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有两个女儿。
长姐是京城贵女之首。
我是那个被全城嫌弃的累赘。
每逢有人提亲,姐姐都只问一句:
“你家可有适龄的兄弟?我妹妹需要一门亲事。”
多少王孙公子败兴而归。
“你们沈家是嫁女儿还是卖白菜?买一送一?”
姐姐一巴掌扇过去:“我妹妹是人,不是添头。”
我躲在屏风后面,默默流泪。
那晚我偷偷收拾包袱,准备离开沈家。
可刚推开门,一个男人挡在门口,居高临下看着我:
“跑什么?本王还没来娶你呢。”
01
沈家有两个女儿。
长姐沈映棠,十五岁便被封为京城贵女之首。
我叫沈念安,是那个被全城嫌弃的累赘。
三岁那年我发了一场高烧,连太医都说救不活。
后来命是保住了,身子却落下了病根,动不动就咳血。
街坊邻里传我"带煞"。
后来传成了"克夫"。
再后来,连媒婆都绕着沈家走。
今日又有人上门提亲。
赵家的嫡次子,在京城也算体面人家。
赵家夫人坐在厅堂里,笑眯眯地夸姐姐品貌出众。
姐姐放下茶盏,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赵家可有适龄的兄弟?我妹妹也到了说亲的年纪。"
赵家夫人的笑僵在脸上。
"沈大姑娘,我们今日是来为犬子……"
"我听懂了。我的意思是,若赵家当真有诚意,不妨也为我妹妹留意一门亲事。"
赵家夫人脸色变了,最终站起身。
"沈家是嫁女儿,还是卖白菜?买一送一不成?"
这话一出,满厅的丫鬟都低下了头。
我躲在屏风后面,手指攥着裙角。
下一秒,一声脆响。
姐姐一巴掌扇在赵家夫人脸上。
"我妹妹是人,不是添头。"
赵家夫人捂着脸,愣了,尖声叫起来:"沈映棠!你疯了!"
"没疯。"姐姐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赵夫人,门在那边。下次再敢拿我妹妹编排半个字,扇的就不是巴掌了。"
赵家夫人被丫鬟搀着,连滚带爬地出了沈家大门。
她在院子里骂:"沈家二姑娘就是个丧门星!谁娶谁倒霉!迟早没人要!"
屏风后面,我咬着手背,没出声。
眼泪砸在地砖上。
姐姐绕过屏风,蹲下身。
"念安。"
我摇头。
"念安,看我。"
我不敢看她。
她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别听那些人胡说。你是我妹妹,谁都不许欺负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姐姐不用为我操心了"。
但这句话我说了太多遍,每说一遍,姐姐就更操心一分。
我没说。
晚饭的时候,堂姐沈玉珠来了。
她端了一碗燕窝粥,坐到我床边。
"念安,我听说了今天的事。那赵家夫人太过分了,姐姐已经替你出了气,你别往心里去。"
"嗯。"
"你身子不好,要多喝些补汤。这燕窝是我特意让厨房炖的。"
"谢谢堂姐。"
她握着我的手,叹了口气:"你说你这孩子,偏偏命苦,摊上这么个身子。不过没关系,有映棠姐姐在,有我在,我们都会照顾你的。"
我看着她的笑脸,点了点头。
她走后,我喝了两口燕窝粥,放在床头,翻了个身。
睡不着。
半夜起来去院子里透气,经过花园拐角时,我听见了说话声。
是堂姐的声音。
"你放心,今天赵家的事一传出去,往后更没人敢上门了。"
另一个声音是她身边的丫鬟:"姑娘,赵夫人那句话真是您提前教的?"
堂姐笑了一声。
"我不过在茶楼里跟赵夫人身边的嬷嬷提了一嘴,沈家嫁女,必定要搭上那个病秧子。赵夫人脾气急,自然会当面发作。"
"那沈大姑娘打了人,岂不是……"
"打得好。"堂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映棠越护着那个病秧子,名声越差。等她名声坏了,沈家贵女的位子,不就该换人坐了?"
"姑娘高明。"
"克夫的名声,是三年前我让人传出去的。三年了,效果不错。"
我站在拐角后面,浑身发冷。
那碗燕窝粥的甜味还留在嘴里,这会儿全变成了腥气。
克夫的谣言传了三年。
我以为是命不好。
原来是人不好。
我没有冲出去质问她。
我转身回了屋子。
关上门,开始收拾包袱。
几件换洗的衣裳,半吊铜钱,一块从小戴到大的玉佩。
够了。
姐姐为了我,得罪了半个京城的人家。
堂姐为了那个"贵女"的虚名,害了我三年。
我不走,姐姐的亲事也要被我拖累。
我不走,堂姐还会继续设套。
不如走了干净。
子时三刻,我推开院门。
一个人挡在门口。
黑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枚暗红色的玉佩。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目光扫过我手里的包袱。
"跑什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往前迈了一步。
"本王还没来娶你呢。"
02
我认识这个人。
靖安王裴衍。
先帝第四子,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京城里关于他的传闻比关于我的还多。
说他嗜杀成性,十六岁上战场,杀人不眨眼。
说他性情乖戾,朝堂上敢当面顶撞皇帝。
说他克妻。
定过两门亲事,两个姑娘都在成亲前出了意外,一个坠马,一个落水。
京城人私底下叫他"煞星王爷"。
跟我倒是般配。
一个克夫,一个克妻。
但此刻他站在我面前,我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
我想的是,他怎么知道我今晚要跑?
"王爷认错人了。"我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我只是出来透气。"
"子时三刻,背着包袱透气?"
"沈二姑娘的谎话,跟你这包袱一样,藏不住。"
他抬手,两根手指拎起我包袱的一角,看了一眼。
"半吊铜钱,三件旧衣裳。"他皱了皱眉,"你打算去哪?街口的馄饨摊?"
"这不劳王爷操心。"
"操心不了你的去处,但操心得了你的亲事。"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正经,"明日辰时,本王会遣人来下聘。"
"什么?"
"聘你。"
"王爷在说笑。"
"本王不会说笑。"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若不信,明天看就是了。"
说完转身,走了。
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
我站在门口,攥着包袱带子,手心全是汗。
他没给我任何理由。
没说为什么是我。
我回屋把包袱放下,坐在床边发呆。
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去找姐姐。
姐姐正在梳妆。
铜镜里映着她的脸,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姐姐。"
"醒这么早?"她回头看我一眼,"脸色不好,昨晚没睡?"
"嗯。姐姐,靖安王你了解多少?"
姐姐梳头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他?"
"随便问问。"
"不像随便。"她放下梳子转过身,"你跟他有来往?"
"没有。就是听到了一些传闻。"
姐姐沉默了片刻。
"裴衍这个人,我见过两次。朝中的事我不懂,但那两次见面,他没有传闻里说的那么不堪。至少在我面前,他守礼。"
"那克妻的事……"
"两个姑娘的意外,刑部查过,跟他没关系。"姐姐看着我,"念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
门外传来管家急促的脚步声。
"大姑娘!大姑娘!靖安王府派人来了!"
"八抬大轿的聘礼,排了整条巷子!说是来给二姑娘下聘的!"
姐姐猛地站起来,看向我。
我咽了一下口水。
"我就是想跟姐姐说这个。"
姐姐二话不说拉着我就往前厅走。
沈家的院子里堆满了红木箱子。
一个接一个,从大门口排到影壁,从影壁排到正堂台阶下。
箱子全敞着,金银玉器,绫罗绸缎,成色好得让人睁不开眼。
领头的太监笑眯眯地站在堂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
"沈家二姑娘,沈念安接旨。"
父亲和母亲已经跪在了堂中。
姐姐握着我的手,手指用了力。
我跪下去,听那太监念完了圣旨。
大意是:靖安王裴衍奏请圣上赐婚,皇帝准了。三日后大婚。
圣旨念完,整个沈家鸦雀无声。
父亲的脸色铁青。
母亲捂着胸口,像是要晕过去。
堂姐沈玉珠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廊下。
她脸上挂着笑。
"念安妹妹,恭喜你。"
她走过来拉我的手,声音甜得发腻。
"靖安王亲自求娶,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妹妹命好。"
我看着她的笑脸。
昨晚花园拐角的那些话,还在我耳朵里。
"克夫的名声,是三年前我让人传出去的。"
我抽回手。
"堂姐客气了。"
她的笑僵了一瞬。
"妹妹别紧张,嫁去王府虽然规矩多些,但有映棠姐姐撑腰,不会受委屈的。"
姐姐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姐姐把我拉回了房里,关上门。
"念安,你跟裴衍到底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昨晚他突然出现在我院门口,说今天会来下聘。我以为他在说胡话。"
"他为什么找你?"
"他没说。"
"你愿意嫁吗?"
这个问题,我没有立刻回答。
嫁去王府,未必是什么好去处。
但留在沈家,堂姐的暗箭不会停,姐姐的名声会继续被我拖累。
"姐姐,我愿意。"
姐姐看了我很久。
"你从小就不会骗人。这次,你是真的愿意?"
"真的。"
她叹了口气。
"那我去跟王府谈嫁妆。谁也不许亏了你。"
03
三日后,大婚。
沈家出嫁一个被全城嫌弃了三年的姑娘,嫁的还是那个"煞星王爷"。
京城炸了锅。
"两个克星凑到一块儿了,也不知道谁先克死谁。"
"靖安王疯了吧?多少好人家的姑娘不挑,偏挑个病秧子。"
"你们不知道吧?沈二姑娘从小体弱,说不准活不过两年,王爷就是娶个挡煞的。"
这些话,花轿里的我听得一清二楚。
八抬大轿走在长街上,鞭炮声都盖不住两旁看热闹的人嘴里吐出来的闲话。
我坐在轿子里,手心攥着那块从小戴到大的玉佩。
到了王府。
跨火盆,拜天地,送入洞房。
全程裴衍一句话没说。
洞房里,他坐在桌边喝酒。
我坐在床沿,盖头还没揭。
等了小半个时辰。
"王爷不揭盖头吗?"我先开了口。
"不急。"
"宾客在外面等着闹洞房。"
"谁敢闹本王的洞房?"
倒也是。
又等了一刻钟。
他起身走过来,秤杆挑起盖头。
他看了我几息。
"比传闻里好看。"
"王爷听过什么传闻?"
"说你丑。"
我翻了个白眼。
"骗人的。"他放下秤杆,又回桌边坐下,"你睡吧,我在这坐一会儿。"
"王爷不问我为什么那晚要跑?"
"不问。"
"为什么?"
"因为从今往后,你跑不了了。"
我没接话。
把盖头叠好放在枕边,吹了床头的蜡烛。
他就那么在桌边坐了一整夜。
新婚第二天,王府来了客人。
不请自来的那种。
堂姐沈玉珠,带着两个丫鬟,提着一篮子果子。
"念安妹妹,我来看看你。王府的日子还习惯吗?"
她在花厅里坐下,眼睛四处打量。
"这院子倒是气派。就是冷清了些,王爷不在家?"
"王爷出门了。"我给她倒茶。
"出门好。"她压低声音,凑过来,"念安,我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
"昨天宴席上,礼部侍郎的夫人跟兵部的那位说——靖安王娶你,是因为钦天监算了一卦,说他今年犯太岁,需要娶一个'命格至阴'的女子冲煞。"
她盯着我的眼睛,观察我的反应。
"念安,你明白吗?所谓求娶,不过是拿你当个挡灾的物件。"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堂姐消息倒灵通。"
"我是关心你才打听的。"她握着我的手,语气里全是心疼,"你从小命苦,好不容易嫁了人,若只是被当成一个冲喜的工具,那多可怜……"
"堂姐。"我打断她。
"嗯?"
"果子放下就行了。我有些累,想歇着。"
"好,那妹妹歇着。改日我再来看你。"
送走她,我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身边那个丫鬟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同情。
我关上门。
"冲喜"这说法,我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堂姐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跟我说这些?
她不是来关心我的。
她是来挖坑的。
如果我信了她的话,跟裴衍闹起来,这桩婚事就会出裂缝。
裂缝越大,她能做的文章就越多。
我走回房间,拉开抽屉。
那块玉佩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字迹很小,是幼时的刀工。
"长安。"
这块玉佩我戴了十几年,从不知道是谁给的。
母亲说是我三岁生病时,一位过路的大夫留下的,说贴身戴着能保平安。
我一直信了。
但今天,看着"长安"两个字,忽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傍晚,裴衍回来了。
"今天谁来过?"
"你怎么知道有人来?"
"门口的花盆被挪了位置,你身边的丫鬟不会动那个。"他脱了外袍挂在架子上。
"我堂姐。"
"沈玉珠?"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知道她。"他坐下来,倒了杯凉茶,"三年前在京城茶楼散布你克夫谣言的人,就是她安排的。"
我手里的针线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本王娶的人,查过底的。"
他喝了口茶,看着我。
"你那晚在花园听到的,本王比你早知道两年。"
04
这句话我消化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桌前喝粥,他在对面翻一本兵书。
"你查了她两年,为什么不揭发?"
"时候没到。"
"什么时候才算到?"
他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等她自己伸手。手伸得越长,砍得越干净。"
我放下勺子。
"你把我娶回来,就是为了让她伸手?"
他翻书的动作停了。
抬起眼看我。
"不是。"
"那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以后再答你。"
他合上书,起身出门。
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今天别出府。"
"为什么?"
"宫里传了口谕,三日后中秋宫宴,命各府女眷入宫赴宴。你堂姐也在受邀之列。"
"她会动手的。"
门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里藏着的玉佩。
宫宴。
这是堂姐一直等的机会。
在沈家做手脚,最多毁我名声。
但在宫里做手脚,毁的就是命了。
三天的时间,我得想清楚她会用什么招。
第一天,我让贴身丫鬟秋禾去打听宫宴的规矩。
什么时辰入宫,走哪道门,女眷席位怎么排,中间有没有才艺环节。
秋禾是王府的老人,办事利索,半天就把消息带回来了。
"王妃,宫宴设在御花园,女眷席在东侧,按品级入座。宴席中段有赏花对诗的环节,皇后娘娘每年都会点人作诗。"
"堂姐在名单上排第几?"
"沈家旁支,排在末席。但她最近跟礼部侍郎夫人走得近,可能会被提到前面。"
"作诗的环节,往年都是谁主持?"
"皇后娘娘身边的周女官。"
我记下了。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王府的库房。
裴衍的库房不大,但东西杂,什么都有。
我翻了大半天,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套八年前的京城户籍册的抄本。
王府做什么要存户籍册的抄本,我不知道。
但我在里面翻到了堂姐的名字。
沈玉珠,沈家旁支二房嫡女。
生母何氏。
我记得这个名字。
母亲有一次喝多了酒,提过一嘴:"当年你父亲差点娶的是何家那个姑娘,后来何家败了,才换了我。"
母亲说这话时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旧事。
但现在把这条线捋一捋——堂姐的母亲,是父亲当年差点娶的人。
何氏嫁进了沈家旁支。
堂姐从小在沈家长大,跟我和姐姐一起。
她嫉妒姐姐的贵女之名,恨的恐怕不止是名声。
恨的是凭什么她的母亲低嫁,我的母亲成了沈家主母。
第三天,中秋宫宴。
我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
秋禾替我匀面的时候嘀咕:"王妃,您这身太素了,宫里的夫人们个个花团锦簇的。"
"素一点好。"
"为什么?"
"因为今天,花团锦簇的那个会出事。"
秋禾没听懂,但没再多问。
入宫。
御花园里张灯结彩,桂花香浓得化不开。
各府的夫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说话,看见我进来,声音低了几分。
目光扫过来,带着好奇,带着打量,更多的是那种看热闹的意思。
我在东侧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来。
斜对面,堂姐沈玉珠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戴着一套赤金嵌宝的头面,衬得整个人明亮得像一朵迎春花。
看见我,她笑着起身走过来。
"念安妹妹,好久不见。"
"五天前你刚来过王府。"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她在我旁边坐下,目光落在我的衣裙上,"妹妹今天穿得好素,是王府日子紧了?要不要我送你两匹料子?"
"不必。"
"别客气。你我姐妹,客气什么。"
"妹妹嫁了王爷,可别忘了咱们沈家的姐妹。往后在宫里有什么事,只管跟我说。"
周围几个夫人看过来,目光在我和堂姐之间来回。
宴席开始了。
酒过三巡,皇后娘娘果然开口让女眷们赏花作诗。
周女官站出来,笑着说:"今日中秋佳节,桂花正好。各位夫人姑娘们不妨以桂花为题,作诗一首。"
堂姐第一个起身。
她走到场中央,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然后念了一首七言绝句。
用词工整,对仗讲究。
念完,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
皇后娘娘点了点头:"不错。沈姑娘好才情。"
堂姐谢了恩,回到座位上。
经过我身边时,她弯下腰,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妹妹别紧张,若被点到了不会作诗,就说身子不适。没人会怪你。"
她的嘴角带着笑。
那笑里面的意思我太熟悉了——等着看我出丑。
果然,下一个,周女官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靖安王妃,您可愿赏花赋诗?"
整个御花园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我。
堂姐端着酒杯,笑意更深了。
她笃定我不会作诗。
从小到大,她在沈家见到的我,就是一个体弱多病、连书都翻不了几页的累赘。
可她不知道的是——
我身子不好的那些年,别的事做不了,翻书是唯一能做的事。
我站起身。
"那便献丑了。"
05
我念了一首诗。
一首五言长律。
用的是前朝诗圣的旧韵,但翻了新意。
念完,御花园里静了三息。
皇后娘娘放下酒盏,看了我一眼。
"靖安王妃这首诗,意境远在方才诸位之上。"
周女官接话:"娘娘说的是。这首诗用典极深,非饱读诗书之人不能为之。"
堂姐的笑僵在嘴角上。
我回到座位,没看她。
她不会因为一首诗就收手。
真正的杀招,不在诗上。
宴席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跟秋禾走到侧门,正准备上车。
一个小太监跑过来,拦住我。
"王妃留步。皇后娘娘请您去凤仪宫坐坐。"
秋禾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跟着小太监走了。
凤仪宫灯火通明。
皇后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茶。
我行了礼。
"王妃请坐。"皇后指了指下首的位子,"今日宴上你那首诗,本宫很喜欢。"
"娘娘过奖。"
"不是过奖。"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宫只是好奇,外面都说靖安王妃是个不识字的病秧子,今日一见,倒不像。"
"外面的话,娘娘听听就好。"
"本宫听不听无所谓。"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我脸上,"但有些话,本宫不得不问。"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封口用的是靖安王府的火漆。
"这封信,是今日宴席中途,有人悄悄送到本宫手上的。"
我看着那封信,心里沉了一下。
皇后把信推向我。
"你自己看。"
我打开信。
里面是一页纸,字迹工整,不是我的字,也不是裴衍的字。
"靖安王妃沈氏,婚前曾与城南布庄赵家二公子私下往来。二人多次密会于城南巷口茶铺。成婚之后,沈氏仍借采买之名,遣丫鬟传递书信。此事若宣扬出去,王府颜面尽失。"
信的末尾写着四个字——"知情者具"。
我的手没有抖。
赵家二公子。
就是上个月来沈家提亲、被姐姐赶走的那个赵家的嫡次子。
我跟他连面都没见过。
"娘娘,这信是假的。"
"真假本宫不论。"皇后靠在椅背上,"本宫只问你一句,你跟赵家那个孩子,有没有来往?"
"没有。"
"那你怎么解释?"
"不需要解释。"我把信放回桌上,"因为写信的人,要的就是让我解释。我越解释,这事越像真的。"
皇后看着我,沉默了几息。
"你倒是沉得住气。"
"娘娘见过沉不住气的人,也见过沉得住气的人。我猜娘娘更想看看,这封信背后的人是谁。"
皇后没说话。
我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出凤仪宫,秋禾在外面等着,脸都白了。
"王妃,怎么了?里面说了什么?"
"没什么。回府。"
马车上,我闭着眼。
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串了一遍。
堂姐在宴席上让我出丑没成功。
她立刻启动了后手——这封信。
信里的内容经不起查。
赵家二公子提亲被拒的事,半个京城都知道,我跟他没有任何来往。
但这封信的目的不是坐实"私通"。
目的是——让皇后起疑。
皇后是后宫之主,她对靖安王妃起了疑心,消息就会传到皇帝耳朵里。
皇帝对裴衍本来就忌惮,若再加上一个"王妃不贞"的把柄,裴衍在朝中的处境就会更难。
堂姐打的不是我。
她打的是裴衍。
通过打裴衍,来打沈家。
这个女人的心思,比我想的还深。
回到王府,裴衍已经在正堂等着了。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壶冷茶,脸色不好看。
"王爷已经知道了?"
"嗯。"
"信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皇后起疑了。"
"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我,目光沉沉的。
"你姐姐那边,也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什么事?"
"沈映棠的未婚夫,太傅家的周家公子,今天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说沈家二女不贞,沈家家风有问题。周家那边正在考虑退亲。"
我站在原地,手指冰凉。
姐姐的亲事。
堂姐连姐姐都不放过。
"她不只是想毁我。她想让整个沈家倒。"
裴衍没有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玉佩。
跟我那枚一模一样。
翻过来,背面也刻着两个字。
"念安。"
我愣住了。
我的那枚刻着"长安"。
他的这枚刻着"念安"。
"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站起身,走到门口。
"先别管这个。你姐姐的事,我来处理。你要做的只有一件,把沈玉珠的手,按在刀刃上。"
他出了门。
我站在桌前,盯着两枚玉佩。
一枚"长安",一枚"念安"。
我三岁发烧那年,这块玉佩就在我身上了。
那年我三岁。
我算了一下。
那年他七岁。
一个七岁的孩子,给一个三岁的女娃留了一块刻着她名字的玉佩。
他说"以后再答你"的那个问题,答案是不是就在这两块玉佩里?
我没有时间想这些了。
姐姐的亲事不能出事。
堂姐的手已经伸出来了。
裴衍说得对——伸得越长,砍得越干净。
但我不想等裴衍替我砍。
我要自己来。
06
那一夜我没有睡。
坐在桌前,把堂姐这三年做过的事,一件一件理出来。
第一件——三年前,在京城茶楼散布我"克夫"的谣言。
第二件——每次有人来沈家提亲,她都提前找到对方家里的人,暗示沈家嫁女必须"买一送一",逼走求亲者。
第三件——新婚第二天来王府,告诉我裴衍娶我只是为了"冲喜",企图挑拨我和裴衍的关系。
第四件——宫宴上设计让我当众出丑未遂后,立刻用匿名信攻击我"不贞",同时攻击姐姐的亲事。
四件事,手段越来越狠,节奏越来越快。
她急了。
我摊开纸,提笔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证据。
第二行:人证。
第三行:时机。
证据——我需要堂姐亲口说出那些事的实证。
花园那晚她跟丫鬟的对话,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没有人证,传出去她不会认。
宫宴那封匿名信,字迹不是她的,她一定找了别人代笔。
这些东西,都不够。
人证——她身边的丫鬟。
那个跟她在花园说话的丫鬟,是她最亲近的人,也是知道最多秘密的人。
但丫鬟跟了她多年,忠心得很,不可能轻易背叛。
除非——让她觉得堂姐会抛弃她。
时机——什么时候动手?
太早了,证据不足;太晚了,姐姐的亲事就保不住。
我需要在周家正式退亲之前,把堂姐的底揭穿。
裴衍说过,周家"正在考虑"。
从考虑到做决定,世家大族走程序,至少要五到七天。
我有七天。
天亮了。
我洗了脸,换了衣裳,叫来秋禾。
"去查一个人。堂姐身边的大丫鬟,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秋禾看着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王妃,您这是……"
"去查。"
"是。"
秋禾下午回来了。
"那丫鬟叫翠屏,跟了沈玉珠八年。家在城西瓦巷,家里有个瞎了眼的老娘,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弟弟。弟弟在城南一家铺子里当学徒。"
"翠屏的月钱是堂姐给的?"
"是。每月二两银子,另外逢年过节还有额外打赏。"
"她弟弟的学徒位子,是谁安排的?"
"沈玉珠安排的。那铺子的老板跟沈家旁支有生意来往。"
我点了点头。
"再查一件事。翠屏和堂姐之间,有没有过矛盾?"
秋禾想了想:"听说去年堂姐让翠屏去办一件事,事情没办好,堂姐发了很大的火,罚翠屏跪了一整夜。翠屏第二天膝盖都肿了,但她没吭声。"
"什么事没办好?"
"不清楚。但从那以后,翠屏对堂姐更小心了。"
是更怕了。
一个因为害怕而顺从的人,和一个因为忠诚而顺从的人,区别很大。
怕的人,只要找到比恐惧更大的东西,就会倒戈。
比如她弟弟。
第二天,我出了王府。
一个人坐马车去了城南。
那家铺子不大,卖杂货的。
翠屏的弟弟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瘦瘦小小的一个孩子,手指头冻得通红。
我没有进去。
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去了隔壁的布庄。
布庄的掌柜是个中年妇人,我买了几匹布,闲聊了几句。
"隔壁杂货铺的生意还行?"
"凑合吧。老板人不怎么样,对学徒刻薄得很。那小孩每天干到半夜,饭也不给吃饱。"
"既然刻薄,为什么不换地方?"
"听说是有人安排的,不敢走。"
我记住了。
回到王府,提笔给堂姐写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
"堂姐,前日宫宴蒙皇后娘娘垂问,方知外间有人传我与赵家公子的闲话。我思来想去,除了堂姐,实在想不出谁会关心我到这个地步,替我留意这些消息。特此致谢。三日后沈家有家宴,我打算回去一趟,届时当面谢过堂姐。"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秋禾来报。
"王妃,翠屏今天被沈玉珠遣回家了。说是给她放几天假,让她回去看看老娘。"
我放下茶盏。
果然。
堂姐不是给翠屏放假,是把翠屏支走。
怕翠屏在关键时刻被人找到、被人撬开嘴。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要的不是翠屏的嘴。
我要的是翠屏的心。
"秋禾,去办一件事。"
"王妃请说。"
"翠屏的弟弟在城南杂货铺当学徒,干的是苦差事。你去找个由头,把那孩子从铺子里接出来,安排到咱们王府名下的铺子里去。不用跟翠屏说是谁安排的,就说是铺子老板自己不干了,有人给孩子介绍了新去处。"
"这……"
"另外,翠屏的老娘眼睛不好,找个大夫去看看,诊金从我私账上出。也不用说是谁安排的。"
秋禾顿了一下,然后点头。
"我明白了。"
第三天,翠屏回到堂姐身边的时候,她的弟弟已经换了铺子,老娘也有大夫上门看诊了。
翠屏不知道是谁做的。
但她会想。
这个疑问会像一根刺,扎在翠屏心里。
等到合适的时候,我只需要把这根刺轻轻一拨。
第四天,我回了沈家。
说是家宴,其实就是父亲和母亲想见见我。
姐姐也在。
她的脸色不好。
"周家那边怎么样了?"我问她。
姐姐没说话,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你管好自己的事。周家的事我来应付。"
"姐,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你也别什么都自己扛。"她看着我,"你嫁进王府这些天,瘦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堂姐准时到了。
她进门的时候带着笑,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叔父婶娘好。映棠姐姐好。念安妹妹好。"
饭桌上,她坐在我对面。
我夹菜吃饭,什么都没提。
越不提,她越不安。
饭后,她找了个借口把我拉到花园里说话。
"念安,你前天写的那封信……"
"怎么了?"
"你说有人传你和赵家公子的闲话,是在宫里听说的?"
"嗯。皇后娘娘亲口跟我提的。"
她的手指攥了一下帕子。
"那皇后娘娘怎么说的?"
"娘娘没说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但娘娘让人在查,那封信是谁递到她手上的。"
堂姐的脸色变了。
"那妹妹可得小心些,别让人抓了把柄。"
"堂姐放心。"我笑了笑,"我没有把柄可抓。"
她的眼底闪过东西。
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被逼到角落的人的眼神。
她会动第五次手。
而且会很快。
我等着。
07
堂姐果然动了。
家宴后第二天,消息传遍了半个京城,靖安王妃在宫宴上当众作诗献媚,举止轻浮,失了王府体面。
传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王妃急着在皇后面前出风头",什么"一个病秧子装才女,贻笑大方"。
更狠的一条——有人说那首诗根本不是我作的,是我提前找了枪手代笔,到宴席上背出来糊弄人。
秋禾气得在院子里转圈。
"这明摆着是有人在背后编排!王妃,要不要让王爷出面压一压?"
"不用。"
"可这么传下去……"
"让她传。"
我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颗棋子。
堂姐急了,所以招数开始粗糙了。
前几次她动手,都是暗线操作,不留痕迹。
这次直接大面积散布流言,说明她已经没有耐心布更深的局了。
急了的人,一定会露出破绽。
我放下棋子,拿出前几天让秋禾整理的东西——一份时间表。
三年前腊月初三,城东茶楼,有人当着七八个茶客的面提起"沈家二姑娘体弱克夫"。
三年前腊月十五,城北绸缎庄,何家的一个远房亲戚跟庄里的老板娘"闲聊"时提起同样的话。
两年前三月,城南的媒婆圈子里开始流传一句话——"沈家的女儿,大的好,小的要命。"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经手的人,秋禾查了三天,查出了七个节点。
七个节点,串起来指向同一个人——何氏的娘家旧交。
这条线,裴衍两年前就查清了。
但他没动。
因为这些东西是间接证据。
何家的人可以说是闲话,堂姐可以说不知情。
要让堂姐彻底翻不了身,我需要直接证据。
需要她自己的嘴。
或者翠屏的嘴。
第三天,我让秋禾带了一盒糕点去翠屏家。
让秋禾"恰好"路过瓦巷,"恰好"看见翠屏在门口晒衣裳,"恰好"聊了几句。
秋禾回来跟我说:"翠屏问我,她弟弟换铺子的事,是不是王府安排的。"
"你怎么回的?"
"按您的吩咐,说不知道。"
"她什么反应?"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眼眶红了。"
我点了点头。
刺扎进去了。
第五天,裴衍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周家的事,稳住了。"
"怎么稳的?"
"我让人把匿名信的纸张来路查了。京城卖这种信笺的铺子只有三家,其中一家在城东,老板跟沈家旁支二房有生意往来。"
"这条线给了周家。周家的人不傻,看到了矛头指向谁。退亲的事暂时搁了。"
我松了一口气。
"但只是暂时。"裴衍把纸放在桌上,"周家给了一个期限,十日之内,如果沈家不能自清门户,亲事还是要退。"
"够了。"
裴衍看了我一眼。
"你打算怎么做?"
"堂姐散布的那些流言,源头全在何家的旧交圈子里。这些人不怕沈家,但怕官府。如果有人出面去查谣言的源头,他们一定会把堂姐供出来。"
"谁出面查?"
"不用官府。"我站起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沈家自己查。"
裴衍挑了一下眉。
"你要让你父亲查?"
"不。我要让堂姐的母亲何氏查。"
裴衍沉默了两息,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何氏虽然是堂姐的母亲,但她在沈家旁支的地位并不高。
堂姐做的那些事,何氏未必全知道。
如果让何氏看到自己女儿做的事。
要么包庇。
要么崩溃。
但不管哪一种,堂姐的阵脚都会乱。
"我需要王爷帮我一件事。"
"说。"
"后天是何氏去城西庵堂上香的日子。每月十五她都去。我需要在她上香的路上,安排一个'偶遇'。"
"偶遇谁?"
"偶遇翠屏的老娘。"
"行。"
第七天,月半。
何氏坐着马车去城西妙音庵上香。
马车经过瓦巷口的时候,路边蹲着一个瞎眼的老妇人在摸索着捡地上的菜叶子。
何氏是个面子上过得去的人。她让车夫停了车,下来扶老妇人。
"老人家,您小心些。"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老妇人拉着何氏的手,"好心人啊,我闺女在大户人家做丫鬟,不常回来。这些天不知谁帮我请了大夫看眼睛,又给我小儿子换了新铺子做工,也不知道是谁的恩情。"
何氏随口应了几句。
老妇人又说:"我闺女叫翠屏,在沈家玉珠姑娘身边做事。夫人若认识,帮我带个话,让她回来看看我这老婆子。"
何氏的手顿了一下。
她认识这个名字。
自己女儿身边的大丫鬟。
"您说有人帮您请了大夫?"何氏问。
"是啊,前几天来的,诊金都付了,只说是有人安排的,没说是谁。"
何氏没再说话,扶老妇人坐好,上了车。
这些是秋禾跟在后面听到的,一字不漏报给了我。
何氏现在心里一定在想——谁在暗中照顾翠屏的家人?
翠屏是女儿身边的人,知道的秘密最多。
如果有人在拉拢翠屏,何氏会怕。
怕的人会做什么?
会去找女儿问清楚。
当晚,秋禾带来了第二个消息。
"何氏今天下午去了堂姐那里。母女俩关着门说了一个时辰的话。翠屏被支到外面等着,没让听。"
"翠屏什么表情?"
"站在门外,一直低着头。但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攥着袖子,手在发抖。"
我闭上眼。
何氏一定质问了堂姐。
堂姐一定否认了一部分,承认了一部分。
但不管她怎么说,何氏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女儿在做危险的事。
而翠屏被关在门外,意味着堂姐在防她。
一个被主子防着的丫鬟,心里会怎么想?
时候到了。
第八天,我亲自去了瓦巷。
翠屏开门看见我,愣在门口。
"王妃?"
"翠屏,借一步说话。"
她把我让进屋里。
我坐下来,开门见山。
"你弟弟的新铺子,是我安排的。你老娘的大夫,也是我请的。"
翠屏的身体绷紧了。
"王妃为什么?"
"因为你替你家姑娘做了很多事,有些事你自己也知道不对。"
她的脸白了。
"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沈玉珠那里,你是一个工具。用完了就扔。但在我这里,你是一个人。"
翠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昨天何氏去找你家姑娘说话,把你关在门外。你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吗?"
翠屏摇头。
"她们在商量怎么处理你。"
翠屏的眼睛猛地抬起来。
"你知道太多了。何氏怕你被人撬开嘴。你家姑娘的意思是,把你远远嫁到乡下去,让你再也开不了口。"
翠屏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真的?"
"你可以回去试探。如果三天之内,你家姑娘开始给你说亲,说的还是外地的人家。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了。"
我站起身。
"翠屏,我不逼你做任何事。你回去好好想想。三天后如果你想见我,就去城东茶楼二楼的雅间。我在那里等你一个时辰。过时不候。"
翠屏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她只需要一个推力。
而那个推力——堂姐会亲手给她。
08
第九天。
秋禾回报:沈玉珠让人给翠屏说了一门亲。对方是洛阳乡下一个鳏夫,四十出头,家里有三个孩子。
翠屏今年十九岁。
消息传到翠屏耳朵里的时候,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第十天。
城东茶楼,二楼雅间。
我到的时候,翠屏已经在了。
她跪在地上。
"王妃,我说。我什么都说。"
我让秋禾把她扶起来。
"不用跪。坐下说。"
翠屏坐在凳子上,手指绞着袖口。
"三年前腊月,姑娘让我去城东茶楼找一个叫周婆子的人。给了周婆子五两银子,让她在茶楼里当着人说沈家二姑娘克夫。"
"周婆子是什么人?"
"城东有名的长舌妇。谁给钱她就替谁传话。"
"后来呢?"
"后来姑娘又让我去找了几个人,都是何家的远亲,让他们在不同的地方说一样的话。前前后后花了几十两银子,用了大半年,才把那个名声传开。"
"匿名信呢?宫宴上给皇后的那封。"
翠屏抖了一下。
"是我写的。姑娘口述,我写的。字是我模仿外面代笔先生的笔迹。信笺是姑娘让我去城东的纸铺买的。"
"还有周家那封呢?攻击我姐姐亲事的那封。"
"也是同一天写的。两封信,姑娘让我分头找了两个小厮去送。送信的人不知道内容。"
我点了点头。
"翠屏,你说的这些,愿不愿意当着人面再说一遍?"
她沉默了一会儿。
"王妃,我说了这些,姑娘不会放过我。"
"她已经不打算放过你了。洛阳那个鳏夫,就是她给你安排的退路。"
翠屏的眼眶红了。
"我跟了她八年。八年。"
"我知道。"
"她让我跪了一整夜的时候,我都没怨过她。"
"我知道。"
"可她要把我嫁给一个四十岁的鳏夫。"翠屏的泪掉下来了,"我弟弟才十二岁,我娘眼睛看不见。她把我嫁出去,我弟弟和我娘怎么办?"
"你弟弟在我的铺子里。你娘的大夫我会一直请下去。"我看着她,"不管你今天说不说,这两件事我都不会变。"
翠屏哭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把眼泪擦了。
"王妃,您说在哪里说,我就在哪里说。"
第十一天。
沈家。
我回了娘家。
我让父亲召集了沈家全族的人。
父亲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但裴衍提前跟他通了气。
父亲半信半疑,但还是把人叫齐了。
沈家正堂,坐了三十多号人。
主支的、旁支的、远房的,老老少少挤了一屋子。
堂姐坐在旁支那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何氏坐在她旁边,神色有些紧。
姐姐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她不知道我今天要做什么。
来之前我只跟她说了一句话:"姐,今天你什么都不用说。看着就行。"
父亲清了清嗓子。
"今日把大家叫来,是念安说有一桩家事要当面说清楚。念安,你说吧。"
我站起来。
三十多双眼睛看着我。
有好奇的,有不耐烦的,有幸灾乐祸的。
堂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各位长辈,各位兄弟姐妹。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京城开始传我沈念安'克夫'的名声。这个名声传了三年,传得全城皆知,传得没有一家愿意上门提亲,传得我姐姐为了护我得罪了半个京城。"
我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堂姐。
"我一直以为是命不好。"
我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翠屏站在门外。
堂姐的笑碎了。
何氏猛地站起来。
"翠屏?你怎么……"
她走进正堂,站在堂中央,跪了下来。
"沈家各位老爷夫人,奴婢翠屏,是沈玉珠姑娘身边的丫鬟。今日有几句话要说。"
堂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她站起来。
"翠屏!你胡说什么!"
"坐下。"
这个声音是裴衍的。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正堂后门。
靖安王往那儿一站,堂姐整个人僵在原地。
裴衍没再说话,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
翠屏开始说了。
从三年前的周婆子说起,一件一件。
谁传的谣,谁给的钱,谁写的匿名信,谁在皇后面前递的信。
时间、地点、经手人,全部清清楚楚。
正堂里安静得只剩翠屏的声音。
三十多个人的目光,从翠屏身上,慢慢转到了堂姐身上。
堂姐的脸白得像纸。
"她胡说的!"堂姐的声音尖了起来,"她是我的丫鬟,被人收买了才会编造这些。"
"玉珠。"何氏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别说了。"
堂姐转头看她母亲。
何氏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
"那些事……是不是你做的?"
"娘!"
"我问你,是不是?"
堂姐张了张嘴。
满堂的人盯着她。
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睛里是恨。
"是又怎样?"
"沈念安,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一个病秧子,一个废物,整个沈家的累赘。映棠为了你得罪了多少人家?沈家的名声被你拖了多少年?"
"玉珠!"父亲拍了桌子。
堂姐不理他,盯着我。
"我做的那些事,不过是把真话说出来罢了。你就是个没人要的累赘。没有我传那些话,一样没人愿意娶你。"
"够了。"
姐姐站起来了。
她走到我身边,把我的手握住。
然后转过头,看着堂姐。
"沈玉珠,你恨我也好,你恨我妹妹也好。但有一件事你到死都不会明白,我妹妹从来不是累赘。从来不是。"
她的手在发烫。
握着我的手指。
"嫁不出去又怎样?没人要又怎样?她是我妹妹。谁说她一句不好,我就跟谁过不去。这辈子都是。"
正堂里没有人说话。
堂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出声。
父亲站起来,脸色铁青。
"来人。沈玉珠散布谣言、诬陷族人、伪造书信陷害靖安王妃。从今日起,逐出沈家族谱。"
何氏瘫坐在椅子上,掩面哭了出来。
堂姐被两个家丁架着往外拖。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挣开了一只手,抓住我的袖子。
"沈念安,你别得意。你以为靖安王是真心娶你?他不过是……"
裴衍从后门走过来,一把拨开她的手。
堂姐整个人被推得踉跄了两步。
"本王的事,不劳你操心。"
堂姐被拖出了沈家大门。
我站在正堂里,手还被姐姐握着。
三年了。
今天,终于把这根刺拔了出来。
09
堂姐被逐出沈家的消息,一天之内传遍了京城。
比当年"克夫"的谣言传得还快。
紧接着,第二个消息跟着炸开——那个传了三年的"沈家二姑娘克夫"的名声,是沈玉珠花钱雇人散布的。
全城哗然。
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原来那姑娘不克夫啊?冤了三年?"
"听说沈家那个堂姐是因为嫉妒,故意编的。"
"那靖安王妃岂不是白受了三年的罪?"
"人家靖安王可没嫌弃她,照样娶回去了。这叫什么?这叫慧眼识珠。"
风向变了。
曾经那些嫌弃我的人,现在开始同情我了。
曾经那些看我笑话的人,现在开始夸靖安王有眼光了。
我坐在王府的院子里,听秋禾一条一条转述外面的话。
"还有呢,王妃。城南的布庄老板娘说,当年就觉得那谣言不对劲,她一直相信您是个好姑娘。"
"她当年是传谣传得最凶的那个。"
秋禾噎了一下。
"是,但人家现在改口了嘛。"
我没接话。
风向变了又怎样。
我在意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姐姐的亲事。
周家在听到堂姐被逐的消息后,当天就派人来了沈家。
退亲的事撤了。
不但撤了,周家还加了一份聘礼,说是"之前误会,深表歉意"。
姐姐那边算是稳了。
第二,裴衍的那两块玉佩。
堂姐的事结了,但我心里还有一个结,一个解不开的结。
当天晚上,裴衍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在桌前摆着那两块玉佩。
一块"长安",一块"念安"。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堂姐的事了了。姐姐的亲事保住了。"我看着他,"你答应过我的问题,现在可以回答了吧。"
"哪个问题?"
"你为什么娶我。"
他端着茶盏,没喝。
沉默了很久。
"你三岁那年生的那场病,太医说治不了。"
"我知道。"
"太医治不了。但有一个人治好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七岁的孩子。偷了太医院的药方,半夜翻墙进沈家,把药塞到你枕头底下。"
我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那个孩子是你。"
裴衍放下茶盏。
"那年宫里出了事,先帝清洗了一批旧臣。你外祖父是其中之一。"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外祖父?"
"你的外祖父是前朝定国公程徽远。程家被清洗后,你母亲被远嫁到沈家避祸,对外只说是普通官宦之女。你的身世,沈家只有你父亲一个人知道。"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定国公程徽远。
前朝第一名将。平定北境、收复失地、威震四方的程徽远。
我的外祖父。
"程家被清洗的时候,你母亲已经有了身孕。你父亲怕连累沈家,对外说你母亲是难产去世、孩子也没保住。实际上你母亲生下你之后就被送去了乡下庄子上养病,你留在沈家,对外说是原配夫人的孩子。"
"那我……现在的母亲是……"
"你父亲的续弦。她不知道你的身世。"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从小到大,我以为自己是沈家最没用的那个。
体弱多病,克夫的名声,全城嫌弃。
原来我不是没用。
我是被藏起来的。
"先帝驾崩后,当今圣上登基,程家的案子翻了。圣上念程家功勋,追封定国公,恢复程家名誉。但程家的后人只剩你了。"
"所以你娶我?"
"不是因为程家。"他打断了我。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一看就是放了很多年的东西。
上面画着一幅画。
笔法稚嫩,歪歪扭扭的——是一个小小的人影,旁边写着一行字,字也歪歪扭扭的。
"念安妹妹,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灯。"
落款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衍"字。
我盯着那张纸,眼眶烫了起来。
"七岁那年我偷了药方翻墙去沈家,在你床边守了一整夜。"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烧得说胡话,一直喊'疼'。我不知道怎么办,就在纸上画了一个你,写了那行字。第二天早上你退烧了,我把玉佩留在你枕边,翻墙回了宫。"
他顿了一下。
"后来程家出事,你的身份被隐藏,我跟你断了联系。但那块玉佩你一直戴着。我找了你十五年,直到两年前才查到你在沈家。"
"查到之后为什么不直接来?"
"因为那时候你身边有沈玉珠。"他看着我,"我要先把蛇引出来,再把你带走。"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发黄的画。
画上那个小人圆圆的脑袋,身上裹着被子,旁边站着一个比被子高不了多少的小人,手里举着一盏灯。
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片。
"你等了我十五年?"
"不算等。"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两块玉佩,把刻着"念安"的那块塞回自己怀里,把刻着"长安"的那块重新放到我手心。
"念安长安。"他说,"你平安,我就长安。"
10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坐在桌前,对着两块玉佩和那张发黄的画,坐了一整夜。
裴衍在隔壁书房待着,没来打扰我。
他知道我需要时间。
天亮的时候,我洗了脸,换了衣裳,去找他。
他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封公文,眉头压着。
"有事?"我问。
"圣上的意思,程家的事,要公开。"
我站在门口,手指攥了一下袖口。
"什么时候?"
"三天后,朝会上宣旨。追封定国公,恢复程家宗祠,认你为程家唯一的后人。"
"我有没有拒绝的余地?"
"没有。"他抬头看我,"这是圣上对程家的补偿,也是对朝中旧臣的交代。程家的案子压了十几年,翻案的旨意早就拟好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你嫁进王府,就是时机。"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在皇帝眼里,赐婚这件事,不只是成全你,也是成全朝局。"
"是。"
"你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放下笔,"但这不影响我要娶你。朝局是朝局,你是你。就算没有程家的事,我也会去沈家门口堵你。"
"堵一个背着包袱跑路的病秧子。"
"堵一个我找了十五年的人。"
我没接话,转身出去了。
走到廊下,停了几步。
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批公文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看见他握笔的手指,指节发白。
三天后,朝会。
圣旨宣布:前朝定国公程徽远平冤昭雪,追封忠武公,恢复程家宗祠。程家唯一后人——靖安王妃沈念安,实为程氏嫡系血脉,赐封县主,加食邑三百户。
朝堂上炸了。
下了朝,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整个京城。
"靖安王妃是定国公的外孙女?"
"程家啊!当年平定北境的程家!"
"怪不得靖安王要娶她,原来是这个来头!"
"那什么克夫不克夫的,全是放屁,人家是将门之后,金枝玉叶!"
曾经拍着桌子骂沈家"卖白菜买一送一"的赵家夫人,连夜备了一车礼,天没亮就堵在王府门口。
秋禾来报的时候,嘴都合不拢。
"王妃!门口排了十几辆马车,全是来送礼的!赵家的、孙家的、礼部侍郎家的、城南布庄老板娘家的,连上个月在街上说您'活不过两年'的那个张家婶子都来了!"
"送什么礼?"
"什么都有。金镯子、翡翠簪子、百年老参、蜀锦十匹。赵家夫人送了一整套赤金头面,说是赔罪的。"
"赔罪?"
"她的原话是'当年多有冒犯,如今知道王妃是程家后人,特来请罪。'"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秋禾。"
"在。"
"出去告诉他们,礼不收,人不见。"
"一个都不见?"
"一个都不见。"
秋禾出去传话了。
门口嗡嗡了好一阵子。
有人走了,有人不死心,赖着不肯走。
赵家夫人的声音最大。
"王妃!当年是我不懂事,说了混账话。您大人大量,给我个赔罪的机会!我这条老脸豁出去了,您不见我,我就跪在这儿不走了!"
秋禾又跑进来。
"王妃,赵夫人真跪下了。"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
王府大门外,十几辆马车排成一溜。
各家的夫人姑娘们穿金戴银,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
赵家夫人跪在最前面,膝盖磕在石板上,脸涨得通红。
看见我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有讨好的,有忐忑的,有心虚的。
赵家夫人抬起头,眼眶挤出几滴泪。
"王妃!老身给您赔罪了!当年那些话,都是我嘴贱。"
"赵夫人。"我打断她。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看着她。
"三年前你在沈家厅堂里说,'你们沈家是嫁女儿还是卖白菜,买一送一。'这话,我姐姐扇了你一巴掌。你出了大门又骂,说我是丧门星,谁娶谁倒霉。"
赵夫人的脸白了一层。
"我问你,你今天来赔罪,是因为觉得当年说错了话,还是因为知道了我的身份?"
赵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如果我今天还是那个病秧子,没有嫁进王府,没有程家的身世。你会来跪吗?"
赵夫人的嘴唇哆嗦着。
"赵夫人,你的礼我不要。你的罪我也不受。"
我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三年前你们说我克夫,我没有辩解。三年来你们嫌我累赘,我没有求过谁。今天我是程家后人也好,靖安王妃也好。我还是沈念安。三年前的沈念安,和今天的沈念安,是同一个人。"
"你们当年看不起的那个人,和你们今天跪着求见的这个人,是同一个人。变的不是我。"
我转身。
"秋禾,关门。"
回到院子里,裴衍靠在廊柱上。
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你方才在门口说的那些话。"
"怎么了?"
"没什么。"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就是觉得,没找错人。"
我没理他,进屋了。
但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念安,谢谢你。"
谢什么?
我没问。
有些话不需要问。
当天下午,姐姐来了王府。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心疼,有一点点的委屈。
我把她拉进房间,关上门。
"姐。"
"你的身世是真的?"姐姐的声音有些哑。
"是真的。"
"你是程家的后人?"
"嗯。"
她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就说,你不是个普通人。"
"姐。"
"小时候你发烧烧糊涂了,我抱着你哭,你反过来拍我的头,说'姐姐别怕'。那时候你才三岁。"她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三岁的小丫头,烧成那样了还惦记着安慰我。"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我记得。"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管你是沈家的女儿还是程家的后人,你都是我妹妹。这辈子都是。"
我抱住她。
抱得很紧。
三年来,她替我扛了所有的风雨。
替我挡了所有的冷眼。
替我扇了所有该扇的巴掌。
"姐,谢谢你。"
"谢什么。"她拍着我的背,"你是我妹妹,我不护你谁护你。"
11
姐姐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上了马车,又探出头来。
"念安。"
"嗯?"
"裴衍那个人,我看了这些天,还行。"
"就还行?"
"比还行好一点。"她想了想,补了一句,"好很多。"
马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拐过巷口消失不见。
风从街巷里灌进来,带着桂花快要落尽的尾香。
秋禾在身后叫我:"王妃,起风了,进去吧。"
"等一下。"
我站了一会儿。
把这些天的事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三年前,堂姐的一句谣言,把我钉在了"克夫"的耻辱柱上。
三年里,我以为是命。
后来发现,是人为。
我站在王府门口,吹着晚风,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痛快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好像把一口憋了三年的气,一点一点地呼出去了。
是一口一口吐干净之后的松弛。
"王妃,真的起风了。"秋禾又催了一声。
"来了。"
回到院子里,裴衍坐在石桌旁下棋。
一个人下。
黑子白子摆了半盘,看不出输赢。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跟自己下棋,能赢吗?"
"赢不了。"他落了一颗黑子,"但可以等一个人来接手。"
他把白子的棋罐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一颗白子,看了看棋盘。
"我不太会下棋。"
"没关系。落子就行。"
我想了想,把白子放在一个看起来不怎么关键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步不错。"
"你哄我。"
"没有。"他又落了一颗黑子,"你的直觉比你以为的准。"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棋。
天色暗下来,秋禾端了两盏灯放在石桌两边。
"裴衍。"
"嗯。"
"你说你找了我十五年。"
"嗯。"
"十五年里,你有没有想过,找到我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嫁人了?"
他落子的手停了一瞬。
"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想,如果你过得好,我就在远处看着。如果你过得不好。"
他抬起头。
"如果你过得不好,我就把你抢回来。"
"靖安王抢人,不怕御史弹劾?"
"御史弹劾了十几年了,多一条不多。"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
棋局没下完。
风大了,棋子被吹得乱七八糟。
秋禾跑过来收棋盘,嘴里念叨着"这风也不看场合"。
我起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身后有人拉住了我的袖子。
回头,裴衍站在那里。
手里捏着一颗白色的棋子。
"这颗你落的。"他把棋子塞到我手心里,"留着。"
"一颗棋子留着做什么?"
"你落的第一颗子。"他松开手,"值得留。"
我攥着那颗棋子,手心被石头硌得有点疼。
但没松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三岁的自己躺在床上,烧得浑身发烫。
一个小小的男孩翻窗进来,手里攥着一包药,满头是汗。
他把药塞到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在烧里喊疼。
他就用袖子擦我额头上的汗,一边擦一边说:"不疼不疼,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灯。"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趴在床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幅画。
画上一个裹着被子的小人,旁边站着一个举灯的小人。
他把画放在枕边,又从脖子上摘下一块玉佩,塞进我的手里。
"念安妹妹,你要好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翻窗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个七岁孩子能给出的所有东西——笨拙的、用力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心意。
梦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窗外有鸟叫。
我摸了一下脸,枕头湿了一片。
起身洗脸的时候,铜镜里的人看起来跟昨天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可能是眼睛。
三年来一直垂着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昨天在王府门口对那些人说的话。
"变的不是我。"
是啊。
变的从来不是我。
三岁的时候我不怕疼,烧成那样了还拍着姐姐的头说"别怕"。
三年前我不怕谣言,只是不想拖累姐姐,所以选择自己走。
现在我不怕那些变脸的人,因为我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是谁。
我是沈念安。
程家的血脉也好,沈家的女儿也好,靖安王妃也好——
都是我。
但在所有这些名头之前,我首先是我自己。
一个在三岁的冬夜里被一个笨拙的男孩救过命的人。
一个被姐姐护了一辈子的人。
一个花了三年才学会不低头的人。
梳好头,换好衣裳,我推门出去。
裴衍站在院子里。
手里端着一碗粥。
"早饭。厨房新熬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端粥了?"
"今天早上。"
"烫不烫?"
"试了,不烫。"
"你试过了?"
"嗯。先喝了一口,确认不烫。"
"那这碗是你喝过的。"
"我让厨房再盛一碗。"
"不用了。"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
放了红枣和桂圆,熬得稠稠的。
我端着碗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花期过了,叶子还在。
明年还会开。
裴衍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喝完了粥,把碗递给他。
"裴衍。"
"嗯。"
"你说过,等我好了带我去看灯。"
他接过碗,手指顿了一下。
"你记起来了?"
"做梦梦见的。"我看着他,"今年的灯会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
"那你带我去。"
"好。"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承诺。
就是一盏灯,一条街,两个人。
一个等了十五年的约。
该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