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三排靠窗
教室的暖气在十点十分停。我的手伸进第三排靠窗那张桌子的抽屉时,铁皮还温着。
晚自习放学七分钟。我在厕所隔间里等到最后一个人下楼,把楼道的声控灯熬灭了两次又看它亮起来,才折回教室,没开灯。窗上结着霜,操场的路灯把光一条一条铺在地砖上,赵老师办公室的门缝底下也漏出一条白,两束光都不够走到我这儿。
苏晚中午发过消息:"放学别走。去我座位,抽屉底板下面粘着个黑的,拿走。别开灯,别让赵老师看见。"
她今天没来。
我回了两条,都没回。晚自习点名,赵老师念到"苏晚"停了半秒,说她病了。念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眼睛看的是第三排靠窗。
抽屉里有橘子皮。干了,卷起来,四片。她每天下午吃一个橘子,剥得慢,指缝里总有一点橙色。我摸过练习册、卷子、一盒没拆的笔芯,摸到抽屉底板,指节敲了敲。靠里那块板是松的。
我先摸到一把塑料尺,尺子背面用圆珠笔写着"苏晚"。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她记的英语单词,abandon,写了三遍。我停了一下。翻别人的抽屉,和翻别人的书包,是两回事。
胶带缠了三圈。黑笔粘在板子背面,笔帽朝里,比一般的笔沉。我把它塞进校服内袋,那里还装着半瓶沙丁胺醇喷雾,塑料壳磕在笔身上。手抽出来时,带出一张对折的纸。
校医室复写单,蓝印,边撕得不齐。姓名:周野。时间:9月27日,22:40。症状栏写着"哮喘发作,吸入沙丁胺醇后缓解",下面是校医签字。
9月27日。林小雨从教学楼天台掉下来的那天。
可我记得九点五十就被我妈接走了。我记得自己在家里醒过来,天亮以后,赵老师在班会上说,林小雨长期抑郁,让我们不要议论。他拍过我的肩,说:"你那天病得厉害,脸白得像纸。"
我把复写单对着窗外的路灯光。蓝印很浅,22:40 这几个数字被刮过,还能看清。我试着想那天晚上,脑子里只剩家里客厅那盏灯和没关的球赛,中间一段是空的,空得太平整,像有人拿尺比着裁了一刀。只有右手记得一个硬角,掌心顶着,四指扣着边,扣到指头酸——我手里那样东西握了很久,久到手比脑子先记住它。那天我拿的是什么,我想不出来。
我把复写单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个数字:168。倒计时牌上今天的数字,也是168。
桌角贴着姓名贴。那两个字下面,露出旧贴纸的一角,透明胶翘起来,能看见一个"林"字。
这张桌子以前是林小雨的。月考按名次选座,苏晚原来坐第五排。林小雨出事以后,她选了这里。她说靠窗,暖和。
楼道尽头有脚步声。皮鞋,踩得很慢。
手电光从后门扫进来,先照讲台,再照第一排。赵老师没穿外套,毛衣袖口卷到小臂,右手手电,左手一串钥匙。
我缩进讲台和墙之间的缝里。扫帚硌着腿,我扶住,没让它倒。讲台下面有一层粉笔灰,膝盖压上去,能感觉到颗粒。内袋里的喷雾隔着校服顶着肋骨。
赵老师走到第三排靠窗。拉开抽屉,一层一层摸,摸到最下面,用指节敲底板。停了几秒。
"少了。"
他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我把嘴张开,慢慢呼气,怕心跳声撞出喉咙。他手里的钥匙串磕在抽屉拉手上一响,随即被他攥进掌心,剩下那半声就闷在里面了。喉咙里那点哮喘的痒又浮上来。
"她今天没来……东西不在,她肯定给出去了……苏晚那边我来处理。你盯住周野,别让他乱跑。"他又对着话筒嗯了一声,"我现在就在楼上。"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老师嗯了一声,又补一句:"那小子胆子小,吓一下就行。别碰录音。"
他关了手电。走到门口顿住,回头看了一眼第三排。我把额头贴在地上,数他的脚步。一步,两步,第三步之后,皮鞋声拐进楼梯间,越来越远。声控灯第三次灭掉,我才从讲台后出来,穿过最后一排,从后门出去。
楼道比教室冷。锅炉房的烟囱在外墙冒白气。我靠在防火门后面,把黑笔掏出来。笔身侧面有个很小的推钮,不是笔帽。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拿到了吗?"
我刚要回,第二条进来。
"别听。直接扔锅炉房,烧掉。"
我把它凑到眼前。推钮旁边有个比米粒还小的孔,麦克风。
我按了下去。
先是电流声,很远。然后是赵老师的声音,近得像贴着耳朵:"你自己跳,还是我帮你?"
一个女孩开口,声音很轻,尾音发抖:"我自己……"
录音往下走了几秒,风声忽然大了,赵老师在喊:"周野?周野你怎么上来了——"
然后是我自己的声音。
"赵老师,我喘不上气。"
声控灯灭了。我站在防火门后面,复写单贴着腿,纸边硬得硌人。
苏晚让我烧掉它。锅炉房就在楼下。我只要下楼,把笔丢进炉门,明天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笔塞回内袋,和喷雾放在一起。拉链头掉了漆,捏着才拉得上。
楼下铁门锁上,赵老师办公室的灯灭了。
我把录音倒回去,想再听一遍我自己那句话。风先起来,然后是我的呼吸,比风声还粗,吸进去够不到底——这个喘法我在早读里听过上百回,从没听它跑出过我的喉咙,此刻它待在离耳朵三厘米的地方,被人又说了一遍。是我。是我在风里说的那三个字。
我按住推钮想再倒回去,指尖上有汗,一滑,笔在掌心里翻了个身。
2 半格时间
校医室的门半开着。老魏坐在里间给体温表甩水,白大褂领口有一块没洗净的茶渍。
我把复写单捏在校服右兜。从昨天夜里到现在,我把它翻了不知多少遍,折痕起了毛,蓝印被我手心的汗蹭淡了一角。
"魏老师,我昨晚又喘了。"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视线在我喉咙那里停住。"药还喷着?"
"喷着。"
喷雾在左兜,贴着笔。电量只剩最后一截,我还是把录音听了两遍。风声里那三个字,翻来覆去,还是我的声音。
"坐下,我给你量。"
血压计的气囊漏气,他要多打两下。桌上的登记簿摊开着,上面压着钢笔。九月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格白得发亮。
"我翻页。"他伸手。
我比他快。
修正带盖过的那一格,边缘还翘起来。日期写着 27,签名栏是老魏的字。时间那一栏只剩半格——22,后面跟一个冒号,数字没了。
"那天我走得早。"他把本子合上,掌心在封面上压了压,"单子可能是后补的。"
"后补是谁补的。"
他没答。墙上的值日表钉着铁夹,九月二十七那一格写着"21:50 锁门"。复写单上的签字是 22:40。我把这两个数字并排看了三秒。
老魏把保温杯转了半圈,杯底磕在桌面上,笃的一声。"你妈九点五十就打电话来了,说你早回家了。"
九点五十。这句话我在班会上听过,在我妈嘴里听过。这回轮到校医室,连语气都一样。
"药还喷,别跑八百米。"他往椅背上靠,"晚自习假我给你写。"
"谢谢魏老师。"
我走到楼道里,他在后面又叫住我。"周野。别在走廊问这个。问一次,第二天年级组就知道。"
我回头,他已经低头去擦体温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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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达室的电话要登记。铁盘里的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我拨了家里的号码,等了三声。
"你在学校?我不是说放学直接回来——"
"妈,问你一件事。九月二十七那天晚上,我几点到家的。"
那边静了静。静得太短,像答案已经放在手边。
"九点五十。赵老师送你到宿舍楼下,你还跟我说了句'我去上厕所'。"
"我穿的什么。"
"校服。你那天脸白得像纸。"
脸白得像纸。六个字,跟赵立在班会上说的一字不差。我妈不这样说话。她只会说我脸色难看,问我吃没吃饭。
"妈,"我说,"这句话谁教你说的。"
"……你先回来吃饭。锅炉房那边冷,你别在后头待着。"
她从来不知道我在哪儿。我挂了电话,把听筒搁下,铁壳凉得粘手。
外头两个家长在说话,声音压着。
"苏晚她妈上午来办转学,人没来。"
"她本人在哪儿?"
"谁知道。请了俩月了。"
值班的传达室老头把头从报纸上抬起来,又把笔递给我。我在登记本上写下姓名,笔尖戳破了一个洞。
我绕回教学楼,没开灯。靠窗那张桌子的抽屉拉开,底板那块板还在,边上一圈透明胶是新补的,斜着贴了两道,把原来的三圈整个盖住。有人把它撬开过,又粘回去。
我用指节敲了两下,底板是实的。
抽屉里那把塑料尺还在,背面"苏晚"两个字没动。压在尺下的便签挪了位置,abandon 那一行被人用指甲刮过,三遍只剩两遍半。橘子皮还在,四片,干得更硬了。
我站在过道里数了一遍教室的窗。第七扇外面是锅炉房的烟囱,白气往上走。苏晚让我烧掉它,是算好了烟囱十点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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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倒计时牌翻到 167。白底红字,每天下午由值日生手动拨。昨天是 168。
赵立群站在楼梯口。没穿外套,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了张纸。
蓝印的格式,抬头是校医室。隔着两级台阶,我看得见姓名栏那两个字。
周野。
他等我自己走完那两级。我走了。
"你也来看医生?"他把纸对折,塞进上衣口袋,动作很慢,像让我看清那是一张复写单,"哮喘这毛病,别硬扛。你妈一个人供你读书,不容易。"
"我量了血压。"
"嗯。"他嗯了一声,眼睛落在我左边校服兜上,停了半秒,"那支笔你见过没有?黑色的,比一般笔沉。"
走廊另一头有人在笑。他的声音低下来。
"见过就交给我。这种东西,掉了要赔的。"
3 上一任
"没见过。"
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赵立群还站在楼梯口等下文。他把手在上衣口袋外摁了摁,嗯了一声,先我一步下楼。皮鞋敲在铁台阶上,不紧不慢。
我没回头。风从楼梯平台的破窗缝里灌进来,我把手插进兜里,指尖碰着兜里的笔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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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下课铃一响,教室空了一半。我走到第三排靠窗,用指甲去抠那张姓名贴。
姓名贴是新换的,边角压得平,透明胶下面压了层毛。我从右下角挑起来一小块,露出底下一行字的头——一个"林"字,写在旧贴纸上,墨迹被胶封着。
我把它摁平,摁得太用力,指缝里进了胶。
新胶压在旧胶上,翘起一圈毛,这张桌子上的贴纸被人撕过两回。我用拇指搓那块胶,搓不动,只搓出一小条起毛的边。
马晓丹没去食堂,趴在桌上回过头。"你抠人家桌子干吗。"
"苏晚让我帮她把名字条换正的。"
"她人都没来,你替她换?"
我不答。马晓丹看了我两秒,转回头,又转回来。"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到处讲。她俩是表姐妹。"
"谁跟谁。"
"苏晚跟林小雨啊。她姥姥跟林小雨她奶奶一个村,从小一块儿长大。苏晚原来说不定就不叫这个名,随她姥姥那边的姓。"
"你怎么知道。"
"她有一回发烧,趴在桌上跟我说漏了。她说'我姐',我以为说她亲姐。"马晓丹把书立起来挡着脸,"后来出事那天中午,苏晚在楼下站着,站了二十分钟没上楼。"
预备铃打过一遍,她才转回座位。我用指腹刮校服拉链的牙,声音很短,前排有人回头,我把手放下去。
窗外那块倒计时牌拨到 166。每天下午由值日生拨,少一格没人看得出来。
苏晚说靠窗暖和。她坐进死人的位置,是因为她只能坐那儿。
我把这两句在心里放了一遍,第二句站不住。她只能坐那儿——靠窗那个位置空着,全班五十几个位子,她只能坐那儿,除非有人替她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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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选座表在年级组。柜子靠下的那一格,搭扣挂着锁。我下课去问,值班的德育助理说要看只能打报告。
报告没打。我站在年级组门口看人家贴墙上的存档照片。照片是开学那几天拍的,五十几张脸,前面一排课桌,桌角贴着打印出来的姓名。
靠窗那个位置坐着个扎马尾的,脸朝镜头,照片被人用刀片刻意裁掉了一小块桌角——裁口发黄,只剩下半撇竖弯。格子里另贴了一条手写的替补,圆珠笔,字挤在框内:林小雨。
底下另有一张,十月起的,写着苏晚。
我把两张纸的日期看了三遍。九月之前那张桌子归林小雨,出事以后换了人,苏晚在按名次选座那天,主动挑了这里。
"你在看什么。"
赵立群站在我背后,手里端着茶缸。缸沿有个磕掉的漆口。
"看选座表。"我说,"我想换个位子。靠窗风大。"
"你坐最后一排挺好。"
"我喘。"
他笑了笑,很短。"哮喘的学生我带过七届,没一个要求坐前排的。"他把茶缸换到左手,右手去拉抽屉拿纸,"你昨天去过教室,晚自习以后。"
不是问句。
"我去交作业。"
"交作业不用躲讲台后头。"他吹了口茶叶,"那把扫帚斜着插进墙缝,谁扶的谁清楚。我昨天进去的时候,扫帚头上还挂着半截粉笔灰。"
我把两只手都插进兜里。右手按住笔帽,比喷雾的塑料壳凉。他不知道它在我这儿,他知道的是有人昨晚蹲在那道缝里。
"你要写情况说明。"他抽出白纸,推到我面前,"写清楚那天晚上你在哪儿。写完我签字,你就能不去晚自习。"
"我写了就能不去?"
"你妈一个人供你读书,不容易。"他喝了口茶,缸沿那个磕口贴着他的虎口,"她还在学校上班。食堂那份活儿是要签承诺书的,你懂吧。"
昨天在楼梯口,这句话他说了一遍,一个字不差。我懂。签的是不给学校添事。
我拿起笔。纸很薄,背面能透出抽屉垫板的绿色。
我写了:九点五十我病了,赵老师送我回家。
写完最后三个字,我舌尖抵着上牙膛,酸得像空口咽了一口醋。我把纸推过去,最上头是我自己的名字,笔画很稳。
我抬头,他正在看那张纸,看得很慢。然后他拉开抽屉最上面那格,想拿红笔。
抽屉里躺着支黑色的笔。比一般的笔粗,笔帽朝里,金属的。
我兜里就有一支。
4 缺的那一段
红笔在赵立群手里转了半圈。
他在我那张纸的落款处画了个圈,签上名字,笔尖压得很重,纸背顶出一个小疙瘩。"回去上课。"
"抽屉里那个黑的,也是笔?"
他拿红笔的手停了不到一秒。"教具。"他把抽屉推上,"你管好你自己的肺。"
条子我拿到了。签了字的条子,能让我今晚不去晚自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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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时楼道尽头的倒计时牌拨到 165。天黑得早,公示栏前面只有一盏碘钨灯。
保送推荐资格排序表贴了整整两面玻璃,从年级第一名排到最后一名,四百多行,姓名后面跟着综合素质评价的三位数。纸是新的,边角还没卷。
我先从最后一行往上数。数到一百行,手指头有点僵。灯管灭了半秒又亮回来,我的影子落在纸上,把名字压没了一列。
一百六十。一百六十五。一百六十八。
那一格是空的。
不是留白——纸茬还在,翘起一圈毛,像被人从背面顶破的。透明胶的痕迹横着过了两行,胶面上压着道指甲刮过去的月牙。
我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缝。里头还是昨天抠姓名贴那点胶。
我把口袋里的复写单摸出来,拿拇指压住背面那个铅笔的 168,跟玻璃上的空格比了比。不是倒计时。那天倒计时牌也是 168,我以为是巧合。
有人在名单贴出来以后,单独把这一行撕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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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预备铃响过,教学楼只剩门口一盏灯。倒垃圾的是我们班值日的褚强,他推着车从侧门进来,桶盖在水泥地上颠得哐哐响。
"你跟着我干吗。"
"透气。"
"屋里不能透气?"他把车往墙上一靠,"行。你别出声,让巡逻的听着,咱俩都得写东西。"
"我不说话。"
"你最好别。"他把车把抬起来,前轮离了地,"这车今天来回三趟了,桶没刷,味儿冲。你闻着别怪我。"
三楼的垃圾通道在楼梯背面,尽头堆着破桌腿和一摞等着作废的作业本。铁梯从那里往上,十一级,最后三级结着冰,鞋底一踩就打滑。梯顶的检修口只搭了一块板,我用肩膀顶开,侧身挤出去。
风在天台口等着,一堵墙一样推过来。
栏杆还是原来的栏杆,黑漆,掉了皮。只有东侧那一段不一样——一块新补的钢板,四个焊点还没磨,漆也没上,灰白的铁色在夜里特别显眼。缺口刚好一人宽。
我把手套脱了,用指节敲那块补板。声音很闷,第二下把自己的手震疼了。
这里缺过一个人那么宽的一段。缺的那段正对着录音里风声最大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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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着栏杆没敢用力。
雪粒打在脸上,喉咙里开始有哨音。我把喷雾举起来朝嘴里揿了一泵,药味刚出来就被风刮走了。
那天晚上的风比这个小。我记得的是这个——不是声音,是耳朵里那种闷。
风一下大了。在那阵闷的底下,我听见一个男声,很近,尾音被我自己的喘截断:
"你要下来吗?"
是我的声音。
只有这一句。往下是白的,像有人把一卷磁带倒回去,什么也没录上。
手电从楼下扫上来,光柱擦着栏杆脚过去。
"谁在上面!"
值夜老师的声音,隔着风,一个字一个字地砸。我扶着铁梯往下走,第七级的冰让我膝盖一软,半跪下去,膝盖磕在铁条上,整个天台都听见了。
我没跑。跑的话气管就收住了。我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二楼,手电光追上来,照着我的校服号码。
"高三(7)。"他把手电别在腰上,认得我的校服号,"跟我下去。"
楼梯间的墙上钉着块夹板,夹着夜巡登记表。他让我自己写:班级、姓名、时间。我写"20:15"的时候手抖,5 字拖出一道尾巴。
"写清楚。"他把夹板翻过去一角,"这张纸明天到年级组。要你家长签个字。"
"我家长就在学校上班。"
"那正好。"他说,"省得打电话。"
我把笔搁回夹板的铁圈上,笔杆磕着圈沿,声音在空楼道里比我自己还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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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宿舍的路上我把笔摸出来,用拇指推那个推钮。推不动,冻住了。
名单上有一行被人撕走,天台上的栏杆被人补过。两件事都在九月二十七日以后,都挨着同一个人掉下去的那个位置。
上楼梯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哨一哨,吸进去够不到底。这声音我听过——不是在楼道里,是在风里,在那句"你要下来吗"后面紧跟着的。
那晚在天台上喘成这个样子的,是我。
还有一件事我没跟值夜老师说。那块补板边缘四个焊点,三个发黑,只有一个的边是亮的。
明天那张纸到年级组。班级、姓名、时间是我自己写的,20 点 15 后面还拖着那道尾巴。今晚赵立群只知道有个人上过天台,他不知道那人是几点上去的、从哪条梯下来的;明天那张纸会替我说完。宿舍那层的灯已经关了,我摸黑找到床沿的时候手心还在出汗,裤兜里的笔贴着大腿,一走一磕。
5 家长会
通报条印了五十多份,来的家长一人一张。
纸是我昨天写的那张的复印件,我的字被缩了一半,"20:15" 那个拖出来的尾巴还在。靠过道坐着个家长念出声,念完回头看我。我盯着前排椅背上的一块补丁,那块布是后来缝的,针脚粗。
暖气烫手,四十多个家长挤在课桌中间,呼出的白气在灯下面散开,玻璃上蒙了一层。地上有橘子糖的糖纸,踩上去粘脚。有人剥了个砂糖橘,一瓣一瓣分给旁边的人,那股甜腥味压住了粉笔灰的味道。
我妈坐在最后一排我那个位子,穿食堂的灰褂子,头发用皮筋扎在后面,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背上还有没干白的面粉印。
赵立群站在讲台前,先把每个家长杯子上的水添了一遍。
"天冷,大家坐了一天。"他说,"我说三件事。"
头一件是期末。再一件是晚自习点名。他说得很慢,像在对答案。
说到末一件,他把茶缸放下,缸底磕在讲台的木面上,闷闷一声。
"上学期丢了一支录音笔。黑色的,比一般的笔粗,金属笔帽。"他顿了顿,"那是年级组的公物,里面装着听力资料。谁捡到,请交到年级组。"
下面有人问:"丢了要紧吗。"
"东西本身不值钱。"他笑了,声音很短,"但公物有公物的规矩。有些同学长期不在校,家里正在办手续,我希望这句话也能传到你那边去——交回来,跟交给学校,是一回事。"
"那不就是顺走吗。"后排一个家长声音很粗。
"学校不用那两个字。"赵立群摆了摆手,语气还是那样,"等一等,我们叫它——没办手续就拿用。孩子高三了,名声比什么都要紧。东西交回来,这件事就在年级组里完。"
我看见我妈的手在桌面上收紧了。
他端着水壶挨个给家长的杯子添水。走到最后一排,我妈那把凳子拖在过道上,他弯腰,壶嘴贴着杯沿,水倒到快满出来,另一只手在桌沿上撑着,指尖从我妈外套的口袋边上擦过去。
"谢谢赵老师。"我妈说。
"大姐你辛苦。"
两边靠窗的家长在低声说话。
"苏晚她妈今天没来。"
"她家手续都在办了,来做什么。"
赵立群接着说:"周野那天晚上身体不舒服,早早就回去了,这个我签字的时候问过他。"他朝我妈点头,"周野妈妈一直在我们学校食堂上班,也是那天最早到校门口等的家长之一。"
所有人的头都转过来,先看我,再去看最后一排。
我妈站起来,凳子腿刮过地面。
"那天他九点五十就在家。"她说,"是我接他回去的。"
她想让我好过。她知道这句能让我好过。她说完还朝我笑了笑。眼睛眯着。等我说一句话。
我没说。
我喉咙里那口气上不来。我把两只手插在兜里。指尖先碰到的仍旧是它,杆身还是凉的。赵立群已经转过头继续讲保送的事,像这一场里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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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时家长往门口挤,热气一层一层跟着往外涌。楼道尽头那块倒计时牌已经拨到 164,红数字下面还压着昨天值日的班牌。
我妈在楼道尽头把住我的胳膊,袖子是湿的,食堂水池边蹭的。
"小野,妈就指你高考。"她说,"你别再问那晚上怎么了。啊?"
"你咋知道我问了。"
"你这两天老看我。"她把手从我胳膊上放下去,"你要真是九点五十在家,妈也不着急。"
她要的不是真话,是我别再让她去说那句话。
搪瓷饭盒在她外套另一边的兜里磕在暖气片上,咚的一声。盖子震歪了。里面是给别人带的剩菜。她把饭盒摁回兜里,摁了两下才摁严。
回家那趟公交只有我们两个人,车厢里的热气在窗玻璃上化出一圈一圈的水。我坐在靠窗,用手指在雾上划了一道,又抹掉。
"我要把它听完。"我说。
我妈在看窗外,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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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站她先下去,我跟着踩进雪水里。元旦只放一天,她说明晨把叠好的被套送到宿舍门口。
站台上的雪被踩成一层灰白的硬壳。她转身的时候,外套口袋里滑出来一个东西。滚了两下。停在那层壳上。
是一支笔。黑色的,笔杆上有防滑的细纹,文具店两块钱一支那种。
我去捡的时候看见笔帽——笔帽是新的,螺纹那一圈磨得发白,旧的被人拧掉过。
她把它当成每天要拧开、拧上的东西,带在身上。
我妈不写字。食堂的会计替她签名,签了三年的"周"。
6 两个声道
元旦后第一天,赵立群让我把补课签到表送到年级组。
这是通报的处罚之一:跑腿。他当着办公室里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笑了笑,说"腿着走动动比坐着好"。
楼道里还有家长没走完。柜子靠下那一格的搭扣开着,屋里两个人在说话,一个是德育主任,一个我不认得。
"你去里面桌子拿印泥。"德育主任头也没抬。
赵立群的桌子靠窗,最上面那格拉出一半。印泥不在那儿,在一摞表格底下。我伸手去摸,指尖先碰到一个塑料壳。
喷雾。
瓶身被压得有点扁,标签是手写的,圆珠笔,字往右上斜:周野。
我把标签那面朝上摆回格子里。瓶底有一道月牙形的磕口,是我高一那年在校医室门口摔的。我把自己的左兜摸了摸——里面这瓶是十月以后老魏重新给的,白标签,一个字没写。
"找到了?"赵立群在门边问。
"找到了。"
我把抽屉往里推,推到一半卡住,又推了一把才合上。手心里全是印泥盒盖上的红,那道红嵌在指纹里。
他把印泥拿起来,掂了掂,顺手在签到表上盖了个章。盖章的时候他没看纸,看的是门外那头。
"今天签字签得晚。"他说,"你们班长的转学材料,我早上签了一半,剩下的要教务处那边补。手续这东西,人来一趟不一定办得完。"
他没说是谁。我知道是谁。
"她今天来过?"我问。
"材料一大早就送进去了。"他把印泥放回格子,"找材料的比盖章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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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达室的老头说,有个女生在锅炉房那边等人。
我没往那边走,先到锅炉房外的煤堆那儿站着。风从烟囱口下来,一股焦味。她背对着我,校服外面套了一件不太合身的羽绒服,袖子长出一截,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掐着手机。
她没回头就知道是我。
"你瘦了。"我说。
"上午我在二楼等盖章,走廊上有家长说昨天的家长会。"苏晚转过身,"你妈说得很稳。一句话,九点五十。"
我没接。
她把手机塞进兜里,往校门口走,我跟在后面。保安亭旁边有一小块背风的地方,她在那儿停下来。
"十点开始找材料,找完我就得走。"她说,"五分钟。"
"你为什么不自己来取笔。"
"我要是来,抽屉里少一支笔就是我校的人拿的。"她说话很快,"你不一样,你本来就在找东西。"
"所以你让我去翻你抽屉。"
"所以我让你去翻你——"她停住,"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去了天台。"
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到一边。
"我在楼下站着的时候看见你上去。"她说,"后来你被赵老师扶着下来。你在他手里,你记不记得?"
我记不得。这三个月我最恨的就是这一段。
"我以为是他把我带上去的。"她说,"我以为你告诉他我在哪儿。"
"你要我怎么做。"
"你现在在听,就是做了。"她把围巾往上拉,露出下巴上一道被毛线扎出的红印。
"赵老师抽屉里有一瓶喷雾。"我说,"标签是我高一写的字,瓶底有个磕口。"
苏晚把围巾往下拽了一点。
"那天晚上掉的。"她说,"我在楼下等到赵老师从侧门出来,手里捏着个白的小东西,捏得很紧。第二天早上那扇天台门开着,地上什么都没有。"
"你就站在那儿看着。"
"我站了二十分钟。"她说,"我没上去。"
马晓丹说的是中午。到底是中午,还是夜里,我没问。
"他留着它干什么。"
"留着个能说法的东西。"她说,"喷雾上写着你,那你那天在天台就是板上钉钉。你猜他们信谁——信一个说不清的孩子,还是信一支写着你名字的瓶子。"
我想起那两条短信。
"你让我烧掉它。你说'别听'。"
"因为我在那里面。"她说得很轻,像怕风把这几个字搬走,"录音里有一句是我说出来的。你听见了,就知道我不是干干净净来找我表姐这件事的。"
她从羽绒服内袋里抽出一张折了三道的纸,纸角露出来,是转学审批单,最后一栏日期那一格盖着章,一个红圈。
"生效是十号。"她把纸塞回内袋,"十号以后我不在你们系统的名单上。所以我只有今天这一趟。"
"那你还会回来吗。"
"你先听。"她说,"第二段不是赵老师。"
她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两个指头按在我手背上,按得很凉。
"那支笔有两个声道,你只听了一个。第二个键按着不放,再按播放——它只把人声往里收,人不说了,风再往里灌三十秒,它就停。"
我喉咙里又开始有那种哨音。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原本想让你把它烧了。"她把手拿开,往后退了半步,"你按住第二个键。听完你就不会再想帮我了。"
7 午休广播
十二点零五,广播室的门挂着锁。
挂锁是新的,银壳,锁鼻上还留了截没掐平的铜丝。门上那张值周表我看了三行。上面没有我。
常老师从楼梯口上来,胳膊底下夹了一沓英语听力卷。她伸出手。手心朝上。
我把学生证给她。塑封皮磨花了,照片上我的头发比现在长。
"你要播什么。"
"失物。"
纸条递过去。上面只有一行。寻一支黑色录音笔,金属笔帽,内有本人重要资料,拾到请交年级组。这行字我在厕所隔间的门板上练过两遍。横平竖直。
"照着念。不许自己加词。"
我点头。
她开锁时朝楼下喊,问谁要占第四教室放听力。没人应。她把门推开,拎起桌上的话筒,试了两下旋钮。回头看我。
"你东西呢。"
我没答。主话筒的线从墙上垂下来。插头躺在踢脚线上,铜片朝外。线上一层灰。只有插头那一截是干净的。
"早上赵主任说,今天的听力挪到多媒体,广播室先锁。"常老师把线捡起来捏着看,"我说我还没锁过这间屋。"
"为什么锁。"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她把线撸直,"你快点,十二点四十要打断。"
她出去了。楼梯那头有人喊她,声音往东,越喊越远。
我把桌上那个话筒扶正,开关往前推。铁皮底座一层灰。指头按过去,留下一个印。喇叭里有动静。很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吸了一口气。
我念纸条上的第一句。高三(7)周野——
整栋楼没反应。
我把嘴贴到话筒上又念了一遍。还是没反应。底座上那颗红的指示不亮。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汗把纸角泡软了。我想把门关上。走出去。就说我试过了。
墙角挂着个铁皮话筒,钉子上挂着。线顺着墙皮走,插进扩音机背面一个写着"2"的孔。我把它取下来。开关很硬,摁了两下。
指示亮了。
我把录音笔横放在话筒前。那个比米粒还小的孔对着它。拇指推到第二个键,按住不放。
先是电流声。然后是赵立群的声音,近得像贴着耳朵。
"你自己跳,还是我帮你?"
一个女孩开口,很轻,尾音发抖。
楼下有一扇窗从里面拉上去。玻璃撞在框上,那一声整个教学楼都听见了。
常老师跑回来,站在门口。卷子还抱在胳膊底下。她没伸手抢。
我把笔挪近两厘米。赵立群在喊名字,喊的是我的。然后是那句"赵老师,我喘不上气"。从我自己喉咙里出来。从每一层的喇叭里再出来一遍。
我捏着话筒的开关,想关掉。
"校医室老魏在不在。"我听见自己的话在三楼的窗户外面又响了一遍。慢半拍。
十二点整我在他们门口站过一回。门拉上了一半。老魏坐在里面,手背上青筋鼓着,说你要我说,你自己说,我明天还得给这个学校开单子。
有人往楼上跑。鞋跟敲在铁台阶上,一下一下,不止一个人。
"别问了。"老魏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没走话筒,粗得像砂纸,"22:40 是我写的。时间是往后填的。赵老师让我填的。"
他停了停,那边有一声门轴响。传过来的声音很空,带着层水泥墙的尾音。像对着条没人走的路说话。
"那天晚上人是他背进来的。十点四十不到。这孩子喘得说不出一个字。"
我把登记簿那一格的位置报了一遍。九月,二十七,盖着修正带。只剩一个 22 和后面的冒号。我说得很稳,像念通知。说完我才发现自己在笑,笑得喉咙发干。
"还有,"我说,"保送推荐公示表,第一百六十八行。胶贴着,纸茬在,指甲刮了一道月牙。"
"栏杆东侧少的那一块已经焊上了。四个焊点,三个是黑的,有一个的边是亮的。那天以后还有第二个人上去过。"
我把"第二个"说成了"第三个",自己听见了。重说一遍,声音撞在话筒上,啸叫。楼下有人捂耳朵。
"赵老师说过,谁捡到学校的录音设备,请交到年级组。"我把手按在笔上,"我现在交。"
拇指底下的第二个键还在按着。她说过,听完我就不会再想帮她了。
笔上的小灯从橙跳到白,闪了闪。只剩一遍。
第二段进来了。铁梯上的脚步,一级一级,很轻。一个女生的声音,比第一个低:"我把它放这儿。"
风。又是风。她吸了吸鼻子,那个鼻音我听了整整一个学期。
"我不上去。"
然后是长时间的空。另一个女生说话了,先在问人。
"苏晚?"
又叫了一遍。没人应。
"……我在栏杆这儿。高三(7)。周野说等会儿把本子给我送上来。"
手指在开关上打了个滑。我把那句话放给全校听——"你要下来吗。"是我的声音,稳得像是别人。
"我自己……"
三个字,尾音往上走了一点。像她要自己下梯子,不是要跳。
然后就是空白。
我把两张纸的边角对齐。对得很慢。
"那天晚上在天台上的人是我。"我说,"我喘得站不住。我跟她说话。我让赵老师扶下去了。我没把她拉下来,我也没把她推上去。"
我妈的承诺书在那一秒从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给学校添事,那一条下面有她的按手印。
"最后这段没人说话。"我说,"三秒钟……"我顿了顿,重说,"三十秒。这支笔只收人声,人不说了,风再往里灌三十秒,它就停。"
我数着。一秒,两秒。楼里有哭声,很远的地方,不知道是哪一层。
风在喇叭里走了二十秒,二十五秒。
门是被推开的,不是敲的。赵立群站在门口,茶缸端在手里。缸沿那个磕口朝上。广播里还在放那一段风。
他看了看我。看的是我按在第二个键上的拇指。第三十秒。
8 橘子
一月四号上午,教务处的门开着,屋里在打印。
走廊上站着七个家长,没人说话,都在看那台打印机的出口。纸出来一张,被人拿走。
干事出来时用肩膀把门顶住,手上戴着只蓝手套。
"学校配合调查,结论已经报上去。"他说,"坠楼前存在言语刺激。责任另行处理。"
"哪一层的责任。"林小雨她姑父在后头问。
"另行处理。"他把这三个字又说了一遍,像把同一块砖码回去,"原来的定性不撤。"
"定性"两个字他没说出口。我知道那是自杀。
有人问赵立群。
"停职。课不上了。别的等上面。"
"进去吗。"
干事把蓝手套摘下来一只,反过来抠指缝。
"这不是我们这边能定的事。你们要听这一句,得去问别的部门。"
家长往前挤了半步,又退了回来。楼道尽头那块倒计时牌拨到 161,红字朝着空的那一半。
我在人群外头,手心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我要听的是后面那三行数。
"周野。"他叫学号,不叫名字,"通报批评一次,记进档案。"
林小雨她姑父把手往前伸:"纸呢。写着的给我看。"
"纸要盖章。盖了章才能给反映人。"干事说着,屋里那台打印机又吱了一声,吐出半张就卡住。他蹲下去从机器底下拽纸,拽出来一角,撕了。
"结论是半张纸。"他站起来,把剩下的那半张往里推,"另外半张在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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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那边比结论先来。
我妈把搪瓷饭盒拿回来那天,盖子还是歪的。她说班长只许她把个人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围裙留下,工装留下。
"这个还没洗。"她指着饭盒。
"明天我送去。"我说。
"我自己送。"她把饭盒按在水池底下冲,冲了两遍,铁丝缠着的那道裂口朝下晾在窗台上。
那条围裙她叠成四方,压在柜子最上层。"三月里签的那张纸,"她说,"上头写着不给学校添事。我签的字。"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她把柜门推上,推了两次才对准扣。
她还在用那支笔划菜单。黑色的,笔杆上有防滑的细纹。我把笔帽拧下来对着亮处看,螺纹那一圈磨得发白。
"哪来的。"
"家长会那天散会,赵主任塞给我的。他说这牌子划油渍不掉色。我还谢了他。"
"你带了一个星期。"
"我带它记菜。"她把笔从我手里抽走,又按回我手心,"你要就拿着。学校的东西我不敢留。"
她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松开。她不知道自己松开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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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号,第三排靠窗那张桌子空了。
学籍名单还贴在后墙。我从上往下数,数到她那一格,里头压着条新裁的白纸条,边对齐得很难看,原来那两个字的上半截从纸条边上露出来一点。
马晓丹进来收自己那摞卷子。
"你还来干吗。"
"帮人把桌子擦擦。"
"人家都不回来了。"
我拿湿抹布把抽屉底板擦了一遍。透明胶的毛边没了,指节敲上去还是空的。桌角贴了张新姓名贴,白底,什么都没写。我摁了两下才摁严。
那张记单词的便签我翻过来又翻过去。abandon 那一行被指甲刮过,三遍只剩两遍半。我把它压回尺子底下,字朝上,边角跟抽屉的缝对齐。手掌在底板上抹了个来回,板子吸了水,暗了一小块,靠里那道铁皮边还翘着。
橘子是从那只饭盒里拿的。我剥得很慢,指甲缝里进去一点橙色。我把原来那四片干皮摊平,新剥的一片压在最上头,一共五片。
那支普通笔我压在塑料尺底下,尺背上"苏晚"两个字朝上。它在学校自己的抽屉里,谁收桌子谁就会看见。
保送表重打过一回。我从第一百六十行往下数。一百六十八那一格有了主,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后头跟着三位数,271。我自己在二百零三行,后头是 086。上一回它是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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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是下午两点的。行李箱的轮子在站台地砖上颠了颠。
我妈坐在车窗那边数路灯。她说县城边上那家饺子馆招人,管一顿饭,先干着。
"档案里那条东西,影响你高考?"
"影响专业。"
"那你还念不念。"
"念。"我说,"能考别的。"
过桥洞的时候光在座位上一格一格地走。我按住喷雾,塑料壳是空的,最后那点气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手机里那两条短信我还留着,备注是"班长",一个字没改。开上河堤的时候信号掉了一格。
从车窗能看见教学楼那面墙,第三排那一列的窗玻璃反着天光。
那个位子现在没人。下学期开学,会有人坐过去,拉开抽屉,手伸到底板下面——铁皮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