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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37:43

夜里看不清,我错牵了旧未婚夫的袖子。

还埋怨他,让我等得脚疼。

他一路没出声,将我抱上马车。

灯亮起来,我才看清他的脸。

两年前,是我退了他的亲。

如今,我已有新的婚约。

我慌忙松手。

他却看着被我攥皱的袖口,问:

「温杏,两年前,你也是这样认错的么?」

1

我没能答。

帘外有人唤我,声音隔着一条回廊,越走越近。

是杜成章。我如今的未婚夫。

他同旁人笑说,温家姑娘怕黑,散个宴还得专门接,今后怕是要在腰上拴根绳子,才不至于走丢。

旁人也笑。我坐在车中,指甲掐进了掌心。

半刻钟前,他让我等在西廊,自己去送一位长辈。

青萍替我取披风,一时没回来。我等得腿麻,挪步时险些踏空,听见脚步,便攥了过去。

那人右脚落下时,比左脚略轻一些。

两年没听见,我竟将这点熟悉,当成了杜成章终于来接我的心安。

如今再看被我抓皱的袖子,才觉出,连照顾人的习惯也没变。

韩绍庭俯身时,先用袖口垫了垫腰上的玉扣,免得硌着我。

杜成章的灯笼已经照上车窗。

我伸手掀帘,他忽然问脚还疼么,手停在半空,没有再碰我。我摇头。

他便收回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抬手将车灯拨亮。

我低头整理衣襟。他拿了一件外衣搭在我肩上,替我挡住车门口灌来的风,又向旁边坐开。

「方才站得太久,裙角蹭了灰。」他说,「歇一歇再下去。」

杜成章还在外头说笑。

我最怕叫他看见自己坐在旧人的车里,韩绍庭却连这点狼狈,都替我遮好了。

可他到底没有再问两年前的事。

我攥着他的外衣,心里才生出的那点暖,便又无处安放。

2

「温姑娘?」

杜成章的声音停在车外。

我猛地坐直,膝头却碰上韩绍庭的衣摆。

他已经退到了车门边。

方才那句带着旧怨的话,仿佛只是我听错。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平平稳稳。

「她在这儿。西廊灯暗,方才险些摔了。」

帘子掀开,杜成章先是一怔,随后拱手。

「竟劳动韩兄送她。」

韩绍庭嗯了一声,先下了车。

少了他挡在门前,夜风灌进来,我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发热。

杜成章伸手来扶。

「怎么跑到这边?我去原处寻了你好一会儿。」

我说了一遍,声音比平日低。

他笑道:「早知就该让你坐着别动。姑娘家脚步轻,一走散便难找。」

我借他的手慢慢下车。

最后一级台阶太高,我探了探鞋尖。

身旁忽然有人将一盏灯递低。

灯光正好照着我的脚。

韩绍庭站在一步之外,没有碰我,只等我踩稳,才把灯交给赶来的青萍。

「沿途别熄。」

青萍愣愣应了。

杜成章笑着说韩兄周全,又转头叮嘱我,回去拿热水泡泡脚,免得明日还疼。

我偏偏记住的,是那盏被放低的灯。

临上自家马车,我回头道谢。他在灯下轻轻点头。

那样客气,叫我一下醒过神来。

他是韩家长子,今夜替家中待客。无论谁在廊下险些摔倒,他都会扶。

两年前他也很会照顾人。

我就是错把这份周全,当成过喜欢。

3

韩绍庭与我曾订过半年的亲。

那年我十八,他二十二。

母亲说,韩家长子做事稳妥,纵然少些甜言蜜语,也能过好日子。

我嘴上说任凭母亲做主,私下却把他送来的小册子翻了许多遍。

我从小便有眼疾。白日读书绣花都无碍,一到暮色沉下去,眼前便像蒙了层湿纱。

那册子记着京中几处园子的花期,也记何时日落、哪条路平、何处可歇脚。

我悄悄将自己的名,添在他落款旁边。

后来他陪我赏花,总走在临水的一侧;见我穿了新鞋,便不再提去园子深处。

我替他做了个香囊,借着还书递过去,他接了,却只说一句多谢。

我盼他也能唤我一声小名。

可他始终叫温姑娘。

有一回,我特意穿了新做的春衫,问他可好看。

他看了看,说料子轻薄,晚些恐怕冷,便叫人拿披风来。

我一路都没再开口。

同月,韩伯母有意将婚期提前。母亲来问,我羞得藏起嫁衣,说哪有这样快,连袖子都没绣完。

过了两日,我陪母亲去韩家,恰好听见他在书房说:「婚期不必急,晚些也无妨。」

他父亲问他究竟如何想。

他停了许久,答:「让温姑娘在家多住些日子,也好。」

我将点心交给丫鬟,没有进去。

后来又一次游园,回程已晚,我问他能否相送。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答应替我安排。

车里有灯,青萍也在,连车凳都换了矮的。

唯独他不在。

我隔着车帘,看见他站在原处,同旁人拱手告辞,却始终没朝我的车边走。

那日我怄了一路,回家后,把绣好的嫁衣袖子拆了。

娘接连问了两回,要不要同韩家说开。后来父亲也来,我却只说不想嫁了。

我怕一问,便得了他碍于两家交情,不得不娶的答案。

正式退亲前,我让娘另捎一句:另有良配,各自珍重。

我以为他在意,便会来问。可韩家收回婚书,他也没有来。

不久,他随叔父赴任,两年未归。两家长辈年节间仍有往来,却谁也不再提那门已经退定的亲事。

我将那本册子锁进箱底,以为不看,便算过去了。

4

翌日,青萍替我收拾昨夜带回的外衣,发现下摆被车门勾破了一角。

衣裳是韩绍庭的。昨夜下车时,他说裙上有灰,先遮着,我便忘了还。

深灰色,领口半旧,袖边有一道细密的补线。

我认得那道线。

订亲时,我听说他夜里看书,曾替他补过一回衣袖。

那时针脚不大好,补完便后悔。他拿走后,我还央娘另送了一件新的,想将旧的换回来。

他没肯。

如今两年过去,衣裳竟还在穿。

我抚着那道线,心口慢慢发酸。

青萍问要不要洗净送回去。

我说要,又拦住她。

衣角的破处,总得先补好。

傍晚时分,韩家的小厮来送东西。

是我昨夜掉在车中的一只耳坠。

用素帕包着,旁边还有一张纸。

上头只有四个字:不必急还。

他知道我带走了衣裳。

可杜家的帖子恰在这时送来,问三日后,可愿往城南赏海棠。

我把那张纸折起,放进匣底。

杜成章是我如今的未婚夫。

韩绍庭留着一件旧衣,或许只是穿惯了。

我不能凭一道补线,又将自己送回两年前。

那夜补衣,针尖两次扎进手指,我竟也没觉出疼。

5

海棠宴设在杜家别院。

我到时,韩绍庭正陪家中的姑母向杜老太太问安。两边的长辈是旧相识,这日都在受邀之列。

他隔着庭院看了我一眼。我转过头,去听杜成章说话。

我特意早来,也同他说好,日落前须得回家。他答应得爽快,还让人预备了我爱吃的点心。

他爱说诗文,我便听着;他喜欢素净颜色,我便少簪两朵花。倒也和气。

直到席间有人提起韩绍庭,说他在外两年,连亲事都耽搁了,韩伯母这回怕是要好好相看。

我手里的茶晃了一下。

杜成章替我扶稳杯子,问是不是烫着。我摇头,他便叫人换个有耳的盏,说这种细瓷原就难拿。

我忽然愧疚。他也待我好,我却还惦记着旧人。

日头渐斜,我悄声提醒要回去了。

偏偏朋友们临时要往水榭看画。他劝我再坐一刻,说难得聚齐,为我一人散了,倒叫主人不好意思。

我想自己先走,他却又道:「哪有一同来,姑娘先走的道理?让人瞧着,岂不以为我们闹了别扭。」

四周正笑着说话,我没能再坚持。

水榭里渐渐点起灯,光落在桌上,照得画卷明亮。我脚边却只剩模糊的一片,便扶着椅子,不敢随意走动。

杜成章看画入神,叫我稍等,自己绕去了桌子另一边。

后来有人要搬椅子,我只好起身让开。灯影晃得人眼花,我伸手想找栏杆,却碰翻了旁人随手搁下的酒杯。

酒洒了一袖。

我连声赔不是,那人说无妨,伸手扶我,我却不知他在何处,摸空了两次。

周遭突然静下来。

我知道他们都在看。

就这片刻,有人走过来,将我的手稳稳放在自己臂弯。

「温杏,是我。」

我终于不必再伸手乱摸,却比方才更难堪。

6

韩绍庭没有立刻扶我走。

他先问:「在这里坐一会儿,还是想出去?」

我攥着他衣袖,低低说了个走字。

他便带着我,从人群里慢慢穿过去。

有人在后面问温姑娘怎么了,他停了半步,答:「衣裳洒了酒,去换一件。」

我的眼疾,他一个字都没提。

直到走到回廊里,他才叫人去寻青萍,又让侍女拿条干帕子。

我缩着湿袖,心口一点点松下来。

方才那些目光让我恨不得钻进桌底。他却像只是带我出来透气,连安慰都没有在人前多说。

我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来?」

「你想看花,为何不来?」

我不作声。

他将帕子递到我手里,等我擦干手,才说:「有人挪了椅子,不怪你。」

我鼻尖一下酸了。

杜成章很快赶来,见我们站在一处,笑意微顿。

「原来在这里。温杏,你要出来,怎么不叫我?」

我说:「我叫过。」

「方才人多,我没听见。」

他向韩绍庭道谢,伸手来扶我。韩绍庭看了一眼我攥着他的手,慢慢侧过身,让出位置。

「她想回家。」他说。

语气平稳,像将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妥了。

我忽然松开袖子。

他的手往前动了动,却没能再碰到我。

我叫青萍,宁愿握着丫鬟的手,等她带我下阶。

走出几步,韩绍庭在后面唤我。

我没有回头。

杜成章才是我的未婚夫,我不该怪他,却还是难过。

我最怕的,从来不是他不肯扶我。

是他能这样温柔地将我交给别人。

7

回府后,娘发了一通脾气。

杜成章送我到门前,还在解释,说一时看画入了迷,温杏又不肯让人催,他才耽搁了。

娘问他:「她去你家做客,还得自己追着你,催你送她?」

杜成章面色有些窘。

他认了错,说明日再来赔罪。

我站在灯下,忽然觉得很累。

「你先回去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

娘等他走了,才握住我的手,问我这门亲事还想不想要。

我没有立即回答。

杜成章起初很体贴,也答应过出门会接送。

可后来,我想去看灯市,他却说人多拥挤,去了也是给自己找罪受,叫我留在家里。

第二日听人说,他与朋友玩到半夜,还赢了一盏走马灯,送了他的小妹。

我那时竟没敢失望,先怪自己这双眼睛,确实扫兴。

我怕拒绝了这门亲事,旁人会说温家姑娘难伺候。

更怕我只是因为韩绍庭回来,才将杜成章的不好放大。

娘看出我的犹豫,没逼问,只让我先歇。

青萍替我更衣时,从湿袖里取出一条帕子。

也是韩绍庭的。

我摸着角上的韩字,想起他伸到半途的手。他会不会误以为,我嫌他碰我?

我立刻想叫青萍带句话,嘴唇动了动,又停下。

他今日替我解围,我却冲他使性子,若再解释缘由,倒像埋怨他不来抢旁人的未婚妻。

我拿出补好的旧衣。

我让青萍连同洗净的帕子一并送还,想了半晌,只捎一句多谢。

青萍回来,说韩公子接了东西,问姑娘是不是在生他的气。

我立刻抬头:「你如何说?」

「我说姑娘今日乏了,不大想说话。他便问,是不想同人说话,还是不想同他说。」

我手里的梳子停住。

青萍将一张纸放在桌上。

他说,今日若有做得不妥的地方,请姑娘告诉我。

我将纸展平,心里的酸涩终于有了落处。他看出来了,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一句也不问。

我写下:我当时不想跟杜公子走。

写完又觉得太直白,想揉掉,可青萍已经看见,轻声问要不要送。

再不送,今夜定要睡不着。

我将纸折起来,交给了她。

8

三日后,我陪娘去韩家探望老太太。

两家来往多年,亲事虽退,长辈们仍有走动。

到时,老太太正同小辈们说笑。

韩绍庭坐在窗下。我一进来,他便搁下了手中的茶。

我不敢多看,低头行礼。

老太太招我过去,摸着我的手,说杏丫头还是这样瘦,难怪风一吹便站不稳。

我想到韩绍庭也在,脸便热起来。

他替老太太换了热茶,没有抬眼。

有人打趣,韩郎回来了,该好好相看。老太太也笑,说随他自己作主。

我盯着杯中那片茶叶,听见韩绍庭说:「眼下没有相看的打算。」

心先是轻轻一动,随即又沉下去。

眼下。

晚些也无妨。

他总是这样,既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意,叫人凭空生出许多期待。

我借口去看院里的花,带青萍退了出去。

暮春的风吹得花枝簌簌响。

我站在石榴树下,听见身后的脚步,知道是他。

明明天还亮,我却没敢回头。

「温杏。」

「你的信,我看见了。」

我背上一僵,几乎想假作没听见。那夜写得痛快,今日真见了面,却又不敢认。

我勉强笑了笑:「他本是我未婚夫,交给他也无妨。」

「我当时该问你。」

我抬起眼。

韩绍庭看着我,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却只道:「往后他若再让你不快,你不必顾虑旁人的面子。」

我等了等,没有等到后一句。

于是那点难得生出的勇气,也慢慢散了。

「多谢韩公子教我。」

9

他眼底的神色变了。

我说得刻薄,险些便要哭。谁要听他教我如何与杜成章相处。

我转身要走,袖角却被石榴树的枯枝勾住。

这一日我穿了薄绢,轻轻一扯,便听见裂帛似的细响。

韩绍庭立刻伸手,隔着袖子托住我的手腕。

「别动。」

他离得近,我看见他颈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不知这两年在外如何留下的。

他的手指小心穿过枝杈,替我将布料一点点解下来。袖口垂落,露出一截手腕,他先别开了眼。

我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时重。

韩绍庭松开枝条,却没有立刻退。我也站着没动。

片刻后,他垂眼看向自己的袖口。

我的手不知何时攥在了上头。料子被握出细细的褶,和那晚在车中一样。

我想抽回,他却将手臂放低一点,好让我不用踮着。

「还没站稳?」

他问得轻,明明都看出来了,却肯替我留这个借口。

我点了点头,脸热得厉害。

青萍就在树外,我其实站得稳。可他离我这样近,一直低头等着,我便贪心地想再多停片刻。

他也没催,直到我松开手,才叫青萍去取披风。

「不必。」我说,「只破了一点。」

「会冷。」

又是会冷。

我忍不住抬头:「韩绍庭,我穿新衣裳给你看时,你也只会说冷。」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低声道:「那日很好看。」

「杏色衣裳,领口绣的白花。你戴了一支银蝶钗。」

我心口重重一跳。

连自己都记不清的衣裳,他竟记着。

可下一刻,我又想,既然记得,当初为何不说?

若现在说了,只是安慰呢?

我将手腕藏回袖中,轻声道:「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接话。

等青萍拿来披风,他亲手递给我,指尖在衣料上停了一瞬。

「温杏,我知道。」

「是我说得太迟。」

10

那夜,我竟梦见十八岁的自己,欢欢喜喜坐在他身旁。

醒来摸到潮湿的枕头,才知道那句夸赞,我原来等了这么久。

杜成章来时,我正在抄经。

他送了一匣点心,先问前几日的事,还在不在气。

我搁下笔,说想同他谈一谈。

「往后若是晚宴,我会早些走。你有事不便相送,让青萍陪我便是。」

他说好。

我又说:「我夜里看不清,不是胆小,也不是要人哄。若我说需要帮忙,便是真的需要。」

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温杏,我已经同你赔过不是。」

「我不是让你再赔礼。我想知道,往后你能不能记着。」

杜成章捏了捏茶盖,半晌道:「做夫妻,总要互相体谅。我不能时时刻刻围着你,也不能每回出门,都赶在日落前回家。」

我点了点头。

「那日我本要自己先走,是你不许。」

他顿住。

杜成章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近来这样计较,是不是因为韩绍庭回来了?」

我指尖凉下来。

「他对你一句重话没有,自然显得我诸般不是。可他从前当真好,你又为何要退亲?」

这句话直直戳进我心里。

他见我不说话,语气又软了。

「我说重了。你别恼,只是旧情归旧情,总得有分寸。」

我忽然不想再往下谈。

若我哭,他便说我在意旧人;若我争,他便说我不肯体谅。

而我要的,不过是承认那日不该让我独自站在暗处。

11

我让娘退了杜家的亲事。

娘没有劝,只问我想清楚了没有。

我说想清楚了。

倒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往后要嫁谁。

只是不能因为怕旁人说我挑剔,便把余生都用来证明,自己其实很好伺候。

说定后,我也害怕,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问娘两回退亲,会不会往后再没人愿娶。

娘替我掖被角,反问我,若没人娶,家里便住不得了么。

我怔了怔。

她说,我爹今早已经叫人将书房旁的空屋收拾出来,说我嫌原先屋子闷,恰好搬去临园的一间。

我本来忍得好好的,听到这里,忽然把脸埋进被中。

娘也不劝,只在床边坐着。

等我哭完,她替我擦了脸,说先前备的嫁妆照旧留着,我若喜欢,明日便把那张新制的琴案搬出来用。

我抽着鼻子,答应了一声。

那晚终于睡着时,心里已经不再只想着,我往后还要嫁给谁。

杜家不大乐意,又问起韩家。我回信,请他们不必再问旁人,父亲亲自送过去,终于退定了亲事。

我把杜成章送来的东西一件件收妥,让人送走,反倒觉得屋里宽敞不少。

那几日,韩绍庭没有来。

我想,这样也好,省得让杜家疑心。

可等到第五日,我还是忍不住问青萍,韩家近来可有什么消息。

她说,韩公子去城外了,要陪叔父住几日。

我怔了片刻,哦了一声。

我看着匣中旧信,忽然又怨起他来。

当晚,韩家却送来一盆花。

是一盆花房养好的小石榴,枝条修得整齐,盆底还有青苔。

纸条上写着:那日你看石榴树,停了许久。托花匠挑了一盆,想送给你。

再无别的话。

我望着最后几个字,轻轻摸了摸叶子。

想送给我。

从前他说得最多的是方便、无妨,如今总算肯说想要什么了。

可一盆花,仍不是我一直等的答案。

我回了一张纸,问他几时回来。青萍瞪大眼,像不认得我,我催她快送,免得再迟一刻,我又要改口。

信在第二日回来。

他说四月二十八,祖母寿宴前一定到。字条末尾另添一句:到时有东西,想亲手给你。

我将那张纸压在花盆下,没有再收进匣底。

12

韩家老太太做寿那日,我穿了自己喜欢的淡红衣裙。

头上簪两朵杏花样的绒花。镜子里的人鲜活,我多看了两眼,才带着青萍出门。

韩绍庭午后回来,衣角还有赶路的尘土。向老太太请过安,便让人问我,能否在廊下见一面。

我过去时,他正握着一只木匣。

里头是一支红玉嵌成的石榴花簪,旁边垂两片薄金叶,轻轻一动,便有细碎的光。

我认得。

订亲的第三个月,我在铺子里看了许久,怕长辈觉得太艳,终究没有要。

那日他明明站在车旁。

「你何时做的?」

「两年前。原想待你生辰送,后来……」

他没往下说。我已经听懂,指尖在匣边停了停,没有接。

「如今给我,是怕东西搁着可惜么?」

「不是。」

他答得快,却将匣子放在栏上,没有催我。

「因为那时想送的人,如今还想送。」

这一次,我不想再把话猜过去。

「韩绍庭,你知道我退亲了?」

他点头。

「所以,你觉得我受了委屈,要哄一哄?还是两年前没来得及给,如今给了,心里便好受些?」

「都不是。」

那些压下去的旧事,在这支簪子前,一件件浮出来。

「你若不想娶我,就别总让我觉得,你舍不得。」

话音落下,我自己先红了眼睛。

韩绍庭却朝前走了半步。

「我想娶。」

「温杏,我舍不得。」

他看着我,没有再替我找借口,也没有将话推给长辈。

「从前想,如今也想。我今日原就是想问,你还愿不愿意,让我再求一次?」

13

我以为自己会欢喜,眼泪却先掉下来。

韩绍庭摸出帕子,递到我手边。他想替我擦,又停住,只问是不是他说得太突然。

我摇头,擦了两回,还是止不住。

「那你两年前,为何不肯?」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将书房外听到的话告诉他,又问那次游园,他明明替我点好了灯,为何就是不肯送到家。

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像在求人。

「我那日,等到你转身才让车夫走。」

韩绍庭许久没出声。

我原以为他要说,都是我想多了。可他只是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在躲你?」

我点头。

他眼里那点亮,慢慢沉下去。

原来母亲听说我们几次出门过于亲近,私下提醒过他,人前须得持重,不能尚未过门,便让人拿我打趣。

他听进去了。

提前婚期时,韩伯母得知我说嫁衣没绣好,又想着我年纪小,想多留些日子,便先同儿子商量。

他怕我嫁得勉强,才说不急。

「我以为顺着你的意思,你会自在些。」

「可你没问过我的意思。」

我攥着湿透的帕子,终于抬头。

「人前持重,便不能私下同我说一句?你怕我嫁得勉强,就更该来问。」

他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

「是我不好。」

我摇头,不肯让他这样轻轻带过。

「还有退亲。你为什么不来?」

「我去过你家。」

我怔住。

「可你说另有良配。我怕一进去,看见你总算摆脱我的样子。」

他说,退亲后那夜,他在车里坐了许久,手里攥着我送的香囊。车夫问了两回,他才让人掉头回去。

「你喜欢说笑,我却总说些无趣的话。我不知道你留着那本册子,也不知道你一直在等我。」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只知道,你很郑重地退了亲。我想过,若我再不肯放手,你往后见了我,恐怕连笑也不愿笑了。」

我忽然连气都生不下去。

原来当年,他也站在一扇门外,迟迟不敢问。

14

我没有立即答应重新定亲。

误会说清,委屈却还在。我不知道下回难过时,我们会不会又各自缩回去。

韩绍庭问,能否容他再陪我几次。

我点了头。

那日他将簪子送到我手里,没有再说不喜欢便算了。我也没有将它藏进匣底,回到席间,便请青萍替我簪上。

老太太看见,笑问哪儿来的好东西。

我脸红得说不出话,韩绍庭却先开了口,说是他送的,温姑娘戴着好看。

长辈们都笑起来。他没有躲,我也坐着没动。

回家后,母亲看着那支簪子,终于问我们是不是将旧事说开了。

我点头,又把两年前的事说了一遍。

娘听完,叹了许久。

她当年见我总追着韩绍庭跑,怕被人议论,便背着我提了守礼。

后来见我连日闷闷,又坚决退亲,以为韩家果真怠慢,便没有再问他本人。

「你爹让我多问一句,我说你已想定,不该逼你。」

她抚着我的头发,低声道:「却把最该说开的话,漏过去了。」

我靠在她膝边,摇了摇头。

「我也说了气话。我没什么另有良配,只有怕他不肯娶。」

娘没再劝我,只问接下来想如何。

我说江南仍要去。

外祖母年纪大了,早来信说想女儿。娘本定了下月启程,我不能一有了他,便什么都不做了。

次日,我将这话告诉韩绍庭。

他问去多久,我说约莫两个月。

他嘴唇动了动,我几乎以为又要听见一句无妨。

他却低声道:「我有些舍不得。」

我抬眼看他。

「可你想去,便去。能不能到时写信给我?」

我忍不住弯了嘴角,答应了一声。

15

启程前两日,母亲的表姐设宴,为我们送行。

韩家也在受邀之列。

我戴了那支花簪,一进门便看见韩绍庭。他坐在花屏后,目光落上来,先在我发间停了停,才向长辈行礼。

姨母打趣,说他今日倒来得早。

他应了一声,没有辩解。我坐在娘身旁,隔着屏风,看见他将自己的衣袖抚了又抚,唇角便忍不住翘起来。

天色暗了,我又留意起青萍在不在,娘何时走,门前是否有灯。明明都妥当,我仍将回廊数了一遍。

韩绍庭来问,散席后能否送我。

我捏着杯耳,差一点便说不必。

当初也欢欢喜喜等过,最后只等到点好的灯。万一他临时有事呢?

我不怕他今日没空,怕自己从此又要攒着那些落空,不敢问。

他在旁边等着,没有催。

姨母叫我去看今年新开的芍药。我答应下来,请青萍扶我出门,原想到了明处再同他说,谁知一看天色,便又往回收了手。

院里已经辨不清石缝。

「算了,明日再看。」

我刚说完,姨母便吩咐人添灯,又笑着问韩绍庭,能不能陪着走一趟。

他先看向我。

「还想看么?」

我其实很想。那株芍药是外祖母早年送给姨母的,开了好些年,今年难得又添一枝。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不必劳烦。

韩绍庭听后,没有替我决定,只在门边等着。青萍握着我的手,我却忍不住朝他的方向转头。

他看了我片刻,忽然轻声道:「阿杏,方才你在席上,看那株花好几回了。」

「若是怕我不陪,我如今就能答应。」

他头一次在人前这样叫我。

我鼻尖一酸,往前伸出了手。

16

他接住了,却没有马上带我往前。

青萍将灯提近,廊外的路亮了些,我才知道他在等什么。

「灯照着脚,别照我的脸。」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

我从前不喜欢麻烦人,旁人怎么扶便怎么走,怕多说一句,就让人嫌弃。

韩绍庭却只叫青萍将灯放低,又问这样可好。

我点头,跟他慢慢下了台阶。

花丛就在近处。我蹲下来,能看清花瓣,他便接过灯笼,陪我蹲着。袖摆垂在石上,沾了湿土,他也没留意。

我用指尖碰了碰花枝,忽然道:「两年前,你也是这样照顾我。」

他握灯的手紧了紧。

「所以你那日说喜欢,我信。你说想娶,我也信。」

「可我还会怕。」

怕又将一句随口的话,记成他许过的承诺;怕自己越来越依赖,真到不舒服时,却只会说无妨。

韩绍庭没有说不会。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道:「若有一日,我让你等了,你生气,就骂我。」

我望着他,眼里还湿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却是认真的。

「或者问我去了哪里。别替我找借口,也别自己认定,我是不想来。」

「那你呢?」

「我也问。」

他将灯放稳,手伸过来,却没有碰我的脸,只接住一滴落下的眼泪。

「从前没问的,往后不再落下。」

我低头,眼泪一颗颗落在裙上。

我抹了一把脸,终于将那句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我没有喜欢过旁人。」

他抬起眼。

「杜家的亲事,是我想着该过日子了。你别去怪人家,也别觉得,我是为了等你才受的委屈。」

他点头,声音低了下来。

「那如今呢?」

我看着他,手指慢慢攥紧他衣袖。

「如今喜欢你。」

灯笼里的烛芯爆了一声,他半晌没能说话。

我攥着他的袖子,没有再假作不在意。

17

那晚回到廊下,韩绍庭仍没松开我的手。

母亲正要告辞,他便问能不能送我们回府,姨母笑着替他拿来外袍,又叫人将车往门前赶。

这一回,我没有等在暗处。

我当着长辈的面,说想同他再站一会儿。

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点头先上车。

我攥着他的手,方才讲过喜欢,如今再叫他名字,连耳根都热。

灯照着我们的手,他看了一眼,又看一眼,低声问:「真不是我听错了?」

我气笑了,捏了捏他的指节。

「你若再问,我便收回。」

他立刻握紧,停了一瞬,又松了点力气,问有没有弄疼我。

「没有。」

他这才笑起来。

我听见他的笑声,胆子便又大了些。

「可我会生气,也不总是好脾气。」

「我见过。」

「往后我若叫你陪,你却有事呢?」

他想了想,说会告诉我是什么事,要多久,若应下便来,来不了,也会先叫人知会。

说完又问:「你是想让我时时陪着,还是怕等不到人?」

我望着他,慢慢松开了咬着的唇。

「怕等不到。」

他轻轻应了,拿拇指碰了碰我的指背。

「我记住了。」

母亲在车里咳了一声,青萍背过身去笑。我满脸滚烫,催他赶紧走。

他牵着我,一直送到车凳边。

我上去以后,听见他向娘郑重问,明日能否登门,见一见父亲。

娘没有立刻答,先唤了我一声。

我隔着帘子,轻轻说可以。

他便笑着应下。

马车驶出去时,我没有再猜他会在原处站多久。掀起帘子,便唤他的名字。

他果然还在,听见了,立刻朝我这边走两步。

我只好慌忙摆手,叫他不必追。

车里,娘终于也笑出了声。

18

第二日上午,韩绍庭独自来了温家。

没有请媒人先来探话,也没让韩伯母替他说。他在父亲面前坐得笔直,说当年是自己不够坦诚,今后想重新求亲。

父亲没立刻应允,先问我,这门亲事是自己愿意,还是怕再退一回,便嫁不出去了。

我说是自己愿意。

韩绍庭看向我,我也望过去,没有再躲。

等他与父亲说过话,我拿了花种的单子,请他陪我出门。这是我们重新相处后,头一次单独去街上,青萍隔几步跟着,见我走得快,连声让我慢些。

我停下来,自己也笑了。

我如今有许多话,等不及要说。

路过糖水摊,我问他想不想坐。

他点头,又说其实更想同我多走一会儿。

我忍不住逗他:「往常不都是我想去哪里,你便说好?」

他耳根红了,仍旧答:「如今问我,我便照实说。」

我于是带他绕了半条街,等两个人都走热了,才回来吃糖水。

摊前日头晒,我坐进棚下。他原要坐在对面,我叫青萍挪了挪,让他坐到我身旁。

他的膝头碰了碰我的裙角,便不动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糖水,甜得嘴角都压不住。

他轻声问:「这样好么?」

我点头说好,他却望着我笑。我才明白过来,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回家路上,他问花簪戴着可重。

我说不重,又将它扶正,问他好不好看。

他这回答得很快,说好看。

隔了一会儿,低低补上一句:「比我那时想的还好看。」

我脸热得不肯理他,却任由他替我挡开了街上来往的人。

到了家门前,我忽然又有些舍不得。

他没有装作看不见,站在车旁问:「晚上能不能再来看你?有些东西,想给你带着去江南。」

我应了。

19

临行前夜,他带来的仍是一本小册子。

第一页写,香囊的系绳断过一次,另换了根新的,原先那根也没舍得扔。

第二页,是那件旧衣。他说不是穿惯了,是怕换下来再穿新的,旧衣便会被人收走。

我笑出了声,问既然这样喜欢,为何收到时只说多谢。

他耳根红了。

「那日你递得很快,连头都没抬。我怕开口留你,倒叫你更不自在。」

末页写:怕你路上多想,带着慢慢看。

我合上册子,望向他。

屋里已经点灯,他脸上亮着,衣领下那道浅疤也看得清楚。我早想问,今日终于伸手指了指。

「怎么伤的?」

「途中被树枝划的,不妨事。」

「我瞧瞧。」

他便挪近了一点,低下头。

我抬手碰了碰,指尖刚落下,他的呼吸便停了一瞬。原本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的手,也慢慢收紧。

我想缩回,却又舍不得。

他离得这样近,偏偏始终不肯再近些,我便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袖子。

韩绍庭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

「阿杏。」

我没出声,只抬头看他。

「我想亲你。」

灯芯晃了一下,我连指尖都热了。想点头,又觉得太没出息,可他还低着头,认真地等我。

我索性扯了扯那只袖子,将他拉近些。

他的吻落下来时,比我想的轻。我扶着他的肩,本想稳住自己,却摸到衣料下绷紧的筋骨,才知道他也没那么从容。

分开时,我还攥着他。

门外青萍走过,我立刻要退,他却托了一下我的手肘,免得我撞上桌角,随后便松开。

那一瞬间,我忽然不大舍得让他走。

我将脸藏在他肩前,小声叫他的名字。

他应了,声音就在耳边,却没有再动,只让我这样靠着。

等脚步声远了,我才慢慢松手。

他的袖子又被攥皱,摊在我膝边。我拿指尖抚了两下,越抚越乱,忍不住笑。

韩绍庭也笑起来,俯身在我发上轻轻碰了一下。

「明日我来送你。」

我抬头问几时。他将时辰说清,又问我想不想在路上吃城南的热饼。

我说想,回话时,耳根仍旧热着。

我仍舍不得,却不必再靠赌气,盼他来留我。

20

外祖母听说韩绍庭重新求亲,只问这回同他说话累不累。我说不累,连信也敢骂他两句了。

他的信起初仍有些拘谨。

写了半页天气,才在末尾添一句,今日路过你家,石榴花开了。

我回他,你既然想我,就写想我,不必总推在花身上。

下一封信,他果然照写。

我看得脸热,拿手背贴了半天。

也有闹别扭的时候。

他听说江南入梅,信里叮嘱我夜间不要出门。我看了不大高兴,回他说,外祖母屋子离我不过一段平路,青萍陪着,我能走。

下一封信,他先问,是不是又让人听着不快。又添一句:若路平整,有人陪着,自然能去。我只是担心,写得像在管你。

我回他,担心的话我愿意听,可别拿我当一出门便要磕碰的小孩子。信写到最后,我又告诉他,昨夜在外祖母那里吃了两碗甜酪,回来走得好好的。

娘拿扇子敲我,叫我早些封口,给韩家的信使留些回去的时间。

两个月后,我们启程回京。

韩绍庭提前得了消息,来城外相迎。

他向母亲行礼后,走到车边,伸手来接我。我掀着帘子,忍不住笑。

当晚两家吃了顿饭,重新商议亲事。

韩伯母问婚期如何定,他这回先转过头,看着我。

我红着脸道:「嫁衣还没绣完。」

他眼里有笑,却郑重问:「那我等你绣完,可以么?」

我点头。

「也不必等太久。」

满桌长辈笑起来,我羞得躲到娘身边,再不肯抬头。

散席时,青萍替我系好披风,去前头取灯。

我站在檐下,听见脚步声渐渐近了。

仍是右脚落下时,比左脚略轻一些。

原来那夜,手比我先认出了他。

韩绍庭停在半步外,问要不要扶。

我伸出手。

他稳稳握住,却没有立刻走,低头问:「这回看清了?」

廊灯在风里轻晃,他的眉眼仍旧模糊。

我摇头。

「没看清。」

他的手微微收紧,听见我又笑着说:「可我知道是你。」

青萍提着灯回来,正要把灯递给他。

他却只接过灯柄,将灯放低些,仍旧牵着我。

这一回,我没再松开。

他也没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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