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流星
楔子 · 流星
十月初的南方还热着。
九月三十号夜里张凡落地,飞机还在滑行他就开了手机,十七条消息一口气涌进来,最新一条是二十分钟前的。
林见夏:落地没?我数到三了
林见夏:三点五
林见夏:三点七五
他拎着登机箱往外走,笑得肩膀直抖,蹲在廊桥口回她:"刚落地,姑奶奶。还有三点七五是什么东西。"
林见夏:我乐意。明早十点,地铁口,迟到请我喝奶茶。
家在城东那片高层里,十几层,两梯四户,楼下便利店、地铁口、共享单车桩,走两步什么都有。母亲在厨房收尾,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哟,我们家警校生回来了。箱子别杵门口,绊着我。"姥姥窝在沙发上追剧,平板支在腿上,音量开得比谁都大,见他进来先伸手:"过来让我看看瘦没瘦,别躲,拍照。"
他把箱子立进玄关柜,书包搁回鞋柜上,转身就被捏了一把脸。
"没瘦,还长个儿了。"
"一米八三,大二就到顶了。"
"那你妈上周视频里说你脸都尖了。"
"美颜关了。"他往沙发上一倒,"她就想让您多给我夹两筷子。"
厨房里"哼"了一声,半块苹果飞过来,他接住咬了一口,含混地喊:"妈,明天开始我连着几天不回来吃饭啊。"
"跟谁?"
"您猜。"
"林见夏。"母亲把刀放下,"别天天让人家请,轮着来。"
"知道啦。"
姥姥追着问他在北方有没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一本正经地说有,人家还给他递过水——递的是训练完那桶桶装水。姥姥拿靠垫砸他,他抱着靠垫滚到地毯上,笑得喘不过气。
十一头六天,过得又快又满。
一号在地铁口见面,她抢了他的帽子扣自己头上,两个人在商场排了四十分钟队买奶茶,他嫌甜,被逼着喝完;二号沿江步道骑共享单车,她那辆掉了链子,他蹲在路边给装回去,弄了满手黑油,她拿湿巾一根一根给他擦手指;三号看电影,他中途睡着了,被爆米花砸醒,散场后死不承认;四号下雨,两个人挤一把伞逛书店,肩头一边湿一边干,出来时鞋里都能倒出水;五号吃火锅,他被辣得直灌冰水,她举着手机全程录,说要留着当黑历史。
每天晚上他送她回小区,隔着一道理性得过分的门禁道闸聊上十来分钟,聊到保安探头看,才各自回家。
第六天夜里,流星雨。
她家那栋楼的顶楼露台是业主共用的,摆着两张折叠躺椅和一张小铁桌,她爸前年装的遮阳棚还在。她把蓝牙音箱搁在栏杆上,音量拧到刚好盖不住风,桌上摊着两杯奶茶、两个外卖盒、一袋糖炒栗子,还有一台拍立得。
城里光太亮,本来没指望看见几颗。可那晚格外争气。
楼下是江,江上是桥,桥上一条红灯一条白灯,慢慢往两边流。十点多了还有电动车吱一声刹住,便利店门铃叮一下,遛狗的人从底下过去。风是暖的,带一点江水的味儿。
栗子不好剥。她剥半天,指甲缝里塞了壳,剥出一颗完整的就往他嘴里塞,自己吃碎的。他嫌她慢,抢过来自己剥,剥得满手碎渣,最后一颗两人同时伸手,栗子滚下两级台阶,她笑得直不起腰,拿壳砸他。
"北方冷不冷?"
"还行,就是食堂的馒头能砸人。"
"有没有人给你写信?"
"有啊。"他躺椅上一摊手,"我们那帮人全给我写过,写的是请假条,让我帮着抄。"
她踹他一脚:"说人话。"
"没有。"他笑,"一个都没有,我这个人多正派。"
"你这一年说话还是这么不着调。"她把腿伸直,鞋跟在栏杆上磕了两下,也没追问。
第一颗是她先看见的。
"那儿!"
他抬头的时候已经没了。
"你太慢了!"
"再来!"他一下坐直,"这回我肯定比您快。"
后来就多了起来。一道,两道,斜着往西边栽,白得干净,尾巴拖得很短,一下就没了。她开始数,数到二十几被一道亮的岔开,就从十重新数;他跟着数,故意把七十几喊成"一百八",被栗子壳砸了后脑勺。数到后来两个人都乱了,她一挥手说够了,多了记不住,他还在那儿"一百九、两百",被她一把按住嘴。
"许愿。"她忽然说。
"许什么?"
"闭眼。"她自己先闭了,两只手合在膝盖上,很认真,睫毛一动一动,"不许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
他闭上眼,偷偷睁一条缝看她,被一巴掌拍回去:"不许偷看!"
风从江面上过来,桥上的车流还在流。他许的愿很短,短到自己都没来得及想完,就睁了眼。她还在闭着,嘴角抿着,像在跟谁较劲。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眼,第一句就问:"你许的什么?"
"不能说。"
"那我也不说。"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江,"反正你许的肯定跟我有关。"
"谁说的。"
"我说的。"她又踹他一脚。
他没反驳,把奶茶递过去,两个杯子在小铁桌上轻轻碰了一下。
拍立得吐出来的照片糊成一团,只有半截栏杆和一团白光。她非说好看,说这叫氛围,塞进他外套口袋,还拍了两下让它待牢。他学教官喊了两句口令,被她录下来威胁说要发高中群里,他扑过去抢手机,两个人在躺椅上滚成一团,音箱被碰得换了首歌。
后半夜风向变了,有点凉。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冰的,直接贴到他后脖颈上。他"嘶"地一激灵,奶茶差点洒了,两个人抢着擦桌子,笑得楼下遛狗的人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十一点多,人散得差不多了,流星也稀了。
有一道落得特别慢。
不是白的,带一点青灰,尾巴比别的都长,不往西,是斜着往北边坠下去的。坠了很久,久到两个人都仰着头没动,久到她先"咦"了一声。
"那颗怎么那么慢。"
"飞机吧。"他说。
"飞机不往下掉。"
江面亮了一下,又暗回去。桥下的车流断了那么一两秒,又接上。远处江上有船鸣了一声笛,楼下那狗叫了两下,停了,又叫。
她缩了缩脖子:"回吧,冷了。"
第二天早上,咖啡机在响,墙上的电视播着早间新闻。播音员说,昨夜北方多地观测到不明坠落物,有天文台称可能是陨石,具体还在核实。母亲在厨房喊他吃早饭,把后半句盖了过去。他"哎"了一声,把筷子摆正,坐下。姥姥问昨夜是不是下过雨,他说没有,姥姥说那阳台地上怎么湿了一片。
假期最后一天,两个人没去哪儿,在城里晃了一整天。中午吃了碗面,下午在商场里给她妈挑了条丝巾,他为颜色跟她争了三回,三回都输。傍晚他送她回小区,还是那道门禁道闸,还是聊到保安探头看。
"寒假回来吧?"她抱着那台拍立得,站在道闸里侧。
"回啊。"他隔着栏杆举手,"提前一个月抢票,抢不着就买站票,站票都没有我就跑回来。"
"贫。"她笑,"那你别又拖到最后一天才回。"
"遵命。"
他转身要走,她忽然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他回头。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抬手去抹,越抹越多,拍立得抱在怀里晃。
他愣在那儿,第一反应还是贫:"怎么了这是,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别哭啊,我妈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她摇头,隔着那道栏杆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说了一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
"我想不到你会以什么方式从我的生命中离去。"
他笑她矫情,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一下,说得很随便,像在说明天天气:
"元旦就回来陪你看。"
她还是摇头,嘴唇动了动,像要解释,最后什么也没说,把那台拍立得从栏杆缝里塞给他——"照片你留着,我那儿还有一沓"——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挥手,脸上还挂着泪,却已经在笑。
他冲她挥手,挥得特别用力,挥到她进单元门才收回来。
第二天是早上六点的航班。她没来机场。他在登机口发了条消息,落地开机才看见她回的两个字:一路平安。
后来他想过,那趟早班机她连送都没送成,算起来,他们连一次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飞机爬上去的时候,江往后退,高架和楼群一层层矮下去,天很高,云薄得像没铺匀。
那夜落下去的东西,在北方很远的土里睡着,还要睡过一整个春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没人知道。客舱广播在提醒调直座椅靠背,他把那张拍糊的拍立得从口袋里摸出来,摆正,压在小桌板上。
2 埙声
一年后的深秋,朔北下了第一场雪粒子。
不是雪,是雪粒子,落在水泥地上不化,风一刮就贴着地皮跑,像有人拿扫帚在扫。操场边的杨树早掉光了叶子,枝子黑着,一排一排戳在灰天底下。
张凡那天下午跑完三公里,扶着膝盖咳了两声。咳完他把嘴闭紧,等那阵钝痛从左肺底下慢慢过去。同班有人回头看他,他直起腰,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看着像是冷,不是别的。
最近学校里怪事多。
一周之内三次,鸟群撞教学楼北面的玻璃,撞完落一地,收拾的师傅骂骂咧咧,说这玻璃去年才换的。然后是不散的雾,早上出操时对面楼只剩个影子,太阳升到头顶了还化不开。校门口气象站那个老头跟门卫蹲着抽烟,说雷达图上有一片绿斑,擦了屏幕还在,抹不掉,"不是云,云不会赖着不走"。
最麻烦的是感冒。
校医室从礼拜二起排长队,一水儿的低烧、干咳、犯困,有人上着课就趴桌上睡过去,叫都叫不醒。校医说是换季,发了板蓝根,让回去多喝水。张凡同宿舍的老李烧了两天,第三天早上起来,胳膊上起了一片针尖大的红点,痒,挠破了一点,不流血,渗出一点清亮的胶状东西。老李拿创可贴一贴,说这破天气。
张凡没去校医室。他抽屉里那瓶止咳糖浆是三个月前开的,喝了大半。他每天早起拧开盖喝一口,再把盖子拧回去,瓶身摆回抽屉左上角,标签朝外。
那片阴影是八月查出来的。片子他看过一眼,左肺上有一小团淡得几乎要看不见的白,医生说话很慢,说先别下结论,得做进一步检查,得复查,得住院观察。他"嗯"了一声,把片子折进书包内层,回了学校。后来没去复查。不是忘了,是排不开——他自己跟自己这么说过两回,第三回就不说了。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没换,还是那张她在天台上举着拍立得挡半张脸的,验证栏里只有一句:
听说你们那边地震了?没事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分手之后就没再联系过。谁先删的谁,两个人都没提过,反正列表里再没这个人,半年多,连共同群里的消息都各自绕着走。他只在别人转发的合照里见过她一回,点开,退出来。
这回是地震。南边不知道传成什么样了,才让她重新点了那个"添加"。
他按了通过。
信号只剩一格,字一个一个往外蹦。
林见夏:没事吧?
他:没有,网上传的。下午还跑三公里。
那边隔了半分钟。
林见夏:哦。
又隔了半分钟。
林见夏:你别逞能。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个"嗯",发出去。
没说想你,也没问她这半年好不好。加回来是为了问一句安,问完了,两个人都不知道接着该说什么。他打字慢,她也不催,这种不催本身就算一种体谅。
信号就是这时候断的。
屏幕上跳出红色的感叹号,一个,两个。他摇了摇手机,走到窗口,把胳膊伸出去,还是一格都没有。楼道里有人在喊"谁手机有信号",喊了两声,也没人应。
下午四点,校园广播响了。有线喇叭,挂在每栋楼的檐角,平时只用来放起床号和通知,这回是个从没听过的女声,念得很稳:
"接上级通知,因区域地质灾害影响,全校暂停一切外出与集体活动,请在宿舍原地待命。救援与保障力量正在集结,请保持秩序,等待进一步通告。"
播了三遍。
张凡把外套挂回椅背,把书包里散出来的东西一样样归位:笔记本压在下面,笔横在笔袋里,止咳糖浆摆回抽屉左上角,标签朝外。然后他坐下来等。
他等得很耐心。警校三年教他的头一件事就是等命令、守秩序、别自作主张。广播说救援在集结,那就是在集结。老李裹着被子在床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问他:"凡哥,咱不用出去看看吧?"
"等通告。"他说。
天黑得比往常早。五点半,窗外的雾又厚起来,路灯亮成一团一团的黄,隔着雾看不真切。食堂没开门,宿舍楼里有人泡面,有人骂信号,有人隔着门互相递烟。张凡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一条新消息也没有。
后半夜他醒了一次。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安静吵醒的——整栋楼忽然没了动静,连老李的呼噜都停了。走廊的灯在闪,一下,一下,电压不稳那种闪。他躺着没动,先听。
风里有别的东西。
不是风声,是风穿过什么的声音。低,闷,带一点呜咽的尾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只埙,吹得不熟练,一口气接不上下一口气。断断续续,从楼下往上飘,贴着窗户缝钻进来。
他起身,赤脚踩到地上,先用手背贴了贴门把。凉的。
对床的床帘在动。
老李下午还裹着被子说冷,这会儿窗帘没关严,一缕雾气似的白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帘上。那帘子垂着,不该动——窗户是关死的。它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又瘪下去,像里面有人在均匀地呼吸。
"老李。"张凡叫了一声。
没应。
他伸手掀开帘子。
后来他回想,那一眼其实很短,短到不够看清什么,可每一个细节都留下来了,像被什么东西按进了脑子里:老李侧躺着,脸朝墙,露出来的半边脖子和耳朵不再是原来那种颜色。皮肤被凿穿了——密密匝匝的孔,针尖大到指甲盖,一簇挤着一簇,边缘翻卷着,湿得发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海绵。孔洞不是浅坑,是通的:斜着看进去,底下黑得没有底,只有一线冷光贴着内壁滑下去,照见几缕发白的纤维横在腔里。孔缘随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轻轻翕动,整片皮肤像在喘气。半透明的胶从孔缝里渗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小小的、亮晶晶的珠,挂满半边脖子。最靠耳根那一个孔里,有什么极慢地转了一下,湿的,反着光,正对着他。
张凡没喊。
他后来也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没喊。老李的手已经搭下来了,五指拖在床沿上,指甲刮着铁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那只手往他这边挪了一寸。
宿舍里没有器械。他抓起凳子。
第一下砸下去的时候他手是抖的,砸偏了,砸在床架上,震得虎口发麻。第二下他闭了下眼,再睁开就稳了——他把它按回床上,用膝盖压住肩,拿凳子腿横着卡住脖子,整个人压上去,听见自己呼吸一声比一声粗,左肺那团白的地方开始一跳一跳地疼。老李的力气比想象中大得多,白天还烧到三十八度的人,这会儿一只手几乎把他的膝顶掀开。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三分钟。最后那阵挣扎忽然停了,像一根绷紧的弦被剪断,整个人松下去,只剩风从窗缝里进来,把床帘吹得一下一下地鼓。
张凡从床上下来,退了两步,背抵着书桌,弯腰吐了。
吐完他抹了把嘴,第一件事是把凳子扶起来,四条腿朝下摆回原处。手一直在抖,他按着桌沿站了十几秒,等它停。
走廊里开始有别的声音了。
不是尖叫,是那种埙声,从一间宿舍传到另一间,一层一层接上,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最后整栋楼都在响,像有几十只埙同时在吹,谁也不合拍,谁也不停。中间夹着门被撞开的闷响、拖行的声音、玻璃碎在地上被碾过去的声音。
他没开门。他把门反锁,把桌子推过去顶住,然后爬上窗台,从四楼往外看。
整座城的灯正在一层一层地灭。
不是同时灭的,是一片一片,从东边开始,像有人拿着一块巨大的橡皮,慢慢往西边擦。远处主干道上还有车灯,红的一串,不动了。更远的地方,天和地之间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说不清是雾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还是那个红色感叹号。他点开草稿箱,打了四个字。
妈,我回去。
发送失败。自动存进草稿。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从门后取下那根练擒拿时用来别器材的短撬棍,掂了掂,插在腰带后面。然后他把书包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笔记本在下,笔横着,糖浆的标签朝外。
窗外最后一片灯也灭了。整栋楼只剩风穿过什么的低哨声,一起一伏,耐心得像在等天亮。
3 空街
天亮以后,埙声稀了。
不是停,是稀了。像吹了一夜的人终于累了,隔很久才想起来吹一口。张凡把桌子从门后挪开时,手心的汗把桌沿蹭出一道印子。他先贴着门听了半分钟,才把锁拧开。
走廊里没人。
地上有一道拖痕,从最里头那间宿舍一直延到楼梯口,暗红色,已经凝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发亮的膜。墙上的应急灯还亮着一盏,光是绿的,把一切都照得不太像真的。他贴着墙走,手背始终虚虚搭在墙面上。黑暗里别离开参照物;别踩中间,中间最容易响——这两条不是谁教的,是半年里自己摔出来的。
消防通道的门是虚掩的。他推开门,先往下看了一眼,再往下听了一眼。
三楼拐角蹲着一个人。
穿的是隔壁班的作训服,他认得那张脸,早操时总站在第一排。那人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干呕。听见动静,头慢慢转过来,转得比人该有的角度大了一点。张凡看见他半边脸已经不是脸了,是密密的孔,孔里凝着亮晶晶的珠,靠颧骨那一片的孔洞连成了片,边缘翻着,湿的,能看见底下不该看见的东西。
风从楼梯间的破窗灌进来,穿过他身上那些孔,发出一声低而闷的呜。
张凡这才明白昨夜整栋楼响的是什么。
他没退。退不及了,楼梯窄,转身就是把后背交出去。他迎上去,左手掐住对方伸来的那条胳膊的肘弯往外别,右脚垫进对方两腿之间,肩膀顶上去——他没想,身体先动了,比脑子快。两个人一起摔在台阶上,滚了半层。撬棍从腰后滑出来,当啷一声滚到下面去了。
那东西的力气大得不像话。他被压在底下,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腐臭,是湿土和蘑菇放久了那种闷腥,还带一点甜。一只手掐着他的领口往台阶上磕,后脑勺撞了两下,眼前发白。他腾出右手,摸到台阶边上一截翘起来的消防管箍,扯下来,横着砸在对方耳侧。
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他闭了眼。
停了以后,他躺在那儿喘了很久,左肺那团白的地方一跳一跳,疼得他不敢深吸气。他偏过头,看见那截管箍上沾着的东西,又吐了一次,吐得只剩酸水。
坐起来时手还在抖。他把管箍轻轻放回台阶边,摆正,才扶着墙站起来。
下到一楼,大厅的广播还开着。
那个女声还在念,语速一点没变:"……请保持秩序,原地待命,救援与保障力量正在集结……"
念到"集结"两个字,卡了一下,变成一串电流的沙沙声,再没接上。张凡站在喇叭底下等了半分钟,等它把后半句念完。它没念。
后来他常想起这半分钟。他站在空荡荡的楼厅里,仰着头,老老实实等一句永远不会来的通告。那是他最后一次等。
推开门,操场上的雪粒子还在贴地跑。
校门外的主干道堵死了。几十辆车歪歪斜斜横在路中间,有几辆的车门开着,驾驶座空着。红绿灯全灭,只剩黄灯壳子在风里晃。
雾里有人。
不是活人。
他是在第三辆车旁边先看见的:一个穿睡裤、外面套着羽绒服的女人,站在两车之间,脸朝着地,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前面去,她也不抬手拨。张凡停了半分钟,看她不动,才贴着另一侧的车身绕过去。
再往前,路口底下蹲着三四个,围成半圈,头都低着,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分一件什么东西。地上有一摊暗红,边上散着半只鞋。
它们动起来不好看,关节像灌了浆糊,一步一拐,慢得让人心里发毛。可慢不等于停——他亲眼看见其中一个从路口一直挪到街对面,用了很久,中间一次都没歇。
有一个跟着他走了半条街。隔着三十来米,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也停。
张凡弯腰捡了半块砖,砸在旁边的车顶上。铁皮"咣"一声,很响。
那几个东西同时抬起头,朝车顶的方向偏过去,一步一步挪向那辆空车。
他贴着墙根退开,退到另一条巷口,才敢转身。
它们跟着声音走。
他走到最近一辆车前,拉开门坐进去,拧钥匙。
启动机空转,嗡嗡嗡,一下接一下,就是不着。
他换了三辆,都一样。第四辆是辆旧皮卡,他拧到第三下,闻见汽油味,还是不着。不是没油,是点不起来——像有人把"烧"这件事从空气里拿走了,剩下的气体还能让人喘气,可不着火。
张凡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忽然想起老周。
老周在城边的汽配城里开了间新能源专修店,专修电动车和三电系统,学校里谁的电车充不进电、谁的仪表报故障,都往那儿送。店门口常年立着一块灯箱牌,上面印着"充电检测 五块,补胎 三块,不赊账",字是打印的,边角让他用马克笔描粗了。老头手上全是旧伤疤,工具一件一件挂在墙上的洞洞板上,扳手按大小排,从小到大,谁动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张凡去过七八回。有一回补胎,老头看他把拆下来的螺丝在报纸上一颗颗排整齐,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人,跟我一样的毛病。"
当时他没接话。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下车,把车门关好——关得轻,不弄出多余的声音——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一格信号都没有。
他点开林见夏的对话框,打字。
我没事。别信网上说的。
红色感叹号。草稿箱里又多了一条。
再点开母亲的对话框。
妈,我回去。路可能要走几天,你们别出门。
红色感叹号。
他把手机揣回去,站在一片不动的车流中间,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风从北边过来,硬得像有形状。他朝城边那排低矮的铺面看了一眼,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开始走。
走之前他做了件没什么道理的事:把路边被撞歪的一辆共享单车扶起来,支好,车把摆正。
然后他没再回头。
4 修车人
新能源专修店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
底下漏出一线光,不是电灯那种白,是发黄的、有点晃的弱光。张凡蹲下来,用撬棍轻轻敲了三下门板,停一停,又敲两下。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这回有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不营业。"
"周师傅,是我。"张凡说,"小张。补过胎,链条断过两回。"
里头静了几秒。然后是工具碰铁皮的响声,卷帘门被从里面拽上去半米,露出老周半张脸。老头戴着老花镜,镜片上蒙着灰,手里攥着一把大号活动扳手,指关节上全是裂口和旧疤。他眯着眼看了张凡一会儿,把扳手往工作台上一放。
"进来。"
铺子里比外头暖不了多少,靠墙角一盏光伏小灯,蓄的电,光只够照亮工作台那一块。地上摊着一组拆开的电池包,外壳撬开了,一排排电芯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万用表、绝缘胶带、一摞记着数的纸。墙上的钉子还挂着那些扳手,从小到大,一件没乱。
"电呢?"张凡问。
"完了。"老周拿下巴点了点门外,"前天后半夜断的,说是上头在抢修。我这块板子晒一天,够点这盏灯,够给手机充两回。"他顿了顿,"别的什么都干不了。"
张凡把一路看见的说了:车打不着火,广播断了半句,宿舍楼里那些东西。他说得很短,不添枝叶,像在队里汇报情况。老周听着,没插话,听到"打不着火"时"嗯"了一声,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看了看自己那辆旧货车,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拧开盖的打火机。他按下去,火石噼啪响,一星火苗也没有。
"我早上试过。"老头把打火机搁回窗台,摆回原来那个位置,"不是没油。是这空气不烧了。"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那电车呢。"张凡说。
老周转过头看他。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不大,很亮。
"我这有辆旧的。"老头说,"去年收的,跑了十一万公里,电池衰减得厉害,我拆了想攒一组能用的。攒了三个月。"他抬手拍了拍工作台,"昨天夜里我把它拼回去了。"
张凡看着那组码得整整齐齐的电芯。
"你要往南走。"他说。不是问。
老周没否认。他弯腰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照片,过塑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是个三四岁的小孩,穿着不合身的小羽绒服,站在一棵不认识的树底下,笑得眼睛没了。老头把照片在袖子上蹭了蹭,递过来。
"我老伴去年秋天去的,帮儿子带这个。"他说,"儿子在南方,房子小,我这边铺子走不开,说好了今年冬天我过去,一家人在那边过个年。"他把照片收回去,压进上衣口袋,按了按,"前天电话还通,昨天就打不通了。"
张凡没说"会没事的"。他也没说"我陪你"。他只问了一句实在的:
"能跑多远?"
"攒的这组,撑死一百二。"老周说,"高速入口那边有个充电的地方,光伏加储能柜,前两年新修的,我拉货路过见过。不靠大电网。"他抬眼,"到了那儿,充一夜,能再走三百。往南一路都有那种站。"
"你一个人敢上高速?"
老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短。他抬手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我五十五了。"他说,"路上要是翻了车、堵了道、要搬个铁架子、要跟活人抢点东西,我搬不动,也抢不过。"他看着张凡,"你呢,你能搬,你能跑,你腰后头还别着根东西。可你不会把一组报废电芯拼成能跑一百二的电池包。"
张凡张了张嘴。他想说"我可以给你打下手""我可以帮你搬东西""电费我出"——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一句都不合适,光伏站的电也不要钱,说出来像是跟老师讨一个及格分。
"我……"他开了个头,又停住。最后说的是最没用的那句,"我不会开车,只有本。"
"路上我教你。"老周说,"一天就会。"
张凡没说话。他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靠在门边,然后蹲下去,帮老头把地上那几颗滚远的螺丝一颗颗捡起来,按大小排在报纸上。
老周在旁边看了两秒,没拦。
"成交。"他说。
那天下午两个人没再讲什么大道理。老头拧螺栓,张凡递工具;老头报数,张凡记在那摞纸上;有一组电芯电压不对,老周拆了重排,张凡就蹲在旁边举着那盏光伏小灯,手举酸了换一只,没吭声。铺子里只有扳手咬住螺母的咔哒声,和风刮卷帘门的声音。
中间张凡咳了一阵。咳得比早上久,弯着腰,一手撑在工作台边。老周等他缓过来,从架子最下层摸出一只玻璃瓶,标签磨没了,里头剩个底。
"止咳的。"老头说,"我支气管不好,年年冬天喝。就剩这些了。"
张凡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回去,瓶身摆在工作台右上角,标签朝外。老周瞥了一眼那个位置,没说什么。
"外环过去有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老头拿扳手点了点窗外,"开发区那边的,两层小楼。你要是路上还咳,去那儿看看有没有药。"他顿了顿,"大医院别去。这两天往大医院去的人,没见谁回来。"
天擦黑的时候,车拼好了。
一辆灰扑扑的旧电车,右后视镜裂了道纹,前保险杠用铁丝绑着。老周把最后一块护板扣上,拍了拍,插上充电枪,仪表盘亮起来,一格一格往上爬,爬到百分之三十一就不动了。
"就这些。"老头说。
张凡把书包放进后座,把撬棍横在脚边,把那张写着电压数的纸折好压在遮阳板里。他绕车走了一圈,蹲下去看了眼四条胎,又站起来把右后视镜掰正了一点——裂的那道纹还在,但照得见后头了。
老周把卷帘门拉到底,锁上,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那块"充电五块,补胎三块,不赊账"的硬纸板。他没摘,也没回头再看了。
两个人上车。老周拧钥匙,仪表亮着,电机没有声音,安静得不像一辆要出远门的车。
"往南。"他说。
车从铺子门口倒出来,压过一地雪粒子,慢慢上了空荡荡的街。张凡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那盏光伏小灯还亮着,从卷帘门底下漏出一线黄,越来越细,最后被街角挡住了。
他转过身,把安全带扣好,扣完又拽了一下,确认扣死了。
5 课程表
车没直接上高速。
老周把方向盘往右一带,拐进城边那条种着法国梧桐的旧街。"先找吃的。"他说,"往南一千多公里,服务区里未必还有东西。人饿着,什么规矩都守不住。"
街尽头是所中学。铁门半开,门卫室的窗玻璃碎了一角,宣传栏里还贴着上学期的光荣榜,照片上的人一个个笑得很用力。操场上没一个人,旗杆上的绳松了,旗子垂着,风一过才懒懒摆一下。
"食堂在后头。"老周说,"我以前给这学校修过电动车棚,熟。"
张凡没下车就先把车熄了,绕着看了一圈轮胎和地面,才推门下去。撬棍握在手里,贴着腿。他走在前,老周走在后,两个人隔着两步,谁也没踩操场中间那片空地,沿着墙根走。
食堂后门的锁是坏的,一推就开。
里面比外头还冷。长条桌一张张排着,有几张上面还搁着没收的餐盘,饭菜早干成了硬壳。空气里一股放久了的油烟味,混着一点说不上来的甜。库房在最里头,老周拿手电扫了一圈,米袋、挂面、几箱矿泉水、一桶没开封的食用油,还有半筐土豆,芽已经发出来了。
"够吃些日子。"老头说,"搬吧。"
搬到第三趟的时候,张凡停住了。
库房最里侧的角落里,有个人。
不是站着的,是坐在一摞倒置的塑料凳上,背靠墙,膝上搁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两只手抱着,抱得很紧。手电照过去,那人眯起眼,没躲,也没站起来,只是把脸偏了一点,像被光晃着了。
三十七八岁,穿一件深色夹克,领子立着,头发该剪了。脸刮得干净,可眼下的青黑很重,像好几夜没睡。
"别、别误会。"他先开的口,声音发干,"我在这儿躲了两天。没拿学校什么东西,就……就坐这儿。"
张凡没往前,也没把手电挪开:"这学校的人呢?"
"走了。"那人说,"前天夜里,说是统一撤到县里的安置点。车不够,分了两批。"他咽了一下,"我没跟上。"
"你哪的?"
"教书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初中。语文。"
老周在后头"哦"了一声,弯腰继续搬矿泉水。张凡还站着。
"叫什么?"
"陈屿。"那人说,"岛屿的屿。"
"往哪去?"
"南方。"陈屿说这话时眼睛往边上飘了一下,手在帆布袋上收紧了些,"投奔亲戚。我……我有个表哥在那边。"
"哪个市?"
"……挺小的,说了你也不知道。"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马上把话岔开,"你们也是往南?车在外头?我看见有辆电车。这年头能找着能跑的车,不容易。"
张凡看着他。
那不是撒谎的样子——撒谎的人通常会把话说得太满,或者盯着人看,怕人不信。这个人是反过来的,每说一句就往回缩一点,像怕人接着问下去。他抱紧帆布袋的样子也不像护着财物,倒像护着一件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你会干什么?"张凡问。
陈屿愣了愣。"啊?"
"路上。"张凡说,"你会干什么。"
"我……识字,会看地图,能算账。"陈屿想了想,声音低下去,"我能跟人说话。以前开家长会,一屋子家长吵起来,我也能给说顺了。"他停了一下,"力气活我干不了多少。"
张凡把手电从他脸上挪开,照回那堆米袋上。
"搬东西。"他说,"搬完跟车走。"
陈屿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下墙。他没道谢,也没多问,只是把帆布袋背上,弯腰抱起一箱矿泉水,抱得歪,走两步换了个姿势,又走两步。
四趟搬完,天已经黑透了。
车停在食堂后门,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后座脚下也堆了两袋。老周把最后一箱水卡进去,用旧棉被塞住缝,免得路上晃。张凡绕车走了一圈,蹲下看了看胎,站起来把右后视镜又掰正了一点。
"今晚不走了。"他说。
老周抬眼:"电池就那些,多停一夜也是耗。"
"夜里看不清路。"张凡说,"撞上东西,或者被人堵在道上,这一百二就白跑了。天亮走。"
他说得不高,也没解释更多。老周看了他两秒,把嘴里的烟取下来,捏灭,摁在车辙里,没反驳。
守夜是张凡排的。
他把车停在食堂后门背风的一角,车头朝外,钥匙拔下来攥在自己手里。三人轮流,一人两个钟头,他排第一班,老周第二班,陈屿最后一班——最后一班天快亮,最不容易出事,给力气最差的人。规矩也很简单:不许单独离开车十步以外,不许开大灯,听见不对先叫人,别自己上去看。
陈屿听着听着,点了下头,又像想起什么:"那……要是有人非得下去呢?"
"那就两个人一起。"张凡说。
他把撬棍横在驾驶座脚下,自己坐到车外台阶上,背靠着车门,把外套裹紧。手电关了,只用一支小小的光伏灯搁在仪表台上,光只够照亮一小块。
后半夜起风了。
陈屿没睡,在车里翻来覆去,最后小声问:"张……张同学。"他卡了一下,才把话说顺,"你们学的那些,现在这世道,还管用吗?"
张凡没马上答。他把手拢在嘴边哈了口气,看着那团白雾散开。
"不知道。"他说,"先把今晚守过去。"
陈屿"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我以前带学生守过夜。初一那帮小孩去军训,半夜闹,我坐在走廊尽头看着,谁掀被子我给掖回去。"他停了停,"一屋子人打呼噜,听着挺踏实的。"
"我小时候也睡通铺。"他说得很轻,像顺口,"一间屋二十几个,谁打呼噜我都认得出来。所以这声儿我不怕。"
他说到这儿就没往下说了。
风从操场那头过来,穿过旗杆上松掉的绳,穿过食堂后排没关严的窗,带起一串很低的、断断续续的呜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吹一只埙,吹一口,歇很久,再吹一口。
陈屿猛地坐直了:"什么声?"
"风。"张凡说。
"哦。"陈屿慢慢靠回去,"风啊。"
他把外套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张凡没回头,只是把撬棍往脚边挪了挪,挪到一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那一夜再没别的事。天亮时霜下得很重,车顶白了一层,老周起来第一件事是拿袖子把仪表盘上的光伏灯擦了擦,摆回原处。
"走吗?"老周问。
"不走。"张凡说,"先看一天。"
老头把钥匙从兜里摸出来,捏在手里,没插。"电就这些。"
"我知道。"张凡说,"所以我要看准了再走。昨晚那些东西,我一样都没看明白——它们夜里走,白天走不走,走多快,靠什么找东西。这些不明白,一百二的电跑出去也是白跑。"
老周看了他两秒,把钥匙塞回兜里。
教学楼三层,走廊尽头那间教室朝南,两排窗户,一扇对着校门,一扇斜着能看见整条主街。门没锁,陈屿推门进去的时候手很熟:讲台、黑板、板擦、墙角那把断了腿的椅子,位置都对。他愣在门口一下,才走进去,把一张课桌搬到窗边,又搬了两把椅子过来。
"我以前带学生做疏散演练。"他说,"哪扇窗户能看见整条街,我摸得比校长清。"
张凡把那张记电压数的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三道竖线:时间、数量、方向。陈屿从讲台抽屉里翻出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画格子,一格一格写,写得像一张课程表。
七点十分,街面上十一个。走得慢,一步一停,走到车边会站住,把头偏过去,像在听什么。
九点二十,太阳爬上楼顶,雾散了。它们开始往墙根挪,挪到阴影里就蹲下去,蹲得整整齐齐,脸都朝着墙。
十一点半,全都不动了。公交站牌底下站着一个,风把站牌吹得咣当晃,晃到它肩膀上,它没反应。
下午一点,他们做了个试验。老周下到操场那头,拿一块铁皮敲了三下。街上三只同时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走了二十来米,走到操场边那片太阳地里,站住,又慢慢退回墙根。
三点十分,还是不动。
四点四十,太阳偏西,最靠街口那一只先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隔着三层楼都听得见似的。
"温度。"老周蹲在窗边,手肘支在膝盖上,看着那条街,"跟电瓶一个理。凉了才干活,晒热了就趴窝。"
"不是热。"陈屿说,"是晒。它怕光。"
"白天也晒着,怎么不趴?"老周问。
张凡没参与这句。他把纸上的时间一行一行对下来,对了两遍,才开口:
"十一点到四点。"他说,"太阳最高这几个钟头走。日落前一个钟头必须停下来,找地方待着。"
"路上撞见了呢?"陈屿问。
"绕。"张凡说,"绕不过去就等太阳。它们不动的时候,从旁边走过去都行——别停,别在它跟前停,走过去,脚步别乱。"
陈屿把这几句一字一字写在黑板最下面,写完退开半步看了看,把粉笔搁回槽里。
那一夜他们又守了一班。张凡把窗开了一条缝,躺在课桌上听街上的埙声。听到后半夜他听出个数来了:入夜到半夜,密;半夜到天亮,一声比一声稀。他在纸角上添了四个字:夜密日疏。
第二天十一点,太阳正毒。
三个人把东西搬上车,米袋压在后备箱最底下,水横着码,用旧棉被塞住缝。陈屿上楼把黑板上那张表擦了一半,粉笔灰落在袖子上,他拍了拍,没拍干净,站在讲台前头看了两秒才下来。
张凡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街。十几只还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排忘了收的衣服。
"走。"
车从学校后门出去,绕开主街,往南。
6 半个警察
出城走的是外环辅路——主街绕了两条,才拐上辅路。
主路堵死,只能贴着辅路往前蹭。这个钟点太阳最高,路上那些东西都靠着墙根蹲着,车从它们跟前过去,它们连头都不抬。两边是新规划的开发地块,围挡一块接一块,印着褪色的效果图,里头塔吊停着,基坑积着水,冻得发白。偶尔有一栋物流园的两层小楼,玻璃门关着,门口快递柜的屏还亮着,一格一格,没人取。
老周开车很慢。电表上那格数字掉得比他预想还快,他每隔一会儿就瞟一眼,眉头拧着,不说话。
张凡在后座咳了一阵。
咳得比昨天长,弯着腰,一手撑在前座靠背上。老周把车靠边停了,从工作台底下摸出那只玻璃瓶,晃了晃,空的。
"到底了。"他说。
张凡摆摆手,缓过来,声音有点哑:"前面开发区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吗?"
"有一个。"老周指了指岔路,"辅路拐进去两公里,白楼,两层,门口一排银杏。我给那儿送过配件。"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就到社区中心,别往开发区里头去。"
陈屿在后座小声说:"我……我也去?"
"一起去。"张凡说,"不单独留人。"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比想象中还小。一栋两层白楼,外立面是前年才翻新过的那种米白铝板,门口一排银杏,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玻璃自动门虚掩着,门厅里停着一辆落满灰的平板推车,车上还搁着半箱没拆的输液袋。
门没锁。
里头很暗,窗帘全拉着,只有输液室那间透出一点光。张凡先站在门口听了几秒,才侧身进去,撬棍贴着腿。
"有人吗?"
里头"哐"一声,像不锈钢托盘掉在地上。
一个女的从输液室出来,白大褂外面套着件洗得发灰的毛衣,口罩挂在下巴上,手里攥着一把止血钳,指节都白了。看年纪二十四五,头发在脑后随便挽了个髻,鬓角散着几缕。她看见三个人,先退了半步,又硬站住了,眼睛在张凡腰后那根撬棍上停了一下。
"外面……还有活人?"她问。声音很哑,像两天没说过话。
"路过的。"张凡把撬棍往下压了压,"要一点止咳药。有没有?"
她没立刻答。她先往门外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他们三个的鞋——鞋帮上都没有那种暗红色的东西。然后她把止血钳轻轻放在旁边的治疗台上,摆正,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进来。门带上,别锁死。"
她先倒了三杯热水。
一次性纸杯,她把水晾到温的才递过来,两杯搁在候诊椅上,一杯塞给张凡。做完这些才去药柜里翻,翻了半晌,拿出一瓶止咳糖浆、一板润喉片,又从抽屉里找出一小卷纱布和一瓶碘伏,一样样在导诊台上排开,标签都朝外。
"就这些了。"她说,"糖浆拆过,没过期。"
张凡把书包放下,拉开拉链往里装。装到一半,他从侧袋里摸出两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没开过的水,压在柜台角上,压在一只倒扣的量杯底下。
"换的。"他说。
她看了那两包饼干一眼,没推回来,只说:"水你留着自己喝。"
"车上还有。"张凡把拉链拉好,"你这儿说不定还要来人。"
"所里就你一个?"他问。
"本来六个。"她在对面那张候诊椅上坐下,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前天夜里区里通知,所有医护到安置点集合。走了四个,就剩刘医生一个人值夜,还有两个留观的。"
她顿了一下。
"我那天是休假的。"她说,"连休三天,我爸妈从老家过来看我,住我那儿,回迁小区,走过来十分钟。夜里十一点多,所里打电话,说一下子来了十几个重感冒的,两个人压不住,让我来搭把手。我妈那两天也低烧,我就把老两口一起带过来了——想着量个体温,拿点药,天亮一块儿回去。"
她说得很平,一句一句往下排,像在念别人的病历。
"后半夜两点多,留观室里有一个变了。"
"刘医生先去开的门。我在药房配药,听见走廊那头灯底下有动静,出来的时候,只看见他一只鞋掉在门口,人已经拖到拐角了。"她停了一下,"另一个护士从后门跑了。门是我从里头给她拉开的,她跑出去的时候没回头。"
"我把我爸妈塞进药房,从外面把插销别上。隔着门跟他们说,别出声,别开灯,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开。"
"天快亮的时候,安置点的车从门口过,最后一趟。我把插销拉开,让我爸带着我妈上车。"她声音还是平的,"我妈不肯走,抓着我袖子。我说我去拿东西,马上就来。"
"我没上那辆车。"
"为什么?"
"他咳的时候,有东西溅到我手背上。"她把左手抬起来,袖口卷上去,小臂内侧贴着一小块纱布,边缘整齐,是刚换过的,"我洗了,消了毒,也吃了药。可我不知道够不够。不够,我就不能跟一车人挤在一起,一车几十个,还有小孩。"
她把袖口放下来,抚平。
"车开走的时候,我妈隔着玻璃跟我摆手,让我回去睡觉。我爸一直在拍窗户。"她说,"我站在门口,一直站到看不见车。"
所里静了一会儿。输液室那盏灯管有一头坏了,一亮一暗,把她的脸照得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这两天所里就我一个人。"她说,"我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走了的、留下的、我送出去的。本子记到最后一页。昨天开始我不太敢睡。"
张凡没说话。他把那瓶糖浆收进书包,拉链拉上。
"你们往哪走?"她忽然问。
"南边。"
她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鞋,鞋边有一圈干掉的水渍。
"我不往南。"她说,"我老家在北边,我爸妈这会儿在南边安置点,我追不上那趟车了,追上了也不敢上。我跟着你们,就一个意思——活下去。这地方不能待了,人一少,那东西就往上翻,我守了两夜,最怕的不是外头那些,是楼道里忽然没声了。"
她抬起眼。
"还有就是你们走的那条路。高速上那些充电的站,一片棚子几间房,人少,风大,看得远,一眼能看到两百米外有没有东西过来。比镇子上、比小区里干净。我不是要回家,我是要找个能睡整觉的地方。"
老周在门口靠着门框,把烟取下来,没点,捏在手里。
"姑娘,"他问,"你会开车?"
"会。本子考了三年,没怎么上过路。"
"会扎针?"
"抽血、输液、换药、清创,都会。缝合不行,我只打过下手。"
老周看了张凡一眼。
"你是干什么的?"苏晚反问,"你腰后头别着那根东西,进门先看两个角,走路贴着墙。"
"警校生。"老周替他说了,"还没毕业。"
她愣了一下,很短地笑了一下,那笑不太像笑。
"那也算半个警察。"她说,"有个警察在,踏实点。我只有一辆电动车,跑不了高速。能搭一段吗?我不白坐——我会量体温,会换药,会记数,会算东西够吃几天。"
张凡没马上答。他看了眼老周——老头靠在门框上,把烟塞回烟盒,那一下就是点头了。
"落单会怎么样?"张凡问的是苏晚。
她低下头,把那支体温表从消毒液里拿出来,甩了甩,插回套子。
"我不知道。"她说得很慢,"所里那两个留观的,一个身边一直有人,护士、家属、我,轮着守,他撑了整整两天,烧退过一次,还跟我讨过水喝。另一个……他家属半夜说去镇上找车,走了没回来。就剩他一个人,我怕他害怕,把灯给他留着。"
她抬眼。
"我去查房的时候,他还在。半小时以后,就不是了。"
"我不敢说一定是这个理。可我这两夜,身边连个喘气的人都没有,我就觉得那东西在往上翻。只要有人在,它就压着。"
张凡看了她两秒。
"上车。"他说,"后座腾个位置。"
她点头,点得很轻,像怕点重了这件事就变卦。她转身回里屋,出来时白大褂换成了那件灰毛衣,外面套一件羽绒服,手里一只帆布袋,装得不满。她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看了看,放进了抽屉。
这句话,后来谁也没提。
苏晚关灯的时候,把每间屋都走了一遍。治疗台的止血钳摆正,不锈钢托盘叠好,窗帘一扇扇拉严,最后回到输液室,把那本记满名字的本子塞进白大褂口袋,把床头那床方方正正的被子又抻了抻角。
走廊尽头那道处置室的门上挂着一把锁,从外头锁的。她走过去,手在锁梁上按了一下,没开,也没说话。
门里有很轻的一声,像指甲刮过板子,刮了两下,停了。
"走吧。"她说。
她没回头看那栋白楼。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银杏叶子被风卷起来,落了一地。
四个人上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压到那排银杏后头了。
"停不停?"老周问。
张凡往两边看:开发地块,围挡,一片连着一片,没有一处能锁门的地方。
"往前。"他说,"到站上停。"
"天要黑了。"
"我知道。"张凡说,"这一段路上没有门。"
老周没再说,把车灯打开,近光,只开一盏。车贴着辅路往南,路两边的东西从灰变成黑,最后连轮廓也看不出来了。
7 有人
到高速入口那段路,电掉得比老周算的还快。
最后十公里仪表开始报警,老头把暖风关了——其实早关了——又把车速压到四十,说这样能多挪两公里。张凡盯着窗外,数服务区指示牌,一块,两块,第三块底下多了行小字:光储充一体化示范站。
拐进去的时候,电表格刚跳到百分之二。
那是个很小的服务区,加油站那半边彻底废了,加油机歪着,地上一片黑。另一半是后修的:一排光伏车棚,蓝黑色的板子斜着排过去,底下四个充电桩,桩子旁边立着两口半人高的储能柜,外壳上贴着"离网运行"的黄标签。柜子上一排小绿灯,亮着三盏。
老周把车怼进桩位,下车,手在车顶上按了一下,才吐了口气。
"到了。"他说。
插上枪,屏幕亮起来,跳出一行字:储能余量 38%,慢充模式,预计充满 9 小时 40 分。
"九个钟头。"陈屿喃喃了一句,"那今晚……"
"今晚不走。"张凡说。
他把车熄了,绕车走了一圈,蹲下看四条胎,又去把桩线理顺,免得绊人。回来时他从后备箱抽出那床旧棉被,抖开,铺在车里地板上,把四角掖平。
"排班吧。"他说。
苏晚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那个本子,翻到空白页,笔帽咬在嘴里,抬头:"我记。"
"一人两小时,两头我来。"张凡说,"中间老周,后半夜陈屿。不许单人离开车十步,不许开大灯,有事先叫人。"
"我记下来了。"苏晚低头写,横平竖直。写完她又抬头,声音不大:"张凡,你咳的时候别忍着。忍着费力气。"
张凡"嗯"了一声,没接别的。
老周把米袋和挂面一箱箱点过,报数,苏晚记;矿泉水二十四瓶,土豆半筐,止咳糖浆一瓶,润喉片一板,碘伏一瓶,纱布一卷,体温表一支。她把每样都写进表里,画了三道竖线,最右边空着一栏,写着"可用天数"。写完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看了很久,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小字,谁也没看见写的是什么。
天黑下来,光伏板没了光,储能柜那三盏绿灯就成了这一整片地方唯一的亮。
四个人挤在车里。前座放平一半,后座堆着东西,脚下铺着棉被,谁翻身都得先跟旁边人说一声。车里没暖风,玻璃上很快起了雾,苏晚拿了块干布,把四扇窗都擦出一块能看见外头的小圆。
陈屿守最后一班,可他前半夜睡不着,索性坐起来讲了个故事。
讲的是他带的第一届学生,初一,有个男孩总在作文里写他爸出海,写得天花乱坠,后来家长会来了个奶奶,说孩子爸从来没出过海,在开发区开汽修店。他没戳穿,给那篇作文批了个"好",还在班上念了。
"后来呢?"苏晚问。
"后来啊。"陈屿笑了笑,"后来他就不写海了,改写他爸那家店。写得比海还好。"
他讲完就不说了。车里静了一会儿,只剩储能柜偶尔一声轻响,像谁在远处翻了个身。
苏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吓着谁:
"有件事,我得说清楚。"
三个人都看她。
"所里那两个留观的,我分开记的。"她把本子翻开,翻到夹着回形针的那一页,转过来给他们看,两栏字,横平竖直,"一样的暴露时间,一样的药。一个身边一直有人,护士、家属、我,轮着守,他撑了整整两天,烧退过一次,还跟我讨过水喝。另一个的家属半夜走了,说去镇上找车,没回来,就剩他一个,我怕他害怕,灯给他留着。"
她停了一下。
"我查房的时候,他还在。半小时以后,就不是了。"
车里没人接话。
"两个人差在哪儿。"苏晚把本子合上,"就差在屋里有没有人。"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没点。
"我不敢说一定是这个理。"她一字一句很慢,"可这两天我一直在想,那东西像是在等人。等人身边空了,它才敢上来。"
她把本子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底下还压着半页没写完的表格。她把那半页抽出来,递到张凡手边。
上面只有一行,墨还很新:
姓名:苏晚。暴露方式:体液溅落,左前臂。观察起始:第一日。处置:(空着)
张凡看完,抬头看她。
"万一。"她说得很轻,"我要是哪天不对,你们别问,也别等我把话说完。"
车里静了几秒。
"这一行划掉。"张凡说。
他没有把纸递回去,就着仪表台那点绿光,从苏晚手里拿过笔,在那行字后头添了两个字:有人。然后把纸折好,压进自己的上衣内袋。
"车上不许有空行。"他说。
苏晚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把本子收回去,塞进白大褂口袋,抬手按了按。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没点。
张凡坐在驾驶座,背靠着门,把撬棍往脚边挪了挪。他看着那三盏绿灯,很久才说了一句:
"那就别让人落单。"
"从今天起,谁也不一个人待着。"他说,"上厕所一起,搬东西一起,守夜两个两个来。"
陈屿小声应了:"哎。"
苏晚低头,把本子重新抽出来,翻到排班那页,在"一人两小时"底下添了一行,写完抬头:"改成两人一班了。"
老周哼了一声:"那我跟你一班,我睡得浅。"
夜深下去,埙声从高速那头飘过来,很远,一起一伏,像谁在慢慢数着什么。四个人挤在一床棉被上,谁也没再说话。张凡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敲得很轻,像在数拍子。
车外那排光伏板黑着,储能柜的三盏绿灯亮着,不灭,也不多亮一盏。
8 能打的人
上高速的第二天,开始堵。
不是活人堵的。是车。
超车道上横着一辆冷链货车,厢门敞着,里面的东西早空了;再往前两百米,七八辆小车叠成一堆,像被谁随手推到一起,玻璃碎了一地,碾上去咯吱响。应急车道上也歪着车,有的车门开着,有的驾驶座上还系着安全带,人不见了。
老周把车速压到二十,两只手攥着方向盘,一寸一寸往前挪。
"绕不过去。"他说,"得搬。"
搬的是一辆横在中间的银色面包。张凡下去前先把撬棍别在腰后,绕着车看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才招手叫老周:"这边能顶。千斤顶有吗?"
"有。"
"陈屿,你跟苏晚在车上,别下来。"张凡说,"老周,你顶,我推。"
陈屿扒着车窗:"我也搭把手——"
"你在车上看着四边。"张凡没回头,"看见什么,喊一声就行。这活也是活。"
陈屿愣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慢慢坐正了,眼睛开始往护栏外面扫。
第一个是从面包车底下爬出来的。
张凡正半跪着看千斤顶吃上力没,余光里那只手先探出来,五指张开,指甲全翻着,扒住柏油,一点一点把自己往外拖。他没喊,先把撬棍抽出来横在身前,退了半步,让开千斤顶的位置。
"老周,别停。"他说。
那东西拖出半个身子的时候他才看清:作训服似的深色工装,半边脸已经镂空了,孔洞连成片,边缘翻着湿的,靠下颌那一串孔里凝着细小的冰珠,一层白霜似的。车底阴影里还有两只,被厢板挡着,正慢慢往这边挪。
风从敞开的车厢穿过去,那些孔洞一起发出低而闷的呜。
三只。
张凡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左跨了两步,把三只都引到自己这边,背对着护栏。第一只扑上来的时候他没硬挡,侧身让过,撬棍从下往上磕在它膝弯,它跪下去的一瞬他一手按住后颈往下压,膝盖顶住肩胛,另一只手把撬棍横着卡进它喉咙底下,别住,一拧。
动作很干净,是身体比脑子快的那种干净。可重量压上来的时候他还是闷哼了一声——那东西比看着沉得多,像一袋浸了水的沙。
第二只已经到跟前了。
他抽棍回身,棍头砸在它太阳穴上,偏了,砸在耳后那片镂空上,发出一种湿闷的、不像骨头的声响。它没倒,只是歪了一下,又扑上来。张凡用肩膀顶,两个人一起撞在面包车侧板上,车门凹进去一块。他闻到那股湿土和蘑菇放久了的闷腥,还有一点甜,胃里翻了一下,硬压回去。
第三只从车底绕到了他左侧。
后来老周说,那一下他这辈子都记得:张凡没回头,左手往护栏上一撑,整个人往右一拧,把第二只当盾挡过去,第三只扑空撞在厢板上,他趁那半秒矮身抄起撬棍,反手从下往上,一下,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他闭了眼。
停下来时,高速上只剩风。
张凡扶着面包车侧板站着,弯着腰,一口一口地喘。左肺那团白的地方开始一跳一跳地疼,疼得有形状,像有人拿指节在里面敲。他不敢深吸气,只敢一口一口浅着来,咳意顶到嗓子眼,被他咽了回去——咽得很用力,喉结动了一下。
"没事吧?"老周从车头那边绕过来,手里还攥着千斤顶的摇把。
"没事。"张凡直起腰,把撬棍在裤腿上蹭了蹭,插回腰后,"顶上了?"
"顶上了。推吧。"
两个人一起把面包车往应急车道推。推到位,张凡绕回去,把散在地上的玻璃归拢到护栏根,免得扎胎;又把那三只拖到一处,用一块脱落的厢板盖上。做完这些他才上车,坐进副驾,把安全带扣好,拽了一下确认扣死。
苏晚从前座探过身,手背很自然地贴了一下他额头。
"不烧。"她说,声音很轻,"你刚才咳没咳?"
"没有。"
她看了他两秒,没戳穿,收回手,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把笔帽扣回去。
那天夜里充电,陈屿守到一半忽然说:"我以前觉得,能打的人都不怕。"
张凡靠着车门,没接。
"后来带学生,有个孩子,个子最高,天天在操场上跟人掰手腕,谁都掰不过他。"陈屿把外套往上拉了拉,"有回教学楼停电,一屋子小孩尖叫,我摸黑进去,先听见的是他在哭。哭得比谁都凶,还死死攥着门框不松手。"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所以怕不怕,跟能不能打,是两码事。"
苏晚在棉被那头"嗯"了一声。老周没吭声,把烟捏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烟盒。
陈屿后来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车窗外黑着的光伏板,把话咽了回去,只低低补了句:"……睡吧。"
埙声从隧道那头飘过来,比昨夜近了一点。
9 请保持秩序
第五天下午,喇叭响了。
不是车里的收音机——那东西早没声了——是路边电线杆上挂着的那种铁皮喇叭,有线,锈了半边,风一吹还晃。车拐过一个缓弯,它忽然就响起来,先是一阵电流沙沙,然后是个男声,念得很慢,一句一顿:
"XX县临时安置点,设有医疗、饮食与供电。请附近幸存人员沿指示前往。请保持秩序,等待统一安置。重复一遍——"
播了三遍,卡在同一句上,又从头来。
老周把车靠边停下,四个人都摇下车窗。
"有电。"陈屿先说的,声音里有点亮,"有供电……那是不是说明那边还有人管?"
苏晚没说话。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尖悬着。
"医疗。"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很轻,"有医疗的话,能拍片子。"
张凡没回头,但他知道这句是说给谁听的。
指示牌就在前面岔口,蓝底白字,箭头往右下,通往新区。匝道口拦着两道水马,中间留了能过一辆车的缝,缝后头能看见一排崭新的板房和几栋没完工的楼,最亮那栋顶上插着根天线,天线底下有一小片灯,隔着这么远,看着确实像有人间的样子。
"下去看看?"老周问。
"不下去。"张凡说。
车里静了一下。
陈屿小心地开口:"就……看一眼也行吧?万一真有医生,万一真能——"
"广播是录好的。"张凡说,"同一句,卡在同一个字上,从头再来。播了三遍,没换过词。"
"那也可能是设备坏了。"
"设备坏了,就不会有灯。"张凡抬手指了指那片亮,"灯亮着,人没在喇叭里。"
苏晚把笔帽扣上了。她低着头,看着本子上那行"可用天数",很久没动。她想的不是自己——张凡知道,她也知道张凡知道。她想去的是那个能拍片子的地方。
"我说了不算。"张凡把安全带解了,推门下车,站在匝道口,背对着那片灯,"要走的上车,不走的现在拿东西。我不劝。"
他说完就站着,没再解释,也没回头劝第二句。
风把喇叭里那句"请保持秩序"吹得断断续续。老周从驾驶座探出头,看了张凡一会儿,把烟盒揣回兜里,拧了钥匙——电机没声,车没动,但那一下就是表态了。
陈屿扒着车窗,嘴唇动了动,最后把手缩回去,没下车。
苏晚是最后一个。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抬头看了那片灯一眼,很轻地"嗯"了一声,把车窗摇上去。
四个人都没下去。
张凡最后一个上车,扣好安全带,拽了一下确认扣死。车重新并回主道,那片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弯道吃掉。
谁也没提这件事。
傍晚充电时,苏晚在排班表底下多写了一行,写完把本子推到张凡那边,让他看。写的是:
"止咳糖浆 剩 1/5。若遇医疗点,需复查左肺。"
张凡看了一眼,把本子推回去,说:"记着吧。"
"我记着呢。"她说。
那天夜里起了风。凌晨换班的时候,陈屿忽然推了推老周,指着来路的方向。
新区那边,天底下浮着一层暗红,不大,像是有什么在慢慢烧。没有警笛,没有广播,那句"请保持秩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老周看了很久,把烟取下来,捏灭,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喇叭不响了。
第六天,天好得不像话。
太阳出来得早,高速直,前后看不见一辆车。老周把车靠边停了,拔钥匙,绕到副驾那边,敲了敲车窗。
"下来。"他说,"换你。"
张凡愣了一下。
"路上我教你,一天就会。"老头已经坐进副驾,把安全带拽出来扣上,"说话算话。"
电动车没有挡,学起来快。老周教得也简单:眼睛看远,别看车头;并道先看镜,镜里没有再动;刹车早一脚,别踩死。张凡上手半小时就顺了,只是每回打方向都攥得太用力,指节发白。
"松点。"老周说,"车不是你的敌人。"
"哦。"
"也不是你朋友。"老头补了一句,"是个物件。物件只听使唤,不领情。"
张凡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头靠着椅背,眯着眼,像随口一说。后来张凡一个人开车的时候,想起的总是这一句。
中午过了饭点,他们到了那个站。
站不小,一排光伏板底下四口桩,两口空着,一口插着辆电动厢货,还有一口的桩线让人铰断了,铜丝茬子支棱着。厢货车斗里码着行李卷,用绳子捆成方方正正的一座小山。一家三口坐在车棚阴影里吃饭:男人四十来岁,女人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人捧着一个饭盒。
男人在听见车声的时候就站起来了,手里多了根钢管。他没走过来,就站在自家车前头,看着他们下车的方向。
"借电。"张凡先开的口,隔着十五米,把两只手都亮给他看,"我们四个人,往南。"
"桩子你们看见了。"男人说,"好着的这口,我们还要四个钟头。"
"四小时以后呢?"
"以后是以后。"男人把钢管换了个手,"这站是我们先到的。"
气氛就这么僵住了。风从光伏板底下穿过去,一排板子轻轻响。
"那口坏的,"老周忽然开口,朝铰断的桩线努了努下巴,"铰断有些日子了吧。"
男人没接话。
"铜丝没锈,茬子发白,是这几天的。"老周往前走了两步,蹲下看,"铰的人不懂,光铰线,柜子里头没动。这口桩能修。"
"你修?"
"我修了一辈子车。"老头从后备箱拖出工具袋,摊在旧棉布上,扳手按大小排开,"修好了,你们充你们的,我们用这口。谁也不欠谁。"
男人盯着他看了半天,回头看了看女人。女人抱着孩子,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你修。"男人说,"我看着。"
老周修了一个多钟头。张凡打下手,递工具,按老周的口令压着线头。桩线接上,柜子里两组电芯重排,屏幕跳出来的时候,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储能余量 44%,预计充满 8 小时。
"成了。"老周说。
男人把钢管放下了。
晚上两家人隔着十来米,各吃各的。吃到一半,男人端着饭盒过来了,蹲在老周旁边,从兜里摸出半包烟,递过去一根。
老周接了,没点,捏在手里。
"打不着。"男人自己那根也没点,干叼着,"火机全废了。就是闻个味儿。"
"闻个味儿也好。"老周说。
男人说他姓韩,北边三百公里外一个镇上来的。出来的时候,车上还有他爹。
"老爷子夜里起夜。"韩哥干叼着烟,看着黑掉的光伏板,"就一个人去的。厕所离车二十米。回来的时候站在车窗外头,敲玻璃,我儿子要开,我没让。我说爸你说句话。他不说,就敲。"
他停了很久。
"后来我们隔着玻璃看他站到天亮。天亮了他才走,往镇上去了,走得慢慢的。"韩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我儿子哭了一路,问我爷爷怎么了。我说爷爷病了。我老婆在边上掐我,掐得我一胳膊青——她的意思是,不能让孩子一个人哭,得有个人陪着哭。她就抱着他一块儿哭。"
车里,苏晚翻本子的手停住了。
"打那儿起,我们家定了条规矩。"韩哥说,"天大的事,不许一个人去。二十米也不行。"
"一样的规矩。"张凡说。
韩哥看了他一眼,把地上一个布袋往这边推了推:"修桩的谢礼。盐,还有一点干菜。南边不晓得,北边后头几个站,让人翻过一轮了,吃的紧。"
老周没推。他从车上拿了那板润喉片,又添了两包压缩饼干,放进韩哥的布袋:"孩子嗓子哑的,含着。"
韩哥捏了捏那板润喉片,没道谢,点点头,回去了。
那一夜两辆车隔着十来米充着电,两边都留着人守。后半夜起风,埙声从北边过来,很近,近得能听出是两三个。张凡听见对面车里一阵窸窣,小灯亮了,两团人影靠在一起,谁也没下车。
那两三口埙声绕着站转了一圈,往别处去了。
天亮拔枪,韩哥一家先走的。厢货开出匝道,那孩子扒着后窗,冲这边挥了挥手。
苏晚在本子上添了一行:"盐 半袋。干菜 一包。"写完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韩家规矩:天大的事,不许一个人去。"
10 别犹豫
第七天出的事。
那段高速在修路,锥桶摆得乱,一半车道被隔离板封着。老周把车停在应急带上,下去看一块被撞歪的护栏能不能挪——不挪就得倒回去多绕十几公里,电不够绕。
张凡跟他一起下的。陈屿和苏晚在车上,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这是排班表上写死的。
护栏比看着沉。两个人一人一头,喊了个数一起抬,抬到一半,老周那边"哎哟"一声,手一松。
"怎么了?"
"没事,闪了下。"老头甩了甩手腕,弯腰又去抓,"来,再来。"
张凡没动。他绕过去,蹲下。
护栏底下的阴影里,有半截东西缩着——不是整只,是被压在钢板和地面之间的半截,穿深色工装,一条胳膊从缝里探出来,五指张着,指甲全翻了。它大概是昨夜被什么车卷进来的,卡在这儿,动不了,只剩那只手能一下一下地够。
老周的右小臂上多了两道口子。不深,但渗着,袖子已经撸上去了,露出一片密密的旧疤。
"它咬的。"张凡说。
"蹭的。"老周把手往裤子上擦了一把,"钢板毛边,你看这——"
"周师傅。"
老头停下,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风从隔离板的缝里穿过来,那半截东西的孔洞里带出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张凡把撬棍抽出来,很利落地结束了它,然后蹲下去,用袖子垫着手把钢板挪开,把那截拖到护栏外,跟前几次一样,拿块板子盖上。
回来时他从车上拿了碘伏和纱布,递过去。
老周接了,自己卷起袖子,单手缠,缠得歪,绕了三圈才压住。张凡伸手要帮,他把手一偏:"我自己来。"
缠完他把袖子放下来,扣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别跟苏晚说。"他说。
张凡看着他。
"说了她就得记,记了就得算,算了全车人都得盯着我的胳膊看。"老头把工具一件件收回后备箱,扳手按大小卡进泡沫槽里,最后一件摆正了才直起腰,"还有八百多公里呢。"
那天下午老周话特别少,车开得比平时稳,该换挡该让道一点没错。到服务区充电,他还照旧报数,报完把米袋归了归位,蹲下去看了四条纹。
夜里守前半班的是张凡和老周。
苏晚和陈屿挤在棉被那头睡了。储能柜的绿灯照进来一点,落在仪表台上,那瓶止咳糖浆还摆在右上角,标签朝外,只剩个底。
老周从兜里摸出烟,没点,捏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我十七岁进的汽修厂。"他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师傅第一年不让我碰车,就让我扫地、摆工具。扳手从小到大挂墙上,我摆了整一年。当时觉得这老头有病。"
张凡没接。
"后来自己开了铺子,第一件事就是打了一排钉子。"老周笑了一下,"你上回在我那儿,把螺丝一颗颗排在报纸上,我一看就知道,这人也摆过一年。"
风从车棚底下过去,光伏板黑着,一声不响。
"我老伴走那天,铺子没关。"老头说,"她拎着箱子在门口站了会儿,说你这一屋子扳手,比我嫁过来时候的嫁妆还齐整。我说那当然,都是吃饭的家伙。"他停了停,"我当时该送她去车站的。想着就两公里的路,铺子里还有台车等着交,晚一天关门少赚一天。"
他把上衣口袋按了按,掏出那张过塑的照片,边角磨得发白。小孩穿着不合身的小羽绒服,站在一棵不认识的树底下,笑得眼睛没了。
老周拿袖口把照片擦了擦,递过来。
张凡接了,看了一眼,要还回去。
"你拿着。"老头没接,"我兜里还有一张一样的。"他顿了顿,"到了南边,要是……要是找得着,替我给这小家伙。跟他说,爷爷会修车,修了一辈子,最后一辆车是拼出来的,跑了一千多公里。"
张凡把照片收进上衣内袋,拉好拉链。
"你自己给他。"他说。
"嗯。"老周应得很随便,"我自己给。"
他伸了个懒腰,往车门上一靠,看着外头那三盏绿灯。
"凡啊。"
"嗯。"
"要是我哪会儿不对劲,"老头说得很慢,像在交代一件工具该摆哪儿,"别犹豫。也别让苏晚记。"
张凡没答。
他把撬棍往脚边挪了挪,挪到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然后靠着车门坐直了,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停住,没再敲下去。
老周把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去,最后把那张照片隔着上衣口袋按了按,按平了,才闭眼。
11 年夜饭
天没亮,老周就起来了。
张凡睁眼时,车里那床棉被已经叠好,方方正正压在后备箱最上层。老头蹲在车尾,把最后一块电池护板扣上,一颗一颗拧螺栓,扭矩扳手咔哒一声,再一声。工具摊在旧棉布上,扳手按大小排,从小到大,一件没乱。
"你不多睡会儿。"张凡推门下去。
"睡够了。"老周没回头,把最后一颗拧完,用手掌把护板拍了拍,"这组电芯昨天电压有点飘,我重排了一下。充完这一夜,往南再跑三百没问题。"
他站起身,扶着车腰缓了缓。右袖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得严严实实。
"修好了?"张凡问。
"修好了。"
天边开始发灰。高速两边是收完的田,霜下得很重,白茫茫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风停了,那种安静比埙声还让人心里发空。
老周把工具一件件收回泡沫槽,最后拿起那把最小的扳手,擦了擦,卡进槽里,摆正。然后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朝路边坡下走了两步,站住。
"凡啊。"
张凡没动。
"帮我看着点南边的路。"老头说。
雪粒子昨夜落了薄薄一层,没化。他往下走,鞋底踩上去,一步一个浅坑,走得不快,也没回头。走了七八步,在坡底那丛枯草边上停住,把外套领子往上竖了竖,像只是嫌冷。
张凡站在车尾,手扶着护板,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他想起昨夜那句"别犹豫",想起铺子墙上那排钉子,想起自己把螺丝一颗颗排在报纸上时老头看他的那一眼。他想起老周说"我自己给",说得那么随便,像在说明天天气。
他抽出撬棍,往坡下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老头的脚印里,一步一个,不偏。
到跟前时,老周还站着,背对着他。右小臂的袖口扣得死死的,可那半边肩膀已经不是原来那种起伏了——一下,一下,太匀了,匀得不像人在喘气。衣领后面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上,浮着一层针尖大的孔,密密匝匝,边缘泛湿,凝着一层细白的霜。
风从坡上下来,穿过那些孔,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像埙,只吹了半口就断了。
"周师傅。"张凡说。
老周没回头。他抬了抬手,像要指一指南边,指到一半停在半空,五指慢慢张开,又收拢。
张凡站到他侧后方,两手握住撬棍。
他没闭眼。
后来他记不清那一下用了多大力气,只记得雪粒子被震得从枯草上簌簌落下来,落了很一会儿才停。坡上很静,静得能听见服务区储能柜那三盏绿灯里,电流走过去的声音。
他把撬棍在雪里蹭了蹭,插回腰后。然后蹲下去,把老周外套的领子扶正,把最上面那颗扣子重新扣了一遍——本来就没松,他还是扣了一遍。
那张过塑的照片,他隔着上衣口袋按了按,按平了。
上坡的时候他走得比下坡还慢。
车上两个人已经醒了。苏晚掀着窗帘一角,看见他一个人从坡底上来,手里没扶着人,就把窗帘放下了。她没问。
陈屿张了张嘴,也没出声。
张凡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安全带扣好,拽了一下确认扣死。他把老周那把最小的扳手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仪表台右上角,挨着那瓶只剩个底的止咳糖浆,摆正,标签朝外。
"走吧。"他说。
车并回主道,电机没声,安静得不像刚少了个人。后座空出来的那个位置,谁也没坐。苏晚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翻到排班那页,笔尖悬了很久,才在"周"字上划了一道。
她划得很慢,划完手还搭在那一页上,指尖在抖。
张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把方向盘往南打正,看着白线一根一根从车底退下去。
那天上午谁都没提老周。中午停车换班,陈屿默默把老周那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棉被又抻了抻角,抻完退开半步,站着看了两秒,才回到车上。
苏晚在本子最后一栏添了一行小字:
"工具已收齐。扳手按大小排,未乱。"
那天傍晚进站,谁都没说话。
张凡绕车走了一圈,蹲下看四条胎,起来把右后视镜掰正——以前这是一天一遍做给老周看的,现在没人看了,他还是做完了一遍。插上枪,屏幕跳出来:预计充满 9 小时。
苏晚从后备箱拿米和挂面,拿完站着没动。半晌她说:"做顿正经饭吧。"
便利店角落里有个用砖搭的简易灶,不知是前头哪拨人留下的,锅里积着半锅雪。苏晚把雪倒了,重新舀干净的,火烧不起来,就用车上那只小电锅,插在储能柜侧面的检修插座上。
水开的时候,天刚黑透。
挂面下去,卧了三个土豆,切得厚,是她拿手术刀的手法切的,一片是一片的。最后她捏了一小撮韩哥给的盐,捏到一半,又放回去一点。
"省着点。"她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三个人围着电锅吃,一人捧着一个一次性纸碗。热气往上冒,把储能柜那几盏绿灯熏得有点晃。陈屿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忽然说:
"像年夜饭。"
没人接。可也没人反驳。
"我们福利院,年夜饭是一年里唯一一顿管够的。"陈屿捧着碗,"院长挨个给我们盛,说多吃点,长个儿。我每年都吃撑,撑得躺不下,坐着看一宿电视。"他笑了笑,"后来自己挣钱了,想吃多少吃多少,反倒没再撑过。"
苏晚把碗里最后一个土豆夹给张凡:"你白天使力气。"
"你留着。"
"我留着就坨了。"她说,"坨了就浪费了。"
张凡接了。土豆煮得面,烫,他吃得很慢。吃到一半他忽然发觉自己嘴角是翘着的——他愣了一下,没有把它压回去。
第九天,天特别好。
中午过了饭点,太阳把路面晒得发白。张凡把车停在一个空站上,没充电——电还够——就为了晒被子。
棉被潮了好几夜,三个人把被子搭上光伏板矮了的支架,里子朝上。苏晚又去后备箱翻,翻出老周那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棉被,搭在另一边。
"东西是拿来用的。"她说得很轻,像先跟谁说了一声,"老头不会介意。"
陈屿找来半桶化了的雪水,拿抹布擦光伏板。板子黑亮黑亮的,擦完一块,他就直起腰看一眼,像批完一本作业。
"擦干净了电来得快些。"他说,"我干不了别的,就干这个。"
苏晚在教张凡洗手。
"不是冲一下。"她抓着他手腕翻过来,"指缝,腕子,指甲根——七步,一步不能少。在医院这叫七步洗手法,在我们所,叫人别作死。"
"至于吗。"
"至于。"她说,"你见过手上带口子的人后来什么样。"
张凡不说话了,低着头把七步走完。她看着,点了下头,递给他半块硫磺皂——在便利店货架底下翻出来的,用薄纸包着,还没拆。
下午,陈屿给两个人"上课"。
是苏晚提议的。她说守夜的时候太静了,人得说说话,不然耳朵里全是埙声。陈屿想了想,说我别的不会,就会讲课。他在便利店柜台后头找到半截粉笔,在光伏板支架的铁柱上写了五个字:今天讲朱自清。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他念得很平,可一字一句都站得住,"这篇课文我讲了十一年,讲了十一遍。底下永远有人睡觉。"
"讲的什么?"苏晚问。
"春天。"陈屿说,"从头到尾就讲一件事——春天一定会来,写得好像不写它也会来似的。"
他拿粉笔头在铁柱上点了两下。
"我从前不信。我觉得春天是讲给小孩听的。"他说,"现在我天天往南走,南边暖和。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在往那篇课文里走。"
苏晚靠在车门上听完,过了会儿说:"讲得挺好。"
"没人睡觉。"张凡说。
陈屿笑了,粉笔头往兜里一揣,揣完才想起那不是讲台。
那天下午谁都没急着走。棉被晒得膨起来,拍一下,蓬蓬的,有太阳的味道。苏晚把两床被子收回车上:老周那床,她照旧叠成方方正正,压回后备箱最上层;另一床没叠,铺在车里地板上,四角掖平——三个人盖的,叠了夜里还得拆。
傍晚重新上路,老周那个位置还是空的。可仪表台右上角,那把最小的扳手旁边,多了半块硫磺皂,用薄纸包着,跟扳手、糖浆瓶并排摆着。
标签朝外。
12 没有明天的人
第十夜,充的是一个只剩两盏绿灯的站。
光伏车棚塌了半边,板子斜插在地上,储能柜外壳让人撬过,锁扣坏了,用铁丝拧着。老周要是还在,准得先蹲下去把那截铁丝重新绞一遍。张凡绕车走了一圈,蹲下看四条胎,起来时顺手把那截铁丝拧紧了三圈,拧完才上车。
那一夜守前半班的是张凡和苏晚。
陈屿在棉被那头睡了,睡得不安稳,翻了两回身。储能柜的绿灯照进来一点,落在仪表台上,扳手和糖浆并排摆着,标签都朝外。
苏晚把体温表从口袋里拿出来,甩了甩,递过来:"量一下。"
"不用。"
"量一下。"她说得很轻,可没让步。
张凡接了,夹在腋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是黑着的光伏板,风从塌了的那半边穿过去,声音比前几夜空。
三分钟后她把表抽出来,对着绿灯看了一眼,收进套子。
"不烧。"她说。然后她把本子摊开,翻到很前面的一页,那一页角上折了个印。
"八月。"她说。
张凡没转头。
"你那天在社区中心装药,书包拉链拉到一半。"苏晚把本子转过来,推到他手边,"内层有个淡蓝封套,市立医院,日期是八月。左肺。"她顿了顿,"你做贼似的往里按了一下,我装没看见。可我做护士的,片子封套上印什么,扫一眼就认得。这十天我没提,是因为你一直没提。"
风又穿过去一趟。
"你也没复查吧。"她说。不是问。
张凡把体温表接过来,插回消毒液的套子里,摆正。他靠着车门,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开口。
"没去。"
"为什么?"
"排不开。"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很短,"这话我跟我妈说过一回,跟自己说过两回。第三回就不说了。"
苏晚没催。
"查出来那阵子,我请了段假。"张凡说,"把自己关在屋里,手机关了,谁也不见。白天睡,夜里醒,窗帘一直拉着。想着反正也就这样了,先把该想的想清楚。"
他停了停。
"想了一个月,什么也没想清楚。倒是有天下午,我下楼买水,回来的时候看见队里那帮人在操场上加练,喊号子,喊得整栋楼都晃。我站在楼底下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一个月我一点都没比之前好过。不见人、不上课、不把被子叠成方块,日子就空了,空得连怕都怕不动。"
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
"我不是不怕死。我是离不开那个照常过日子的样子。东西摆在哪儿、几点出操、几点熄灯、哪天该给家里打电话——这些在,我心里就稳。真把我从这些里头拎出来,我连害怕都没个落脚的地方。"
苏晚低下头,在本子上写字,写得很慢。
"所以我回学校了。"张凡说,"照常上课,照常跑三公里,照常把糖浆摆回抽屉左上角。没跟家里说,也没跟她说。"他顿了顿,"跟她那时候已经分了。异地,她那边有她的日子,我这边一年也就几个假期能回去,十一最长,七天。分的时候挺平和的,谁也没哭。"
"现在呢?"
"现在想见一面。"他说,"就一面。"
苏晚把笔帽扣回去,没写那句。她把本子合上,双手压着,看着窗外。
"我记着呢。"她说。
车里静了很久。
棉被那头忽然有动静。陈屿翻了个身,没睡稳,坐起来了,头发压得一边翘着。他愣愣地看了两人一会儿,揉了揉脸。
"你们……也没睡啊。"
没人应他。他抱着膝盖坐了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我说个事吧。"
苏晚没抬头,张凡也没转脸。
"前天那个喇叭,念'请保持秩序'。"陈屿说,"我们学校那天也放广播。也是这句。"
他停了很久。
"前天夜里,说是统一撤到县里安置点,车不够,分两批。我带的是初二,四十一个。"他一字一句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点过的名,"我把他们锁在二楼教学楼里,门从外头销上,跟他们说老师去接第二趟车,一会儿就回来,谁也别乱跑。"
风从塌了的车棚穿过去。
"我开车出去了。"他说,"路口堵死,前面翻了辆大车,掉不过头。我把车扔在那儿,往回走,走了半条街,天开始亮,那边的声音……"他咽了一下,"我没走回去。"
"我在路边一栋楼里躲了两天。后来去了食堂,就你们找着我的那间。"
陈屿把脸埋进膝盖,闷了一会儿,抬起来时眼睛是干的。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说,"别人都以为我是没跟上车的那批老师。有个家长还给我发过消息,说陈老师你没事就好,孩子们在县里都安顿了。我回了个'嗯'。"
"我也没家。"他忽然补了一句,声音很平,"福利院长到十八,考师范,学费是国家出的。毕业分到这儿,教了十一年。"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四十一张脸,我一个一个都叫得出名字。别的我没有。"
苏晚轻轻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张凡也没说"不是你的错",没说"那时候谁都没办法",也没说"都过去了"。他只是把撬棍往脚边挪了挪,挪到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然后坐直了些,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三个人就这么坐到换班。
那天夜里谁也没再讲什么大道理。三个没有明天的人,把各自的过去摊在仪表台那点绿光底下,摊完各自收好,像收工具一样,一件一件摆回原处。
苏晚后来把本子重新翻开,在排班表下面添了两行。一行是"止咳糖浆 已尽",另一行写得很小,压在最底下:
"左肺,未复查。若遇医疗点,需拍片。"
写完她把本子推给张凡看。他看了一眼,推回去。
"记着吧。"他说。
"我记着呢。"
13 春天近了
第十二天,隧道。
那段路在山里,两公里多,导航早没用了,是陈屿凭着纸质地图指的路——他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册旧地图册,边角卷着,高速那几页被折得发白。他说走这边能少绕六十公里,六十公里就是一次充电。
进洞之前张凡把车停了。
"灯。"他说。
四个人都下车。张凡绕车走了一圈,蹲下看四条胎,起来把右后视镜掰正,又拿布把前后灯罩擦了一遍。苏晚把本子摊在引擎盖上,拿笔算:洞里两公里,车速二十,六分钟;储能柜出来时百分之百,进洞前后不掉多少;洞里没光,光伏不工作,全靠车灯,车灯耗电。
"六分钟。"她把笔帽扣回去,"大灯只能开近光。远光多耗的那点,够外面再跑三公里。"
陈屿把地图册折到那一页,压在遮阳板里,压平。
"进去以后别按喇叭。"老周不在了,这话是张凡自己补的,"声音在洞里会撞回来。"
车开进洞口。
外面还有一点天光,往里三十米就全没了。近光灯切开两道黄,照出去不到二十米,再往前是实实在在的黑,黑得像有厚度。墙面上的瓷砖反着光,一块一块往后退,接缝在灯里一闪一闪。风从洞的另一头灌过来,比外头冷得多,是那种山肚子里存了一整年的冷。风穿过两侧那些孔洞,每一个孔都是一个调,孔大的低,孔急的高,几十几百个叠在一起,像有人贴着耳朵,拿一整排空瓶子慢慢吹。
走到八百米,张凡先听见了。
不是一声,是一片。
低,闷,一层压着一层,从洞壁四周同时起来,像有几十只埙,谁也不合拍,谁也不停。风从洞这头穿到那头,穿过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上全是孔,孔大风小,孔小风急,于是每一声高低都不一样,合在一起就成了一片拖长的呜。
他这才明白宿舍楼那一夜整栋楼响的是什么。
"关灯。"他说。
老周不在,苏晚伸手把近光拧灭了。
全黑。
黑了三秒,眼睛才开始适应。洞壁上有反光——不是瓷砖,是别的东西。应急灯早没电了,可那一片一片贴在墙上、靠着护栏、从检修道里慢慢直起来的轮廓,自己泛着一点极淡的湿光:孔洞里凝的粘液结了冰珠,把洞里仅有的那点微光碎成了成千上万粒。
车灯再亮的一瞬,苏晚倒吸了一口气。
近光扫过去,照见最近那只的半边身子。不是烂,是"空"——成片的皮肤被蛀成蜂巢,孔径从针尖到指节,密密匝匝,边缘翻着,湿的。孔洞是贯通的,斜着看进去黑得没有底,冷光贴着内壁滑下去,照见几缕发白的纤维横在腔里,还在极轻微地动。有几处孔洞连成了片,整块血肉只剩一层薄薄的网,网眼下面能看见对面洞壁的光。孔缘一片一片地翕动,几十几百个一起,跟着某种已经不叫呼吸的节奏。靠锁骨那一串孔里嵌着东西,湿的,反着光,极慢地转了一下,跟着车灯转过来。
粘液从孔洞里渗出来,在冷里凝成小小的、亮晶晶的珠,一层白霜似的挂满半边。
它们不动的时候,看上去几乎是安静的。
然后车灯扫到第二排,第三排。整条隧道两侧,一路排过去,全是。
"多少……"陈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数。"张凡说。
第一只扑到车头时他已经在车外了。
他没让车停——停了就出不去。老周不在,他自己断后:车门半开,一手扣着门框,半个身子探出去,撬棍横在身前。车以二十码往前挪,他跟着车的节奏退,退一步,磕一下,再退一步。近光只照前头,他身后全靠听:埙声哪边密,哪边就近了。
"苏晚,报数。"他喊。
"左侧三个,右侧两个,检修道一个。"她趴在车窗上,声音居然很稳,"再往前四十米有个横通道,能拐。"
"能拐吗?"
"地图上画着,通的。"陈屿把地图册举起来,手指按在那条细线上,"可里头什么样不知道。"
"张凡。"苏晚忽然说,"洞里回声,它们跟着声音走。"
张凡懂了。他回头看了陈屿一眼。
陈屿愣了两秒,把地图册往怀里一塞,摇下车窗,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念了。
不是喊,是念。就是课堂上那种念法,声音不高,一字一句,不快不慢,带一点粉笔灰似的沙: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
他的声音在隧道里撞回来,一层叠一层,从两侧洞壁弹过去,往更深的黑里滚。那些贴着墙的轮廓,一个接一个慢慢转过来,朝着声音的方向,朝着车右侧那条黑着的横通道,开始挪。
埙声跟着它们一起,往右边去了。
"往前。"陈屿念完一句,压着嗓子补了两个字,脸白得厉害,可声音没断,"……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园子里,田野里,瞧去,一大片一大片满是的。"
车往前挪。张凡收回身子,把车门带上,扣好,拽了一下。
左侧最后一只从护栏后头翻出来,他侧身让过,撬棍从下往上磕在膝弯,一手按后颈往下压,膝盖顶住肩胛,横棍卡进喉咙底下,一拧。动作还是干净的,可落地时他闷哼了一声,左肺那团白的地方一跳一跳,疼得眼前发黑。他没咳,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六十米。"苏晚报。
"五十。"
"三十。"
洞口的灰白先是一线,然后忽然整个亮开来。
车冲出隧道的一瞬,四个人谁都没说话。风换了,是外头的风,带着田里的霜气,不再有那股湿土和蘑菇放久了的闷腥。后面洞里那片埙声被山壁挡住,一层一层薄下去,最后听不见了。
张凡把车靠边停下,推门下去,扶着护栏站了一会儿。他弯着腰,一口一口浅着喘,等那阵疼过去。咳意顶到嗓子眼,他咽回去,咽得很用力。
苏晚在他身后两步,没上前,也没问。她只是把体温表从口袋里拿出来,甩了甩,又默默收回去。
陈屿坐在车里,抱着那册卷了边的地图,手还在抖。他抬头看见后视镜里自己那张脸,愣了一下,忽然低声说了句:
"我以前……在课堂上念这篇,底下总有人睡觉。"
没人接这句。
张凡直起腰,绕车走了一圈,蹲下看了四条胎,站起来把右后视镜掰正。回到驾驶座,扣好安全带,拽了一下确认扣死。
"走。"他说。
车重新并回主道。山外面的天很高,云薄得像没铺匀。南边远处,隐隐有一层不那么白的绿。
该图版已封存
《疾控中心 · Ⅲ期末/Ⅳ期体征影像》(图版 B-03)
调阅记录:全部驳回。
备注(归档员手写):看过的三个人,两个要求调岗。
原件不在库内,去向栏写着两个字:销毁。
——本页无图。
14 全段
第十四天夜里,剩最后一格电的时候,找着了那个站。
比前几个都小,一块光伏车棚,两口储能柜,一盏绿灯。柜子上的黄标签被晒褪了色,"离网运行"四个字只剩半边。插上枪,屏幕跳出来:储能余量 21%,慢充模式,预计充满 11 小时。
"十一个钟头。"陈屿看了看天,"这站板子少,晒不够。"
"够了。"张凡说,"睡一整夜。"
苏晚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排班。她排得比往常慢,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抬头:"今天我守中间那班吧。前半夜你,后半夜陈屿。"
"两人一班。"张凡说。
"知道。"她低头写,横平竖直,"我跟陈屿一班,中段。你前头,老周那班……"她停住,把那三个字划掉,改成"张凡+陈屿 后段",写完看了两遍,把本子合上,"就这样。"
那夜冷得早。车里没暖风,玻璃起雾,苏晚拿了块干布把四扇窗各擦出一块小圆。她把热水袋灌了,塞进棉被底下靠里那一侧,又把那本摊开的表格压在仪表台右上角,挨着扳手和空糖浆瓶,标签朝外。
"睡吧。"她说,"我守着。"
张凡靠着车门坐了会儿,把撬棍挪到脚边,一伸手就够得着的位置。他记得自己还交代了一句"两小时叫我",记得她"嗯"了一声,很轻,像怕吵着谁。
后来他想过很多遍那声"嗯"。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车里静得不对。不是没有埙声的那种静,是少了一个人呼吸的静。他先摸撬棍,还在脚边;再摸仪表台,本子还在,右上角那瓶空糖浆摆得正正的。
棉被底下靠里那一侧,热水袋凉了。
"苏晚。"
没人应。
他推门下去,绕车走了一圈。储能柜那盏绿灯照着车棚底下巴掌大一块地,光伏板黑着,风从板缝里穿过去,一声一声。桩线理得顺顺的,没绊人,是她白天理的。
本子摊在仪表台上,翻在排班那页。
"两人一班"底下,被人用同一支笔改了。中段那行"苏晚+陈屿"划掉了,旁边添了一行很小的字:
"苏晚 全段。让他们多睡会儿。"
再往下,还有一行,写得更小,压在纸边上:
"灯关了省电。手电在右边门兜。"
张凡把本子拿起来,翻过一页。最后一格"可用天数"算到一半,笔画断在那儿,墨点洇开一小团,像笔尖搁得太久。
右边门兜里,手电还在。没拧开过。
后来陈屿在车里哆嗦着比划了半天,也说不清到底几点。他半夜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看见仪表台那点绿光没了,以为是自己睡沉了,翻个身又睡了。他说他好像听见外面有很轻的一声响,像谁碰了下桩线,又像是风。他没喊人。
"我该喊的。"他反复说这一句,"我该喊一声的。"
张凡没接。
他在车棚往南三十步的边坡上,用撬棍挖冻土。挖了很久,土硬,撬棍头卷了刃。挖到能放下一个人的深度,他停下来,把外套脱了铺在底下,又站起来,回车上把那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棉被抱来。
他把苏晚放进去的时候,动作很慢,跟她给老周划名字一样慢。白大褂的领子抻平了,口罩从下巴上取下来,叠好,放在她手边。那支体温表他没放进去——他插进自己上衣口袋,跟那张过塑的照片隔了一层布。
本子也没放。他合上,塞进内袋。
填土填到一半,天开始灰。风从南边过来,比昨天软,带着一点湿气,不像北方那种硬。埙声很远处响了一口,隔了很久才又一口。
陈屿站在坡上,没下来,也没催。
"她怕吵醒咱们。"张凡忽然说。
他把最后一捧土按平,拿撬棍把边上拍实,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手电在门兜里,一步就能够着。她没拧。"
陈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凡回到车上,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翻到排班那页。他学着苏晚的样子,在"苏晚"两个字上划了一道。划得很慢,划完手还搭在那一页上,指尖抖了一下,他按住了。
然后他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字迹不像她的横平竖直,但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止咳糖浆 已尽。体温表 随身。表格 由张凡接着记。"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内袋,把撬棍横在脚边,把安全带扣好,拽了一下确认扣死。
"走。"他说。
车并回主道。后座空着两个位置,谁也没坐。仪表台右上角,扳手和空瓶并排摆着,标签都朝外。张凡伸手把空瓶往里挪了半寸,跟扳手对齐,才把两只手都放回方向盘上。
那天他开得比平时久。
陈屿问过两回"要不要停一下",他都答"再往前一段,这段路直"。天擦黑的时候,电表掉到百分之六,前头忽然横着一排追尾的车,他打方向并道,右后轮压过路肩,车身歪了一下才摆正。
"咱们不是说好不走夜路。"陈屿在副驾上小声说,手还攥着门把手。
"今天例外。"张凡说,"这地方太空。"
下一个站插上枪,屏幕跳出来:储能余量 0%,涓流充电,预计 20 小时。桩子只剩一口能用,光伏板塌了一半。
陈屿把手插在袖子里,站在车头那边看了会儿天,什么也没说。
张凡蹲在桩边把桩线理顺,理了三遍。他想说"你说得对",可这话一出口就得解释为什么没听,他懒得解释,就把桩线又理了一遍。
南边那层绿,比昨天近了一点。
15 第二趟车
第十六天下午,遇上了人。
那个站比前头几个都大,四口储能柜,一整排光伏车棚,棚下停着三辆车:两辆电动三轮,一辆改过的厢货,车厢侧面用红漆刷了歪歪扭扭几个字,看不清写的什么。二十来个人散在棚底下,有抱孩子的,有蹲着抽烟的,有个老头拿铁丝在绑一捆纸板。
张凡把车停在二十米外,熄了,没急着下去。他绕车走了一圈,蹲下看四条胎,起来时把撬棍别在腰后,才朝那边走。陈屿跟在他后面半步,抱着那册卷了边的地图。
"借个电。"张凡跟迎上来的人说,"我们往南。充一夜就走。"
对方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冻得发红,手里攥着根钢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撬棍上停了停,往旁边让了让:"桩子在那头,自己插。别开大灯。"
没多问,也没多热情。这年头这样就算客气了。
苏晚不在了,登记物资的活是张凡自己记。他蹲在车尾,把米袋、挂面、水一箱箱点过,拿苏晚那本子,照着她的格式画三道竖线,最右边空一栏写"可用天数"。写到一半,笔尖顿了顿,把"四人份"划掉,改成"两人份"。
陈屿站在棚底下,跟人搭话。
他这方面确实行。没多一会儿,就有个抱孩子的女人跟他聊上了,说自己从北边镇上出来,走了六天,队伍里原先三十几个,一路剩到二十来个。陈屿听着,点点头,弯腰逗了逗那孩子,问几年级了。
"初一。"女人说。
陈屿"哦"了一声,直起身,正要说什么。
棚柱那边一个半大孩子忽然抬起头。
十三四岁,瘦,脸上冻得皴了,穿一件明显大两号的旧校服,袖口卷了三道。他手里攥着半截火腿肠,盯着陈屿看了两秒,眼睛一下亮了。
"陈老师?"
陈屿整个人僵在那儿。
那孩子把火腿肠往兜里一塞,几步跑过来,站到跟前,仰着脸,笑得露出一颗虎牙:"陈老师!真是你!"
"……你、你哪个班的?"陈屿的声音一下子哑了。
"初二(3)班啊!"孩子比划着,"那天晚上你让我们把门销上,说去接第二趟车,一会儿就回来。后来车没来,我们从后头窗户那儿爬出去的,爬了七八个……"他忽然想起什么,脸一垮,又马上笑起来,"我爸说你肯定也撤出来了,说陈老师最稳了,不会丢下我们不管。你看,可不就是!"
风从光伏板底下穿过去,板子黑着,一声不响。
陈屿张着嘴,一个字也没出来。他抬手,像要拍那孩子的肩,手停在半空,指节抖得厉害,最后只落在那孩子头顶,很轻地摸了一下。
"……嗯。"他说,"我出来了。"
"你往南啊?"孩子回头指了指那辆厢货,"我们也往南!说南边有安置点,有电有饭。陈老师你跟我们一辆车吧,我作文还没交呢,那篇写我爸出海的,你不是说要给我改改吗——"
陈屿没答。
他转过身,朝张凡这边走了两步,站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孩子还站在棚柱底下,冲他挥手,虎牙露着。
"张凡。"他说。
张凡把笔帽扣回去,抬头。
"我……不跟车走了。"
车里只剩两个人,其实只剩张凡一个了。张凡没问为什么,也没说"你想清楚"。他把本子摊开,翻到物资那页,拿笔在"两人份"底下划了一道,重新算了一遍,然后把米袋、挂面、水,分出大半,一箱一箱搬到厢货那边。
搬完他回来,从内袋里摸出那支体温表,递过去。
"这个你带着。"他说,"队伍里有孩子。"
陈屿接了,捏在手里,捏了很久。他把地图册也塞给张凡:"这个你用得上,往南那几页我折了角。"
"嗯。"
"张凡。"陈屿把体温表插进上衣口袋,按了按,"我那天……在路口掉头的时候,跟自己说,就绕一下,绕过去就回来。说了三遍。"他低下头,"后来走了一整夜,一句都没再敢说。"
"我知道。"张凡说。
陈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圈红着,可没哭。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哪一回都短。
"这次我不跑了。"
他说完就转身,朝那辆厢货走过去。走到一半,那个孩子又跑过来,拽住他袖子,叽叽喳喳说着什么。陈屿弯下腰,把孩子那件大校服的领子往上竖了竖,竖得严严实实,才跟着队伍上了车。
厢货先走的。红漆那几个字在车尾一晃一晃,走出半里地,还能看见那个孩子扒着后栏,冲这边挥手。
张凡站在桩子旁边,看着它拐过弯道,没了。
他回到车上,把苏晚那本子摊在膝盖上,翻到排班那页。三个人名,划掉两个。他在最底下添了一行:
"陈屿 离队,随南撤队伍。体温表 随队。"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进内袋,把撬棍横在脚边,把安全带扣好,拽了一下确认扣死。
车里空了大半。棉被叠得方方正正压在后备箱最上层,仪表台右上角,扳手、空糖浆瓶、老周那把最小的扳手,并排摆着,标签都朝外。他伸手把三样对齐,才把两只手放回方向盘上。
储能柜那盏绿灯亮起来,慢充开始,屏幕跳出来:预计 10 小时 20 分。
十个钟头,一个人守。
他没排班。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靠着车门坐直了,把撬棍往脚边挪了挪,挪到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风从南边过来,软,带一点湿气。远处的埙声隔了很久才响一口,又隔很久,才又一口。
张凡看着那盏绿灯,忽然想起苏晚在第一个站上说的那句话——那东西像是在等人,等人身边空了,它才敢上来。
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草稿箱,看了一眼那几条没发出去的字,又揣了回去。
然后他坐直了一点,把本子重新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可用天数"底下,一个人,把明天的班也排上了。
16 同类
后面那几天,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走过去的声音。
他一个人开,一个人充电,一个人守夜。苏晚那本子摊在副驾,格式照她的来:三道竖线,最右边空一栏,"可用天数"。他每回停车,先绕车走一圈,蹲下看四条胎,起来把右后视镜掰正,再把桩线理顺,然后才坐下算数。
算得比她慢,但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第十六天夜里,他第一次一个人守整夜。
站很小,两盏绿灯。他把车停正,插上枪,把撬棍横在脚边,外套拉链拉到顶,靠着车门坐直。
风从南边来,软的。远处有埙声,隔很久响一口,又隔很久,再响一口。
他发现自己没在害怕。
不是硬撑着不怕,是真的不怕了——像身上有个东西被谁拧小了,声音还在,危险也还在,可那股顶到嗓子眼的劲没有了。他坐了一会儿,把这种感觉翻来覆去看了看,像看一件不认识的工具,最后把它放下了。
他跟自己说话。
"排班。"他说,声音在空车里显得有点大,"张凡,全段。"
说完他笑了一下。苏晚要是听见,准得拿笔敲他。她把"苏晚 全段"写进本子那一夜,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绿灯。
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照她的格式记完账,又照着念了一遍,出声念:"米,一人份,可用十九天。挂面……"念到一半他停住了——一人份够吃十九天,可他今天只吃了半碗就饱了。
他摸了摸胃。不胀,不饿,什么都不缺,像那半碗面一直还在那儿。
"食欲不振。"他学着苏晚的口气,自己跟自己说,"记录。"
他真把这四个字写进了本子,写完看了两秒,又拿笔划了。苏晚的本子不记这个。苏晚的本子,记的是怎么让车上的人活下去。
第十七天,日头很好。
他开得慢。不是省电,是舍不得开快——太阳从挡风玻璃灌进来,晒得袖子发烫,暖得人昏昏的,像泡在温水里。他想起中学时候趴在课桌上午睡,一觉醒来,半边袖子都是热的。
正午前后,路上横着一群。
七八个,散在两条车道上,站着不动,头微微仰着,像一排晒谷子的草人。按规矩他该绕,可前后没有匝道,硬路肩被事故车占了,只能减速,从它们中间那条缝里穿过去。
车速降到二十,降到十五。
他从它们中间过去的时候,最近的那个离左后视镜不到一米。他攥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不对,没有汗,手是干的,只是他觉得应该有汗。那东西脸上的孔洞一个一个,孔缘极轻地翕动着,它没有扑上来,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头转过来,跟着他。
他从后视镜里看它。它一直看着车走远,看得太久了,久得不像在看猎物。
像在看一个路过的同类。
张凡伸手把左边那只后视镜掰得朝了天。
"白天。"他说,"白天它们不动。验证过的。"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第三遍没说出口。中学三楼黑板上那张课程表他记得:正午,全都不动。是规矩,是他自己定的规矩,粉笔字写在黑板上的。
可黑板上没写后半句——它们对谁都不动的时候,为什么单单看你。
那天下午他把车停在路边,睡了半个钟头。
不是困。是日头太暖,晒得人不想动。他蜷在驾驶座上,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不记得从哪天起,拉不拉满都无所谓了——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很远的地方有埙声,一口,又一口,跟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
他忽然觉得那声音不难听了。
像一只埙,吹的是一首他听过的曲子。他听了很久,几乎要跟着哼出来,哼到嘴边想不起词,也就算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偏西了。他坐直,把安全带扣好,拽了一下确认扣死,忽然愣了愣。
他不记得上一次觉得冷,是什么时候。
第十八天,过了那道长长的下坡。风忽然换了,不硬了,从车窗缝里挤进来是软的,带一点湿气,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晾了一盆水。路两侧的枯黄开始断续,田埂上冒出一层极浅的绿,不连片,一块一块,可确实是绿的。
他摇下车窗,让那股风进来。
正午的太阳从车顶灌下来,仪表台那块塑料晒得发烫。他把车窗摇到底,风灌进来,掀着安全带的一角,一下一下拍在胸口。路面白得晃眼,白线一根一根从车底退下去,退得又轻又快。
电机没有声音。整条高速上只剩风。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坐长途车,坐在第一排,看司机换挡,看路牌一块一块翻过去,觉得那样就能一直开下去。
体温表在上衣口袋里,跟老周那张过塑的照片隔着一层布——不对,体温表给了陈屿。他伸手按了按内袋,摸到的是照片,边角磨得发白,还有那本子。他把照片抽出来看了一眼:小家伙穿着不合身的小羽绒服,站在一棵不认识的树底下,笑得眼睛没了。看了一会儿,他塞回去,按平。
仪表台右上角,扳手、空糖浆瓶、老周那把最小的扳手,三样并排摆着,标签朝外。中间那个位置原先是苏晚放热水袋的地方,空着。他拿布把那块擦了擦,没往那儿放东西。
夜里他把车停在最后一个光储站。
只剩一盏绿灯,光伏板塌了半边,跟第十夜那个站像得很。插上枪,屏幕跳出来:储能余量 9%,预计充满 13 小时。
他没排班。把撬棍横在脚边,外套拉链拉到顶,靠着车门坐直了。
手机掏出来,信号当然还是没有。他点开草稿箱,一条一条往下滑。
妈,我回去。
妈,我回去。路可能要走几天,你们别出门。
我没事。别信网上说的。
妈,快到了。别出门,等我。
底下还有一条,是给另一个对话框的,打了半句就没再打完:
见夏,我……
他看着那半句,拇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没往下按。最后他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屏幕的光灭了。
那夜他做了几件小事,当时都没觉得有什么。
一是抬头看了眼右后视镜。裂的那道纹还在,从第一天就在。镜子里那张脸有点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眉眼都在,就是看不真切。他伸手把镜子掰了掰,掰正了,还是糊。他想着是起雾,拿布擦了一下,擦完也没再看第二眼。
二是掌心那道口子。第七天挪护栏时划的,不深,一直没管,前几夜还隐隐刺着。这会儿他搓了搓手,才发现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他举到绿灯底下看了看,口子已经收了,收得干干净净。他"嗯"了一声,把手放回去。
三是冷。
山里那夜冷得他握不住撬棍,这会儿车窗开着一条缝,南边的风一路灌进来,软的,凉的,他坐着没动,一点都不觉得该把拉链再往上拽。后来风里带过来一点味道,是从更远处的涵洞那边飘过来的,湿土、铁、还有一点甜。他吸了一下,没觉得腥,反倒觉得那味道是暖的,像谁在屋里烧着一壶水。
他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只是把苏晚那本子摊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在"可用天数"底下写了一行:
"明日可到省界。电够。"
写完他把笔帽扣回去,把本子塞进内袋,跟照片放在一起,按平。然后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在给母亲的草稿后头又添了一句:
"妈,明天到。"
红色感叹号。自动存进草稿。
他把手机倒扣在副驾,把撬棍挪到脚边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靠着车门坐直了,看那盏绿灯。
埙声一整夜没响。
后半夜下了一阵极细的雨,落在光伏板上沙沙的,落了不到半小时就停了。天灰起来的时候,板子上的水珠被风刮下去,一颗一颗,很亮。
张凡拧钥匙,仪表亮起来,百分之百。
他绕车走了一圈,蹲下看四条胎,起来把右后视镜掰正,把桩线收好盘成一圈挂在桩上——老周要是还在,准会这么做。回到驾驶座,扣好安全带,拽了一下确认扣死。
"走。"他说。
车里没人应。他也没等谁应。
17 结局
省界的哨卡设在一座旧收费站前面。
四道水马,两排拒马,中间留一条能过一辆车的缝。缝这头站着四个人,作训服外面套着反光背心,最前面那个举着停车牌,手抬得很平。再往后是一顶迷彩帐篷,帐篷边上支着根天线,天线底下有盏灯,白天也亮着。
张凡把车停在停车牌前六米,熄了。
他先没下车。他绕车走了一圈,蹲下看四条胎,起来把右后视镜掰正。然后把苏晚那本子从内袋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明日可到省界"底下添了两个字:
"到了。"
笔帽扣回去,本子塞回内袋,按平。老周那张过塑的照片在另一边,边角磨得发白。仪表台右上角,三样东西并排摆着,标签都朝外。他伸手把它们对齐,才把两只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
南边的风从车窗缝里进来,软的,湿的。路两侧的绿这回连成片了,一直铺到收费站后头那排矮山上去。有棵不认识的树开着细碎的白花,花底下落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老周那张照片。也是一棵不认识的树。
"师傅,下车。"外面喊,"手放看得见的地方。"
张凡推门下去。
他站直了,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这动作做了二十天,做完才发觉今天其实不冷。他抬手,把两只手放在身前,掌心朝外,手指张开。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她。
帐篷边上,那盏灯底下,站着个人。背对着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子长出一截,把手缩在里面。风把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轻。
隔着六七十米,隔着水马和拒马,隔着整整一年、和二十天的路,他什么都没想。
他笑了。
那笑不是给谁的,是身体自己先笑了,像那天夜里在道闸那头她回过头来挥手,脸上还挂着泪却已经在笑的时候,他隔着车窗也这么笑过一下。
他没听见哨卡那人又喊了什么,也没听见反光背心之间那句短促的、压得很低的口令。他只是往前走,先是走,然后小跑起来,两只手从身前放下来,慢慢张开。
"见夏。"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被风接住了。
他张开手臂,像要过去把那件卫衣拢住,像要把一年里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一次说完。
枪响的时候,他正跑到第四五步。
第一下打在肩上,力道把他推得偏了半圈。他没倒,还往前踉跄了一步,手臂仍张着。第二下在胸口。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抬起来的那只手。
袖子滑下去一截,小臂上浮着一层细密的孔,针尖大到米粒大,密密匝匝排着,边缘泛着湿。孔洞里凝着极小的、亮晶晶的珠,被南边的日头照着,一层白霜似的。靠腕子那一串孔连成了片,整块血肉像被谁拿细针一孔一孔凿穿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网。
其中一个孔里,有什么极慢地转了一下,跟着他转过来,"看"着他。
风从那些孔里穿过去,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呜,只半口,就断了。
张凡站住了。
他没觉得疼。他这才想起来,掌心那道口子是什么时候不疼的,后视镜里那张脸是什么时候开始像隔着毛玻璃的,隧道那夜之后他是什么时候起再没觉得冷的,还有昨夜风里那点湿土和铁的味道,为什么闻着是暖的。
原来那东西不是等人身边空了才敢上来。
它早就上来了。它陪着他一个人开完了最后那几百公里,陪着他算完每一格电、排完每一班、写完每一条发不出去的短信。他一直以为自己还在往家走,其实他已经在路上,走了一天,走了两天,谁也没告诉他。
他忽然明白,那些天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走过去的声音,不是因为少了人。
是因为他自己,已经不用喘气了。
第三下没等他再想。
他往前扑倒的时候,手臂还张着,朝那个背对着他的、穿洗得发白卫衣的方向。手落在离水马两米远的柏油上,五指慢慢收拢,像要攥住什么,最后没攥住。
其实帐篷边上站的是个哨兵,年轻,短发,反光背心套在作训服外面,正侧身跟人交接班。风把帐篷布吹起来一角,露出后面一摞码得齐整的纸箱。
没人穿卫衣。
南边的日头很好,白花落了一地。
张凡脸贴着温热的柏油,眼睛还睁着。他想起十月初的那个露台,铁栏杆白天晒过,夜里摸上去还是温的;想起她数流星数到七十几就不数了,说够了,多了记不住;想起道闸那头那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
我想不到你会以什么方式从我的生命中离去。
他笑她矫情,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一下,说得很随便,像在说明天天气:
元旦就回来陪你看。
——他到底回来了。
停在离家几十公里的省界,隔着一排拒马,隔着一整年,隔着一千多公里烧不起来的空气和六七个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没能让母亲开门,没能让姥姥把那件旧毛衣收回去,没能跟她说上那一面。
可他回来了。往南,一直往南,走到绿连成片的地方,才停下。
上衣内袋里,一张过塑的照片,边角磨得发白,小家伙穿着不合身的小羽绒服,站在一棵不认识的树底下,笑得眼睛没了。一个卷了边的本子,最后一页写着"到了",底下压着三道竖线和一栏"可用天数",字迹不横平竖直,但一笔一画很用力。
衣兜里,手机倒扣着,屏幕早灭了。草稿箱最后一条是:
妈,明天到。
红色感叹号。
哨卡那边有人过来,隔着一米站住,低头看了看,没蹲下。风从南边过来,软的,湿的,把柏油上那点白花吹得挪了半寸。
很远的地方,不知道是哪一处的光伏板被风掀了一下,嗡了一声,又静了。
再没有埙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