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看不清,我错牵了旧未婚夫的袖子。
还埋怨他,让我等得脚疼。
他一路没出声,将我抱上马车。
灯亮起来,我才看清他的脸。
两年前,是我退了他的亲。
如今,我已有新的婚约。
我慌忙松手。
他却看着被我攥皱的袖口,问:
「温杏,两年前,你也是这样认错的么?」
1
我没能答。
帘外有人唤我,声音隔着一条回廊,越走越近。
是杜成章。我如今的未婚夫。
他同旁人笑说,温家姑娘怕黑,散个宴还得专门接,今后怕是要在腰上拴根绳子,才不至于走丢。
旁人也笑。我坐在车中,指甲掐进了掌心。
半刻钟前,他让我等在西廊,自己去送一位长辈。
青萍替我取披风,一时没回来。我等得腿麻,挪步时险些踏空,听见脚步,便攥了过去。
那人右脚落下时,比左脚略轻一些。
两年没听见,我竟将这点熟悉,当成了杜成章终于来接我的心安。
如今再看被我抓皱的袖子,才觉出,连照顾人的习惯也没变。
韩绍庭俯身时,先用袖口垫了垫腰上的玉扣,免得硌着我。
杜成章的灯笼已经照上车窗。
我伸手掀帘,他忽然问脚还疼么,手停在半空,没有再碰我。我摇头。
他便收回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抬手将车灯拨亮。
我低头整理衣襟。他拿了一件外衣搭在我肩上,替我挡住车门口灌来的风,又向旁边坐开。
「方才站得太久,裙角蹭了灰。」他说,「歇一歇再下去。」
杜成章还在外头说笑。
我最怕叫他看见自己坐在旧人的车里,韩绍庭却连这点狼狈,都替我遮好了。
可他到底没有再问两年前的事。
我攥着他的外衣,心里才生出的那点暖,便又无处安放。
2
「温姑娘?」
杜成章的声音停在车外。
我猛地坐直,膝头却碰上韩绍庭的衣摆。
他已经退到了车门边。
方才那句带着旧怨的话,仿佛只是我听错。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平平稳稳。
「她在这儿。西廊灯暗,方才险些摔了。」
帘子掀开,杜成章先是一怔,随后拱手。
「竟劳动韩兄送她。」
韩绍庭嗯了一声,先下了车。
少了他挡在门前,夜风灌进来,我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发热。
杜成章伸手来扶。
「怎么跑到这边?我去原处寻了你好一会儿。」
我说了一遍,声音比平日低。
他笑道:「早知就该让你坐着别动。姑娘家脚步轻,一走散便难找。」
我借他的手慢慢下车。
最后一级台阶太高,我探了探鞋尖。
身旁忽然有人将一盏灯递低。
灯光正好照着我的脚。
韩绍庭站在一步之外,没有碰我,只等我踩稳,才把灯交给赶来的青萍。
「沿途别熄。」
青萍愣愣应了。
杜成章笑着说韩兄周全,又转头叮嘱我,回去拿热水泡泡脚,免得明日还疼。
我偏偏记住的,是那盏被放低的灯。
临上自家马车,我回头道谢。他在灯下轻轻点头。
那样客气,叫我一下醒过神来。
他是韩家长子,今夜替家中待客。无论谁在廊下险些摔倒,他都会扶。
两年前他也很会照顾人。
我就是错把这份周全,当成过喜欢。
3
韩绍庭与我曾订过半年的亲。
那年我十八,他二十二。
母亲说,韩家长子做事稳妥,纵然少些甜言蜜语,也能过好日子。
我嘴上说任凭母亲做主,私下却把他送来的小册子翻了许多遍。
我从小便有眼疾。白日读书绣花都无碍,一到暮色沉下去,眼前便像蒙了层湿纱。
那册子记着京中几处园子的花期,也记何时日落、哪条路平、何处可歇脚。
我悄悄将自己的名,添在他落款旁边。
后来他陪我赏花,总走在临水的一侧;见我穿了新鞋,便不再提去园子深处。
我替他做了个香囊,借着还书递过去,他接了,却只说一句多谢。
我盼他也能唤我一声小名。
可他始终叫温姑娘。
有一回,我特意穿了新做的春衫,问他可好看。
他看了看,说料子轻薄,晚些恐怕冷,便叫人拿披风来。
我一路都没再开口。
同月,韩伯母有意将婚期提前。母亲来问,我羞得藏起嫁衣,说哪有这样快,连袖子都没绣完。
过了两日,我陪母亲去韩家,恰好听见他在书房说:「婚期不必急,晚些也无妨。」
他父亲问他究竟如何想。
他停了许久,答:「让温姑娘在家多住些日子,也好。」
我将点心交给丫鬟,没有进去。
后来又一次游园,回程已晚,我问他能否相送。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答应替我安排。
车里有灯,青萍也在,连车凳都换了矮的。
唯独他不在。
我隔着车帘,看见他站在原处,同旁人拱手告辞,却始终没朝我的车边走。
那日我怄了一路,回家后,把绣好的嫁衣袖子拆了。
娘接连问了两回,要不要同韩家说开。后来父亲也来,我却只说不想嫁了。
我怕一问,便得了他碍于两家交情,不得不娶的答案。
正式退亲前,我让娘另捎一句:另有良配,各自珍重。
我以为他在意,便会来问。可韩家收回婚书,他也没有来。
不久,他随叔父赴任,两年未归。两家长辈年节间仍有往来,却谁也不再提那门已经退定的亲事。
我将那本册子锁进箱底,以为不看,便算过去了。
4
翌日,青萍替我收拾昨夜带回的外衣,发现下摆被车门勾破了一角。
衣裳是韩绍庭的。昨夜下车时,他说裙上有灰,先遮着,我便忘了还。
深灰色,领口半旧,袖边有一道细密的补线。
我认得那道线。
订亲时,我听说他夜里看书,曾替他补过一回衣袖。
那时针脚不大好,补完便后悔。他拿走后,我还央娘另送了一件新的,想将旧的换回来。
他没肯。
如今两年过去,衣裳竟还在穿。
我抚着那道线,心口慢慢发酸。
青萍问要不要洗净送回去。
我说要,又拦住她。
衣角的破处,总得先补好。
傍晚时分,韩家的小厮来送东西。
是我昨夜掉在车中的一只耳坠。
用素帕包着,旁边还有一张纸。
上头只有四个字:不必急还。
他知道我带走了衣裳。
可杜家的帖子恰在这时送来,问三日后,可愿往城南赏海棠。
我把那张纸折起,放进匣底。
杜成章是我如今的未婚夫。
韩绍庭留着一件旧衣,或许只是穿惯了。
我不能凭一道补线,又将自己送回两年前。
那夜补衣,针尖两次扎进手指,我竟也没觉出疼。
5
海棠宴设在杜家别院。
我到时,韩绍庭正陪家中的姑母向杜老太太问安。两边的长辈是旧相识,这日都在受邀之列。
他隔着庭院看了我一眼。我转过头,去听杜成章说话。
我特意早来,也同他说好,日落前须得回家。他答应得爽快,还让人预备了我爱吃的点心。
他爱说诗文,我便听着;他喜欢素净颜色,我便少簪两朵花。倒也和气。
直到席间有人提起韩绍庭,说他在外两年,连亲事都耽搁了,韩伯母这回怕是要好好相看。
我手里的茶晃了一下。
杜成章替我扶稳杯子,问是不是烫着。我摇头,他便叫人换个有耳的盏,说这种细瓷原就难拿。
我忽然愧疚。他也待我好,我却还惦记着旧人。
日头渐斜,我悄声提醒要回去了。
偏偏朋友们临时要往水榭看画。他劝我再坐一刻,说难得聚齐,为我一人散了,倒叫主人不好意思。
我想自己先走,他却又道:「哪有一同来,姑娘先走的道理?让人瞧着,岂不以为我们闹了别扭。」
四周正笑着说话,我没能再坚持。
水榭里渐渐点起灯,光落在桌上,照得画卷明亮。我脚边却只剩模糊的一片,便扶着椅子,不敢随意走动。
杜成章看画入神,叫我稍等,自己绕去了桌子另一边。
后来有人要搬椅子,我只好起身让开。灯影晃得人眼花,我伸手想找栏杆,却碰翻了旁人随手搁下的酒杯。
酒洒了一袖。
我连声赔不是,那人说无妨,伸手扶我,我却不知他在何处,摸空了两次。
周遭突然静下来。
我知道他们都在看。
就这片刻,有人走过来,将我的手稳稳放在自己臂弯。
「温杏,是我。」
我终于不必再伸手乱摸,却比方才更难堪。
6
韩绍庭没有立刻扶我走。
他先问:「在这里坐一会儿,还是想出去?」
我攥着他衣袖,低低说了个走字。
他便带着我,从人群里慢慢穿过去。
有人在后面问温姑娘怎么了,他停了半步,答:「衣裳洒了酒,去换一件。」
我的眼疾,他一个字都没提。
直到走到回廊里,他才叫人去寻青萍,又让侍女拿条干帕子。
我缩着湿袖,心口一点点松下来。
方才那些目光让我恨不得钻进桌底。他却像只是带我出来透气,连安慰都没有在人前多说。
我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来?」
「你想看花,为何不来?」
我不作声。
他将帕子递到我手里,等我擦干手,才说:「有人挪了椅子,不怪你。」
我鼻尖一下酸了。
杜成章很快赶来,见我们站在一处,笑意微顿。
「原来在这里。温杏,你要出来,怎么不叫我?」
我说:「我叫过。」
「方才人多,我没听见。」
他向韩绍庭道谢,伸手来扶我。韩绍庭看了一眼我攥着他的手,慢慢侧过身,让出位置。
「她想回家。」他说。
语气平稳,像将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妥了。
我忽然松开袖子。
他的手往前动了动,却没能再碰到我。
我叫青萍,宁愿握着丫鬟的手,等她带我下阶。
走出几步,韩绍庭在后面唤我。
我没有回头。
杜成章才是我的未婚夫,我不该怪他,却还是难过。
我最怕的,从来不是他不肯扶我。
是他能这样温柔地将我交给别人。
7
回府后,娘发了一通脾气。
杜成章送我到门前,还在解释,说一时看画入了迷,温杏又不肯让人催,他才耽搁了。
娘问他:「她去你家做客,还得自己追着你,催你送她?」
杜成章面色有些窘。
他认了错,说明日再来赔罪。
我站在灯下,忽然觉得很累。
「你先回去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
娘等他走了,才握住我的手,问我这门亲事还想不想要。
我没有立即回答。
杜成章起初很体贴,也答应过出门会接送。
可后来,我想去看灯市,他却说人多拥挤,去了也是给自己找罪受,叫我留在家里。
第二日听人说,他与朋友玩到半夜,还赢了一盏走马灯,送了他的小妹。
我那时竟没敢失望,先怪自己这双眼睛,确实扫兴。
我怕拒绝了这门亲事,旁人会说温家姑娘难伺候。
更怕我只是因为韩绍庭回来,才将杜成章的不好放大。
娘看出我的犹豫,没逼问,只让我先歇。
青萍替我更衣时,从湿袖里取出一条帕子。
也是韩绍庭的。
我摸着角上的韩字,想起他伸到半途的手。他会不会误以为,我嫌他碰我?
我立刻想叫青萍带句话,嘴唇动了动,又停下。
他今日替我解围,我却冲他使性子,若再解释缘由,倒像埋怨他不来抢旁人的未婚妻。
我拿出补好的旧衣。
我让青萍连同洗净的帕子一并送还,想了半晌,只捎一句多谢。
青萍回来,说韩公子接了东西,问姑娘是不是在生他的气。
我立刻抬头:「你如何说?」
「我说姑娘今日乏了,不大想说话。他便问,是不想同人说话,还是不想同他说。」
我手里的梳子停住。
青萍将一张纸放在桌上。
他说,今日若有做得不妥的地方,请姑娘告诉我。
我将纸展平,心里的酸涩终于有了落处。他看出来了,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一句也不问。
我写下:我当时不想跟杜公子走。
写完又觉得太直白,想揉掉,可青萍已经看见,轻声问要不要送。
再不送,今夜定要睡不着。
我将纸折起来,交给了她。
8
三日后,我陪娘去韩家探望老太太。
两家来往多年,亲事虽退,长辈们仍有走动。
到时,老太太正同小辈们说笑。
韩绍庭坐在窗下。我一进来,他便搁下了手中的茶。
我不敢多看,低头行礼。
老太太招我过去,摸着我的手,说杏丫头还是这样瘦,难怪风一吹便站不稳。
我想到韩绍庭也在,脸便热起来。
他替老太太换了热茶,没有抬眼。
有人打趣,韩郎回来了,该好好相看。老太太也笑,说随他自己作主。
我盯着杯中那片茶叶,听见韩绍庭说:「眼下没有相看的打算。」
心先是轻轻一动,随即又沉下去。
眼下。
晚些也无妨。
他总是这样,既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意,叫人凭空生出许多期待。
我借口去看院里的花,带青萍退了出去。
暮春的风吹得花枝簌簌响。
我站在石榴树下,听见身后的脚步,知道是他。
明明天还亮,我却没敢回头。
「温杏。」
「你的信,我看见了。」
我背上一僵,几乎想假作没听见。那夜写得痛快,今日真见了面,却又不敢认。
我勉强笑了笑:「他本是我未婚夫,交给他也无妨。」
「我当时该问你。」
我抬起眼。
韩绍庭看着我,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却只道:「往后他若再让你不快,你不必顾虑旁人的面子。」
我等了等,没有等到后一句。
于是那点难得生出的勇气,也慢慢散了。
「多谢韩公子教我。」
9
他眼底的神色变了。
我说得刻薄,险些便要哭。谁要听他教我如何与杜成章相处。
我转身要走,袖角却被石榴树的枯枝勾住。
这一日我穿了薄绢,轻轻一扯,便听见裂帛似的细响。
韩绍庭立刻伸手,隔着袖子托住我的手腕。
「别动。」
他离得近,我看见他颈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不知这两年在外如何留下的。
他的手指小心穿过枝杈,替我将布料一点点解下来。袖口垂落,露出一截手腕,他先别开了眼。
我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时重。
韩绍庭松开枝条,却没有立刻退。我也站着没动。
片刻后,他垂眼看向自己的袖口。
我的手不知何时攥在了上头。料子被握出细细的褶,和那晚在车中一样。
我想抽回,他却将手臂放低一点,好让我不用踮着。
「还没站稳?」
他问得轻,明明都看出来了,却肯替我留这个借口。
我点了点头,脸热得厉害。
青萍就在树外,我其实站得稳。可他离我这样近,一直低头等着,我便贪心地想再多停片刻。
他也没催,直到我松开手,才叫青萍去取披风。
「不必。」我说,「只破了一点。」
「会冷。」
又是会冷。
我忍不住抬头:「韩绍庭,我穿新衣裳给你看时,你也只会说冷。」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低声道:「那日很好看。」
「杏色衣裳,领口绣的白花。你戴了一支银蝶钗。」
我心口重重一跳。
连自己都记不清的衣裳,他竟记着。
可下一刻,我又想,既然记得,当初为何不说?
若现在说了,只是安慰呢?
我将手腕藏回袖中,轻声道:「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接话。
等青萍拿来披风,他亲手递给我,指尖在衣料上停了一瞬。
「温杏,我知道。」
「是我说得太迟。」
10
那夜,我竟梦见十八岁的自己,欢欢喜喜坐在他身旁。
醒来摸到潮湿的枕头,才知道那句夸赞,我原来等了这么久。
杜成章来时,我正在抄经。
他送了一匣点心,先问前几日的事,还在不在气。
我搁下笔,说想同他谈一谈。
「往后若是晚宴,我会早些走。你有事不便相送,让青萍陪我便是。」
他说好。
我又说:「我夜里看不清,不是胆小,也不是要人哄。若我说需要帮忙,便是真的需要。」
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温杏,我已经同你赔过不是。」
「我不是让你再赔礼。我想知道,往后你能不能记着。」
杜成章捏了捏茶盖,半晌道:「做夫妻,总要互相体谅。我不能时时刻刻围着你,也不能每回出门,都赶在日落前回家。」
我点了点头。
「那日我本要自己先走,是你不许。」
他顿住。
杜成章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近来这样计较,是不是因为韩绍庭回来了?」
我指尖凉下来。
「他对你一句重话没有,自然显得我诸般不是。可他从前当真好,你又为何要退亲?」
这句话直直戳进我心里。
他见我不说话,语气又软了。
「我说重了。你别恼,只是旧情归旧情,总得有分寸。」
我忽然不想再往下谈。
若我哭,他便说我在意旧人;若我争,他便说我不肯体谅。
而我要的,不过是承认那日不该让我独自站在暗处。
11
我让娘退了杜家的亲事。
娘没有劝,只问我想清楚了没有。
我说想清楚了。
倒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往后要嫁谁。
只是不能因为怕旁人说我挑剔,便把余生都用来证明,自己其实很好伺候。
说定后,我也害怕,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问娘两回退亲,会不会往后再没人愿娶。
娘替我掖被角,反问我,若没人娶,家里便住不得了么。
我怔了怔。
她说,我爹今早已经叫人将书房旁的空屋收拾出来,说我嫌原先屋子闷,恰好搬去临园的一间。
我本来忍得好好的,听到这里,忽然把脸埋进被中。
娘也不劝,只在床边坐着。
等我哭完,她替我擦了脸,说先前备的嫁妆照旧留着,我若喜欢,明日便把那张新制的琴案搬出来用。
我抽着鼻子,答应了一声。
那晚终于睡着时,心里已经不再只想着,我往后还要嫁给谁。
杜家不大乐意,又问起韩家。我回信,请他们不必再问旁人,父亲亲自送过去,终于退定了亲事。
我把杜成章送来的东西一件件收妥,让人送走,反倒觉得屋里宽敞不少。
那几日,韩绍庭没有来。
我想,这样也好,省得让杜家疑心。
可等到第五日,我还是忍不住问青萍,韩家近来可有什么消息。
她说,韩公子去城外了,要陪叔父住几日。
我怔了片刻,哦了一声。
我看着匣中旧信,忽然又怨起他来。
当晚,韩家却送来一盆花。
是一盆花房养好的小石榴,枝条修得整齐,盆底还有青苔。
纸条上写着:那日你看石榴树,停了许久。托花匠挑了一盆,想送给你。
再无别的话。
我望着最后几个字,轻轻摸了摸叶子。
想送给我。
从前他说得最多的是方便、无妨,如今总算肯说想要什么了。
可一盆花,仍不是我一直等的答案。
我回了一张纸,问他几时回来。青萍瞪大眼,像不认得我,我催她快送,免得再迟一刻,我又要改口。
信在第二日回来。
他说四月二十八,祖母寿宴前一定到。字条末尾另添一句:到时有东西,想亲手给你。
我将那张纸压在花盆下,没有再收进匣底。
12
韩家老太太做寿那日,我穿了自己喜欢的淡红衣裙。
头上簪两朵杏花样的绒花。镜子里的人鲜活,我多看了两眼,才带着青萍出门。
韩绍庭午后回来,衣角还有赶路的尘土。向老太太请过安,便让人问我,能否在廊下见一面。
我过去时,他正握着一只木匣。
里头是一支红玉嵌成的石榴花簪,旁边垂两片薄金叶,轻轻一动,便有细碎的光。
我认得。
订亲的第三个月,我在铺子里看了许久,怕长辈觉得太艳,终究没有要。
那日他明明站在车旁。
「你何时做的?」
「两年前。原想待你生辰送,后来……」
他没往下说。我已经听懂,指尖在匣边停了停,没有接。
「如今给我,是怕东西搁着可惜么?」
「不是。」
他答得快,却将匣子放在栏上,没有催我。
「因为那时想送的人,如今还想送。」
这一次,我不想再把话猜过去。
「韩绍庭,你知道我退亲了?」
他点头。
「所以,你觉得我受了委屈,要哄一哄?还是两年前没来得及给,如今给了,心里便好受些?」
「都不是。」
那些压下去的旧事,在这支簪子前,一件件浮出来。
「你若不想娶我,就别总让我觉得,你舍不得。」
话音落下,我自己先红了眼睛。
韩绍庭却朝前走了半步。
「我想娶。」
「温杏,我舍不得。」
他看着我,没有再替我找借口,也没有将话推给长辈。
「从前想,如今也想。我今日原就是想问,你还愿不愿意,让我再求一次?」
13
我以为自己会欢喜,眼泪却先掉下来。
韩绍庭摸出帕子,递到我手边。他想替我擦,又停住,只问是不是他说得太突然。
我摇头,擦了两回,还是止不住。
「那你两年前,为何不肯?」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将书房外听到的话告诉他,又问那次游园,他明明替我点好了灯,为何就是不肯送到家。
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像在求人。
「我那日,等到你转身才让车夫走。」
韩绍庭许久没出声。
我原以为他要说,都是我想多了。可他只是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在躲你?」
我点头。
他眼里那点亮,慢慢沉下去。
原来母亲听说我们几次出门过于亲近,私下提醒过他,人前须得持重,不能尚未过门,便让人拿我打趣。
他听进去了。
提前婚期时,韩伯母得知我说嫁衣没绣好,又想着我年纪小,想多留些日子,便先同儿子商量。
他怕我嫁得勉强,才说不急。
「我以为顺着你的意思,你会自在些。」
「可你没问过我的意思。」
我攥着湿透的帕子,终于抬头。
「人前持重,便不能私下同我说一句?你怕我嫁得勉强,就更该来问。」
他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
「是我不好。」
我摇头,不肯让他这样轻轻带过。
「还有退亲。你为什么不来?」
「我去过你家。」
我怔住。
「可你说另有良配。我怕一进去,看见你总算摆脱我的样子。」
他说,退亲后那夜,他在车里坐了许久,手里攥着我送的香囊。车夫问了两回,他才让人掉头回去。
「你喜欢说笑,我却总说些无趣的话。我不知道你留着那本册子,也不知道你一直在等我。」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只知道,你很郑重地退了亲。我想过,若我再不肯放手,你往后见了我,恐怕连笑也不愿笑了。」
我忽然连气都生不下去。
原来当年,他也站在一扇门外,迟迟不敢问。
14
我没有立即答应重新定亲。
误会说清,委屈却还在。我不知道下回难过时,我们会不会又各自缩回去。
韩绍庭问,能否容他再陪我几次。
我点了头。
那日他将簪子送到我手里,没有再说不喜欢便算了。我也没有将它藏进匣底,回到席间,便请青萍替我簪上。
老太太看见,笑问哪儿来的好东西。
我脸红得说不出话,韩绍庭却先开了口,说是他送的,温姑娘戴着好看。
长辈们都笑起来。他没有躲,我也坐着没动。
回家后,母亲看着那支簪子,终于问我们是不是将旧事说开了。
我点头,又把两年前的事说了一遍。
娘听完,叹了许久。
她当年见我总追着韩绍庭跑,怕被人议论,便背着我提了守礼。
后来见我连日闷闷,又坚决退亲,以为韩家果真怠慢,便没有再问他本人。
「你爹让我多问一句,我说你已想定,不该逼你。」
她抚着我的头发,低声道:「却把最该说开的话,漏过去了。」
我靠在她膝边,摇了摇头。
「我也说了气话。我没什么另有良配,只有怕他不肯娶。」
娘没再劝我,只问接下来想如何。
我说江南仍要去。
外祖母年纪大了,早来信说想女儿。娘本定了下月启程,我不能一有了他,便什么都不做了。
次日,我将这话告诉韩绍庭。
他问去多久,我说约莫两个月。
他嘴唇动了动,我几乎以为又要听见一句无妨。
他却低声道:「我有些舍不得。」
我抬眼看他。
「可你想去,便去。能不能到时写信给我?」
我忍不住弯了嘴角,答应了一声。
15
启程前两日,母亲的表姐设宴,为我们送行。
韩家也在受邀之列。
我戴了那支花簪,一进门便看见韩绍庭。他坐在花屏后,目光落上来,先在我发间停了停,才向长辈行礼。
姨母打趣,说他今日倒来得早。
他应了一声,没有辩解。我坐在娘身旁,隔着屏风,看见他将自己的衣袖抚了又抚,唇角便忍不住翘起来。
天色暗了,我又留意起青萍在不在,娘何时走,门前是否有灯。明明都妥当,我仍将回廊数了一遍。
韩绍庭来问,散席后能否送我。
我捏着杯耳,差一点便说不必。
当初也欢欢喜喜等过,最后只等到点好的灯。万一他临时有事呢?
我不怕他今日没空,怕自己从此又要攒着那些落空,不敢问。
他在旁边等着,没有催。
姨母叫我去看今年新开的芍药。我答应下来,请青萍扶我出门,原想到了明处再同他说,谁知一看天色,便又往回收了手。
院里已经辨不清石缝。
「算了,明日再看。」
我刚说完,姨母便吩咐人添灯,又笑着问韩绍庭,能不能陪着走一趟。
他先看向我。
「还想看么?」
我其实很想。那株芍药是外祖母早年送给姨母的,开了好些年,今年难得又添一枝。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不必劳烦。
韩绍庭听后,没有替我决定,只在门边等着。青萍握着我的手,我却忍不住朝他的方向转头。
他看了我片刻,忽然轻声道:「阿杏,方才你在席上,看那株花好几回了。」
「若是怕我不陪,我如今就能答应。」
他头一次在人前这样叫我。
我鼻尖一酸,往前伸出了手。
16
他接住了,却没有马上带我往前。
青萍将灯提近,廊外的路亮了些,我才知道他在等什么。
「灯照着脚,别照我的脸。」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
我从前不喜欢麻烦人,旁人怎么扶便怎么走,怕多说一句,就让人嫌弃。
韩绍庭却只叫青萍将灯放低,又问这样可好。
我点头,跟他慢慢下了台阶。
花丛就在近处。我蹲下来,能看清花瓣,他便接过灯笼,陪我蹲着。袖摆垂在石上,沾了湿土,他也没留意。
我用指尖碰了碰花枝,忽然道:「两年前,你也是这样照顾我。」
他握灯的手紧了紧。
「所以你那日说喜欢,我信。你说想娶,我也信。」
「可我还会怕。」
怕又将一句随口的话,记成他许过的承诺;怕自己越来越依赖,真到不舒服时,却只会说无妨。
韩绍庭没有说不会。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道:「若有一日,我让你等了,你生气,就骂我。」
我望着他,眼里还湿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却是认真的。
「或者问我去了哪里。别替我找借口,也别自己认定,我是不想来。」
「那你呢?」
「我也问。」
他将灯放稳,手伸过来,却没有碰我的脸,只接住一滴落下的眼泪。
「从前没问的,往后不再落下。」
我低头,眼泪一颗颗落在裙上。
我抹了一把脸,终于将那句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我没有喜欢过旁人。」
他抬起眼。
「杜家的亲事,是我想着该过日子了。你别去怪人家,也别觉得,我是为了等你才受的委屈。」
他点头,声音低了下来。
「那如今呢?」
我看着他,手指慢慢攥紧他衣袖。
「如今喜欢你。」
灯笼里的烛芯爆了一声,他半晌没能说话。
我攥着他的袖子,没有再假作不在意。
17
那晚回到廊下,韩绍庭仍没松开我的手。
母亲正要告辞,他便问能不能送我们回府,姨母笑着替他拿来外袍,又叫人将车往门前赶。
这一回,我没有等在暗处。
我当着长辈的面,说想同他再站一会儿。
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点头先上车。
我攥着他的手,方才讲过喜欢,如今再叫他名字,连耳根都热。
灯照着我们的手,他看了一眼,又看一眼,低声问:「真不是我听错了?」
我气笑了,捏了捏他的指节。
「你若再问,我便收回。」
他立刻握紧,停了一瞬,又松了点力气,问有没有弄疼我。
「没有。」
他这才笑起来。
我听见他的笑声,胆子便又大了些。
「可我会生气,也不总是好脾气。」
「我见过。」
「往后我若叫你陪,你却有事呢?」
他想了想,说会告诉我是什么事,要多久,若应下便来,来不了,也会先叫人知会。
说完又问:「你是想让我时时陪着,还是怕等不到人?」
我望着他,慢慢松开了咬着的唇。
「怕等不到。」
他轻轻应了,拿拇指碰了碰我的指背。
「我记住了。」
母亲在车里咳了一声,青萍背过身去笑。我满脸滚烫,催他赶紧走。
他牵着我,一直送到车凳边。
我上去以后,听见他向娘郑重问,明日能否登门,见一见父亲。
娘没有立刻答,先唤了我一声。
我隔着帘子,轻轻说可以。
他便笑着应下。
马车驶出去时,我没有再猜他会在原处站多久。掀起帘子,便唤他的名字。
他果然还在,听见了,立刻朝我这边走两步。
我只好慌忙摆手,叫他不必追。
车里,娘终于也笑出了声。
18
第二日上午,韩绍庭独自来了温家。
没有请媒人先来探话,也没让韩伯母替他说。他在父亲面前坐得笔直,说当年是自己不够坦诚,今后想重新求亲。
父亲没立刻应允,先问我,这门亲事是自己愿意,还是怕再退一回,便嫁不出去了。
我说是自己愿意。
韩绍庭看向我,我也望过去,没有再躲。
等他与父亲说过话,我拿了花种的单子,请他陪我出门。这是我们重新相处后,头一次单独去街上,青萍隔几步跟着,见我走得快,连声让我慢些。
我停下来,自己也笑了。
我如今有许多话,等不及要说。
路过糖水摊,我问他想不想坐。
他点头,又说其实更想同我多走一会儿。
我忍不住逗他:「往常不都是我想去哪里,你便说好?」
他耳根红了,仍旧答:「如今问我,我便照实说。」
我于是带他绕了半条街,等两个人都走热了,才回来吃糖水。
摊前日头晒,我坐进棚下。他原要坐在对面,我叫青萍挪了挪,让他坐到我身旁。
他的膝头碰了碰我的裙角,便不动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糖水,甜得嘴角都压不住。
他轻声问:「这样好么?」
我点头说好,他却望着我笑。我才明白过来,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回家路上,他问花簪戴着可重。
我说不重,又将它扶正,问他好不好看。
他这回答得很快,说好看。
隔了一会儿,低低补上一句:「比我那时想的还好看。」
我脸热得不肯理他,却任由他替我挡开了街上来往的人。
到了家门前,我忽然又有些舍不得。
他没有装作看不见,站在车旁问:「晚上能不能再来看你?有些东西,想给你带着去江南。」
我应了。
19
临行前夜,他带来的仍是一本小册子。
第一页写,香囊的系绳断过一次,另换了根新的,原先那根也没舍得扔。
第二页,是那件旧衣。他说不是穿惯了,是怕换下来再穿新的,旧衣便会被人收走。
我笑出了声,问既然这样喜欢,为何收到时只说多谢。
他耳根红了。
「那日你递得很快,连头都没抬。我怕开口留你,倒叫你更不自在。」
末页写:怕你路上多想,带着慢慢看。
我合上册子,望向他。
屋里已经点灯,他脸上亮着,衣领下那道浅疤也看得清楚。我早想问,今日终于伸手指了指。
「怎么伤的?」
「途中被树枝划的,不妨事。」
「我瞧瞧。」
他便挪近了一点,低下头。
我抬手碰了碰,指尖刚落下,他的呼吸便停了一瞬。原本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的手,也慢慢收紧。
我想缩回,却又舍不得。
他离得这样近,偏偏始终不肯再近些,我便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袖子。
韩绍庭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
「阿杏。」
我没出声,只抬头看他。
「我想亲你。」
灯芯晃了一下,我连指尖都热了。想点头,又觉得太没出息,可他还低着头,认真地等我。
我索性扯了扯那只袖子,将他拉近些。
他的吻落下来时,比我想的轻。我扶着他的肩,本想稳住自己,却摸到衣料下绷紧的筋骨,才知道他也没那么从容。
分开时,我还攥着他。
门外青萍走过,我立刻要退,他却托了一下我的手肘,免得我撞上桌角,随后便松开。
那一瞬间,我忽然不大舍得让他走。
我将脸藏在他肩前,小声叫他的名字。
他应了,声音就在耳边,却没有再动,只让我这样靠着。
等脚步声远了,我才慢慢松手。
他的袖子又被攥皱,摊在我膝边。我拿指尖抚了两下,越抚越乱,忍不住笑。
韩绍庭也笑起来,俯身在我发上轻轻碰了一下。
「明日我来送你。」
我抬头问几时。他将时辰说清,又问我想不想在路上吃城南的热饼。
我说想,回话时,耳根仍旧热着。
我仍舍不得,却不必再靠赌气,盼他来留我。
20
外祖母听说韩绍庭重新求亲,只问这回同他说话累不累。我说不累,连信也敢骂他两句了。
他的信起初仍有些拘谨。
写了半页天气,才在末尾添一句,今日路过你家,石榴花开了。
我回他,你既然想我,就写想我,不必总推在花身上。
下一封信,他果然照写。
我看得脸热,拿手背贴了半天。
也有闹别扭的时候。
他听说江南入梅,信里叮嘱我夜间不要出门。我看了不大高兴,回他说,外祖母屋子离我不过一段平路,青萍陪着,我能走。
下一封信,他先问,是不是又让人听着不快。又添一句:若路平整,有人陪着,自然能去。我只是担心,写得像在管你。
我回他,担心的话我愿意听,可别拿我当一出门便要磕碰的小孩子。信写到最后,我又告诉他,昨夜在外祖母那里吃了两碗甜酪,回来走得好好的。
娘拿扇子敲我,叫我早些封口,给韩家的信使留些回去的时间。
两个月后,我们启程回京。
韩绍庭提前得了消息,来城外相迎。
他向母亲行礼后,走到车边,伸手来接我。我掀着帘子,忍不住笑。
当晚两家吃了顿饭,重新商议亲事。
韩伯母问婚期如何定,他这回先转过头,看着我。
我红着脸道:「嫁衣还没绣完。」
他眼里有笑,却郑重问:「那我等你绣完,可以么?」
我点头。
「也不必等太久。」
满桌长辈笑起来,我羞得躲到娘身边,再不肯抬头。
散席时,青萍替我系好披风,去前头取灯。
我站在檐下,听见脚步声渐渐近了。
仍是右脚落下时,比左脚略轻一些。
原来那夜,手比我先认出了他。
韩绍庭停在半步外,问要不要扶。
我伸出手。
他稳稳握住,却没有立刻走,低头问:「这回看清了?」
廊灯在风里轻晃,他的眉眼仍旧模糊。
我摇头。
「没看清。」
他的手微微收紧,听见我又笑着说:「可我知道是你。」
青萍提着灯回来,正要把灯递给他。
他却只接过灯柄,将灯放低些,仍旧牵着我。
这一回,我没再松开。
他也没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