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刑警穿成庶女替嫡姐入宫,没有金手指,只有台账和KPI。贵妃下毒?验留样。皇后假孕?查台账。皇上想随便赏人?先填单子。”
第一章 这汤,你喝
林晚晚是被自己的喉咙烧醒的。
那种烧法她熟。刑事技术科八年,剖过被砒霜毒死的胃,黏膜一片片地脱,像被滚水浇过的纸。现在这感觉长在她自己身上,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舌根麻得发苦。
她翻身趴在床沿干呕。吐出来的东西带着红枣的甜气和一股金属的涩。手在抖,抖得她攥不住床单。冷汗滚进眼睛,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脑子里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扎进来,定远侯府,庶女,嫡姐不肯进宫,一碗补汤。
还活着。但有人想让她死。
她抬手摸自己的颈动脉。跳得又急又浅。床头剩了小半碗汤。她把碗端到窗户跟前对着光看了一眼,碗底一层灰白色粉末,没搅匀,一坨一坨沉在那儿。
“外行。”嗓子哑得厉害,这两个字倒是咬得清楚。碗底都没搅匀,这是多想让她死?
门响了。褐色比甲的婆子推门进来,看见她坐着,愣了一下,脸上很快堆出笑:“二小姐醒了?大夫人让奴婢来看看,宫里嬷嬷今儿就到,您得准备准备。”
“昨天这汤,谁送的?”
婆子脸上的笑顿了一拍:“厨房柳嫂子。大夫人特意吩咐给您补身子的。”
“叫她来。”
“二小姐,大夫人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林晚晚没再说话。端着碗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往外走。婆子追上来拦,手刚碰到她胳膊,她侧了一下肩,婆子的手落空了。
正院堂屋里,陈氏正和林婉儿对着一箱子首饰挑挑拣拣。林晚晚一脚踏进去,碗搁在桌上,咣。
“大夫人,这汤里掺了砒霜。”
陈氏脸上的笑僵了。林婉儿手里那支金簪子掉在桌上,骨碌碌滚到桌脚边。
“晚晚说的什么话,”陈氏很快又端起来了,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红枣银耳,最养人的——”
林晚晚端起碗走到窗边那盆兰花跟前,倒了下去。
汤渗进土里。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油绿的叶子开始打蔫,叶尖发黑卷了边。
林婉儿先反应过来,扯陈氏的袖子:“娘,她要是死在府里,宫里那边怎么交代——”
“闭嘴。”陈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转过头看林晚晚,眼神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柳嫂子手抖放错了东西,我回头好好罚她。你身子要紧,快回去歇着。”
手抖?砒霜能抖进去半碗?林晚晚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盯着陈氏的眼睛:“我可以替姐姐进宫。”
陈氏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屋里那床铺盖换新的。柜子里那两件衣裳换两身像样的。进宫之前,五十两银子压箱底。”
陈氏的嘴角抽了抽:“五十两——”
“您要是嫌贵,”林晚晚端起桌上那只空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语气很平,“我现在就去门口等着。宫里嬷嬷来了,把这碗给她看看。定远侯府毒害秀女,您猜皇上是觉得侯府大义灭亲,还是觉得侯府目无王法?”
陈氏盯着她看了很久。林晚晚没躲,就让她看。后背上全是冷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脊梁上。脸上什么都没带出来。
“……给。”
林晚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大夫人,下回往汤里搁东西,记得搅匀。碗底一层白粉,狗都看得出来。”
她走出去之后,林婉儿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丫头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陈氏没接话。手在袖子里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林晚晚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还在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深吸一口气,攥拳,松开,又攥拳。
然后走到柜子前把那两件旧衣裳扯出来扔床上,开始翻陈氏让人送来的新衣裳。翻到一半,窗户外面有人说话。她凑到窗纸破洞那儿往外看,褐色比甲的婆子正引着柳嫂子往后院角门走。柳嫂子怀里抱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走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婆子低声说了句:“大夫人让你连夜出府,先回乡下躲两天。”
柳嫂子点头,缩着脖子出了角门。
林晚晚把窗户关上。往床上一躺。包袱里是什么她猜得到。剩的砒霜,或者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陈氏让柳嫂子跑路,说明这件事她不打算认,也不打算再动手了。至少进宫之前,她安全了。
进宫之后的事,进宫再说。
第二章 宫里来的嬷嬷
第二天一早宫里嬷嬷就到了。姓严,五十来岁,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她坐在正院堂屋里喝茶。陈氏陪着笑端了盘点心过去,严嬷嬷没碰。
林晚晚换了新衣裳出来行礼。严嬷嬷上下扫了她一眼:“转一圈。”
她转了。
“走两步。”
她走了。
严嬷嬷搁下茶碗:“模样倒是周正。就是太瘦了。”转头看陈氏,“定远侯府就拿这个糊弄宫里?”
陈氏赔笑:“这丫头身子骨弱,在家养了几个月才好些。进宫之后慢慢将养就好了。”
严嬷嬷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临走的时候把林晚晚叫到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娘家人不顶事,进了宫自己长个心眼。”
林晚晚看了她一眼。这嬷嬷话里有话。但她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马车里挤了四个秀女。林晚晚靠着车壁坐着,手里攥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小穗半夜偷偷去厨房拿的两个冷馒头。小穗是陈氏指给她的丫鬟,说是伺候她进宫,其实就是个眼线。但这丫头胆子小。林晚晚让她去拿馒头,她抖着手去了,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二小姐,厨房的人要是问起来……”
“你就说我半夜饿了让拿的。谁家小姐不吃夜宵?”
同车的三个秀女聊得热火朝天。圆脸的是工部侍郎侄女周氏,手里攥着个暖炉,袖口露出雪白的狐毛。江南织造家的沈氏说话软软糯糯,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水头足得能滴出水。武将家的赵氏性子爽利,上来就问林晚晚哪家的。
“定远侯府。”
赵氏眼睛一亮:“那不是林婉儿——”
“我是她妹妹,林晚晚。”
赵氏的表情微妙了一瞬。目光在她那支光秃秃的银簪子上扫了一眼,很快又笑起来:“哦哦,林二姑娘。”语气明显淡了。
林晚晚不以为意。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耳朵没闲着。周氏在跟沈氏嘀咕,说定远侯府把嫡女留下嫁穷书生、拿庶女顶缸。沈氏捂着嘴笑,声音压得很低。但马车就这么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晚晚嚼着冷馒头,连眼皮都没抬。
进宫头三天学规矩。礼仪嬷嬷板着脸教走路、教行礼。林晚晚学得认真,心思不在规矩上。她观察。
沈氏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往外撇了撇,右腿明显不敢用力。林晚晚看她跪了两回,第三回站起来的时候偷偷拿手撑了一下地,动作很快,但被她看见了。膝盖有伤,而且不是新伤,结痂了又裂开的那种。沈氏每天早上换衣裳的时候总比别人多磨蹭一会儿,八成是在换药。
周氏手炉不离身。殿里烧了炭,别的秀女都嫌热,她额角还冒薄汗,嘴唇发白,手指尖凉得跟冰碴子似的。体寒,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林晚晚注意到她喝水只喝热的,连漱口都用温水。这种人进宫,冬天不好过。
最让林晚晚留意的是礼仪嬷嬷说“皇上最厌狐媚做派”时,有个秀女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嘴唇。那秀女姓吴,坐在前排,长得清清秀秀的,抿嘴唇的动作很轻,别人都没看见。但林晚晚看见了。她抿嘴唇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压,眼神闪了闪,像是“这话我不同意但我不说”的表情。这姑娘要么是个刺儿头,要么背后有人教过她别听嬷嬷的。不管哪种,都值得记一笔。
赵氏倒是没什么好观察的。她性子直,藏不住话,头一天就把自己家底交代了个干净:她爹是西北边军的一个参将,常年不在家,她娘死得早,继母把她送进宫来眼不见为净。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林晚晚听完了没接话,只是把“继母送进来的”几个字记在脑子里。这种人进宫,要么是来混日子的,要么是来拼命的。看赵氏那嗓门,不像混日子的。
第二天学规矩的时候,林晚晚注意到吴秀女站在廊下,脸色不好看。她身边的宫女正帮她整理袖口,动作殷勤得过了头。林晚晚多看了两眼。那宫女一边整理一边把手往吴秀女袖袋里探,指尖夹着个东西往自己袖子里缩。
“吴姑娘,”林晚晚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你袖袋里那对耳坠子,是刚才那个宫女帮你放进去的?还是你自己放的?”
吴秀女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袖袋,掏出一对银坠子:“这是我自己收的呀——”
那个宫女的脸唰地白了。林晚晚看着她:“你手里攥着什么?摊开。”
宫女不动。赵氏正好从旁边过,听见动静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这位姐姐手不干净,”林晚晚指了指宫女的袖子,“吴姑娘的坠子刚从她袖袋里过了一手,她袖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赵氏一把抓住那宫女的手腕往上一撸,袖子里掉出来两截银链子,一条是吴秀女的,一条不知道是谁的。
吴秀女脸都绿了,指着宫女鼻子骂:“我说我那对镯子怎么没了!原来是你!”
事情闹到管事嬷嬷那儿,宫女被拖走了。吴秀女拉着林晚晚的手千恩万谢,林晚晚抽回手:“别谢我。下回自己看好东西,别让人靠太近。”
赵氏在旁边啧啧了两声:“林二姑娘,你这眼睛也太毒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袖子动了一下。整理袖口的人手往袖袋里探,那是偷东西的动作,不是整理。”
三天后分住处,林晚晚被塞到西六所最角落的锦萃轩。三间旧屋子带个小院,石板缝里长满枯草,窗户纸有两扇是破的。宫女就一个,跟着她来的小穗。粗使太监姓孙,五十多了,走路一瘸一拐。
“林答应,您别难过,”小穗怯怯地安慰她,“西六所偏是偏了点,但安静。”
“安静好。”林晚晚把院子转了一圈。墙根底下发现个老鼠洞,洞口土是新翻的。她让小穗去要了把铁锹把洞挖开。底下连着隔壁院子的排水沟。砖缝年久失修,能塞进去一个拳头。隔壁住的是孙选侍,进宫六年,连皇上面都没见过几回。
“林答应,您这是做什么呀?”小穗蹲在旁边一脸茫然。
“通通风。”林晚晚把土填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泥。
当晚赵氏端了碟点心过来串门。絮絮叨叨说起打听来的消息:这回入宫二十四个秀女,最后能留下的也就七八个。皇上最近心情不好,前朝为河道银子的事跟户部杠上了。后宫这头柳贵妃天天变着法邀宠,皇后心里不痛快,已经罚了好几个宫人。
“柳贵妃?”林晚晚咬了口豌豆黄。
“兵部尚书家的嫡女。入宫三年从贵人升到贵妃。听说心眼小得很。之前有个美人多看了皇上一眼,第二天就被寻了错处罚去浣衣局了。”
林晚晚把“柳贵妃”三个字在脑子里描粗了一遍。心眼小、得宠、位份高。这种人要么别惹,要么一次摁死。
赵氏临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林二姑娘,你这院子也太偏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住你前头那排,你要闷了就来敲我门。”
“行。”林晚晚应了一声。
赵氏走了之后,小穗凑过来小声说:“赵答应人还挺好的。”
“先别急着夸。”林晚晚把剩下的豌豆黄包好塞给小穗,“多处处再说。”
第三章 坤宁宫请安
第二天去坤宁宫请安。林晚晚站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余光扫了一圈。皇后坐在上首,三十岁不到,圆脸杏眼,笑起来很和气。但眼角有细纹,粉擦得有点厚,盖不住眼下青黑。左手边坐了个穿石榴红宫装的女人。瓜子脸柳叶眉,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嘴唇点得鲜红。笑起来嘴角弯弯的,眼睛不怎么弯。柳贵妃。
柳贵妃正跟皇后聊着:“……这批新人瞧着都水灵,臣妾看着都欢喜。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能入皇上眼的——哎呀臣妾多嘴了,娘娘别怪罪。”拿帕子掩了掩嘴,露出腕上一只翠得晃眼的镯子。
皇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舒展开:“妹妹说的哪里话。皇上喜欢谁,那是皇上的恩典。”
林晚晚低着头。视线落在皇后脚边的铜炭盆上。炭火烧得旺,但离皇后近,离柳贵妃远。皇后右手边小几上搁着一碟蜜橘,剥了两个,皮还没干透。柳贵妃面前小几上是一碟金丝蜜枣,堆得整整齐齐,一颗没动。
皇后说话时不自觉地拿手帕按嘴角,频率有点高。帕子一角沾了淡黄色的渍,像是刚吐过东西擦嘴没擦干净。再结合眼下青黑、粉厚、坐姿微微前倾,皇后身体有问题,但不想让人知道。
请安散了之后秀女们鱼贯退出。林晚晚走在最后。在殿门口踩到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低头看了一眼。半截指甲盖,染着凤仙花汁,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器削掉的。她不动声色地拿脚尖把它拨到门框边上的暗角里,打算回头再来处理。
出了坤宁宫赵氏凑过来小声说:“吓死我了。柳贵妃看人的时候笑眯眯的,但我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林晚晚拍了拍赵氏的手背:“别多想,先回去把规矩练熟。”
嘴上说得轻巧。心里清楚得很。皇后那半截指甲是断在殿门口的,断口整齐,不是自然劈裂。有人在坤宁宫里动了利器。皇后的身体问题、那半截指甲、柳贵妃面前一颗没动的蜜枣。三件事单看都没什么,搁一块儿就有点意思了。
但她刚入宫,位份最低。眼下最要紧的事是站稳脚跟,不是查案。
然而案子自己找上门来了。
第四章 皇后有喜了
入宫第十天皇后有喜了。消息是坤宁宫掌事姑姑亲自放出来的。太医诊出滑脉,已经两个月。皇上大喜,赏了坤宁宫上下三个月月钱,又拨了一千两银子添置东西。柳贵妃也来贺喜,送了尊翡翠送子观音,水头极好。皇后笑着收了,转头让宫人把观音像搁到偏殿佛龛里每天点三炷香。
各路人马纷纷往坤宁宫送补品送贺礼。林晚晚也随大流送了一匣子从家里带来的干枣。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结果半个月后,皇后在御花园“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没了。
那天场面极其混乱。据说是柳贵妃约皇后去赏菊。两人走在假山附近的石子路上。皇后脚下一滑往前扑倒,旁边宫女没扶住,整个人摔在碎石地上,当时就见红了。太医赶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哭完了就开始找凶手。皇后指天誓日说是柳贵妃推的她。柳贵妃跪在皇上面前喊冤,说自己走在前头背对着皇后怎么推?两边各执一词。各宫宫女太监说法也不一致。
皇上被吵得脑仁疼。把当天在御花园附近当值的宫人全叫来问话。林晚晚住得近,也被叫去了。
被叫去坤宁宫之前,林晚晚先去了一趟假山那边。
她跟冯保派来传话的小太监说“容我换件衣裳”,转头带着小穗从锦萃轩后墙绕了出去。小穗吓得直拽她袖子:“林常在,冯公公那边催着呢——”
“就说我拉肚子。”
“您——”
“快点走。”
假山那片石子路白天人来人往,傍晚没什么人。林晚晚蹲在石子路上把现场过了一遍。石板角上那个缺口确实有个拳头大的坑,边缘磨得光滑,不是新磕的。她又绕到假山石外侧,阴面那一溜青苔长得厚实,翠绿翠绿的,手指一蹭就沾一手。内侧阳面也有一层青苔,但颜色发灰,干巴巴的,蹭都蹭不下来。
她趴下来看了看石板缝里卡着的东西。一根断了的金线,半截米粒大的珠子,还有一小片碎瓷。珠子是东珠,品相不错,不像宫里寻常物件。她把这几样东西拿帕子包好塞进袖子,又绕回竹林那头。竹林边上的矮灌木被踩折了两根枝子,断口新鲜,还没干透。她蹲在那儿比了比高度,折的位置大概在她腰上。
小穗急得直跺脚:“林常在,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走。”
林晚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脑子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框架。那根断了的金线、那颗东珠、那片碎瓷,还有灌木折枝的高度和位置。回去的路上她在心里画了张图,比在殿上比划的那些更细。殿上她只说了能当众演示的部分,袖子里这几样东西,她还没打算拿出来。
坤宁宫正殿里跪了一地的人。皇后歪在榻上,脸上还带着泪痕,嘴唇发白,头上裹着抹额。柳贵妃跪在殿中哭得恰到好处,眼睛红肿但妆没花。皇上坐在上首,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林答应,”皇上开口,“你那天下午在做什么?”
“回陛下,臣妾在御花园假山附近的竹林里挖笋。”
“挖笋?”
“臣妾院子里想种两棵竹子。小穗说御花园西北角竹林底下有笋,臣妾就带着她去挖了两棵打算移栽。”
“你可看见皇后和柳贵妃了?”
“看见了。臣妾蹲在竹林里离石子路大概二十来步远,中间隔着一道矮灌木。听见皇后娘娘说‘这菊花开得真好’,柳贵妃娘娘说‘娘娘喜欢臣妾让人搬几盆去坤宁宫’。后来就听见一声响,然后是宫女喊‘娘娘摔了’。”
皇上追问:“你有没有看见谁推了皇后?”
“臣妾没看见。”林晚晚低着头,“臣妾蹲在竹林里被灌木挡着。只看见两条裙子从石子路上过去,一条石榴红的,一条秋香色的。”
殿里安静了一瞬。
“但是,”林晚晚抬起头,“臣妾在竹林里捡到了一个东西。”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撕下来的衣角。料子是今年新贡的云锦,暗纹兰花,边上还连着半截线头。冯保接过去递给皇上。皇上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这料子今年贡上来一共三匹。一匹在朕这儿,一匹赏了皇后,一匹赏了柳贵妃。”皇上声音冷下来,“皇后,这是你宫里的料子。”
皇后撑起身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料子是臣妾宫里的没错。可臣妾那天穿的是秋香色织金的衣裳。这兰花云锦的料子臣妾做了件褙子,一直挂在衣柜里没上身……”
“没上身?”林晚晚接话,“娘娘您再想想。上个月二十三您是不是穿过这件褙子去给太后请安?那天臣妾也在慈宁宫外头跪着等,看见娘娘您进去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
皇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确实穿过。
林晚晚继续说:“娘娘您说您是左脚踩了裙摆往前扑倒的。臣妾斗胆请陛下准许臣妾演示一下。”
皇上点了头。林晚晚站起来走到殿中央比划了一下:“臣妾观察过假山那边的石子路。路面上铺的是青石板,有一块石板角上缺了个口子,凹下去一个拳头大的坑。如果皇后娘娘是左脚踩到裙摆左脚被绊住,那么身体重心应该往前。膝盖先着地,双手撑出去,掌心应该擦伤。”
她转向皇后:“娘娘,臣妾斗胆问一句,您腿上和掌心的伤,是哪边更重?”
皇后下意识摸了摸右手掌心,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膝。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她摔倒的时候是向右前方扑的。右膝先着地,右手撑出去擦破了皮,左手只是蹭了一下。
“另外,”林晚晚又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小撮青苔,“这是臣妾在假山石外侧捡的。假山石外侧阴面长了青苔,但内侧阳面干干净净。如果皇后娘娘是站在假山外侧被推的,推搡之间脚底蹭到石头应该蹭到外侧的青苔才对。可臣妾看了娘娘那天穿的鞋底,上面沾的青苔是内侧阳面那块石头上的。那种青苔发灰,跟外侧这种发翠的不一样。”
满殿寂静。
“臣妾还发现皇后娘娘今天这身衣服袖口是新的,但裙摆下沿有一圈淡淡的药渍。臣妾斗胆问一句,您是不是用了什么活血化瘀的药?太医开的保胎药里可没有这一味。”
“你胡说!”皇后猛地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本宫怎么会自己害自己的孩子!”
“娘娘当然不会自己害自己的孩子。”林晚晚语气平平的,“但娘娘可能不知道那药里有红花。臣妾查过了,太医院给娘娘开的安胎方子里前天被人加了一味红花粉。加药的人是娘娘宫里小厨房管事刘婆子。刘婆子的儿子在兵部车驾司当差。三年前是柳贵妃娘娘的娘家举荐进去的。”
皇后突然不哭了。她盯着柳贵妃,脸上的泪还没干,嘴角却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恨。
“柳贵妃,”皇后的声音忽然稳了,“你以为本宫是栽赃你?本宫告诉你。太医说了,本宫这胎本来就坐不稳,最多再保一个月。一个月够干什么?够你柳贵妃再往本宫宫里塞三个眼线。既然保不住,本宫拿他换你一条命,有什么不划算?”
满殿又静了一层。柳贵妃张着嘴,连哭都忘了。
“还有,”林晚晚从袖子里摸出那颗东珠,“这是臣妾在假山石缝里捡的。内务府台账上记着,这个月东珠只拨了柳贵妃娘娘宫里。娘娘的东珠,怎么会掉在皇后娘娘摔倒的地方?”
柳贵妃的脸彻底白了。
皇上坐在上面,脸色铁青。半天没说话。林晚晚跪在旁边一声不吭。直到冯保小声提醒“林答应还跪着呢”,皇上才低头看了她一眼。
“林答应,”皇上开口,“你说了半天,朕就问你一句——你到底看见谁推了皇后?”
“臣妾没看见。”林晚晚抬起头,“臣妾看见的是,皇后娘娘自己知道保不住这胎,所以先摔了嫁祸。柳贵妃娘娘的东珠掉在现场,说明她当时离得很近,至少是伸了手的。一个想摔,一个想推。撞一块儿了。”
满殿又静了一层。
皇上沉默了半天。最后挥了挥手:“皇后禁足坤宁宫。柳贵妃闭门思过。刘婆子押送慎刑司严审。至于林答应——升正六品常在,赏银百两。”
林晚晚磕头谢恩。出了坤宁宫赵氏等在路边一把拽住她袖子:“林晚晚你疯了吧!你一下得罪俩!”
“我没得罪她们。”林晚晚纠正,“我只是把事实摆出来了。谁做的谁自己心里清楚。”
赵氏翻了个白眼:“你当后宫讲理呢?”
“不讲理没事。”林晚晚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讲证据就行。”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坤宁宫的大门。柳贵妃被两个宫女搀着出来。脸上的泪已经擦了,妆也补了,正跟身边的掌事姑姑低声说话。看见林晚晚在看,柳贵妃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弯了弯,眼睛没弯。
林晚晚把视线收回来,加快脚步往锦萃轩走。赵氏在后面喊她:“你走那么快干嘛?”
“回去写报告。”
“什么报告?”
“柳贵妃接下来要弄我。我得提前把预案做好。”
赵氏愣在原地:“你……你怎么知道她要弄你?”
林晚晚没回答。刚才在殿上她把柳贵妃的底牌掀了个干净。以这位贵妃娘娘的心眼,不报复才怪。但报复也是机会。只要对方动了手,证据就会留下来。怕就怕她不动手。
回到锦萃轩,林晚晚铺开一张纸,提笔写标题:《柳贵妃可能采取的报复手段及应对预案》。她写到第三行,小穗在外头敲门:“林常在,李才人来了。说她的猫死了,哭得不行,问您能不能去看看。”
林晚晚搁下笔。猫死了?这个时机,巧了点。
第五章 猫死了
李才人的三花猫死在午后。早上还好好的,在院子里追蝴蝶追了半个时辰。中午小厨房喂了半条鱼,下午就口吐白沫蹬了腿。李才人抱着猫尸哭晕过去两回,闹到皇上跟前。皇上刚被皇后的事搞得心烦,让冯保随便查查打发走人。
冯保查了一圈:喂猫的鱼是御膳房送来的。当天送了好几个宫的猫食,别的猫吃了都没事。查不下去,案子要结。李才人堵在御膳房门口哭,说不给说法就不走。
林晚晚正好去御膳房要葱籽,被堵了个正着。
“林常在!”李才人扑过来抓住她袖子,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你帮帮我!你那么厉害你帮我查查谁害了我的猫!”
林晚晚低头看了看她怀里那只死猫,叹了口气:“猫尸给我看看。”
她找了个背风墙角把猫放石板上。从小穗头上拔了根银簪子掰直了当探针。扒开猫嘴看了看口腔黏膜,拿簪子往喉咙里探了探抽出来闻了闻。
“鱼是中午吃的?”
“是。彩云说中午给的,猫吃完还在太阳底下打了个滚。”
“猫吐的时候你在旁边吗?”
“在!我听见它叫得不对跑出来看,已经吐了一地白沫子了。”
林晚晚把猫翻过来按了按肚子。猫嘴里又涌出来一点没消化的鱼肉渣。她挑出来放帕子上仔细看,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李才人,你闻闻这个味儿。”
李才人凑过来闻了一下,脸都绿了:“这、这怎么一股酒味?”
“酒味是后掺的。曼陀罗花粉泡酒,光用鱼肉盖不住那股冲劲儿。”林晚晚把帕子折好,“这玩意儿混在鱼肉里,猫吃了先兴奋后抽搐吐白沫,跟中毒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你那只猫中午吃了鱼之后是不是特别兴奋?在院子里疯跑了好几圈?”
李才人猛点头:“对对对!平时它懒得很,那天跑得跟兔子似的!”
“曼陀罗。兴奋期过了就是抑制期,呼吸衰竭。毒发时间差不多一个时辰。”林晚晚看着李才人,“你那院子里谁最近去过中药铺子?或者谁家里有人在太医院当差?”
李才人想了半天,忽然瞪大眼睛:“彩云的哥哥!她哥哥在太医院药库当守库太监!上个月才调过去的!”
林晚晚带着李才人去找冯保。冯保一听涉及太医院不敢怠慢,立刻报给皇上。皇上让人把彩云哥哥提来一审,果然审出来了,有人在药库塞了十两银子让他弄曼陀罗花粉出来。至于谁塞的银子他咬死了不说。但冯保查了彩云哥哥最近跟谁走得近,顺藤摸瓜摸到了柳贵妃宫里一个叫双喜的太监身上。
柳贵妃又叫起屈来。说双喜是她宫里的人不假,但他收银子办事她不知情。皇上冷着脸说了一句“不知情就管好你的人”,罚了柳贵妃半年月钱,撤了她身边三个大宫女,双喜打了四十板子撵出宫去。
李才人抱着死猫哭完了,特意跑到锦萃轩给林晚晚磕了个头。林晚晚把她扶起来:“别磕了。回头帮我跟内务府说一声,把我那院的炭多拨点,这个月冷得厉害。”
李才人抹着眼泪走了。林晚晚坐在院子里给小葱培土,心里把账算了一遍。柳贵妃连着折了两阵。以她那性格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上次借别人的手投毒,这次借别人的手下药,下次就该直接冲她来了。
她猜得没错。但她没想到柳贵妃这回不冲她来。
第六章 小穗
三天后的傍晚,小穗去内务府领月钱。去了一个多时辰没回来。
林晚晚让孙太监去找。孙太监一瘸一拐地跑回来,脸色不对:“林常在,小穗被慎刑司的人带走了。说是有人告她偷了柳贵妃宫里的一对玉镯子。”
林晚晚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铲子插进土里,停了一拍。
“偷镯子?”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小穗进宫才三个月。连柳贵妃的锦绣宫朝哪开都不知道。她上哪儿偷镯子去?”
“慎刑司那边说人证物证都有。”孙太监急得直搓手,“林常在,小穗那丫头胆子比老鼠还小。打死她也不敢偷东西啊!”
林晚晚没说话。她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对着铜镜把头发抿了抿,往外走。孙太监在后面追:“林常在您去哪儿?”
“慎刑司。”
“您不能去啊!慎刑司那种地方您一个常在去了要吃亏的!”
林晚晚回头看了他一眼:“小穗是我的人。我的人被欺负了,我坐在屋里等,那叫缩头乌龟。”
慎刑司的牢房里,小穗缩在墙角。脸上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哭得眼睛肿成核桃。审她的嬷嬷坐在外头喝茶。看见林晚晚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林常在,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林晚晚在她对面坐下来,“你审我的人,我来旁听。哪条宫规说不许?”
嬷嬷噎了一下,放下茶碗:“有人告她偷柳贵妃娘娘的玉镯子。人证物证俱在。奴婢也是按规矩办事。”
“人证是谁?”
“锦绣宫的翠屏姑姑。亲眼看见小穗从贵妃娘娘妆台上拿的。”
“物证呢?”
嬷嬷从抽屉里拿出个布包打开。里面一对白玉镯子。林晚晚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了看内壁,放回去:“翠屏姑姑说她亲眼看见小穗从妆台上拿的。那她当时怎么不喊人?等小穗走了再翻东西,翻完再告状。这顺序不对吧?”
嬷嬷脸色变了变:“这……翠屏姑姑说她当时吓傻了——”
“吓傻了还知道翻妆台检查丢了什么?”林晚晚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睛里,“嬷嬷,我不为难你。你把这案子压两天,等我查清楚了,该是谁的锅谁背。你要是现在就把案子坐实了,回头查出来是诬告,慎刑司也跟着吃挂落。”
嬷嬷看了她半天,把布包收回抽屉:“林常在,奴婢最多压两天。”
“一天就够。”
林晚晚出了慎刑司没回锦萃轩,直接去了锦绣宫。柳贵妃在殿里坐着正对镜梳头。从镜子里看见她进来,慢悠悠把梳子放下:“哟,林常在。稀客啊。”
“柳贵妃娘娘,”林晚晚站在殿中不跪,“您的镯子找到了吗?”
柳贵妃挑了挑眉:“找到了。翠屏在库里翻出来的。怎么,慎刑司那边还没放人?”
“放不放人倒不急。”林晚晚从袖子里摸出张纸展开,“臣妾来是想问问娘娘。您今天戴的那对耳坠子是内务府上个月拨的珊瑚珠翠。内务府台账上记的是‘赤金点翠镶珊瑚珠’一共三对,全后宫只有您这儿领了。可臣妾刚才在慎刑司看见的物证,那对‘被偷’的白玉镯子是汉白玉的,不是和田玉。今年采买清单上汉白玉镯子只进了一对,拨给了皇后娘娘宫里。”
柳贵妃的笑容僵在脸上。
“娘娘想栽赃小穗,找对玉镯子行不行?”林晚晚把纸折好塞回袖子,“皇后娘娘虽然禁足,但她宫里的东西有台账。对不上数是要查的。您这出戏,道具选错了。”
柳贵妃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她站起来,手撑在梳妆台上,指节发白:“林晚晚,你别太得意。”
“臣妾不得意。”林晚晚往门口退了两步,“臣妾只是来提醒娘娘一声。小穗明天早上要是还不能回锦萃轩,臣妾就把这份台账对比递到皇上案头。您猜皇上是信您‘不小心拿错了’,还是信臣妾白纸黑字的台账?”
她说完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柳贵妃把梳妆台上的瓶子摔了。
林晚晚没回头。
但第二天早上小穗没回来。
林晚晚又去了慎刑司。这回嬷嬷连门都没让她进,隔着门缝说:“林常在,上面打了招呼,这案子得按规矩走。三日后开审。您请回吧。”
“上面?哪个上面?”
嬷嬷不说话了。把门关上了。
林晚晚站在慎刑司门口。日头晒得她后脖颈发烫。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锦萃轩。
那天晚上林晚晚没睡。
她坐在灯底下把那本西六所台账翻了一遍,又从柜子里翻出之前记的几页纸,上面写着柳贵妃宫里近三个月的份例出入。她一条条对,对到后半夜眼睛发花,把笔搁了。台账能证明柳贵妃宫里多领了东西,但证明不了小穗没偷镯子。这是两回事。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黑得透透的,西六所这片连盏路灯都没有,远处的锦绣宫还亮着灯,灯火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的一团。柳贵妃这个点还没睡,不知道在干什么。林晚晚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回锦萃轩的路上碰到了赵氏。赵氏看她脸色不对,追上来问怎么了。林晚晚把事说了。赵氏听完跺了跺脚:“你去找冯保啊!冯保不行就找皇上——”
“冯保那边我去过了。柳贵妃递了话给慎刑司,冯保也不好硬压。”
赵氏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我再想想。”
她回了锦萃轩,坐在院子里。孙太监瘸着腿端了碗粥过来,她接过来搁在石桌上没动。孙太监站在旁边没走,过了会儿憋出一句:“林常在,小穗那丫头昨儿夜里是不是没回来?”
“没回来。”
孙太监叹了口长气:“那丫头命苦。进宫才三个月,什么事都没弄明白呢。”
林晚晚没接话。她盯着碗里的粥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孙公公,你在宫里待了多少年了?”
“快三十年了。”
“慎刑司那边,有没有什么门路?”
孙太监想了想:“门路倒是有一个。慎刑司管档案的刘太监,跟老奴是同乡。他不管审案,但案卷在他手上过。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能看出来。”
“能引荐一下吗?”
“林常在,您这是要——”
“我要看看那份案卷。翠屏说亲眼看见小穗拿了镯子,那案卷上应该有她的证词。我看看她是怎么说的。”
当天下午孙太监瘸着腿跑了一趟慎刑司,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刘太监说了,案卷他不能给外人看。但他透了一句话,翠屏的证词里头,她说她看见小穗‘从妆台边上走过去,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好像’两个字。”
翠屏说的是“好像”。案卷上写的不是“看见她拿”,是“好像拿着什么东西”。这跟她在殿上说的“亲眼看见”差了一大截。
“还有,”孙太监压低了声音,“刘太监说,案卷上写的告发时间是酉时,但翠屏说她看见小穗拿镯子是未时的事。中间隔了两个时辰。她为什么不当时就报?”
林晚晚点了点头。两个时辰。够把镯子塞进小穗的铺盖里,也够把翠屏的证词改得更像真的。
她让孙太监又跑了一趟,这回带话给刘太监:“就说我想请他喝杯茶,问问他同乡孙公公的腿是怎么瘸的。”孙太监当年被马踢瘸了腿,从御马监发落到西六所,这事他平时不爱提。但刘太监跟他同乡,不可能不知道。
第二天刘太监下了值过来喝茶,顺嘴提了一句案卷里还有一行字被涂了,涂得不干净,对着光能看出来原来写的是“翠屏与林常在有过口角”。
林晚晚把茶碗搁下:“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上个月。翠屏去内务府领东西的时候跟林常在的宫女小穗拌了两句嘴。具体为什么不知道。”
送走刘太监,她回屋写了三行字:翠屏证词里的“好像”、两个时辰的告发延迟、还有那句“有过口角”。三条搁一块儿,案卷本身就站不住。
她又往下查了一层。翠屏跟小穗拌嘴那天,内务府当值的是谁?孙太监去打听了一圈,回来禀报:那天当值的是杂项采买的管事周德全。周德全跟翠屏是同乡,两人走得近,内务府里都知道。
林晚晚把周德全的台账调出来翻了翻。柳贵妃宫里这个月领的汉白玉镯子,经手人就是他。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翠屏诬陷小穗,周德全给翠屏递话,周德全又管着柳贵妃宫里的采买。这条线串起来,够了。
她没急着捅。先去找了冯保。
“冯公公,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林常在你说。”
“我手里有三条。翠屏证词里的‘好像’、告发延迟两个时辰、她跟周德全走得近。这三条递上去,小穗的案子就能翻。但翻案归翻案,周德全那边我想一块儿办了。”
冯保看了她一眼:“林常在,周德全是李公公的外甥。”
“我知道。”
“你知道还办?”
“证据确凿,谁的外甥都得按规矩办。”
冯保叹了口气:“行。咱家帮你递。不过林常在,丑话说前头。你这回要是再办砸了——”
“再办砸了我自己卷铺盖去浣衣局。”
冯保笑了一声:“行。这话咱家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御书房。冯保在门口等着。看见她来了,低声说了句:“林常在,皇上今儿心情不太好。你说话注意着点。”
林晚晚进去跪下行礼。皇上坐在桌后面翻折子,头都没抬:“冯保说你手里有皇后案子的东西?”
“是。”
“递上来。”
林晚晚把三条疑点递上去。皇上翻了两页,搁在桌上:“翠屏证词有‘好像’两个字,告发延迟两个时辰,跟周德全走得近。就这?”
“陛下,这三条搁一块儿,小穗的案子就不该审。翠屏说亲眼看见,案卷上写的是‘好像’。告发延迟两个时辰,够把镯子塞进小穗的铺盖里。翠屏跟周德全走得近,周德全管着柳贵妃宫里的采买。这条线串起来,小穗是被诬陷的。”
皇上搁下折子,看着她。
“臣妾拿这个跟您换小穗。”林晚晚说,“您放人。臣妾帮您把后宫这摊子烂账查清楚。”
皇上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但笑得不太高兴:“林常在,你这是在跟朕谈条件?”
“臣妾不敢。臣妾是在跟陛下汇报一个实际情况。臣妾要是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以后没人敢给臣妾递消息。没人递消息,臣妾查不了案。查不了案,臣妾对陛下就没用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皇上把折子合上往桌上一扔:“放人。但朕告诉你,下回再拿案子跟朕换人,朕两个都不放。”
林晚晚磕头:“谢陛下。”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皇上在后面说了句:“林常在,你那个宫女回来了,你打算怎么谢朕?”
“臣妾给陛下写份条陈。把后宫份例管理的漏洞列清楚,附整改方案。”
皇上哼了一声:“去吧。”
林晚晚出了御书房一路小跑回锦萃轩。小穗已经被送回来了。脸还肿着,人发了两天烧有点糊涂,进门的时候脚底下打晃。林晚晚一把扶住她。小穗抓着她的胳膊哭:“林常在,奴婢以为再也见不着您了……”
“别哭了。”林晚晚拍她的背,声音有点紧,“去床上躺着。我去给你熬碗姜汤。”
她把小穗扶到床上盖好被子,转身去小厨房生火。火苗子蹿起来的时候她拿扇子扇了两下,烟呛得她咳了一声。孙太监凑过来要帮忙,她摆了摆手让他去歇着。
一个人蹲在灶前看火。脸被烤得发烫。她想的是另一件事。柳贵妃这次只动了她身边的人,说明还留着一线,在试探。下次要是直接冲她来呢?光靠脑子查案,位份不够的时候连慎刑司的门都进不去。
她站起来,回屋,从柜子最底层把那本还没写完的西六所台账翻了出来。
第七章 办砸了
林晚晚花了两天时间把后宫物资台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她发现一个规律。柳贵妃宫里领的东西比份例多出三成。多出来的部分在台账上记的是“损耗”。布匹有“裁剪损耗”,炭火有“燃烧损耗”,连胭脂都有“涂抹损耗”。损耗比例很稳定。每个月都差不多。稳定到像是有人专门算好了填进去的。
经手人全是周德全。
她把台账副本、经手人签字、出入库时间对比整理好,带着这些东西去找了冯保。
冯保翻了翻,点了点头:“林常在,你这查得倒是细。不过……”他指着一处签字,“周德全这人,是内务府总管李公公的外甥。李公公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了。皇上跟前都说得上话。你动他外甥,李公公那边……”
“证据确凿。谁的外甥都得按规矩办。”林晚晚说。
冯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当天下午周德全被叫到内务府问话。林晚晚也在场。把台账一份一份摊在桌上。哪笔对不上、哪笔重复记了、哪笔签字是后补的,逐条指出来。周德全满头大汗,支支吾吾说回去查查。
结果第二天风向变了。周德全没再来内务府。倒是御书房传了话来,让林常在去一趟。
林晚晚进了御书房发现柳贵妃也在。皇上坐在上面,面前摊着几份纸,脸色不太好看。柳贵妃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林常在,”皇上开口,“你查周德全的事,查实了吗?”
“回陛下,账目对不上是事实——”
“朕问你查实了吗?”皇上打断她,“周德全认了吗?经手人签字确认了吗?你找当事人对质过吗?”
林晚晚顿了一下。她只查了台账。确实没来得及找所有经手人逐一确认。周德全一跑,这条链就断了。
柳贵妃在旁边小声说了句:“皇上,臣妾就说林常在办事太急。底下人做事难免有笔头不清楚的地方,她就给人扣帽子。周德全吓得跑回老家去了。臣妾宫里可还等着他采买的秋炭呢。”
皇上把纸往桌上一搁:“林常在,朕让你管西六所的份例,是让你盯着自己那摊事。内务府的事你插手之前,先跟朕打招呼。这回周德全跑了,秋炭的采买断了线。你说怎么办?”
林晚晚跪在下面没吭声。
“罚俸一个月。”皇上说,“回去把西六所的台账管好。别的事少碰。”
林晚晚磕头谢恩退了出去。出了御书房的门她站在台阶上。日头晒得她额头冒油。冯保跟出来小声说了句:“林常在,咱家昨天跟你提过,周德全是李公公的外甥……”
“我知道。”林晚晚说。
她把那几页台账折好,塞进袖子里。折了两折,塞得很平整。
回锦萃轩的路上她脚步是乱的。进了院子往石凳上一坐,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天擦黑了,孙太监端了碗粥过来搁在石桌上。粥是白粥,上面漂了两片菜叶子,热气腾腾的。林晚晚端起来喝了两口,烫得舌头疼。她把碗放下,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小穗从屋里探出头来,烧刚退,嗓子还是哑的:“林常在,您吃了吗?”
“吃了。”林晚晚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也来一碗。”
小穗趿着鞋出来,坐到石桌对面。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喝粥。喝到一半小穗忽然说:“林常在,奴婢在慎刑司那两天,隔壁关着个嬷嬷。她跟奴婢说,慎刑司打人之前要填单子。单子上写清楚为什么打、打几下、谁批的。可那天打奴婢的那个,没填单子。”
林晚晚的勺子停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奴婢听见她跟另一个嬷嬷说‘单子回头补’。”
林晚晚把勺子搁下了。她盯着碗里的粥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屋里走。小穗在后面喊:“林常在您不喝了?”
“不喝了。给我找纸笔。”
她铺开纸写了一行字:《慎刑司刑讯程序规范建议》。写到一半自己先笑了。一个六品常在,去规范慎刑司的刑讯程序,听着跟笑话似的。但她还是接着往下写了。
写完她拿给小穗看。小穗认字不多,磕磕巴巴读了两行,抬头一脸茫然:“林常在,这有用吗?”
“有没有用不知道。但写都写了。”
小穗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说:“林常在,您以前是做什么的呀?”
林晚晚顿了一下:“以前……也是查案的。”
“那您以前也这么累吗?”
林晚晚想了想:“比这累。以前查案有同事帮忙,现在一个人。”
小穗把纸还给她,很认真地说:“奴婢帮您。奴婢虽然笨,但跑腿还是会的。”
林晚晚看了她一眼。小穗脸上还带着慎刑司那两天没消干净的苍白,眼睛倒是亮的。她把纸折好收起来:“行。明天你帮我把这份东西送到冯公公那儿去。”
“好!”
第二天她去找了冯保。
“冯公公,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林常在你说。”
“我打算把西六所这片的份例管理重新捋一遍。每一笔采买、每一份发放、每一个经手人,全部登记造册。双人签字。出了问题一查就知道是谁。我不碰内务府,就从我管得着的西六所开始。”
冯保看了她一会儿:“林常在,你这是要立规矩?”
“对。立规矩。把漏洞堵上,让想搞小动作的人搞不了,让想干事的人有章可循。周德全的事是我办急了,我不推责任。但这件事让我想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查案,查得再准也有抓不住的时候。要是把制度立起来,底下人照着规矩走,案子自然就少了。”
冯保琢磨了一下:“你写个条陈上来,咱家帮你递。不过林常在,丑话说前头。你这回要是再办砸了——”
“再办砸了我自己卷铺盖去浣衣局。”
冯保笑了一声:“行。这话咱家记下了。”
第八章 制度比人狠
林晚晚花了一整晚写《西六所份例管理条陈》。写完了自己先读了三遍。把太文绉绉的词全删了,换成大白话。核心就四条:物资入库双人验收签字;发放到宫按份例本登记;每月盘库一次账实核对;违规者扣月钱,举报查实者奖励五两。
第二天递上去。皇上批了三个字:“准。试行。”
头三天鸡飞狗跳。西六所的管事太监赵德海干了十来年了。头一回被要求每领一匹布都得找人一起签字,签完了还得写清楚领去干什么用。他拿着笔手都在抖,半天憋出一句:“林常在,老奴不会写字啊。”
“不会写就画押。回头我找人帮你记。”
“那这也太麻烦了……”
“赵公公,”林晚晚把台账摊开,“上个月您经手的炭火,账上记了一百二十斤。实际发到各宫手里只有八十斤。剩下的四十斤呢?”
赵德海的脸白了。
“您签个字画个押,账就对得上了。以后这四十斤去哪儿了,您说得清,我也查得清。您要是没拿,就不用怕签这个字。”
赵德海抖着手画了个押。
半个月后效果出来了。西六所这个月的物资消耗比上个月少了三成。各宫领东西不用再跑三趟。管事太监画完押就能领走。
张贵人吐的那天晚上,林晚晚亲自去了一趟御膳房。
留样冰窖里一排白瓷碗码得整整齐齐,每碗上面贴着签,写着菜名、出锅时辰、经手人、送膳人。林晚晚把当天送张贵人宫里的那碗杏仁酪端出来,往御膳房总管郑公公面前一搁。
“郑公公,您闻闻。”
郑公公凑过来闻了一下,皱起眉头:“苦杏仁味儿不对。比正常的冲。”
“对。正常的杏仁酪苦杏仁味儿是淡淡的,这个冲鼻子。”林晚晚把碗盖上,“留样没问题,出锅的时候是好的。问题出在送膳的路上。”
她把当天送膳的三个太监叫到院子里,一个一个问。问到姓陈的,他眼神飘了一下:“没、没人碰过。”
“食盒在御膳房门口搁了多久?”
“就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大概……半盏茶?”
“半盏茶够你把食盒拎到假山后头再拎回来。”林晚晚把食盒的盖子翻过来,指着边上一道新蹭的灰印子,“这道印子是青苔蹭的。御膳房到张贵人宫里那条路,只有假山后头那段有青苔。你把食盒搁地上了?”
姓陈的腿一软跪下了:“林常在饶命!有人给了奴才五两银子,让奴才把食盒搁假山后头搁一会儿,说就搁一会儿不碍事。奴才不知道那人是往里搁东西啊!”
“那人长什么样?”
“天黑,没看清脸。个子不高,说话声音细,像个太监。”
林晚晚让冯保查了假山那段路当夜的当值记录。记录上写着“西六所杂役孙全夜间巡逻”。孙全这个名字她不熟,但“西六所杂役”这几个字让她眼皮跳了一下。她让孙太监去打听。孙太监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林常在,孙全是内务府李总管的外甥手下的人。就是周德全那个李总管。”
林晚晚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追。追下去又得碰李公公那堵墙。但这事她记在了本子上,在旁边标注了两个字:“待查。”
张贵人那边,她把留样和送膳记录一起递了上去,跟皇上说:“陛下,御膳房留样制度有用。这次验出来了。但送膳路上还有漏洞,臣妾建议加一条:送膳太监出御膳房之前把食盒封条贴上,到宫门口撕封条。封条中间被人动过就作废,重做。”
皇上批了。御膳房从此多了一道封条。姓陈的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宫去。
一个月后赵答应跟隔壁孙选侍闹纠纷。孙选侍的猫把赵答应的鹦鹉吓死了。赵答应气冲冲地跑到锦萃轩,把一张申诉单拍在桌上:“林二姑娘,你给我评评理!”
林晚晚拿起来看了看。赵答应写得还挺详细:时间、地点、哪只猫、哪只鹦鹉、鹦鹉值多少钱、猫是谁养的,全写了。
“你倒是学得快。”林晚晚笑了一声。
“你天天念叨固定证据固定证据,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林晚晚把孙选侍也叫来。孙选侍进门就赔笑:“林常在,这事是我家猫不对。可那猫它不懂事啊,我也不能把它打一顿给鹦鹉偿命吧?”
“猫不用偿命。你赔钱就行。”林晚晚把赵答应的单子推过去,“鹦鹉是赵答应养了半年的,买的时候花了二两银子。你赔二两,这事就算了。”
孙选侍嘴角抽了抽:“二两?一只鹦鹉——”
“你要是不赔,”林晚晚把台账翻出来,“我就把你这个月猫食的份例调走。反正宫里猫食是专供的,你那只猫吃不完还占着份额。”
孙选侍乖乖掏了二两银子。赵答应拿着银子出门的时候回头冲林晚晚挤了挤眼:“你这法子还真管用。”
“管用就接着用。”林晚晚把台账收起来,“对了,你那个鹦鹉的事,孙选侍赔了钱,但猫还在。下回那猫再犯怎么办?”
赵答应愣了一下:“对啊,那猫又不能宰了。”
“你回去弄个笼子,把鹦鹉挂高一点。别挂窗台上,挂房梁上。猫够不着。”
“那也太高了,我够都够不着。”
“你够不着猫也够不着。喂食的时候拿杆子挑下来。”
赵答应琢磨了一下:“行吧。我回去试试。”
第二天赵答应派人送了个回礼过来,一碟子自己腌的萝卜。林晚晚尝了一块,咸得齁嗓子。她把萝卜搁在桌上,小穗偷偷拿了一块吃,吃完灌了半壶水。
“赵答应人实在,”小穗边灌水边说,“就是手艺差点。”
“实在就行。”林晚晚把萝卜收进柜子里,“手艺可以练,实在练不出来。”
隔了两天孙选侍那边也派人送了一碟子点心过来,说是“谢林常在调解”。林晚晚打开看了一眼,是桂花糕,做得还挺像样。她让小穗分了一半给赵答应送过去。赵答应收了,第二天又送了一碟子萝卜回来。
小穗看着那碟子萝卜直发愁:“娘娘,这得吃到什么时候?”
“你拿去厨房,剁碎了拌点辣子,当咸菜吃。”
“那也太咸了……”
“咸就少搁点。去。”
小穗端着萝卜走了。林晚晚坐在院子里继续翻台账。翻了两页忽然听见墙根底下有猫叫。她探头看了一眼,一只半大的橘猫正蹲在她挖过老鼠洞的那块墙根底下,歪着头看她。
林晚晚跟它对看了一眼。那猫也不怕她,蹲在那儿舔爪子。
“小穗,”她喊了一声,“拿点吃的来。墙根有猫。”
小穗跑出来看了一眼,乐了:“这猫哪来的?”
“不知道。反正来了就喂一顿。”
猫吃了一顿之后没走。第二天又来了,还带了一只更小的。林晚晚在墙根底下搁了个破碗,每天让小穗往里搁点吃的。孙太监看见了念叨了一句“养猫招虱子”,但还是把自己碗里的鱼挑了一块搁进破碗里。
林晚晚又掏出一张纸:“下个月我打算搞绩效排名。各宫按宫人违规率、份例使用合规率、纠纷发生率、协理后宫事务参与度四项指标打分。前三名有赏,后三名扣份例。”
赵答应倒吸一口凉气:“林晚晚,你这是在宫里搞变法啊。”
“谈不上变法。”林晚晚把纸折好塞回去,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凉了。
她等着柳贵妃出手。柳贵妃果然没让她等太久。
第九章 同归于尽
皇后禁足期间不甘心。买通太医做假脉案,谎称自己调养好了要提前解禁。柳昭仪收到风声反手举报皇后“欺君妄上”。两人在皇上面前互相攀咬,越咬越深。最后把三年前一桩陈年旧案也翻出来了。原来当年德妃难产而死,是皇后和柳昭仪各自动了手脚。一个在催产药里加料,一个在稳婆身上做文章。两件事撞到一起,反而把德妃害死了。
皇上听完冯保的汇报,在御书房里坐了整整半个时辰。然后说了三个字:“都废了。”
皇后废为庶人,迁出坤宁宫打入冷宫。柳昭仪废为宫人,发配浣衣局。临被拖走前柳昭仪回头看了林晚晚一眼。那眼神里居然带着一种诡异的佩服:“林晚晚,我斗了半辈子,输给你一个不按规矩出牌的人。我认。”
两个嬷嬷架着她胳膊往外拖。她挣扎得厉害,左脚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膝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一栽。嬷嬷拽着她胳膊往上提,她的手指在门框上划拉了一道,指甲劈了。她喊了一声“林晚晚你等着”,声音劈了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头上那根玉簪子在挣扎中掉了下来,骨碌碌滚到台阶底下。没人去捡。
林晚晚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滚到脚边的玉簪子。她弯腰捡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灰,递给旁边的小穗。
“拿去还给柳昭仪。她攒了三年才攒了这么一根,丢了可惜。”
小穗接过去追了两步,塞给架着柳昭仪的嬷嬷。柳昭仪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林晚晚看着那个背影被拖出坤宁宫大门。石榴红的宫装拖在地上沾了灰,鞋掉了一只,露出里面磨破了的袜子。
她想起小穗在慎刑司那两天。回来的时候烧得迷迷糊糊抓着她的手叫“林常在我怕”。
“娘娘走好。”她轻声说了一句,转身回锦萃轩。
第十章 三顾茅庐
皇后和柳昭仪同时倒台。后宫权力出现真空。几个位份高的妃子试着接手。没一个撑过十天。贵妃管的第一个月内务府账上少了三千两,查都查不出来。淑妃管的第二个月后宫发生了五起投毒案,比林晚晚没来之前还多。贤妃管了半个月,每天被各种鸡毛蒜皮烦得哭了两回。
三个人联合去找皇上:“陛下,臣妾们管不了。您另请高明吧。”
皇上揉着太阳穴:“那你们说谁管得了?”
三人异口同声:“林常在。”
皇上把林晚晚叫来,开门见山:“朕让你当皇后,管后宫。”
林晚晚没跪下来谢恩。反而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递上去。皇上接过来展开一看,标题是:《关于出任后宫主位之条件清单》。
“第一条,”林晚晚说,“臣妾管后宫,陛下不得随意插手人事任免。”
皇上点头。
“第二条,各宫份例标准由臣妾定。陛下要额外赏谁,走臣妾的审批流程。”
皇上皱了皱眉。
“第三条,侍寝记录三方在场制不变。陛下也得遵守,得提前排期。”
皇上把茶盏搁下了:“朕睡个妃子还得提前排期?”
“排期是为了公平。您今天睡了这个没睡那个,那个明天闹起来,臣妾的台账怎么记?”
皇上张了张嘴,把茶端回去喝了一口。
“第四条,后宫所有工程采买赏赐一律走台账。陛下口头交代的不算数,得签字。”
“朕签个字还不行?”
“签字之前得填单子。填完臣妾审核,审核过了陛下再签。”
皇上盯着她看了半天,没说话。
“第五条,臣妾设后宫审计组每季度查一次账。陛下也得配合审计。”
“审计朕?”
“陛下是最大的变量。不纳入审计范围,整个系统会崩的。”
皇上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第六条呢?”
“第六条,臣妾要是查出陛下本人违规操作,有权开罚单。”
“你给朕开罚单?”皇上气笑了,“第七条是不是要朕给你磕头?”
“第七条,”林晚晚面不改色,“以上六条陛下要是有一条不答应,臣妾就不干。”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冯保在旁边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皇上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三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停在林晚晚面前,低头看她:“林晚晚,朕是让你当皇后,不是让你当朕的顶头上司!”
“陛下您换个角度想,”林晚晚仰着脸看他,一脸诚恳,“以前您管后宫天天有人闹事,您天天烦。现在臣妾帮您管,您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签字盖章。省下来的时间精力全用在朝政上。您看这买卖多划算。”
皇上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把纸往桌上一拍:“行。”
冯保在旁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但朕有个条件。”皇上指了指那卷纸,“第七条改改。不是‘有一条不答应就不干’,是‘有一条不答应,朕跟你商量’。”
林晚晚想了想:“成交。”
她磕头谢恩。站起来的时候补了一句:“陛下,臣妾还有个小要求。”
“还有?”
“小穗那丫头,臣妾想提她当坤宁宫的掌事宫女。”
皇上摆了摆手:“你看着办。”
“谢陛下。”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陛下,第一条臣妾得跟您说清楚。人事任免权归臣妾,但您那个冯公公臣妾不动。他用惯了,臣妾用着也顺手。”
冯保在旁边猛地抬头。老泪差点掉下来。
皇上哼了一声:“朕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不用谢。”林晚晚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应该的。”
第十一章 后宫之主
林晚晚被封皇后那天,整个后宫等着看她笑话。妃嫔们私底下议论:“她就是会查案罢了。管后宫跟查案能一样吗?等着瞧吧,不出三个月就得乱。”
结果林晚晚登位后第一道懿旨就让所有人傻了眼:废除后宫所有位份的固定份例标准,改行绩效考核制。各宫每月基础物资按位份发放不变。但额外赏赐年节加恩内务府优先供货权全部与各宫当月绩效挂钩。绩效四项指标:宫人违规率、份例使用合规率、纠纷发生率、协理后宫事务参与度。每月评比前三名有赏,后三名扣份例。
赵答应第一个反应过来:“娘娘您的意思是以后不靠争宠靠KPI?”
“争宠有什么用?”林晚晚坐在坤宁宫正殿上翘着二郎腿,“争宠只能管一时。KPI管一辈子。你把宫管好了,皇上自然高看你一眼。你把宫管得乱七八糟,就算天天给皇上唱小曲儿他也烦你。”
三个月后后宫画风彻底变了。以前妃嫔们凑在一起聊的是“皇上昨晚翻了谁的牌子”,现在聊的是“你这个月宫人违规率怎么降下来的教教我”。以前内务府最头疼各宫争抢物资,现在最头疼各宫为了“合规使用率”把领回去的炭火拆开数着用,烧多了一块都要写说明。
以前妃嫔们互相栽赃,现在互相举报。因为举报违规经查实能加绩效分,直接影响排名。以前皇上想赏谁就赏谁,现在他刚开口说“赏李才人两匹缎子”,内务府总管就得问:“陛下走皇后那边的审批流程了吗?没走臣不能给。”
皇上气得去找林晚晚:“朕连赏人都不能自己做主了?”
林晚晚从一堆奏报里抬起头:“陛下您赏李才人两匹缎子依据什么标准?她这个月绩效排第几?赏完她之后其他妃嫔什么反应?份例超支了算谁的?您什么标准都没有就赏,臣妾这边台账怎么记?”
皇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第十二章 年终总结
林晚晚当了一年皇后。后宫画风如下:投毒案零。栽赃案零。争宠撕逼大幅下降。内务府贪腐查了三任总管,现在第四任是个老实人,天天抱着台账睡觉。宫人怨气降到历史最低。因为有了申诉渠道,填张单子递上去三天内给回复。
皇帝满意度中等偏上。虽然他偶尔还是抱怨“朕睡个妃子还得提前排期”,但不得不承认后宫消停了,耳根子清净了太多。
年底林晚晚给皇上递了一份《后宫年度工作总结报告》。皇上翻到最后看到一行字:“臣妾年度绩效自评A+。建议陛下给臣妾发双倍年终奖。如陛下有异议,请参照《后宫审计条例》第五条提交书面说明。”
皇上把报告往桌上一搁,扭头问冯保:“你说朕要是当初不让她管后宫,现在是不是还能想睡谁就睡谁?”
冯保陪着笑:“陛下,您当初要是没让她管,现在后宫怕是已经打出人命了。”
皇上想了想,叹了口气:“那倒也是。”
他提起朱笔在年终奖一栏批了个“准”字,又在下面加了行小字:“林皇后,明年把前朝那帮老东西也给朕整顿整顿。朕看他们比后宫还乱。”
林晚晚收到批文回了八个字:“前朝不在臣妾职权范围内。想让我管,加钱。”
皇上把批文摔在桌上骂了一句“这女人”,然后让冯保去传话:“让她开个价。”
冯保颠颠地跑出去。跑到门口又被皇上叫住。
“等等。”皇上捏着那本报告翻到第一页,盯着上面那行“臣妾管的是系统,陛下是系统里最大的变量”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你跟她说,朕准她开价。但有一条,她得先把自己那摊子事捋顺了。朕听说上个月西六所那个赵答应,因为绩效没进前三,蹲在御花园里哭了半宿?”
冯保赔笑:“是有这么回事……”
“让她先把赵答应哄好了再来跟朕谈钱。”
冯保领命去了。坤宁宫里林晚晚听完冯保传的话,把手里那本《后宫绩效季度汇总》往桌上一拍。
“赵答应哭半宿是因为孙选侍那个宫的猫又把她鹦鹉吓死了。这属于跨宫纠纷。绩效扣分算谁的?我正打算出个补充条例——”她顿了顿忽然笑了,“行。告诉陛下,赵答应的事我三天内解决。他那个价,让他先想好了别后悔。”
冯保回去复命的时候,林晚晚已经让小穗去请赵答应了。窗外飘了今冬第一场雪。坤宁宫正殿的炭盆烧得旺。林晚晚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张大纸,上面画满了框框线线。赵答应坐在对面红着眼圈,手里攥着块帕子。
“别哭了。”林晚晚给她倒了杯热茶,“来,咱们画个流程图。下回孙选侍的猫再敢碰你的鹦鹉,你就按这个流程走。保证扣她绩效扣得心服口服。”
赵答应擤了把鼻涕凑过来看那张图:“这画的什么呀……”
“这叫案件处置标准作业程序。”林晚晚提笔在第一个框里写了四个字——
“固定证据。”
赵答应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忽然问:“娘娘,您刚进宫那会儿,小穗被慎刑司带走的时候,您是不是也这么着急?”
林晚晚的笔停了一拍。
“比这急。”她说,低头在“固定证据”后面画了个箭头,箭头上写了两个字,“当时就是没做好这一步。光想着讲道理,忘了先留底。后来才补上。”她拿笔尖点了点纸面,“这个流程你记住了。下回猫的事再发生,你先找人证物证,把证据固定了再理论。”
赵答应使劲点头。小穗端着两碗热汤进来,一碗搁林晚晚手边,一碗搁赵答应面前。
“娘娘,趁热喝。御膳房新规矩,送膳的签了字,留样也扣了。这碗出不了问题。”
林晚晚端起碗喝了一口,抬头看了小穗一眼。这丫头脸上早没了当初那巴掌印。气色养回来了,人也胖了一圈,说话声音都亮堂了。
“小穗,”林晚晚说,“明天你去趟慎刑司,把上回那个审你的嬷嬷请来喝茶。”
小穗愣了一下:“啊?请她做什么?”
“我打算给慎刑司也立个规矩。审人可以,打人得先填单子。上头批了才能动手。她上回扇你那巴掌没填单子,我得跟她说道说道。”
赵答应在旁边笑出了声。小穗红着脸嘟囔了一句“娘娘您真记仇”,转身跑了。
第二天下午,小穗真把那个嬷嬷请来了。嬷嬷姓周,四十来岁,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赔笑还是防备,手里还拎了一盒子点心,搁在桌上说是“给娘娘请安”。
林晚晚让她坐,小穗端了茶上来。周嬷嬷接了茶没敢喝,搁在手边。
“周嬷嬷,”林晚晚开门见山,“上回你审小穗,打她那巴掌,填单子了吗?”
周嬷嬷脸上的笑僵了:“娘娘,这……当时情况急,奴婢一时没顾上——”
“后来补了吗?”
“补……补了。”
林晚晚从手边拿起一张纸:“这是慎刑司上个月的刑讯记录。我让人抄了一份。你审小穗那天,记录上写的是‘讯问,无刑讯’。巴掌没记。”
周嬷嬷的脸白了。
“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林晚晚把纸搁下,“我是来跟你说新规矩的。从下个月起,慎刑司打人之前必须填单子。为什么打、打几下、谁批的,三样写全。批的人至少是慎刑司掌事太监。打完单子存档,月底汇总到我这儿过一遍。”
周嬷嬷张了张嘴:“娘娘,这……慎刑司的事,一向是——”
“一向是什么?”
“一向是慎刑司自己管……”
“那从现在起不是了。”林晚晚端起茶喝了一口,“你要是不愿意,可以调岗。慎刑司不缺你一个嬷嬷。”
周嬷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有点抖:“娘娘,奴婢多嘴问一句。您这么整,底下人谁还敢干活?”
“该审的审,该打的打。填个单子而已,又不是不让审。你填了单子,回头上面追下来,单子就是你的护身符。没单子,出了事你一个人扛。”
周嬷嬷琢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补了一句:“娘娘,上回打小穗姑娘,是有人递了话让‘好好审’。奴婢也是听差办事。”
“谁递的话?”
“锦绣宫的人。具体谁,奴婢不敢说。”
“行。这话我记下了。”
周嬷嬷走了之后,小穗凑过来小声说:“娘娘,她说的锦绣宫……”
“我知道。”林晚晚把那张刑讯记录折好收进柜子里,“记着就行。柳昭仪人虽然走了,但她留下的窟窿得一个一个补。慎刑司这个,先从填单子开始。”
她把柜门关上,回头看了一眼小穗:“对了,明天把赵答应也叫来,一块儿画流程图。”
小穗说:“娘娘您真记仇。”
“我不是记仇。”林晚晚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我是觉得,慎刑司那帮人每天打人,打完了连个单子都不填。回头出了事,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打的是谁。我给他们立个规矩,他们得谢我。”
她把碗搁下,伸了个懒腰:“明天让赵答应把那碟子萝卜也端来。我给她配个咸菜方子。”
小穗苦着脸:“娘娘,赵答应那萝卜是真咸。上回奴婢尝了一口,灌了半壶水才缓过来。”
“那你明天跟她说,咸菜方子我出,但萝卜她自己腌。腌完了先给你尝一口,你尝着不齁嗓子再给我端来。”
小穗的脸更苦了:“那奴婢得喝多少水啊……”
林晚晚把碗往桌上一搁,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多喝水对身体好。”
窗外雪光映进来,把满屋照得亮堂堂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