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频衍生 > 万米高空的反击!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36:19

下午三点十分,登机口广播说还差两位自愿让座的旅客。地服把单子递到我怀里,自愿那一栏已经勾好了。我抱着女儿,问了一句:「我们算两位?」她低头看票,没答。回到摆渡车上,孩子睡着了,单子在我包里折了一道。第二天网上说,两位旅客自愿配合,已妥善安置。

1

下午。

「十七号口还差两位。」

广播念第二遍的时候,队伍往前挪了半步。

孩子在我怀里睡着,帽子歪了一点,没腾出手去扶。

「自愿让座的旅客,改签下一班,四百块代金券。」

前头一个抱小孩的女人回过头。

「四百啊。」

「四百。」

「我那转机赶不上。」

「赶不上也四百。」她男人说。

「你别插嘴。」

队伍后头有人问摆渡车几点来,没人答他。

「三点十分那班,说是三点十分。」那人说。

「你别急,还早。」卖充电线的小伙从推车后头接了一句。

「我急不急跟你有什么关系。」

「随口说的。」

柜台那边出来个姑娘,工牌歪着,一叠单子夹在胳膊底下。

「您这两位?」

「什么两位。」

「您和宝宝。」

「宝宝也占座?」

「单子上写两位。」

单子递过来,自愿那一栏,勾已经打好了。

「这勾谁打的。」

「都是这么给的。」

「我没拿笔。」

「您签个名就行。」

笔帽没摘,她在纸边上点了一下,点出一个小墨点。

「值机那边记了一句,说您晚一班也行。」

「说过。」

「那您签这儿。」

「晚一班是晚一班。」

「嗯。」

她没抬头,把单子往我这边又推了推。

柜台里头有人喊她。

「小陶,十七号口,先收单子。」

「收着呢。」

那人走过来,对讲机响了一声,他按掉。

「您这边办理一下,后头还有一整队人。」

「办理什么。」

「改签。」

「我没说要改签。」

「票已经给您挂到下一班了。」

「什么时候挂的。」

「刚才。」

「刚才我还没签字。」

「系统里先挂一下,都是这么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看队伍,没看我。

「您是哪位。」

「值班的。」

「姓什么。」

「郑。」

后排有个大爷挤上来。

「姑娘,我这登机牌刷不出来。」

「您往左边那台机器。」

「左边哪台。」

「亮绿灯那台。」

「绿灯有两台。」

「那就随便一台。」

大爷嘀咕着走了,手里的牌子捏反了。

「郑经理,我这单子还没勾。」

「您不用管这个。」

「我要管。」

「您带着孩子,别在这儿站着。」郑维平说,「外面风大。」

「风大。」

「摆渡车在等。」

两张登机牌一起递下来。

一张有座位号。一张背面空白。

「这张怎么没号。」

「婴儿票不占座,都这样。」

「不占座,还差两位。」

小陶顿了一下。

「广播是这么念的。」

「谁念的。」

「里头。」

「里头是谁。」

「我也不知道,稿子给过来就照着念。」

那张没号的牌压在单子上,谁也没去动。

「您把名签了,我给您叫车。」

「不签。」

「不签也得上车。」

「那就上车。」

孩子动了一下。帽子滑到眉毛上。

抱着她的那只手酸了,换了个姿势,奶粉罐从包侧兜滑出来,滚到脚边。

卖充电线的小伙弯腰捡起来,递过来。

「这个别放侧兜。」

「嗯。」

「我闺女那会儿也这样,一路上掉三回。」

「掉了就捡。」

「可不是。」

郑维平往登机口那边看了一眼。

「门要关了。」

「关吧。」

摆渡车门关了两下才合上,第二下响得挺重。

车上没几个人。

抱小孩的女人坐在最后一排,她男人在刷手机。

「她们也下来了。」女人说。

「谁。」

「抱小娃娃那个。」

「人家愿意。」

「你看见她签了?」

「都发代金券了还不愿意。」

「四百块。」

「四百也是钱。」

「你少说两句。」

前头司机回头喊了一声。

「都坐稳了没有。」

「坐稳了。」

「没坐稳的也坐稳了。」

车开出去,登机口那块牌子从窗子里过去,上头的字看不清了。

包里那张单子折了一道。

勾还在那一栏上。

2

下午四点半。

服务台在到达层最里头。两台机器都亮着红灯。

「我要改一下记录。」

「改什么。」

「不是自愿。」

「您稍等。」

窗口里的姑娘敲了几下键盘。

「系统里没有这一栏。」

「那写在哪儿。」

「写不了。」

「纸也行。」

「纸也不行。」

「为什么。」

「我们这儿只出回执。」

「回执上写什么。」

「已妥善安置。」

「谁安置的。」

「您等一下,我问一下。」

她起身往里走,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旁边排队的大姐探过头来。

「你也是十七号口的?」

「是。」

「我那趟是九号口,上个月。」

「哦。」

「他们那时候给的是矿泉水。」

「给什么都一样。」

「不一样,矿泉水不顶事。」

大姐说完自己也笑了两声,没再往下说。

队伍里有人催。

「前面办完没有。」

「没呢。」

「我就问一句航班取消了没有。」

「没取消。」

「那我走了。」

「您走好。」

窗口那边换了个男的出来。

「您这个事,得找登机口那边。」

「登机口让我来这儿。」

「他们让您来的?」

「嗯。」

「那您再回去一趟。」

「回去找谁。」

「找值班经理。」

「姓郑?」

「这我不知道。」

苏阿姨从旁边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姑娘,你也是被叫下来的?」

「您也是。」

「我抱孙子赶转机,转机没了。」

「给您改签到几点。」

「明天早上。」

「住的地方呢。」

「给了张券。」

她把纸翻过来给我看,八百块,底下有一行小字。

「这券哪儿来的。」

「后来补的。」

「谁补的。」

「一个姑娘,让我签了个字。」

「签的什么。」

「我没看。」苏阿姨说,「我孙子在哭。」

「您签之前没问?」

「问了,她说签了就能走。」

「走成了吗。」

「车是来了。」

窗口那男的又敲了两下键盘。

「您二位别在这儿挡着,后头还有人。」

「就一句。」

「您说。」

「当天广播有没有录音。」

「什么广播。」

「征集自愿者那段。」

「这我哪儿知道。」

「谁能知道。」

「您得去问那边。」

「那边是哪边。」

「我给您写个条子。」

他撕了张便签,写了四个字,字压在撕口上,最后一笔拖出去。

「这给谁。」

「您拿着问。」

「没章。」

「我们这儿不盖章。」

大厅那块公示牌还立着,红纸贴歪了一角。

牌子最底下那行写着「超售征集自愿旅客」。

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闪光灯自己亮了,玻璃上返了一片白。

又拍一张,这回把旁边的时间牌一起收进去。

「拍这个没用。」苏阿姨说。

「留着。」

「我上回也拍过。」

「后来呢。」

「后来手机换了。」

旁边有个小孩踩着椅子够饮水机,他妈把他抱下来。

「别喝凉的。」

「不凉。」

「凉。」

「那你摸。」

「我不摸。」

服务台广播响了一遍,找一位姓李的旅客,没人应。

「李什么来着。」窗口那男的自言自语。

「不知道。」姑娘说。

「算了。」

回执打出来了。

「您收好。」

「上头写的是已妥善安置。」

「都这么写。」

「我没说妥善。」

「您签这儿,签了给您一份。」

「不签。」

「不签也给您。」

她把回执从窗口推出来,纸角翘着。

苏阿姨凑过来看了一眼。

「跟我那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那张有个数。」

「多少。」

「八百。」

回执上什么数都没有。

「姑娘,你那张回执上也什么都没写啊。」

「没写。」

「我这张有个八百。」

「收好。」

「我怕弄丢,塞鞋里头了。」

「别塞那儿。」

「那塞哪儿。」

「给我,我夹在单子里。」

「你别嫌我啰嗦。」

「不嫌。」

苏阿姨从鞋里把那张纸抽出来,边上压出一道弯,抹了两下没抹平。

窗口里那位喊了一声下一位,队伍没人动,都在低头翻自己的包。

后排那个大姐翻出一张旧的登机牌,看了半天,又塞回去了。

天黑了一点,到达层的灯一排一排亮起来。

孩子醒了,没哭,眼睛盯着灯看。

手机里那段录音还在,播到一半是广播,再往后是有人喊「让一让」。

喊的那句没听清是谁。

3

晚上十点。

小林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

「温姐,你看看这个。」

「念。」

「『两位旅客自愿配合改签,已妥善安置』。」

「还有呢。」

「底下评论。」

「挑一条。」

「『律师带娃碰瓷,懂得都懂』。」

「再挑一条。」

「『孩子都拿来用了』。」

「够了。」

「还有好几页呢。」

「别念了。」

小林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放得重了点。

「这不就是赶人吗。」

「是。」

「那你还这么平。」

「不平能怎么样。」

「我替你回两句。」

「不用。」

「就两句。」

「一句也别发。」

她自己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回来把水杯端走了。

邵律师的电话进来的。

「看见了。」

「什么。」

「网上那个。」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东西收齐。」

「收齐了以后呢。」

「再说。」

「言初。」

那头有人把电视声调小了一点。

「您说。」

「这行不缺一个讲道理的人,缺的是没把人得罪完的人。」

「我知道。」

「所里跟他们那边有点业务。」

「哪边。」

「就是那边。」

「您让我撤。」

「我让你别急着发第三条。」邵律师说,「我年轻时候也硬过一回,后来有阵子没人找我。」

听筒里空了两秒,没人催。

「多久。」

「记不清了。」

「那您现在还接案子。」

「接啊,接的都是别人挑剩的。」

「那也接。」

「你这孩子。」

电话那头有电视声,声音开得挺大。

「您那边在看什么。」

「戏曲频道。」

「看得懂吗。」

「听个响。」

「那就听。」

「别嫌我啰嗦。」

「没嫌。」

挂了电话,孩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脚蹬掉了一层布。

小林在客厅里压着嗓子讲电话。

「不是,我没说她要告。」

「我也没说。」

「你别到处讲。」

「我讲什么了我。」

「行,挂了。」

「温姐,我妈。」

「听出来了。」

「她问我你缺不缺钱。」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缺。」

杯子挪了半寸。又挪回原处。

「答得对。」

「她还说,别跟大公司拧。」

「嗯。」

「你不生气啊。」

「生什么气。」

「换我早骂回去了。」

「骂完还得睡觉。」

「也是。」

手机里那几页评论翻到底了,最新一条是三分钟前。

有人把值机那句「晚一班也行」贴了出来,截图只截了半行。

「这半行是真的。」小林说。

「是我说的。」

「那怎么说。」

「照实说。」

「怎么照实。」

「把另一半也贴上去。」

三行字打完,放了十分钟。

第一行谢了一下当天帮忙捡奶粉罐的人。

第二行说自愿那一栏不是本人勾的,单子还在。

第三行说改签可以谈,别把孩子算成一个座。

配了一张图,是那张没号的登机牌,背面朝上。

发出去之前小林又看了一遍。

「就这些?」

「就这些。」

「不写他们名字?」

「不写。」

「不写谁看得懂。」

「看得懂的看得懂。」

「你这人。」

「发吧。」

发完手机扣在桌上,扣偏了一点,边角搭在杯子底下。

十一点多有人来加好友,头像是空的。

「接吗。」

「不接。」

「有个说是媒体的。」

「也不接。」

「万一能帮你说话呢。」

「我说多了就成了表演。」

「谁教你的这句。」

「没人教。」

「哦。」

小林把手机拿去充电,插了两下才插进去。

「插座松了。」

「明天找人看看。」

「找谁。」

「物业。」

「物业不管这个。」

「那就先这么松着。」

窗外有车过去。声音过去就没了。

门铃响了一下,小林去按对讲,那头是个送错门的外卖。

「六楼几零几。」

「我们这栋没六楼。」

「单子上写的是六楼。」

「你往下走一层看看。」

「走过了,下去还得上来。」

「那就先放着吧。」

「放着要扣钱。」

「那你再找找。」

对讲里安静了两秒,那头说了句哦,看见了,挂了。

小林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袋子,不是我们叫的,搁在鞋柜上没动,袋子口系得很紧,谁也没去解。

阳台上那件小衣服晾了两天,袖子还是硬的。

那条说明底下多了几十条,没再点开。

第二天早上再点,通稿还在,末尾多了一句。

「相关旅客已签署自愿确认单。」

单子在包里,没签。

4

上午。

客服的电话是九点刚过打来的。

「温女士您好,跟您核对一下。」

「核对什么。」

「您那张婴儿票,系统里显示未值机。」

「人在飞机上没上成,票怎么会未值机。」

「这边显示是未值机。」

「谁改的。」

「我们不叫改,叫状态更新。」

「什么时候更新的。」

「昨天。」

笔帽扣上去。扣偏了一点。

「昨天几点。」

「这个查不到。」

「那补偿单呢。」

「已归档。」

「归在什么名目下。」

「自愿放弃座位。」

「我没签过。」

「系统里有确认单。」

电话里有人在喊吃饭,喊了两遍。

「拿来我看。」

「这个得走申请。」

「那就走申请。」

「您方便留个邮箱吗。」

「留。」

「您稍等,我这边读一遍您留的号。」

她读错了一位。重读了一遍。

「这回对了。」

「嗯。」

「还有一个事。」客服说,「当天监控那两天在检修。」

「哪两天。」

「就是那两天。」

「检修记录有吗。」

「这个不对外。」

「不对外也得有个日子。」

「我这边只负责转达。」

「那转达完了。」

「祝您生活愉快。」

电话断了。

小林在门口站着。

「说什么了。」

「票没上过机。」

「人也没上过机啊。」

「他们说的是票。」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纸角翘着,压了一下没压住。

「票能改,人不能。」

「你慢点说,我记一下。」

「不用记。」

「我记性好着呢。」

「记性好就记着别往外说。」

「知道。」

所主任的电话隔了半小时进来。

「言初啊。」

「主任。」

「忙不忙。」

「还行。」

「有个事随便问问。」

「您问。」

「对方那边有人认得咱们所。」

「嗯。」

「问了一句,是不是还想继续合作。」

他把话停了半句,没接上。

「谁问的。」

「我没细问。」

「那您怎么答的。」

「我说这个我不管。」

「答得对。」

「所里不拦你。」主任说,「就是别一个人扛。」

「没扛。」

「缺什么说话。」

那边的椅子响了一声。

「缺个安静地方。」

「那我给你腾会议室。」

「不用,家里就行。」

「孩子还小。」

「嗯。」

「那就到这儿。」

「谢谢主任。」

「谢什么。」

挂了电话,桌上那杯水凉了,杯底一圈印子。

物业师傅是那会儿来的,工具箱搁在门口,鞋没换。

「哪个插座。」

「客厅那个。」

「这不是插座松,是插头。」

「那换插座没用。」

「换插头。」

「多少钱。」

「三十。」

「开票吗。」

「这个不开。」

「那算了。」

「算了我就走了啊。」

他没走,蹲下去把插头拆开又装上,拧的时候掉了一颗螺丝,滚到沙发底下,拿手指够了两下没够着。

「那颗不要了。」

「少一颗不要紧?」

「不要紧。」

工具箱拎起来的时候搭扣没扣上,他用膝盖顶了一下,顶完还是松的。

下午。

打印店在小区门口,小伙子在修一台机器,手上沾着粉。

「打几份。」

「两份。」

「这叠有点厚。」

「慢慢打。」

「纸要普通的还是厚一点的。」

「普通的。」

「厚一点的挺好看。」

「不用好看。」

「行。」

机器卡了一下,小伙抽出半张,揉了揉,又塞回去。

「这页有点皱,给你重打。」

「不用。」

「不收你钱。」

「那更不用。」

「你这人。」

「打吧。」

打到第四页,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这单子上写两位啊。」

「嗯。」

「你们几个人。」

「我和孩子。」

「那不是一位半。」

「不是。」

「小孩也算人。」

「算人,不算座。」

「哦。」小伙子说,「我媳妇怀的时候也问过这个。」

手里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

「问谁。」

「问售票的。」

「怎么答的。」

「说生下来再说。」

「那就生下来再说。」

「后来生下来了。」

「后来呢。」

「后来也没再坐。」

他笑了一下,把纸理齐,用夹子夹上。

「夹子送你了。」

「谢谢。」

「别夹反了,反了会掉。」

出门的时候那台机器又响了,他在后头拍了两下。

「又卡了。」

「慢点弄。」

「慢不了,还有一摞。」

回执、公示牌那张照片、广播录音的截图、确认单,四样摊在桌上。

小林拿手机挨个拍了一遍。

「这就够了?」

「不够。」

「还差什么。」

「差一个能把日子钉住的东西。」

「什么叫钉住。」

「就是谁都不能说它没发生过。」

「这么厉害。」

「没那么厉害。」

「那你去哪儿弄。」

「明天去。」

门口有人走过,没停。

「去哪儿。」

「公证处。」

「我陪你。」

「你抱着孩子。」

「那我在外头等。」

「外头有椅子吗。」

「有,我上回看见过。」

「那就等着。」

晚上。

那句「已签署自愿确认单」还挂在通稿末尾。

单子摊在桌上,签名那一栏是空的。

小林拿手指点了一下,没敢碰。

「这算不算他们自己写错了。」

「算。」

「那不是挺好。」

「不好。」

「怎么还不好。」

「写错了能改回去。」

「那怎么办。」

「先别让他们改。」

5

早上。

公证处在二楼,电梯出来左手第二间,门口的椅子坐了六个人,号已经叫到二十七。

「取号吗。」

「取。」

「办什么。」

「保全。」

「保什么全。」

「几张纸,一段录音。」

「哦,跟我闺女那个不一样。」大爷把搪瓷杯换到另一只手里,「她那会儿是买房,说是要证明那套房是她一个人的,跑了两趟。」

「后来办成了?」

「办成了,房子也买了,现在又嫌离地铁远。」

「那没法再证明了。」

「可不。」

叫号屏响了一声,跳到二十八,前头没人动。

「二十八。」

「这儿。」

「二十九准备。」

窗口里的人先翻了一遍那叠纸,翻到第四张停下来。

「照片得给原始文件。」

「手机里就是。」

「您这个是从相册里截出来的,屏幕上还带着电量和时间,属于截图。」

「那要什么。」

「导出原图,或者把手机带来,我们当场从设备里提一遍。」

「今天带不了。」

「那就下回。」

信号断了一下,回来时少了半句。

「录音呢。」

「录音得有原始文件,还得写清楚哪天几点、谁按的录音键、旁边有谁。」

「记不全。」

「记不全就先写记得的那部分,后面补。」

「补得了吗。」

「这个您自己拿主意。」

笔从窗口推出来,笔尖有点秃,写第一下没上墨,哈了口气才顺。

排在后头那个大姐往前挪了半步。

「姑娘,你这得跑几趟啊。」

「不好说。」

「我上回跑了三趟。」

「第三趟成了?」

「第三趟人家下班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办了。」

「您那个是什么事。」

「忘了。」

大姐自己想了一会儿,也没想起来,轮到她的时候先去窗口问了别的。

第 6 天。

上午。

手机搁在受理台上,公证员拿数据线连了半天,接口松,扶着才认得出设备。

「别动。」

「没动。」

「您手别碰线。」

「嗯。」

「这线该换了。」

「所里的。」

「怪不得。」

孩子在外头车上哭了两声,隔着门听不真切。小林抱着她在停车场那排冬青旁边来回走,走到第三趟鞋跟踩进砖缝里,拔了一下才出来。

便利店收银找零的时候少给了两毛,小林回去问,那人又从抽屉里摸出来,说刚才以为不用找了。

停车场的杆子抬到一半停了。后头那辆车按了一下喇叭。

「扫码没反应。」

「你扫的是哪个码。」

「杆子上那个。」

「那个是广告。」

「那扫哪儿。」

「柱子底下。」

「够不着。」

「我下去扫。」

收费亭里的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对讲机响了一声,他按掉,从窗里递出来一张纸。

「先记一下,出去再交。」

「记什么。」

「记个时间就行。」

杆子自己抬起来了,抬得比刚才还慢,后头那辆没再按。

小林把那张纸夹在遮阳板里,夹完遮阳板自己落下来一半,她又推上去。

「纸巾还有吗。」

「用完了。」

「我包里有一包湿的。」

「那个别给小孩擦脸。」

「那擦什么。」

「擦手吧。」

「手也不脏。」

「那就先不擦。」

中午。

公示牌那张照片导出来一张,广播那段导出一条,回执和确认单各扫了一份。四样摊在受理台上,边角都朝同一个方向摆着,摆完又歪了一张。

「名字打错了。」

「哪个字。」

「初,打成出。」

「划掉重签吧。」

「划一道,边上再签一次,别用修正液。」

「您这儿有笔吗。」

「刚才那支不出水了,等一下。」

笔换了一支,笔帽扣在桌角,扣歪了,滚到地上,谁也没弯腰去捡。

「费用一千二。」

「现金还是扫码。」

「扫码。」

「扫这儿,别扫墙上那个,墙上那个是旧码。」

「扫了。」

「您收好受理单。」

中午的太阳斜进来,正好落在受理台那一小块塑料牌上,字被照得发白,得偏一下头才看得清。

单子底下有一行小字。字号比上头小不少。

「仅对提取过程及提取时所见内容作证明。」

那行字看了两遍,看完没问,折起来收进包里,折的是没字的那半边。

小林在车里把孩子竖起来拍背,拍了半天没拍出什么,孩子自己打了个嗝就不哭了。

「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值了。」

「还不知道。」

「一千二呢。」

「嗯。」

「你也不心疼。」

「心疼。」

「心疼还笑。」

「没笑。」

「我看着像笑了。」

6

傍晚。

员工通道在到达层最北头,门开着一半,里头推车过了一辆,轮子响得挺久。

小陶出来的时候把工牌翻了个面,字朝里。

「您别在这儿站着。」

「你约的这儿。」

「我随口说的。」

「那就说两句。」

「那天那个勾,不是您打的。」

「谁打的。」

「我没看见。」

她低头翻了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你刚才说不是我。」

「我说是没看见您打。」

「这不一样。」

「差不多。」

「不差不多。」

「那您当我没来。」

通道里有人喊她,喊了两声,第二声比第一声急。

「小陶,三号口。」

「来了。」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把手里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什么也没说。

推车上那摞托盘没码齐,最上头一个斜着,推过门槛的时候晃了晃,没掉。

小区门口的快递柜亮着,屏幕上一格一直转,转到一半又回到原样。

「验证码发了吗。」

「发了三回。」

「你输的哪回的。」

「最后一回。」

「那就错了,得输第一回。」

「第一回过期了。」

「那你等一下。」

旁边取件的大姐把手机举高。举了半天也没见信号多一格。

「我这个也是。」

「那再等等吧。」

「我等了十分钟了。」

「那我也陪您等。」

柜门自己开了一格,不是我们俩谁的,里头空着,大姐探头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这机器今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说不上来。」

修鞋摊那边有人来取一双旧鞋,摊主翻了半天没翻着,最后从最底下那个箱子里拎出来,鞋跟补得一边高一边矮。

「能穿吗。」

「能穿。」

「我试试。」

「试吧,别走远。」

那人穿着鞋在垫子上踩了两下,没说合不合脚,脱下来放回箱子里,说下回再来拿。

摊主也没拦,把箱子推回原处,推到一半卡住了,抬起来一点才推进去。

天黑。

邵律师的电话是七点多进来的,那边有碗筷声。

「听说你跑了公证处。」

「跑了一趟。」

「一千二。」

「一千二。」

「所里跟他们那边那点业务,昨天停了。」

「主任说了?」

「主任没说,是我看见邮件撤了。」

「那不怪您。」

桌上那支笔滚了半圈,停住。

「不怪我也得告诉你一声。」他把碗放下的声音隔着电话挺清楚,「我这个年纪,不图赢,就图别把手底下人的路走窄了。」

「我没接案子。」

「什么。」

「我是当事人。」

「这两样有区别?」

「有。」

「你说说。」

他把杯子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接案子得替人打算,当事人只替自己打算。」

「你倒分得清。」

「分不清就别分了。」

「那你自己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们再写一句。」

那头有人问了句别的,听不清。

「写错了你才高兴。」

「写对了也行。」

「你这孩子。」

「您吃饭吧。」

「饭凉了。」

「热一下。」

「懒得热。」

那头碗筷声又响起来,响了两下就停了,电话没挂,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咳了一声。

深夜。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小陶发来一张照片,拍得歪,半张复写纸,光是从上头打下来的。

底下跟了四个字。

「您看看。」

「看见什么了。」

过了很久那边没回,屏幕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完又没了。

第二天上午再问,回的是一句。

「昨晚手机借给我弟了。」

「那照片呢。」

「什么照片。」

「你发的那张。」

「我没发过。」

「行。」

「您别再找我。」

「不找了。」

「我们柜台换人了。」

「嗯。」

小林把手机拿过去,对着窗户举起来,举了一会儿又放平。

「这字底下怎么还有一层。」

「哪一层。」

「自愿这两个字,底下有个影子,像是先写了别的,又照着描了一遍。」

「描的时候垫了复写纸。」

「那不就多一份?」

「多一份在她那儿。」

「她不认。」

「不认也在。」

「这话我听不懂。」

「不用懂。」

窗外那辆推车又过去一趟,这回托盘码齐了,最上头那个不晃。

受理单还夹在包里,折过的那道印子压着那行小字,字被压得有点糊。

7

上午。

社区医院的叫号屏卡在上一个号不动了,三十八底下那行一直亮着,半天不跳。

「三十八。」

「这儿。」

「三十七刚叫过没有。」

「没听着。」

「那您先坐。」

孩子趴在肩上,脸朝里,帽子又被她自己蹭歪了一点。

医生翻本子,笔尖在页脚上点了两下。

「多大了。」

「两个多月。」

「具体多少天。」

「七十……不对,六十八。」

「到底多少。」

「六十八。」

「记清楚点,下回打针要按日子。」

「记住了。」

旁边抱孙子的阿姨往这边看了两回,第三回才开口。

「你是不是那个律师。」

「排您前头还有三个。」

「啊?」

「三十九、四十、四十一。」

「哦,我四十二。」

「那快了。」

「我这个也是六十八天。」

「这么巧。」

「不巧,一个小区生的,日子都挨着。」

说话的人换了个姿势,声音也变了。

「那挺好。」

「好什么,夜里都不睡。」

「都这样。」

「你家这个睡吗。」

「睡一半。」

「那比我家强。」

叫号屏跳了一下,跳到四十一,跳完又不动了,屏幕上多了一道竖纹。

「又卡了。」

「上回也卡。」

「上回是上周。」

「那是一个毛病。」

走廊尽头有人推车过去,车轮压过门槛,哐了一声,孩子没醒。

中午。

手机里有人把执业信息截了图,连着所里前台的号码一起贴了上去。

小林划了两下,划到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个能删吗。」

「举报试试。」

「试过了,说在处理。」

「那就等着。」

「等得我烦。」

「烦就去把碗洗了。」

「洗完了。」

「那再洗一遍。」

「你这人。」

厨房那边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没听见碗碰碗的声音。

下午。

苏阿姨的电话进来,那头有小孩一直在喊。

「姑娘。」

「阿姨。」

「我那个券,我看就算了。」

「您说算了就算了。」

「我孙子明天还得上学。」

「嗯。」

「我不是怕他们。」

「我知道。」

本子合到一半,又翻开。

「我就是……」

「别说了。」

「那我挂了。」

「您挂。」

「你别嫌阿姨。」

「没有。」

电话断了,小孩在那头又喊了一句什么,隔着挂断的那一声,没听清。

小林从厨房探出半个头,手上还带着水。

「她不干了?」

「她本来也没答应干。」

「那咱们少一个人。」

「本来就没算她。」

「你算得真清。」

「不清不行。」

「那你算我吗。」

有人在那头数东西,数到一半停了。

「算。」

「算在哪儿。」

「算在门口站着那个。」

「合着我就一干站着的。」

「站着也算。」

「行吧。」

傍晚。

郑维平到所里来,前台没拦住,一路走到小会议室,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小林在门口站着没动,也没关门。

「温律师。」

「坐。」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没往这边推,自己先坐下了,椅子往后拖了半尺。

「今天我一个人来的,没带法务,也不录音。您那边那位小姑娘要是不放心,就在门口站着,门开着。」

「通稿末尾那句,外头转出去的删不掉,这个我认。」

「八千以内,签个保密,这事就到这儿。」

「往后您带孩子走十七号口,我给您留个座。」

桌上那杯水没人动,杯口浮着一层细灰,是早上倒的,倒完谁也没想起来喝。

回执翻过一页,纸角压在信封边上,没抬头。

「您看一眼这个。」他把一张复印件推过来,手指按在中间那行。

「已妥善安置。」

「这五个字是我写的吗。」

「是我们出的。」

「谁出的。」

「柜台。」

「哪个柜台。」

「这个不归我管。」

「那归谁。」

他不接这一句,转过去看门口,像是在等小林走开。

小林没走,把门又推开了点。

「这话说的,合着人还能自己安置自己。」

「小姑娘,你不懂这个。」

「我是不懂。」

「不懂就别插嘴。」

「门开着呢。」

郑维平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推到一半卡在地砖缝里,抬了一下才推进去。

「您再想想。」

「不送了。」

「信封您留着。」

「不留。」

他走到门口又回来,把信封拿走了,桌上留下一圈水印,圆的,压在回执底下。

「他这就走了?」小林问。

「走了。」

「连价都没还。」

「没到还价的时候。」

「什么时候到。」

「等他再来。」

「他还会来?」

「会。」

「你怎么又知道。」

「他今天是一个人来的。」

8

上午。

快递员在楼下按了三遍门铃,上来的时候手里那支笔写不出字,甩了两下才出墨。

「签这儿。」

「签谁的名。」

「收件人。」

「那就是我。」

「您写清楚点,上回有个签得跟画似的,回去我们挨说。」

签收单撕下来那联有点毛边,粘在手指上,抖了一下才掉。

回函是两层纸,第一页盖了章,第二页没盖,字倒是一样密,行距压得窄,看着比实际字数多。

小林坐在对面,把纸举起来念。

「『照片未显示拍摄时间,不能单独证明形成时点』。」

「念下一句。」

「『录音中未出现当事人姓名,且与所涉航班的对应关系无法确认』。」

「再往下。」

「『以上材料暂不予采信』。」

「念完了?」

「还有一句,祝您……」

「那句不用念。」

小林把纸放下来,放得比拿起来的时候轻。

「这不等于白跑一趟。」

「不等于。」

「那等于什么。」

「等于他们肯写下来了。」

「写下来还驳你。」

「驳得有日子。」

「日子有什么用。」

「有日子就能往下接。」

他把票子理齐,理了两回。

「我怎么听不明白。」

「不用明白,你把那两页收好。」

「收哪儿。」

「夹在受理单里。」

「别夹反了。」

「不反。」

下午。

邵律师过来,没坐,站在窗边把窗帘绳捋了两下。

「我早说过。」

「说过。」

「一千二,五个工作日,换一张不予采信。」

「换的不止这个。」

「还有什么。」

「他们得把为什么不予采信写清楚。」

「写清楚了对谁好。」

「对谁都行。」

「你这脾气。」邵律师说,「早些年我也有过一回,人家一句话就把我那堆纸打回来了,我当天把卷宗锁抽屉里,锁了两年,后来锁都锈了。」

门没关严,留出一条缝。

「后来呢。」

「后来拿出来接着用。」

「还能用?」

「纸没坏。」

「那锁锈了。」

「锁锈了不碍事。」

他把窗帘绳放开,绳头自己转了半圈,慢慢停住。

「你这窗帘该换了。」

「租的房子。」

「那就别换。」

「嗯。」

「我那边还有个事,先走。」

「您慢走。」

「别送。」

门带上以后,屋子里静了一小会儿,孩子在里屋哼了两声,没醒。

送奶的按了门铃,手里拎着两瓶,站在门口没进来。

「三零二,两瓶。」

「我们没订。」

「单子上是三零二。」

「你看看是不是二零三。」

「二零三昨天停了。」

「那就不是我们家的。」

「那这两瓶怎么办。」

「明天一起带来吧。」

「明天怕放不住。」

「那你先带回去。」

他把两瓶放回箱子,扣上,扣完又打开看了一眼,把里头一张小票抽出来揉了。

「我上回也送错过。」

「送哪儿去了。」

「记不清了,反正后来人家也没要。」

「那就算了。」

门口的奶箱盖没盖严,他走的时候伸手按了一下,按完还是翘着。

小林在猫眼里看了一会儿,回身把那两页纸翻了个面,字朝下。

天黑。

第二页翻过来的时候,底下还订着一份附件,订书钉歪着,起了一半。

「这还有一张。」小林说。

「念。」

「『当日旅客安置记录』。」

「往下。」

「『自愿让座旅客两位,均已签署确认单,代金券已发放』。」

「两位。」

「写着两位。」

「再往下。」

「底下有签名。」

「几个。」

小林把纸挪到灯底下,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三个。」

「念。」

「第一个不认得,第二个……像是苏阿姨那个苏。」

「第三个呢。」

「第三个不是你。」

「看清了?」

「我拿不准,这个字连笔连得厉害,看着像郑,又像别的。」

「别猜。」

手机屏暗了。按亮又暗了。

「那我拍一张。」

「先别拍。」

「为什么。」

「拍了就得说这是谁。」

「不说不行吗。」

「说了就得有人认。」

小林把手机放回兜里。手指在兜口蹭了两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他们有个会。」

「什么会。」

「约我去谈谈。」

「谈什么。」

「不知道。」

「那你去吗。」

「去。」

那头有人在开水龙头,水声响了几秒。

「带我去吗。」

「这回你抱着孩子在外头。」

「又是外头。」

「外头有椅子。」

「上回那椅子腿还短一条。」

「那就换一把。」

那张附件没夹回受理单里,摊在桌上,第三个签名冲着灯。

9

第 12 天。

上午。

会议室在三层,长桌两边各摆了四把椅子,来的只有三个人,剩下的椅子都往后推着,没人去坐。

法务先递了一张纸过来,纸上是当天的值班表,最底下压着一个签名,压得有点斜。

「今天只谈事实,不作结论。」

「好。」

「您那边材料带来多少。」

「带了一点。」

「那从头说?」

「不从头。」

「那从哪儿。」

「从当天到底多几个座。」

郑维平把手里的杯子往边上挪了挪,挪完又挪回来。

「广播念的是两位。」

「广播我听见了。」

「单子上也是两位。」

「单子在。」

那张没号的登机牌从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背面朝上,空白的那一面正对着法务。

「这张是孩子的。」

「婴儿票。」

「上头有座位号吗。」

法务拿起来看了一眼,翻过去,又翻回来。

「没有。」

「没号就是没座。」

「这个……」

「系统里当天多的是几位。」

小陶在边上翻本子,翻了两页,纸角在她手里卷了一下,没翻平。

「您记一下这句。」我说,「我不问第二遍。」

「记什么。」

「就记我问过当天多几位。」

「哦。」

法务低头去翻值班表,翻到中间那一页停住,手指按在中间那一行上,按了一会儿没说话。

「占座人数那一栏写的是一位。」他说。

「一位。」

「广播是口误。」

「不是口误。」

「您怎么知道不是。」

「单子上也写两位。」

「那是把您两位算进去了。」

「算进去了,就得多请一个下去。」

屋里没人接这句。

外头有人推着送水车过去,桶在车上晃,咕咚了一声,到门口又停了,送水的探头问了一句要不要换水,没人答他,他自己把车推走了。

「那三张券。」我说。

「哪三张。」郑维平问。

「八百一张,当天发出去三张。」

「这个跟今天没关系。」

「走的是哪笔钱。」

「补偿里走的。」

「补偿单上写的是两位,两位各四百。」

「这个数……」

「三张八百,两千四,单子上没有。」

法务把值班表往自己那边拉了半寸,笔帽摘下来又扣回去。

「郑经理,您把这句说清楚。」

「那三张是我们柜台自己贴的,没走补偿。」郑维平说得很慢。

「当天有人不肯签,先把人送走要紧,就从柜台那笔钱里出了,过后想着补个单子就行了。」

「补了没有。」

「补了。」

「补在哪个名下。」

他不看法务,看的是桌角那圈水印,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个我得回去查。」

「那就回去查。」

「温律师。」法务把笔放下,「您要是只想问这个,今天可以先到这儿。」

「还有一句。」

「您说。」

「自愿那一栏,勾是谁打的。」

小陶的笔停在纸上,笔尖戳出一个小点,墨慢慢洇开,她拿指腹按了一下,按得更花了。

「当时单子是从柜台拿出来的,勾已经在上头了。」她说,「这一句我记了。」

「你上次说没看见。」

「今天记了。」

郑维平转过去看她,没说话,把椅子往后拖了一点。

法务把值班表、附件、那张婴儿票收成一叠,收的时候顺序乱了,又重新理了一遍。

「材料我们收下,改日再谈。」

「行。」

「今天不写结论。」

「不写。」

「那您留个联系方式。」

「原来那个就行。」

走廊里那辆送水车还停着,送水的在数空桶,数到第五个停下来,又从第一个数起。

电梯门开的时候法务追了两步。

「温律师。」

「嗯。」

「那个签名的事,能不能先不往外写。」

「哪三个字。」

「就……附件上那个。」

「您先想清楚是哪三个字。」

电梯门合上,数字往下跳了一格,停了一下,又跳一格。

下午。

小林在外头那排椅子上坐着,孩子睡在推车里,遮阳布只拉了一半。

「谈完了?」

「谈完了。」

「赢了吗。」

「没写结论。」

「那你白去一趟。」

「没白去。」

「怎么没白去。」

「他们自己说的。」

她说了一半。改口说了别的。

「说什么了。」

「说那三张券是柜台自己贴的。」

「这很重要?」

「重要。」

「重要到什么程度。」

「重要到他们得再来一趟。」

「来干什么。」

桌角那叠纸滑下来一点,没掉。

「来求我别写。」

「求你还不容易。」

「不容易。」

「为什么。」

「求人得带东西来。」

10

下午。

法务是隔了一天自己找来的,没带郑维平,也没带信封,手里只拿了一个文件夹,夹子边上的松紧带断了一根,他用手指绕着缠了两圈。

「温律师,占用您十分钟。」

「坐。」

「上回那个会,记录我带来了,您要不要看一遍。」

「不看。」

「那我直接说。」他把文件夹放在膝上,没打开,「您第二条说明如果还要发,附件上那个签名那一条,能不能拿掉。」

「哪一条。」

「就是……不是您本人签的那个。」

「您刚才说出来了。」

「我说出来了。」

有人从背后过去,带起一点风。

「那就不算拿掉。」

「温律师。」

「您接着说。」

「那一写进去,当天那一班的记录都得重查,不止这一班,好几个柜台那两天的单子都要翻出来。」

他说,「我不是替谁开脱,我是把难处摆给您看。」

「摆完了?」

「摆完了。」

「那我说一遍,只说这一遍。」

桌上那张纸推过去,上头是手写的四行,字写得不好看,第三行还涂了一个字。

「登机口那张排序单重做。」

「带孩子的按一位算,不进待让座的名单。」

「苏阿姨那笔补齐,当天另外两位也补。」

「说明我发我的,那一条不写,也不删。」

法务把四行看完,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纸角在他手里翘着,没放下。

「这个我定不了。」

「我知道您定不了。」

「那您还写。」

「写给你们能定的人看。」

「四条里,第三条最难。」

「哪条都不容易。」

「补钱要走审批。」

「那您就先走前两条。」

「前两条也得他们自己改。」

他把话重复了一遍,这回慢些。

「对。」

「您不催?」

「不催。」

「不设个日子?」

「设了就成了我逼您。」

「那这事就这么悬着?」

「悬着。」我说,「悬着你们才会再来。」

他把文件夹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空白纸,把那四行抄了一遍,抄到第二行的时候笔断了墨,甩了两下,写出来的字淡了一大截。

「这张我带走。」

「带走。」

「您不留一份?」

「不留。」

「万一……」

「没有万一,您抄的时候我在看着。」

他站起来,椅子没推回去,走到门口又想起松紧带,低头把那根断的重新绕了一圈,绕完还是松的。

「上回那杯水,凉了没人喝。」小林在门口说。

「什么水。」

「没什么,您慢走。」

门关上,屋里剩那张空纸,抄过的那张被带走了,底下压出一行浅印子,得斜着才看得见。

保洁阿姨推着车过来,先敲了门框,没人应才进来。

「这屋还用不用。」

「用完了。」

「那我把杯子收了。」

「收吧。」

「这杯水凉了。」

「倒了就行。」

「抹布在楼下,我上去拿。」

「不用拿。」

「那我擦不了。」

「那就别擦。」

她把杯子摞在车上一层,摞到第三个滑了一下,伸手扶住,扶完把最上头那个换到最底下。

「你们开会都不喝水。」

「今天没喝。」

「上次也没喝。」

「那下回少倒点。」

「少倒点也得倒。」

车推到门口,轮子卡在门槛上,她往后拽了一下才过去,那声响一直拖到电梯口。

傍晚。

邵律师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旧卷宗,封皮卷了边,用皮筋箍着,皮筋已经没弹性了,松松搭在上头。

「听说他们来求你了。」

「来了一趟。」

「求什么。」

「求我少写一句。」

「你答应了?」

「没答应,也没不答应。」

「这叫什么。」

「叫还没发。」

他把卷宗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半寸,推完手没松开。

「这个你收着。」

「什么。」

「九几年的一桩,一个小厂子跟人争一批货,证据就一张出库单,我当年没敢接。」他说,「不是接不了,是怕接了往后没人找我。」

「后来呢。」

「后来那厂子关了。」

「单子还在?」

「在里头,第四页。」

孩子哼了一声,没醒。

「您给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那四行字总得有个地方夹。」

「夹这里头?」

「夹这里头。」

「那您不留着?」

「我留了快三十年,纸都脆了。」

皮筋从卷宗上滑下来,掉在桌脚边上,他没弯腰,用鞋尖拨了一下,拨到不挡路的地方。

「您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那就行。」

「你这孩子,问得跟查户口似的。」

11

上午。

手机响了一下,是银行的提示,八千六,进的是工资那张卡。

小林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完把手机放回去,放得很轻。

「这就完了?」

「完了。」

「那你忙了十几天。」

「公证花了一千二。」

「剩七千四。」

「嗯。」

「七千四干点什么不好。」

「干点什么。」

走廊里有人拖着东西过去。

「我是说,买个推车也行啊。」

「推车有。」

「那你留着干什么。」

「先放着。」

「放哪儿。」

「另开一个户头。」

「户头里放七千四。」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写出字。

「嗯。」

「给谁用。」

「谁要用谁用。」

「这算什么。」

「先这么叫着,叫法律援助那个钱。」

「这名儿也太长了。」

「那就先不叫。」

小林拿本子记了一行,记完把笔帽扣上,扣偏了,又摘下来重扣了一次。

「我记成什么了。」

「你念。」

「『七千四,先放着』。」

「就这么记。」

楼下取快递的排了四五个人,柜台上那支笔用绳子拴着,绳子短,写字得低着头。

「签这儿。」

「签哪儿。」

「名字底下。」

「底下没线。」

「就那块空的。」

「写歪了。」

「歪了也认得。」

前头一个人签完没放手,笔被绳子拽回去,笔杆在柜台上磕了一下。

「这绳子谁拴的。」

「不知道,来了就有。」

「拴得也太短。」

「短的丢不了。」

后头有人问能不能先取,柜台说按号,那人说号机吐出来的纸条找不着了,翻了四个兜,最后在袖口里摸出来,纸条已经卷成一卷。

「还能扫吗。」

「试试。」

扫了一下,响了。

「那就行。」

小林抱着孩子站在门边等,孩子一直去够那根绳子,够了三回没够着。

中午。

第二条说明发出去,只有一句,底下配了一张图。

「自愿那一栏不是本人勾的,往后那张单子会多一栏空白。」

图是新的排序单,拍的时候手挡了一点,最底下那行字只露出半截。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不提那三张券?」

「不提。」

「不提那个签名?」

「不提。」

「那你上次跟我说的重要呢。」

「重要在他们会里说过。」

「说了不写,不等于没说?」

「等于。」

「我还是不懂。」

「不懂就先记着。」

评论底下有人问后续,有人问是不是拿了钱,最底下一条问孩子怎么样了。

那条点开看了一眼,没回,退出来的时候手指按重了,屏幕往上跳了一截。

下午。

通稿撤了,链接点进去是空白,再点一次还是空白。

十七号口那边换了人,小陶不在,柜台后头站着一个没见过的姑娘,工牌戴得很正。

「您办什么。」

「不办,路过。」

「哦。」

「那边牌子换新的了?」

「昨天换的。」

「旧的那块呢。」

「收走了,不知道放哪儿。」

那头有人把门带上,声音很轻。

「扔了?」

「不能扔吧,上头有日期。」

「那收着也好。」

「您认识我们之前那位?」

「不认识。」

「哦。」

摆渡车还是老样子,门要关两下才合上,第二下响得挺重。

傍晚。

苏阿姨的电话又进来了,那头这回没小孩喊。

「姑娘。」

「阿姨。」

「我看见你发的那句了。」

「嗯。」

「我那个券,他们给换成钱了。」

「补了多少。」

「说是按八百给的,我没细问。」

「那就好。」

「还有个事。」

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您说。」

「那个表在哪儿填。」

「什么表。」

「就你说的那个,能垫材料钱的。」

「还没做表。」

「那怎么做。」

「先来人,来了再说。」

「那我算不算来人。」

杯子底下的印子还没干。

「算。」

「我不识字。」

「我给您念。」

「那行。」

「您别急。」

「不急,我孙子放学了。」

电话挂了,屋子里那台旧打印机自己响了一下,没纸,空转了两圈停了。

晚上。

委托人那边来了消息,说开庭那天换了别的律师,语气很客气,末了加了一句「孩子小,理解」。

那行字看了一遍,没回,也没删,手机扣在桌上,扣在白天那个位置。

邵律师给的旧卷宗摊着,第四页那张出库单压在底下,边上多夹了一张没签名的确认单。

夹进去的时候纸边对齐了。对齐了又错开半格,没再动。

那张单子没扔。

12

上午。

新的排序单是打印店小伙送来的,他手里还沾着粉,说顺路,其实那条路不顺。

「给你多打了一份。」

「多少钱。」

「不要钱。」

「上回也不要。」

「上回卡纸了,这回没卡。」

「那也不能不要。」

「那下回你别挑我纸。」

「不挑。」

他把单子放在桌上,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最底下那行。

「这栏空着干什么。」

「等人签。」

「签什么。」

「签之前得先看清上头写的是什么。」

「那不还得有人念一遍。」

「有人念。」

「谁念。」

「谁站在柜台里头谁念。」

她把话咽回去半句,只说了前半句。

「哦。」小伙子说,「我们店里贴了个新的价目表,也是空着一栏,我媳妇说留着写打折。」

「写了没有。」

「没写,先空着。」

「空着好。」

「好什么呀,看着像没干完。」

「没干完就没干完。」

他笑了一下,把夹子从单子上取下来,夹回自己那叠纸上,取的时候把最上面那张带歪了,伸手按回去,按完还是歪的。

第 20 天。

中午。

那本细则改了一行,改的是排序那一条,字很小,夹在两页中间,翻快了会漏过去。

「别的柜台也照着换了?」小林问。

「先换了两个。」

「才两个。」

「先两个。」

「你不想让他们一次全换?」

「想。」

「那怎么不说。」

「说了就成了我定的。」

号码念到一半念错了,重念。

「那你忙这一圈图什么。」

「图那一行是他们自己改的。」

「这有区别?」

「有。」

「反正我分不清。」

「分不清就先干手上的。」

小林把新单子摞齐,摞了三回才齐,最底下那张角上有个折痕,是上一版留下的,没换。

物业来换走廊那根灯管,梯子架在门口,过一个人得侧一下身。

「这灯坏几天了。」

「昨天报的。」

「昨天没来人。」

「昨天单子压着。」

「那今天怎么来了。」

「今天翻着了。」

梯子上那位把灯管取下来,两头捏着看了半天,没看出哪儿坏,又装回去,装回去还是不亮。

「不是灯管。」

「那是什么。」

「得看里头那个。」

「那还得拆。」

「明天吧,今天梯子借的。」

送水的侧着身过去,桶在梯腿上蹭了一下,梯子上的人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脚往里收了收。

小林在门口等梯子收了才把新单子递出去,递的时候最上头那张又歪了,她没再按。

「歪着吧。」

「歪着不容易掉。」

「谁说的。」

「打印店那小伙。」

下午。

户头开好了,七千四进去,回单打出来一小条,小林拿夹子夹在受理单旁边,夹得挺正。

「第一笔给谁。」

「昨天来了一个人。」

「干嘛的。」

「赶转机,材料要复印,身上没带够。」

「垫了多少。」

「三百八。」

「记了吗。」

「记了。」

「念一遍。」

椅子往后拖了一点,又停住。

「『三百八,复印,没留名字』。」

「怎么没留。」

「他说赶车,走了。」

「那不就没法还了。」

「没打算让他还。」

「那你记它干什么。」

「记着这钱出去了。」

「哦。」

小林把本子合上,合到一半又翻开,在那一行的后头添了个小点,添完自己看了看,没擦。

「你添什么。」

「不知道,手滑。」

「那就留着。」

傍晚。

来填表的人是个抱孩子的,站在门口没进来,先问了一句这儿是不是能借复印钱。

「能。」

「要什么手续。」

「先坐,笔在那边。」

「我字写得丑。」

「写得清就行。」

「那我慢慢写。」

「不催。」

他坐下来,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笔拿起来,在纸上划了一下,没出字,又划了一下,还是没出。

「笔没水了。」

「前台有。」

「哪儿。」

「出门左手。」

他把笔放在桌上,抱着孩子往那边走,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孩子的小鞋掉了一只,他没看见。

桌上那张表只填了个姓,后头还空着一大片。

小林弯腰把那只小鞋捡起来,放在桌角,没追出去。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