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周叙白十一年。
二十八岁这年,我终于等到了他的婚礼。
新娘挽着他的手,笑着对我说:
“你就是昭昭吧?叙白说,你是他高中最好的同桌。”
我端着酒杯站在原地。
原来我等了十一年。
他却从没觉得我在等。
1
婚宴结束已经快十一点。
外面下着雨。
我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手机上显示还有九分钟。
身后忽然有人叫我。
“昭昭。”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谁。
周叙白从里面追出来。
西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衬衣。
他今天喝得不算多。
脸还是白的。
跟高中时候差不多。
“司机送你。”
“不用。”
“你喝多了。”
“还行。”
他皱了下眉。
“你高中喝一瓶啤酒都脸红。”
我笑了。
“都多少年了。”
十一年。
从十七岁到二十八岁。
他说起来像一句普通的旧事。
可我偏偏把这十一年记得太清楚。
高一开学,我们坐同桌。
高二我每天替他带豆浆。
高三毕业,我追着他的志愿填学校。
大学分开以后,我们还是联系。
二十三岁,我生病住院,他坐六个小时高铁来看我。
二十五岁,他创业失败,在我出租屋沙发上睡了一夜。
那晚他喝醉了。
喊了我的名字。
我整晚没睡。
第二天他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我却靠着那两个字,又等了三年。
所有人都问过我们:
“你们两个为什么不在一起?”
我也想过无数遍。
也许是时间不对。
也许是距离不对。
也许他还没有发现。
只要再等等。
结果我等到了他的婚礼。
雨点砸在玻璃棚顶。
周叙白站在我旁边。
“车还有多久?”
“快了。”
“到家给我发消息。”
还是这句话。
高中晚自习结束。
他也总说。
到家告诉我。
以前我每次听见,都觉得那是喜欢。
我忽然很想知道。
到底是不是。
“周叙白。”
“嗯?”
“你以前喜欢过我吗?”
他明显愣住。
几秒以后,才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他没回答。
以前只要他沉默,我就会主动岔开话题。
我太怕听见不好听的答案。
可今天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已经结婚。
于是我继续看着他。
“喜欢过吗?”
很久。
他点了下头。
“喜欢过。”
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原来有。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自作多情十一年。
我喉咙发紧。
“那为什么没在一起?”
周叙白低头笑了一下。
很淡。
“昭昭,我们以前那么好,我当然喜欢过你。”
“但是后来……”
他停顿一下。
“后来发现,我们好像还是更适合做朋友。”
一句特别普通的话。
却像有人把我这十一年从中间劈开。
我没说话。
他继续道:
“大学以后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你也谈过恋爱,我也……”
“我一直以为你早就放下了。”
我突然想笑。
原来他以为我放下了。
二十一岁那年,我谈过一次恋爱。
只谈四个月。
男生最后问我:
“林昭昭,你到底是在跟我谈恋爱,还是在等周叙白?”
我当时跟他吵了一架。
觉得他不讲理。
后来分手。
二十三岁,我凌晨一点给周叙白打电话。
他第二天就出现在病房。
我以为那是喜欢。
二十五岁,他在我家睡了一夜。
我以为那是机会。
二十七岁,他过生日喝多,搂着我肩膀说:
“还是你最好。”
我又高兴了很久。
原来这些在他那里。
真的就只是朋友。
车到了。
周叙白替我拉开车门。
“路上慢点。”
我坐进去。
他又说:
“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点头。
车门关上。
车开出去。
后视镜里的人越来越远。
我低头看手机。
他刚发来一条。
【别睡着,到了告诉我。】
我看了很久。
最后没有回。
雨越下越大。
过马路时。
一辆车突然冲过来。
尖锐的刹车声响起。
有人在喊。
身体腾空的一瞬间。
我脑子里居然不是二十八岁的周叙白。
而是十七岁的他。
蓝白校服。
趴在桌上睡觉。
阳光照在手背。
我坐在旁边。
偷偷看了很久。
2
“林昭昭。”
有人拿笔戳我。
我猛地睁开眼。
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圆锥曲线。
吊扇吱呀吱呀转。
窗外蝉叫得厉害。
我旁边坐着一个男生。
蓝白校服。
短头发。
黑框眼镜。
十七岁的周叙白。
我整个人僵住。
他压低声音:
“你睡傻了?”
我低下头。
桌上是一摞练习册。
草稿纸。
一支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的粉色自动铅笔。
数学课本第一页。
写着:
高二(三)班。
林昭昭。
我指尖开始发抖。
周叙白没发现。
他伸出手。
“我的豆浆呢?”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桌角放着一杯豆浆。
还是温的。
每天早上。
我都会给他带一杯。
因为他喜欢踩着早读铃进教室。
又不爱吃早餐。
上一世。
我从高一带到高三。
从来没断。
有一次我发烧请假。
第二天陈放告诉我:
“周叙白昨天一进门就在你桌上找豆浆,找半天。”
我因此高兴了一个星期。
现在想想。
人真的很擅长从别人的习惯里找爱。
我拿起豆浆。
周叙白以为我要递给他。
我插上吸管。
自己喝了一口。
他愣住。
“那不是我的?”
我看他。
“你给钱了?”
“……”
“我买的,怎么就是你的?”
周叙白盯着我半天。
“你今天发什么疯?”
我还没回答。
数学老师突然敲黑板。
“林昭昭!”
我条件反射站起来。
“到!”
全班笑炸了。
老师脸黑下来。
“我点名了吗你就到?”
“上来。”
我看黑板。
一道大题。
十一年了。
不会的还是不会。
我拿着粉笔站在讲台。
以前这种时候。
我一定偷看周叙白。
他会在下面偷偷给我比手势。
先写哪个公式。
再算哪一步。
这一次。
我下意识看过去。
他已经准备给我提示。
我们的目光撞上。
我忽然移开。
算了。
我凭自己的本事丢人吧。
五分钟后。
老师把我赶下来。
“林昭昭,你暑假把脑子寄存哪儿了?赶紧去取回来。”
我坐下。
周叙白趴在桌上笑。
我踢他。
“笑屁。”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哪里?”
他想了一会儿。
“说不上来。”
我低头继续喝豆浆。
我知道。
因为那个每天围着他转的林昭昭。
已经死过一次了。
3
放学铃响。
周叙白开始收书包。
“走不走?”
上一世。
我们每天一起走。
他骑车。
我坐公交。
学校到公交站八百米。
永远一起。
有时候故意走慢。
一班人都走光了。
我们还在路上讨论一道题。
这一次。
我说:
“你先走。”
周叙白抬头。
“你干吗?”
“有事。”
“什么事?”
我往楼梯口看。
墙上贴着一张招新海报。
摄影社秋季补招。
我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我差点忘了。
我以前其实很喜欢拍照。
初二那年。
我爸给我买了一台二手单反。
为了买那台相机。
他戒了三个月烟。
我拿着它拍学校。
拍雨后的操场。
拍我妈背影。
拍邻居家院子里的猫。
初三还拿过一次市里的青少年摄影比赛三等奖。
高中入学。
我也报名过摄影社。
后来周叙白进竞赛班。
每天放学留下来训练。
我想陪他。
就退了摄影社。
老师问我:
“真不拍了?”
我当时特别认真地说:
“高中学习重要,摄影太浪费时间。”
现在想起来。
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我背起书包。
“去摄影社。”
周叙白皱眉。
“你不是退了吗?”
“重新进。”
“你之前不是说浪费时间?”
我愣一下。
是。
这句话是我自己说的。
为了让自己的放弃显得有意义。
我甚至主动贬低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看着他。
“现在觉得不浪费。”
说完转身。
走到楼梯口。
我还是忍不住回头。
周叙白站在座位旁。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
他隔着半间教室看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没有等他。
我原本以为会很难受。
可走出教学楼以后。
我只觉得太阳特别亮。
4
摄影社指导老师姓陈。
四十多岁。
看起来总像没睡醒。
他翻完我初中拍的照片。
抬头。
“以前拍过?”
“初中。”
“为什么停?”
“没时间。”
他看了我一眼。
“真没时间?”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
只是把照片推回来。
“可惜。”
我捏着照片。
“什么可惜?”
“眼睛挺好。”
他说。
“两年不拍,可惜。”
那天摄影社正好去操场拍运动会预赛。
我蹲在跑道边。
蹲得腿都麻了。
枪响的一瞬间。
八个人冲出去。
最边上的男生鞋带开了。
却还在跑。
我下意识按快门。
咔嚓。
那一刻。
我突然想起自己以前也很喜欢这种感觉。
眼睛里只有一件事。
不是周叙白。
不是别人。
就是眼前的东西。
晚上回家。
我从柜子顶上翻出那台旧相机。
镜头盖全是灰。
电池早没电了。
相机带磨破一道口子。
我坐在地上擦。
我爸推门进来。
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把它翻出来了?”
我抬头。
看着年轻了十一岁的爸爸。
鼻子一下有点酸。
“想重新拍。”
他笑。
“那就拍呗。”
就这么简单。
我忽然发现。
上一世。
其实从来没人不让我拍。
是我自己放弃了。
5
第二天有篮球赛。
三班对五班。
上一世。
我早早占第一排。
还给周叙白买两瓶水。
一瓶喝。
一瓶洗脸。
唐梨当时笑我:
“你这是追人还是伺候少爷?”
我嘴硬。
“同桌友爱。”
这一次。
摄影社要去操场另一头拍比赛素材。
我没去。
周叙白打完球。
下意识往看台看了一眼。
陈放顺着他的视线看。
“找谁?”
“没有。”
“林昭昭?”
“我找她干吗?”
陈放笑。
“以前哪次不是她第一个冲下来?”
周叙白没理。
下午我回教室拿书。
他还在。
手肘擦破一点。
我看见以后。
条件反射想问。
话到嘴边。
咽回去。
周叙白反而先问:
“今天怎么没来?”
“去哪?”
“篮球赛。”
“要拍东西。”
“以前都会来。”
我收书的动作停住。
又是以前。
我发现他特别依赖“以前”。
因为以前的我太稳定。
稳定地喜欢他。
稳定地等。
稳定地把他放前面。
我背起书包。
“以前是以前。”
周叙白看着我。
“你是不是生我气?”
“没有。”
“那为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就是突然发现,除了看你打篮球,我还有别的事做。”
他沉默。
我走到门口。
他突然叫我。
“林昭昭。”
我回头。
他指了一下自己。
“我今天赢了。”
很像小孩。
我愣一下。
笑了。
“那恭喜。”
他的表情有一点奇怪。
我没留下。
走下楼的时候。
心里还是酸了一下。
喜欢一个人太久。
不是说停就能停。
我能做的只是。
每次想朝他走过去。
先问自己:
这一步。
是不是非走不可。
6
摄影社里。
我重新认识了唐梨。
上一世。
我们只是普通同学。
因为我几乎所有课余时间都跟周叙白在一起。
这一次。
我们很快成了朋友。
第一次见面。
她把相机递给我。
“帮我看看是不是坏了。”
我低头。
“镜头盖没摘。”
她沉默两秒。
“我们能不能当今天第一次见面?”
后来我们经常一起吃饭。
学校后门有一家小馄饨。
老板问我:
“香菜要不要?”
我说:
“要。”
唐梨很惊讶。
“你不是不吃吗?”
“谁说的?”
“周叙白不是不吃?”
我筷子停了一下。
以前跟周叙白出去。
他不吃香菜。
所以我每次点餐都说:
“两份都不要。”
时间久了。
连我自己都忘了。
其实我很爱吃。
老板端上来。
一大把香菜。
我吃得特别香。
唐梨看我半天。
“你俩到底谈没谈?”
“没。”
“那你以前不叫喜欢。”
“叫什么?”
“入股。”
我笑得差点呛住。
后来有次别班的人来借器材。
看见我。
问唐梨:
“她是不是三班周叙白旁边那个女生?”
唐梨莫名其妙。
“哪个周叙白?”
那人指我。
“她啊。”
唐梨恍然。
“哦,林昭昭。”
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照片。
“运动会起跑那张就是她拍的。”
我站在旁边。
愣了很久。
以前别人认识我。
总是:
“周叙白同桌。”
“是不是天天跟周叙白一起那个?”
“喜欢年级第一那个女生。”
第一次有人因为我拍了一张照片认识我。
那天下午。
我骑车回家。
风把头发全吹到脸上。
我还是一路笑。
原来被人只因为“林昭昭”认识。
是这种感觉。
7
期中考试。
我从四十八掉到六十二。
周叙白还是第一。
成绩榜贴出来。
以前。
我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名字。
然后跑回教室:
“周叙白,你是不是变态?”
他会淡淡一句:
“正常发挥。”
这次。
我根本没看。
摄影比赛初选名单贴在旁边。
我的名字在第七个。
林昭昭。
我蹲在那里。
看了三遍。
周叙白走过来。
“你多少?”
“六十二。”
“掉十四名。”
“嗯。”
“你不着急?”
“有点。”
可我眼睛还是盯着另一张纸。
他顺着看过去。
“入选了?”
“嗯。”
“很厉害?”
我转头。
“你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欠?”
他笑。
“我是真不懂。”
我也笑。
“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你不懂也没关系。”
他皱眉。
以前我特别希望他懂。
希望他认可。
希望他说一句:
“挺厉害。”
现在忽然觉得。
不需要。
摄影是我的。
他喜欢不喜欢。
不重要。
下午。
班里有人突然起哄。
“林昭昭,你最近怎么不黏周叙白了?”
全班笑。
我低头改卷子。
有人继续:
“你不是喜欢他吗?”
教室安静一点。
周叙白正在写题。
笔尖停住。
我想了一下。
“以前喜欢。”
周围一片“哇”。
陈放问:
“那现在呢?”
我抬头。
“现在忙。”
全班笑炸。
只有周叙白没笑。
晚自习。
他突然问:
“什么叫以前喜欢?”
我继续写题。
“字面意思。”
“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我抬头。
“那不然呢?”
他没说话。
我也没有解释。
其实我还喜欢。
但我第一次。
不想让“喜欢周叙白”成为我最明显的标签。
8
冬天。
周叙白妈妈住院。
这件事上一世也发生过。
急性阑尾炎。
他爸爸在外地。
周叙白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一夜。
第二天还有竞赛选拔。
上一世。
我陪了整晚。
买粥。
缴费。
跑药房。
凌晨三点。
他靠在我肩上睡着。
后来我无数次回忆那晚。
觉得我们特别像情侣。
这一世。
从下午开始。
我就告诉自己:
别去。
这是他的事。
他可以自己解决。
晚上十一点。
手机亮了。
周叙白:
【睡了吗?】
我看着。
没回。
两分钟以后。
又一条。
【没事。】
我闭上眼。
翻身。
又翻回来。
十分钟后。
我还是爬起来。
穿衣服。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
“这么晚去哪?”
“同学妈妈住院。”
“谁?”
我顿一下。
“周叙白。”
我妈意味深长地“哦”一声。
我以前会脸红。
这次没有解释。
到医院时。
周叙白一个人坐在自动售货机旁。
羽绒服里还穿着校服。
手里捏着缴费单。
看见我。
明显愣住。
“你怎么来了?”
我把热牛奶给他。
“猜你没吃。”
他接过去。
“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我问:
“我什么时候说的?”
“差不多。”
“我只是没天天跟着你。”
他低头笑了一下。
手术还没结束。
我们坐在走廊。
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
“林昭昭。”
“嗯?”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转头。
“以前哪样?”
“会等我。”
“会陪我。”
“会来看比赛。”
他说到这里。
自己停了。
我看着他。
“周叙白。”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一回头,我就应该在?”
他脸色变一下。
“我没这么想。”
“可你习惯了。”
我没有责怪他。
因为那真的不全是他的错。
是我自己把付出做成了默认选项。
我低头看地砖。
“我以前什么都先想你。”
“现在想改改。”
“改什么?”
“先想我自己。”
他很久没说话。
过一会儿。
问:
“所以以后都不管我?”
我心软了。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
哪怕知道结局。
看见十七岁的他低着头。
还是会心疼。
我说:
“不是不管。”
“那是什么?”
“不能什么都先管你。”
手术凌晨一点半结束。
阿姨没事。
我要走时。
周叙白送我到电梯。
门要关。
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
“林昭昭。”
“干吗?”
“谢谢。”
我笑。
“这次免费。”
电梯门关上。
我看见他也笑了。
那一晚。
我终于承认。
我不是不喜欢周叙白了。
我只是不想再用失去自己来证明喜欢。
9
春天。
我和周叙白同时进了决赛。
他是省数学竞赛。
我是省青少年摄影比赛。
同一天。
一个东城。
一个西城。
上一世。
也是一样。
那时候他妈妈刚出院。
他状态差。
他说:
“你不用陪我。”
我嘴上答应。
比赛当天。
还是撕掉自己的摄影报名表。
跟他去了东城。
他拿一等奖。
我在台下哭得像我拿的一样。
回来以后。
陈老师问:
“为什么没来?”
我说:
“家里有事。”
后来大学填志愿。
周叙白说想去南城。
我把原本喜欢的学校划掉。
后来实习。
我拿到过一个纪录片工作室的offer。
他那时创业。
我想留在他身边。
没去。
后来工作。
我拿过一次国外培训机会。
半年。
那时我们关系暧昧。
我怕半年以后什么都变。
又没去。
人生就是一点一点偏掉的。
没有人逼我。
是我每次都告诉自己:
下一次。
下一次再选我自己。
比赛当天。
我和周叙白站在火车站。
他的检票口在左。
我的在右。
广播响起。
他看了眼我的相机包。
“真去?”
“嗯。”
“你不是说我最近状态不好?”
“你现在好点了吗?”
“还是紧张。”
我点头。
“正常。”
他沉默一会儿。
“其实你不去也没什么。”
我一愣。
“什么?”
“摄影比赛。”
“以后还有。”
上一世。
他也是这么说。
我那时真的相信了。
以后还有。
但后来我才知道。
很多机会错过一次。
不一定真的还有。
就算还有。
那时的自己也不是现在的自己。
广播第二次提醒。
我笑了一下。
“周叙白。”
“嗯。”
“你一个人也可以。”
他愣住。
我握紧车票。
“我也想试试。”
“这次陪我自己。”
说完。
我转身去右边检票口。
心跳特别快。
像我不是去比赛。
而是在逃离一条走过一次的人生。
坐上火车以后。
我才敢回头。
站台已经看不见。
窗外房子飞快后退。
我低头。
拍了一张车票。
很多年以后。
那张照片一直存在我电脑里。
文件名叫:
第一次。
第一次没有跟他走。
第一次发现。
不同方向不等于失去。
10
我没拿第一。
二等奖。
颁奖的时候。
说不失落是假的。
我坐在下面。
看第一名上台。
手掌都拍麻。
唐梨凑过来。
“你是不是想哭?”
“没有。”
“你眼睛红了。”
“空调吹的。”
“这没空调。”
我瞪她。
她笑着搂我。
“林昭昭,二等奖已经很牛了。”
我低声说:
“可我想拿第一。”
话说完。
我自己愣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说:
我想。
不是别人想。
不是周叙白想。
只是我。
赛后。
陈老师把评委意见给我看。
最后一句:
【技术不成熟,但有很强的观察欲。】
他问:
“以后想学这个吗?”
我愣了。
“摄影?”
“嗯。”
从来没人这么问过我。
上一世填志愿。
我脑子里只有:
周叙白去哪。
南城有哪些大学。
什么专业离他近。
从来没认真问过:
林昭昭到底想学什么。
我看着照片。
很久。
“想。”
陈老师点头。
“那就认真准备。”
我从展馆出去。
手机亮了。
周叙白:
【一等奖。】
我笑了。
回:
【恭喜。】
他立刻问:
【你呢?】
【二等奖。】
隔了一会儿。
【也很厉害。】
我站在太阳底下。
盯着那句话。
突然发现。
以前我那么想听他夸我。
现在终于听见。
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我更高兴的是。
我还有下一次比赛。
11
之后周叙白变得有点奇怪。
以前是我等他。
现在他开始偶尔等我。
摄影社七点结束。
我下楼。
看见他靠着自行车站在门口。
“你怎么没走?”
“顺路。”
“你家跟我家反方向。”
他沉默两秒。
“今天顺。”
我笑得差点蹲地上。
还有一次。
他第一次给我带早餐。
一杯豆浆。
放桌上。
“给你。”
我喝一口。
甜得发腻。
“你放糖了?”
“嗯。”
“我不喝甜豆浆。”
他愣住。
“你以前不是……”
“以前给你买的是无糖。”
“你自己呢?”
“我喝咖啡。”
他没说话。
我忽然也笑不出来。
我知道他不吃香菜。
不爱甜。
只喝常温水。
数学考试习惯先做最后两道大题。
紧张时会转笔。
心情不好不说话。
胃疼喜欢热牛奶。
可认识三年。
他连我喜欢喝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豆浆放下。
“周叙白。”
“嗯?”
“你看。”
“什么?”
“你其实根本不了解我。”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以后。
他开始问。
“为什么喜欢拍背影?”
“你以后真要学摄影?”
“二等奖那张拍的什么?”
“陈老师为什么说你构图有问题?”
我抬头。
“你连构图都知道了?”
他很平静。
“百度的。”
后来有一次。
他跑去摄影社看展。
站在墙前看很久。
我走过去。
“看懂了吗?”
他说:
“没有。”
我笑。
他又说:
“但是想看看。”
那一瞬间。
我忽然发现。
他也开始学着走进我的世界。
12
高三上学期。
我们第一次真正吵架。
月考。
我数学考得很差。
摄影集训又占时间。
班主任把我叫过去。
“林昭昭,你文化课再掉,艺术院校一样进不去。”
我心情不好。
晚自习。
周叙白把一套卷子推过来。
“今天做完。”
我扫一眼。
“我晚上要选片。”
“明天选。”
“明天要交。”
“那晚点交。”
我抬头。
“为什么?”
他没反应过来。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的卷子一定比我的照片重要?”
他说:
“我是怕你文化课掉太多。”
“我知道。”
“那你还……”
“可你问过我今晚能不能做吗?”
周叙白皱眉。
“林昭昭,我是在帮你。”
那一刻。
我的火忽然上来了。
不是因为卷子。
是因为这句话太熟。
上一世。
所有人都说:
为你好。
周叙白说:
这个专业更稳。
爸爸说:
女孩子找稳定工作更好。
领导说:
那个项目别接,对你没帮助。
每个人都替我决定什么重要。
最后连我自己都不会判断。
我把卷子推回去。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你可以问我。”
周叙白愣住。
我继续:
“不是所有你觉得重要的东西,对我来说都排第一。”
他沉默。
晚自习以后。
我一个人去摄影社选片。
十点。
门被推开。
周叙白站在外面。
手里还是那套卷子。
我看他。
“干吗?”
他说:
“选完了吗?”
“差不多。”
“那现在有空做两道吗?”
我没忍住笑。
“有。”
从那以后。
他真的开始问。
“今晚有空吗?”
“这题讲不讲?”
“周六要拍东西吗?”
很小的变化。
但我知道。
我们之间有些东西。
正在重新长。
13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
晚自习。
黑板右上角写着:
距离高考还有173天。
教室只剩我们两个。
我在订正卷子。
周叙白突然叫我。
“林昭昭。”
“嗯。”
“我有话跟你说。”
“说。”
半天没声音。
我抬头。
他耳朵居然有点红。
我一下笑了。
“你要借钱?”
“不是。”
“那干吗?”
他看着我。
很认真。
“我好像喜欢你。”
我整个人僵住。
一句话。
我上一世等了十一年。
我想象过很多次。
如果有一天。
周叙白真的说喜欢我。
我一定会哭。
会笑。
会马上说:
我也是。
可现在真的听见。
我却突然特别难过。
像是上一世。
十七岁的林昭昭。
十八岁的林昭昭。
二十三岁的林昭昭。
二十八岁的林昭昭。
全都站在我身后。
一起听见了这句迟到十一年的话。
周叙白问:
“你怎么不说话?”
我低声说:
“因为我以前特别想听。”
“那现在?”
我抬头。
他问:
“你不是也喜欢我吗?”
“喜欢。”
他明显愣了。
“那为什么……”
我放下笔。
“周叙白。”
“嗯。”
“我以前真的觉得,我以后过得好不好,跟你有没有站在我身边有很大关系。”
“我想过跟你上一个大学。”
“想过去你想去的城市。”
“甚至想过,只要最后能跟你在一起,别的都可以不要。”
他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笑一下。
“可后来我发现不是。”
“没有你,我也可以去我喜欢的学校。”
“可以拍我喜欢的东西。”
“可以认识很多人。”
“我会失败,会难过,会一个人坐很远的车去比赛。”
“但是我的生活不会因为没有你就停下来。”
窗外传来篮球落地声。
一下。
一下。
我看着他。
“我喜欢你可以。”
“但我不想再把自己交给你了。”
周叙白很久没说话。
我以为他会生气。
最后。
他只是点头。
“好。”
我反而愣了。
“什么好?”
他说:
“那我追你。”
我笑出来。
“神经病。”
他也笑。
“反正还有173天。”
“你不用高考?”
“追你又不影响我考第一。”
“滚。”
那晚。
我们一起关灯。
走出教室。
楼道已经黑了。
周叙白突然说:
“林昭昭。”
“干吗?”
“以前是我没发现。”
“什么?”
“你一直在。”
他停一下。
“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只是笑。
“以后记得多看两眼。”
14
真正让我确认自己改变的。
不是周叙白。
是我爸。
填志愿前。
他知道我要学摄影。
饭桌上安静很久。
“摄影?”
“嗯。”
“以后做什么?”
“摄影师,纪录片,影视,广告,都可以。”
“稳定吗?”
“不算特别稳定。”
我爸放下筷子。
“为什么不读师范?”
我妈也说:
“女孩子还是稳定一点好。”
上一世。
这种时候。
我一定沉默。
因为怕父母失望。
怕自己选错。
怕证明他们真的比我更懂。
这一次。
我回房间。
把准备几个月的材料全部拿出来。
目标院校。
专业课程。
历年分数。
就业方向。
作品集。
比赛证书。
一份份摆在桌上。
“我不是突然想玩。”
我爸没说话。
我继续:
“我知道这工作不一定稳定。”
“以后可能很辛苦。”
“但我想试。”
我妈叹气。
“以后后悔呢?”
我想了一下。
“那也是我自己选的。”
我爸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把材料推回来。
“真想好了?”
“嗯。”
“那就考。”
只有三个字。
我回房间以后。
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以前我一直觉得。
改变人生。
应该需要一场特别大的反抗。
后来才知道。
真正重要的变化。
有时候只是。
别人问你:
“确定吗?”
你第一次回答:
“确定。”
15
高考结束。
拍毕业照。
上一世。
我提前半小时下楼。
想尽办法站在周叙白旁边。
后来那张照片。
我保存了十一年。
搬家都没舍得扔。
这一世。
摄影社的人在下面喊:
“昭昭!这边!”
唐梨把我拽过去。
周叙白站第二排。
离我很远。
摄影老师举相机。
“三、二——”
周叙白突然喊:
“林昭昭!”
我下意识转头。
咔嚓。
快门落下。
后来照片洗出来。
全班六十个人。
五十八个看镜头。
只有我和周叙白。
隔着两排人。
看着彼此。
唐梨拿着照片笑疯。
“你俩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
周叙白从后面走过来。
拿走照片。
看了一会儿。
“挺好。”
我问:
“哪儿好?”
他说:
“至少这次你没站我旁边。”
我一愣。
他继续:
“但你还是看见我了。”
我没说话。
把照片抢回来。
塞进书包。
耳朵有点热。
16
成绩出来。
我考上北城电影学院摄影系。
周叙白去了南城大学。
一千多公里。
班里很多人觉得可惜。
陈放说:
“你俩干吗不报一个地方?”
周叙白正帮我搬书。
头都没抬。
“她有她想去的地方。”
那句话很轻。
我却记了很多年。
开学那天。
他送我去车站。
和竞赛那次特别像。
还是两个方向。
只是这一次。
他没问:
“真要走?”
他把箱子推到检票口。
问:
“现在能回答了吗?”
“什么?”
“还喜欢我吗?”
我故意想。
“有一点。”
“多少?”
“够你追一阵。”
他笑。
“行。”
广播开始检票。
我拉过箱子。
走两步。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林昭昭。”
我回头。
“干吗?”
他说:
“我等你。”
上一世。
听到这句话。
我一定会高兴疯。
这一次。
我摇头。
“别等。”
他愣住。
我说:
“你也去过你的生活。”
“以后如果我们还能走到一起。”
“再说。”
广播又催一次。
我朝他挥手。
转身过闸机。
相机撞在腰侧。
一下。
一下。
这一次。
我没有回头。
17
后来我们真的没有马上在一起。
大学第一年。
联系很多。
后来越来越少。
不是吵架。
只是生活真的开始往不同方向走。
我加入纪录片社团。
大二去西北拍候鸟。
在那里待二十三天。
每天四点起床。
脸晒脱皮。
回去以后。
周叙白看我照片。
问:
【为什么拍鸟?】
我回:
【因为好看。】
他说:
【就这?】
【就这。】
大三。
我第一次谈恋爱。
对象是导演系学长。
周叙白知道以后。
沉默很久。
只问:
【挺喜欢?】
我说:
【还行。】
他说:
【哦。】
半年以后。
我分手。
他没有问原因。
只给我寄了一箱我喜欢的咖啡。
我看到快递单。
突然笑了。
以前那个连我喝不喝甜豆浆都不知道的人。
现在居然记住咖啡牌子。
周叙白也谈过恋爱。
我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
心里酸了一下。
但也只是酸。
我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他喜欢别人。
我的人生也不会塌。
二十四岁。
我第一次独立完成短纪录片。
入围一个不大的青年电影节。
周叙白坐高铁来了。
颁奖结束。
我们坐路边吃烤串。
他说:
“没得奖?”
“嗯。”
“难过?”
“有点。”
“后悔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
周叙白看着我。
忽然笑了。
“林昭昭。”
“干吗?”
“你现在真的挺厉害。”
我咬着烤串。
“现在才发现?”
他说:
“以前没看见。”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举起啤酒。
“那罚你一杯。”
他喝了。
十八岁。
我一直想让他看见我。
二十四岁。
终于被看见的时候。
却已经没那么需要了。
18
二十六岁。
我拿到国外培训机会。
半年。
上一世。
我也拿到过。
可那时候周叙白创业出问题。
我们关系又暧昧。
我怕半年以后。
一切都变。
所以拒绝。
这一世。
接到通知。
我第一反应就是:
去。
周叙白来机场送我。
我笑他。
“你怎么总送我走?”
他说:
“你怎么总走?”
我想了想。
“因为想去看看。”
他点头。
“那去吧。”
“不会让我留下?”
“不会。”
我拖着箱子要走。
他突然说:
“林昭昭。”
我回头。
“嗯?”
“早点回来。”
我笑。
“看情况。”
半年后。
我真的回来。
不是为了他。
只是因为工作结束。
可落地时。
他还是站在机场出口。
手里拿着咖啡。
无糖。
我走过去。
接过来。
“现在很熟练啊。”
他说:
“十一年了。”
我愣了一下。
原来我们已经认识这么久。
19
二十八岁。
我回高中母校拍校庆纪录。
旧教学楼还在。
第三排靠窗。
我推门进去。
桌椅全换过。
墙也刷过。
只有位置没变。
我走到以前的座位。
坐下。
从这里。
刚好能看见窗外那棵香樟树。
上一世。
同样二十八岁。
我参加了周叙白的婚礼。
这一世。
同样二十八岁。
我有自己的工作。
自己的作品。
自己的生活。
我忽然觉得特别奇妙。
身后传来声音。
“林摄影师。”
我回头。
周叙白站在门口。
白衬衣。
黑裤子。
手里拿两杯豆浆。
我看他。
“你怎么来了?”
“校庆。”
“杰出校友?”
“勉强。”
他走进来。
把豆浆放我桌上。
我喝一口。
没糖。
我笑。
“终于记住了。”
他说:
“记很多年了。”
我低头。
桌面已经被后来学生刻满名字。
乱七八糟。
周叙白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看见。
“干吗?”
“追了这么多年。”
“想转正。”
我笑出声。
“你哪有追这么多年?中间还谈过女朋友。”
“你也谈过。”
“那怎么算?”
他想了一下。
“那从高中开始算。”
我打开盒子。
戒指很简单。
我没马上拿。
周叙白问:
“林昭昭。”
“嗯?”
“现在还觉得,没有我也可以吗?”
我看着他。
窗外学生跑过操场。
有人笑。
有人喊。
跟我们当年一样。
这些年。
我睡过凌晨三点的机场。
在高原发过烧。
一个人扛过二十多斤设备。
作品被退过。
项目黄过。
也拿过奖。
认识很多人。
去过很多地方。
爱过别人。
也被别人爱过。
我的人生早就不是围着周叙白转的一条线。
所以我很认真地点头。
“当然。”
“没有你,我也会过得很好。”
周叙白笑了。
“那我还有机会吗?”
我低头。
拿起戒指。
戴上。
他整个人愣住。
我看着他。
“因为我现在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没有你不行。”
“是因为没有你,我也能过得很好。”
我停了一下。
“可我还是想要你。”
周叙白没说话。
只是坐到我旁边。
像高中那样。
肩膀离得很近。
过了一会儿。
他问:
“林昭昭。”
“嗯?”
“那现在还喜欢我多少?”
我认真想。
“比十七岁少一点。”
他侧头。
“为什么?”
“十七岁的我把全部都给你了。”
“现在呢?”
我拿起相机。
“现在得给自己留很多。”
他笑。
“行。”
“剩下的给我就够。”
我举起相机。
镜头对准他。
周叙白下意识坐直。
“拍什么?”
“拍你。”
“拍好看点。”
“你以前也没多好看。”
“那你喜欢十一年?”
我按下快门。
咔嚓。
照片里。
他正好在笑。
和十七岁的时候。
还是有一点像。
窗外突然响起上课铃。
我们两个条件反射一样坐直。
然后一起笑起来。
走廊里有学生跑过。
鞋底踩在地板上。
乱七八糟。
很吵。
我低头看相机里的照片。
没有删。
十一年前。
我以为爱一个人。
就是跟着他走。
后来才知道。
喜欢不该是一条绳子。
把一个人绑进另一个人的人生。
真正好的喜欢。
应该是我们各自走了很远。
看过不同的风景。
成为完整的人。
最后某一天再回头。
发现对方还在那里。
我放下相机。
周叙白伸手过来。
我没有立刻牵。
先把镜头盖扣好。
把相机装进自己的包里。
然后才把手放进他掌心。
窗外阳光很亮。
这一次。
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也知道身边是谁。
但这两件事。
再也不是同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