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大雍,国姓姜。末世木系异能者姜蘅身穿而来,成了女帝最宠爱的六皇女。这一世,她不想再看着大雍,像书里写的那样,在三皇女手里覆灭。
第一章
姜蘅是疼醒的。
后颈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太阳穴突突跳,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她睁开眼,入目的不是末世那间爬满菌丝的避难所,而是明黄流帐顶。
她下意识抬手,掌心涌出一缕绿意。木系异能还在。
一个梳着双环髻、穿藕荷宫装的侍女跪在床前,声音发颤:“六殿下,您醒了?可要传太医?”
六殿下。
姜蘅撑着坐起来,脑子里的记忆像决堤的水灌进来。原主也叫姜蘅,是大雍朝女帝姜氏最宠爱的六皇女。原主娇气、怯懦、不堪大用,女帝本是属意她,却终究看不下去,把储位给了男后所出的三皇女姜珮。三皇女表面温婉贤德,内里肚量极小,容不下人。即位不到三年,朝中怨声载道,边关烽火四起,大雍覆灭。
她姜蘅上辈子在末世挣扎到最后一刻,就是不想死。既然老天把她塞进这本书里,给了她这条命,她没道理再眼睁睁看着自己死于亡国。
“传吧。”她哑着嗓子,“再打盆热水来。”
侍女应声退下。
姜蘅低头,看自己这双手。纤细、白净,指节处带着淡淡薄茧——原主练过些花拳绣腿的骑射,却从未真正杀过人。
她慢慢攥紧拳,感受着掌心里那股温热的木系灵力。
末世里磨出来的一身杀人保命的功夫,和能治百病的木系异能是原主没有的。杀人功夫可以说是练的,但木系异能的事情不能暴露。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太监尖细的嗓音:“贵君薨逝那日留下的遗物,陛下吩咐送到六殿下屋里,供殿下念想。”
姜蘅一凛。
贵君——原主的生父,女帝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心上人,封号沈氏。他死在了女帝最爱他的那一年,死后被追封为贵君,位同贵妃。女帝从此把满腔愧意和余情,尽数转到了他的女儿,姜蘅身上。
侍女捧进来一只檀木匣子,搁在案上。
姜蘅抬手打开。
里面是一枚成色极好的青玉平安扣,一只用旧了的木梳,还有几封已经泛黄的书信。
她伸手拿起那只木梳,梳齿间仿佛还残留着一点药草的气息。
姜蘅握着木梳,忽然笑了。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宫苑,春深似海,海棠开得正艳。可她知道,这满园繁花底下,藏着的是一台要命的棋局。
三皇女姜珮,男后所出,如今是储位最热的人选。
姜蘅闭了闭眼,把原著里那些结局一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睁开眼,吐出一口气。
“这条路,我得自己走。”
第二章
次日清晨,姜蘅去慈宁宫给男后请安。
男后凤氏,是三皇女姜珮的生父,也是这后宫里的正宫之主。他年纪不算轻,保养得极好,一张脸温润如玉,说话也和气。
姜蘅跪下行礼:“儿臣给父君请安。”
“起来起来。”男后抬手虚扶,笑容和煦,“老六今日气色倒好。昨儿听说你身子不爽,可是夜里没睡好?”
“谢父君挂心,已大好了。”姜蘅直起身,垂着手,姿态恭敬。
殿中已经坐了几个皇女皇子。二皇女姜莞坐在下首,低眉顺眼,指甲抠着杯沿,一句话也不说。
姜蘅记得,这位二皇女是宫女所出,母族卑微,性子软得跟水一样,在这深宫里向来没什么存在感。
上首,三皇女姜珮正端着茶盏,笑意盈盈地看过来:“六妹妹身子大好了便好。昨日听太医说,你伤了后颈,可把我们吓坏了,生怕是什么要紧的。”
姜蘅抬眼,对上姜珮那双含笑的眼睛。
原著里,这个三皇女就是这般做派——人前贤德温厚,人后睚眦必报。她越是笑得和善,下手越狠。
“劳三姐姐记挂。”姜蘅语气平静,“不过是夜里起身撞了柱子,不碍事。”
姜珮挑了挑眉,没再追问,转头又与旁人说起话来。
男后在一旁听着,目光在姜蘅身上停了停,很快又移开。
请完安,众人散去。
姜蘅出了慈宁宫,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一声怯怯的唤:“六……六妹妹。”
她回头。
二皇女姜莞追上来,手里攥着一只绣帕,低着头,声音又轻又小:“六妹妹,你……你夜里若是还睡不好,我那里有安神的香,你要不要拿去试试?”
姜蘅一顿。
原著里,这个二皇女姜莞,是三皇女即位后第一批被清洗的皇女,悄无声息就没了。她胆小,可心不坏。
“多谢二姐姐。”姜蘅接过那方绣帕,放柔了声音,“二姐姐有心了。”
姜莞像是没想到她会接,怔了怔,随即飞快地弯起唇角,眼眶却红了,低低应了声“嗯”,转身快步走了。
姜蘅望着她的背影,把那方绣帕收进袖里。
这一世,能拉一把的人,她都想拉一把。
第三章
姜蘅回到自己宫里,正琢磨着怎么把这盘棋盘活,内侍便来禀报:“六殿下,陛下传您去御书房说话。”
她换上素净的常服,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里,女帝姜氏正伏案批折子。她年过四旬,眉眼间仍看得出年轻时的明艳,只是鬓边已添了几缕霜色。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姜蘅,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恍惚。
“蘅儿,过来。”她朝姜蘅招招手。
姜蘅走过去,规规矩矩行礼:“儿臣给母皇请安。”
女帝没让她多跪,伸手把她拉起来,上下打量她,目光里带着一丝道不明的审视:“身子可大好了?昨夜的事,朕听说了,你自小娇养,何曾撞过什么柱子。”
姜蘅心头一跳,面上不露:“儿臣愚钝,夜里睡得迷糊,失了分寸,让母皇担心了。”
女帝没再追问,只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爹爹了。”
姜蘅垂眸。
贵君沈氏,是女帝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他死在她最爱他的那一年,成了女帝余生里最深的执念。这份执念,成了原主姜蘅最大的倚仗,也成了她最大的危险——男后和三皇女,绝不会放任女帝把这江山,交到一个处处像“沈贵君”的皇女手里。
“母皇说笑了。”姜蘅轻声道,“儿臣相貌粗陋,不敢比爹爹。”
女帝却摇摇头,没接这话,转而道:“朕近日身子乏,边关那边,有人递了折子,说粮草吃紧,户部那边支应得慢。”
姜蘅心念电转。她姑母沈尚书,官拜户部尚书,是贵君沈氏的亲姐姐。女帝这话,是试探,也是敲打。
“儿臣愚钝,不懂朝政。”她答得滴水不漏,“姑母为官清正,想来是有她的难处。”
女帝看着这个明明“愚钝”却答得四平八稳的女儿,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随即又压下去:“罢了,你还小。朕就是随口问问。”
她挥了挥手:“下去吧。明日,让太傅给你讲讲治国之道。”
姜蘅行礼退下。
走出御书房,她迎着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女帝这是动了心思,要试着栽培她。
可她也清楚,储位之争,从来不是女帝一人的心意能定的。朝中有男后母族,有三皇女经营多年的党羽,还有那位看似忠厚、实则老辣的宰相。
她这是要站上刀尖了。
第四章
第二日,女帝命姜蘅出宫,到太傅府上听学。
太傅府在城西,朱门高墙。姜蘅换了一身寻常公子装束,带着两名随侍,乘马车出宫。这是她穿来之后头一回出宫,也是头一回,亲眼看见这座书里写的京城。
街市繁华,茶楼酒肆,人流如织。
她撩起车帘一角,正看得入神,忽听前方一阵骚动。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被人从一间茶楼里推搡出来,踉跄着撞到墙边,身后几个家仆打扮的人却只是虚虚拦着,并不真心帮忙。
“裴公子,您还是识相些,跟小的们回去吧。主君说了,今儿这桩亲事,您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那少年站直身子,抬手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他生得极美,眉眼如画,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可偏偏神情冷峻,半点不显媚态,反倒透出一股锋利的倔强。
“我爹爹不在了,我娘早就不认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要嫁,让那位少爷去嫁。我裴姌,不嫁。”
那几个家仆面面相觑,为首的一个咬牙:“裴公子,这可由不得您——”
话没说完,一只手凭空横过来,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姜蘅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车,站在少年身前,语气平淡:“光天化日,强抢民男,这是哪条王法?”
家仆一愣,正要发作,抬头看见姜蘅虽作寻常打扮,却通身气度,腰间还悬着一块宫里才有的牌子,登时变了脸色,悻悻退开:“是、是……小的多嘴,小的告退。”
人散了。
那少年裴姌抬眼,看向姜蘅,目光微微一闪:“多谢公子解围。只是,裴某声名不佳,小姐还是莫要与在下走得太近,免得污了名声。”
姜蘅这才仔细打量他。
裴姌。礼部尚书裴家的嫡子。他母亲裴尚书嫌他生得太过勾人,觉得有辱她礼部尚书清正端严的门风,自小便不喜他和他爹爹,反把庶子、几个姨娘生的庶女当心头肉。裴姌在这府里,活得像根被丢弃的枝子,却偏生不肯折腰。
他爹爹是个太医,当年一场时疫里救人落下了病根,早早便去了。爹爹一死,裴尚书就更不待见他,把他挪到偏院,衣裳吃食,全靠自己张罗。可他没废,反倒把爹爹留下的医书,一本一本地读了下来。
姜蘅看着他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衣袍,心里有了数。
姜蘅看着他,忽然想起末世里那些不肯低头的人。
“你爹爹不在了?”她问。
裴姌眼睫一颤:“是。我爹爹早逝,裴家的事,与我无关了。”
姜蘅道:“那便更该挺直腰杆。这世道,越是不肯低头的人,越活得久。”
裴姌怔住,望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第一次浮起一点异样的光。
“殿下说笑了。”裴姌弯了弯唇,却没接这话,只把那枚青玉平安扣妥帖收进怀里,“殿下若用得着裴姌,裴姌随时都在。”
他的声音不高,却莫名让人安心。姜蘅看着他收好平安扣的那双手,指节分明,带着常年翻阅医书磨出的薄茧,心里那根弦,不知怎么就松了一下。
“那便后会有期。”姜蘅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她听见身后裴姌低低补了一句:“殿下路上当心。”
她隔着帘子应了一声,靠在车壁上,想着方才那少年立在街边、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样子,心口微微发烫。
马车驶过街角,姜蘅靠在车壁上,心里想:礼部尚书裴家的嫡子,被母亲嫌弃至此,却还这么硬气。这样的人,不该烂在那座吃人的宅院里。
第五章 太傅
太傅府书房。
沈太傅年逾古稀,精神矍铄,是贵君沈氏的亲生母亲,也是姜蘅的外祖母。她早年做过女帝的授课师傅,门生遍布朝野,极得女帝敬重。
见姜蘅进来,沈太傅放下书卷,目光慈和:“老六来了,坐。”
“谢外祖母。”姜蘅行礼,在案边坐下。
沈太傅并未急着讲治国,反倒看了她半晌,忽然道:“你今日,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许多。可是想通什么了?”
姜蘅心下一动。
她这位外祖母,是全书里少有的一眼看透大局的人。贵君沈氏走得早,沈家把对贵君的那份念想,一半寄在了姜蘅身上。
“外祖母,”姜蘅斟酌着开口,“儿臣想问,若一人明知前头是死路,还要不要争一争?”
沈太傅目光一沉,定定看着她:“那要看,死的是谁。若死的是自己一人,可争可不争;若死的是身后千千万万,争不争,由不得你。”
姜蘅心头一震。
她想起原著里大雍覆灭,黎民涂炭。这江山若交到三皇女手里,死的不是她姜蘅一个,是整个大雍的百姓。
“我明白了。”她垂下眼,声音却稳,“我想争。”
沈太傅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却没有再多问。只取过一卷书册,轻轻放在她面前。
“先学会看人。”她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看得懂人心,才端得稳这口锅。”
姜蘅接过书册,郑重地应了声“是”。
这一日,姜蘅在太傅府留到日暮,才乘车回宫。
她刚进殿门,内侍便压低了声音禀报:“六殿下,三皇女那边,今日往您宫里送了一匣子东西,说是前些日子得了些上好的药材,孝敬您补身。”
姜蘅脚步一顿。
药材。
三皇女姜珮,素来以“贤德”示人。可末世里熬过来的人,最清楚一个道理——来路不明的东西,绝不能碰。
“替我谢三姐姐的好意。”姜蘅道,“就说我这几日身子大安了,用不上这些,原封不动退回去,莫要糟蹋了好东西。”
内侍应声退下。
姜蘅望着窗外那株海棠,目光一点点沉下来。
三皇女这是等不及了。
第六章
三皇女的东西退回去之后,宫里安静了几日。
姜蘅没有闲着。她借着“研习医理,追念贵君”的名头,每日都往太医院跑,以木系异能暗中替太医院清理药材、辨明药性。
末世里她救过无数人,对草木药性的感知,比这世上任何御医都要敏锐。
太医院院正刘氏,是沈贵君生前的老友。见姜蘅竟真懂医,还辨得出药材品相,又惊又喜,便也乐得教她,愈发把她当半个弟子看。
这一日,姜蘅正在太医院药房整理药材,忽见一个面生的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冲着院正刘氏喊:“刘院正!不好了!城东济民堂闹疫症了!一夜之间,倒了几十个人!”
刘院正脸色大变:“疫症?什么疫症?”
“症状是发热、呕吐、皮肤上起青紫斑块,来势汹汹,大夫都束手无策!”
姜蘅握着药材的手,骤然收紧。
青紫斑块、发热、来势汹汹——末世里,她见过这种病。那是一种烈性疫症,若处置不当,半个城都能搭进去。
她放下药材,看向刘院正:“刘院正,我想去济民堂看看。”
刘院正一愣:“六殿下千金之躯,疫症凶险,怎可——”
“正因凶险,才更要去。”姜蘅道,“若真蔓延开,京师都要跟着遭殃。我略通医理,多一个人,多一分把握。”
刘院正看着她,见她神色坚毅,不似儿戏,犹豫片刻,终究点了头:“那……老臣陪殿下去。”
第七章
济民堂外,百姓扶老携幼,哭喊声一片。
姜蘅换了身利落的短打,又用巾帕遮住口鼻,随刘院正进了疫区。她先看过几个病患,确认了症状,又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枚青翠欲滴的木系灵种,在无人处轻轻催动。
一股温润的绿意顺着她的指尖,渗入病患体内。
病患原本高热不退、面色青灰,此刻竟肉眼可见地缓过一口气,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刘院正看在眼里,惊得说不出话。他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这般手段。
“殿下……这、这是……”
“一种……传自民间的古法。”姜蘅含糊道,不愿多说,“刘院正,这疫症的根源,怕是出在水源。请您派人,把济民堂周边的水井、河道,都查一遍。”
刘院正这才回过神,连连应是,安排人手去查。
姜蘅留在疫区,一整日下来,用木系异能替近百名病患清了热毒。她脸都熬白了,额角全是汗,却一刻不停。
到了傍晚,派去查水源的人回来禀报:“回院正、殿下,查着了!济民堂后街那口老井,井水发浑,有股子怪味,像是被什么东西污了!”
姜蘅目光一凛。
她立刻带人去那口井边,蹲下身,探手入水。木系灵力顺着水流探下去,很快,在井底淤泥里,触到一样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已经泡烂的药渣。
那药渣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
姜蘅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认得这种气味。末世里,有人用这种东西,在人群密集处投疫,为的是一网打尽。而在现在,这种手段,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想借着这场疫病,做什么文章。
第八章
姜蘅没有声张。
她把那包药渣捞起来,裹好,带回太医院,暗中查验。药渣里几味药,寻常药铺皆有,但配伍法门极为刁钻,医术差根本能配不出。
刘院正看罢,脸色也变了:“这……这是内务府药库里的存方!老臣在太医院任职多年,认得这手笔,像是……像是不久前才从内务府提领出去的药材。”
内务府。
姜蘅心头一跳。内务府,管的是宫里一应采买用度,掌事的人,正是男后母族的亲信。
她想起三皇女送来的那匣“药材”。
刘院正压低声音:“殿下,这事……要报到御前吗?”
姜蘅沉默片刻:“先不急。我再查一查。”
她心里清楚,报到御前,男后和三皇女有的是办法把水搅浑,反手咬她一个“污蔑”。她得把证据,坐实到无可辩驳。
当晚,姜蘅借着夜色,又去了趟济民堂后街。
她在那口老井周围,用木系异能细细探过一遍,果然在井沿一处不起眼的石缝里,摸到一小片残留的油纸边角,与井底捞到的那包药渣,是同一种料子。
她又顺藤摸瓜,让刘院正托人,暗中查了内务府近三个月提领药材的账目。
账目上,有一笔,是在疫症爆发前半月,由内务府一名管事,提走了一批“驱虫除秽”的名目下的药材。数目不大不小,恰好够配出济民堂井底那副药。
姜蘅合上账本,指尖发凉。
三皇女姜珮,这是拿满城百姓的命,来做她争储的棋子。疫症一起,民心惶惶,她再以“贤德”之姿施药济民,收尽人心,顺便还能把脏水泼到姜蘅这位“在太医院出入、与疫区有涉”的皇女头上。
一箭双雕。
姜蘅闭了闭眼。
她原以为,三皇女只是肚量小、容不下人。
没想到,她为了那把椅子,把这么多人命都当赌注。
“你既把刀架到满城百姓脖子上,”姜蘅睁开眼,声音很轻,“那我就只能,先把你这把刀,架回你自己脖子上。”
第九章
疫症封控到第七日,城中人心渐稳,济民堂一带已无新发病患。姜蘅借着太医院的功劳,也替自己立了口碑。
三皇女果然坐不住了。
这日早朝后,男后凤氏忽然召姜蘅到慈宁宫,当着三皇女的面,笑吟吟地开口:“老六啊,你这些日子在太医院,辛苦了。你父君想着,你一个女儿家,整日往疫区跑,到底不稳妥。不如……把这差事,交给你三姐姐协理,你好生歇着。”
姜蘅抬眼,正对上姜珮那双含笑的眼睛。
“父君关怀,儿臣感激。”姜蘅道,“只是疫症虽见好,余毒未清,儿臣既已插手,半途而废,恐留祸患。三姐姐贵体金贵,还是莫要涉险的好。”
男后脸上的笑,淡了半分。
姜珮却笑道:“六妹妹这是信不过我?姐姐虽不比你精通医理,可替你分分忧、跑跑腿,总是使得的。”
“三姐姐误会了。”姜蘅不卑不亢,“儿臣只是觉得,这疫症来得蹊跷,恐有人在背后做文章。儿臣已查到些眉目,正想报与母皇知晓,届时还望三姐姐,能助儿臣一臂之力。”
姜珮的笑,僵在了脸上。
她定定看着姜蘅,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姜蘅面色平静,回望着她,眼底没有半分退让。
空气仿佛凝住了一瞬。
男后端着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既是查到眉目,那便禀报陛下,由陛下定夺。老六,你这就去吧。”
姜蘅行礼:“儿臣遵旨。”
她转身,走出慈宁宫。
身后,姜珮望着她的背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眼底那层温厚,终于裂开一道缝。
第十章
御书房。
女帝听姜蘅把内务府那笔药材、济民堂井底的药渣、以及提领药材的管事,一条条说清楚,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她并未急着发作,只问:“你所言,可有实据?”
“有。”姜蘅取出一只木匣,呈上,“药渣、油纸边角、内务府提领账目的誊本,俱在此处。请母皇过目。”
女帝打开木匣,一一看过,指尖停在账目那页上,久久没动。
半晌,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此事,牵涉内务府。你可知,内务府掌事,是你父君母族的亲信?”
“儿臣知道。”姜蘅垂首,“儿臣也知道,母皇为难。只是母皇——这疫症,死的是满城百姓。儿臣不能看着有人,拿百姓的命来铺路。”
女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良久,她道:“朕知道了。此事,朕会着大理寺彻查。你且退下。”
“儿臣告退。”
姜蘅退出御书房,走到廊下,才觉得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赌了一把。
赌女帝心里,到底还记着沈贵君那句“医者仁心”,赌女帝骨子里,终究容不下拿百姓性命做局的手段。
当夜,大理寺连夜提审内务府管事。
三皇女姜珮,在宫里一夜未眠。
第十一章
大理寺查案期间,边关传来急报:北境蛮族趁着疫症、朝局动荡,大举犯边,边关守将连失三城,守军退守雁门。
满朝震动。
女帝在御书房召见诸皇女皇子,商议对策。三皇女姜珮主动请缨,愿领兵出征,以振朝纲。
男后母族在兵部经营多年,三皇女这一请,既有兵权,又有美名,正是要借此坐稳储位。
姜蘅站在殿中,没有说话。
她知道,原著里,三皇女这次出征,看似大捷,实则纵容边将滥杀、冒领军功,根基未稳的军心被她越搅越乱。也正是这一战,为大雍的覆灭埋下了第一根导火索。
女帝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姜蘅身上。
“老六,你怎么看?”
姜蘅抬起头,对上女帝的目光。
她斟酌片刻,开口:“儿臣以为,三姐姐领兵,自然妥当。只是——边关缺的不止是兵,还有粮草、药材。北境苦寒,疫症又刚起,若只派兵不济粮、不治伤,恐军心不稳。”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儿臣愿领一支辎重医队,随三姐姐同往,替三姐姐稳住后方粮草药材,只求三姐姐前方杀敌,无后顾之忧。”
殿中一片寂静。
三皇女脸上的笑,微微凝住。
她原想独揽这桩大功,却没想到姜蘅一开口,就把“辎重医队”这块硬骨头,抢先接了过去——看似是给她打下手,实则把粮草、药材、军心这些命脉,全攥在了自己手里。
女帝深深看了姜蘅一眼。
“准。”她说,“老六协理辎重医事,随军北征。”
第十二章
大军开拔那日,姜蘅一身戎装,骑马走在辎重队伍前头。
她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太医院几名得力医官,和一支她亲自挑选、通晓医理的医队。她知道,此战凶险,兵凶战危,一个不慎,连命都得搭进去。
可她必须去。
一来,她不能看着三皇女把这支大军,带成大雍覆灭的温床;二来——她心里还有一个放不下的人。
出城十里,官道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绝美的脸。裴姌坐在车中,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药囊,看见姜蘅,眼睫微抬。
“六殿下,”他开口,声音清越,“我来给殿下送行。这药囊里,是我家爹爹当年传下的伤药方子,殿下若用得上,聊尽绵薄。”
姜蘅勒住马,看着他。
她这些日子,暗中查过裴姌的底细。他爹爹生前是太医院一名医官,与沈贵君是故交。裴姌自小跟着爹爹习医理,虽被母亲嫌弃,却一身本事没丢。
“裴公子,”姜蘅道,“军中正缺通晓医理之人。你可愿随军,替我执掌医队?”
裴姌一怔,随即那双桃花眼里,亮起一点光。
“六殿下不嫌裴某声名狼藉?”
“我要的是能救人的手。”姜蘅道,“不是声名。”
裴姌静了一瞬,忽然翻身下车,在姜蘅马前行了一礼,郑重道:“裴姌,愿随殿下,赴汤蹈火。”
姜蘅看着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上马。”
第十三章
雁门关外,黄沙漫天。
蛮族大军围城,城内守军粮草将尽,士气低迷。三皇女姜珮驻军城外,接连几日,只派小股兵马试探,按兵不动,存的是坐收渔翁之利的心思。
姜蘅带着辎重医队,先入城,替守军清理伤患、稳固粮草。
裴姌跟在她身边,一身素衣,手脚利落,替她分拣药材、缝合伤口,动作又稳又准。他生得那样一张脸,在这满是血污的军帐里,却半点不见怯色。
这一日夜里,伤兵营里一个年轻的守军发起高烧,伤口化脓,眼看着就要不成了。
裴姌蹲在他身边,取了伤药,正要动手,那伤兵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呜咽着喊:“爹……爹,别走……”
裴姌手一顿,随即放柔了声音:“不走。我在呢。你忍一忍,敷上药,就能好。”
他一边说,一边极稳地替那伤兵清创敷药,从头到尾,没有皱一下眉头。
姜蘅站在帐帘旁,看着他。
末世里,她见过太多人在血里倒下。可从没见过一个生得这般好看的人,能这样平静地,把一条条人命从鬼门关前捞回来。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裴姌明明被母亲嫌弃到尘埃里,却始终不肯低头。
因为他心里,装着的是人命,是善念,是比那座宅子大得多的一整个世界。
第十四章
粮草到位的第三日,蛮族再次大举攻城。
这一次,守军有了底气,拼死反扑。姜蘅站在城头,望着城下厮杀,忽然一挑眉,对裴姌道:“你看见东南角那队蛮兵了吗?他们阵脚在乱。”
裴姌凝神看去,果然,那队蛮兵后队与前队脱节,指挥明显出了纰漏。
“是主将旗。”裴姌道,“他们的主将,似乎不在阵中。”
姜蘅眼底一沉。
她转身下了城头,翻身上马,抄起一杆长枪,朝城门冲去。
“六殿下!”裴姌追了两步,想拦。
姜蘅头也不回:“我去会会他们的主将。你留在这,照看好伤兵。”
她单人单骑,冲出城门,避开乱军,直取东南角那支阵脚不稳的蛮兵。末世里她杀过丧尸、杀过变异兽,比这凶险百倍的局面都见过。她一路冲杀,枪挑箭射,硬生生在乱军中杀开一条血路,直捣那队蛮兵的后营。
后营帐中,蛮族主将果然不在——他带着精锐,绕到雁门侧翼,想包抄守军后路。
姜蘅扑了个空,却不恋战,调转马头,反向包抄过去。
等她杀到侧翼时,那蛮族主将正被守军缠住。她策马冲上,一枪挑落对方帅旗,厉声喝道:“蛮族主将已死!降者不杀!”
这一嗓子,响彻山谷。
城头城下,守军士气大振,反扑如潮。蛮兵见主将旗倒,军心大溃,四散奔逃。
这一战,雁门大捷。
第十五章
雁门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师,满朝皆惊。
谁也没想到,那个素来娇气怯懦的六皇女,竟能单人单骑,挑落蛮族帅旗。
三皇女姜珮驻军城外,明明有机会乘胜追击、扩大战果,却迟迟未动。等到捷报传回,她的“御驾亲征”反倒显得黯淡无光,朝中已有言官,明里暗里弹劾她“畏战不进、坐视军机”。
男后急得连夜递牌子求见女帝,替三皇女解释。
女帝只回了一句话:“朕自有考量。”
这八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得男后脊背发凉。
军中也隐隐起了风声。守军将士只认姜蘅那面帅旗,只认这位肯入城、肯治伤、肯替他们挡刀子的六殿下。三皇女那支高悬城外、按兵不动的“御驾亲征”,反倒成了笑柄。
夜里,姜蘅坐在城头,望着远处绵延的营火。
裴姌不知何时上了城头,在她身边坐下,把手里的水囊递给她。
“六殿下在想什么?”
“在想,”姜蘅接过水囊,却没喝,“这江山,到底该不该争。”
裴姌安静片刻:“殿下若不争,会怎样?”
“会亡。”姜蘅声音很轻,“会有人,把这满城百姓、这雁门关外的将士,全拖进火里。”
裴姌没有再问。
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放在姜蘅手边,说了一句:“那殿下便争。裴姌这条命,是殿下从裴家那座烂宅子里捡回来的。殿下要往哪走,裴姌就跟到哪。”
姜蘅转头看他。
月下的裴姌,眉眼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银光,生得那样勾人,偏偏眼神清澈坚定,没有半分媚态。
姜蘅忽然觉得,这趟来雁门,值了。
第十六章
班师回京那日,百姓夹道相迎。
姜蘅骑马走在最前,裴姌落后她半个马身,并肩而行。两旁百姓纷纷指着她议论:“这就是那位单人单骑、挑落蛮族帅旗的六殿下!”“听闻她还亲入疫区、替百姓治病呢!”
姜蘅听见,只淡淡一笑。
三皇女姜珮也随军回京,一路上脸都是青的。她苦心经营多年,却在这短短数月里,被一个“不堪大用”的妹妹,压得死死抬不起头。
回到宫里,女帝设宴犒军。
宴上,男后凤氏端着酒盏,笑吟吟地举杯:“老六此次立了大功,实在长脸。父君敬你一杯。”
姜蘅起身接过,浅抿一口,却忽然眉头微蹙。
酒入口,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酒的涩味。
末世里养出的警觉,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她没有声张,只顺势放下酒盏,笑道:“父君抬爱,儿臣酒量浅,恐要出丑了,容儿臣以茶代酒,回敬父君。”
男后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姜蘅已经不着痕迹地,把剩下的酒,泼在了袖口里的帕子上。
宴罢散场,姜蘅回到宫中,取出那方帕子,凑近鼻尖,细细一闻。
那丝涩味,是曼陀罗。
姜蘅的眼底,一寸寸冷下去。
她没喝,可今夜这杯酒,男后是存了心,要她“死”在这功臣宴上的。
她拿着那方帕子,在灯下坐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将那帕子妥帖收好。
“既然你们把刀磨得这么利,”她对着夜色,轻声说,“那就别怪我,收剑时不留余地了。”
第十七章
次日,姜蘅将男后在宴上敬的那杯“曼陀罗酒”,连同酒盏残液,一并呈到了御前。
女帝看着那方沾了酒的帕子,久久没有说话。
御案上的茶,早已凉透。
“凤氏,”女帝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朕待他,不够厚吗?”
姜蘅垂首,没有说话。
男后凤氏,是先帝为女帝择的正宫。女帝敬他、重他,给他体面,给他母族权柄。可他,终究容不下一个“沈贵君留下的女儿”。
“传旨,”女帝闭了闭眼,“男后凤氏,褫夺封号,幽禁冷宫。其党羽,交大理寺一并彻查。”
姜蘅心头微震,却也知道,这是女帝能给出的,最重的雷霆。
男后被幽禁那日,三皇女姜珮在冷宫外跪了整整一夜。
无人敢拦,也无人敢劝。
第二日清晨,姜珮起身,跪得膝盖血肉模糊,望着姜蘅,一字一句:“六妹妹,你好手段。”
姜蘅看着她,平静道:“三姐姐,那杯曼陀罗,不是我让父君倒的。”
姜珮恨声道:“你逼的。你一步步,把我逼到这一步!”
“三姐姐,”姜蘅声音不重,却字字扎心,“我只想救这满城百姓,救这大雍。是你和父君,先把手伸向无辜的人命。”
姜珮的唇,抖了抖。
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厉:“救大雍?你救得过来吗?这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那把椅子。你以为,你坐得稳?”
姜蘅看着她,没再说话。
她知道,她与三皇女之间,再无转圜。
第十八章
男后倒台后,朝中风向骤变。
可三皇女经营多年的党羽,并未就此散尽。她母族虽败,却在朝中还留着一批暗桩。女帝一时也动不了她,只能暂且将储位之事,一压再压。
这一日,姜蘅出宫,去太傅府。
马车行至城西,忽然被人拦住。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策马挡在车前,翻身下马,朝姜蘅行了一礼。
“六殿下,在下顾怀瑾。”
姜蘅挑眉。
顾怀瑾——宰相顾家的嫡子。这位,原著里也曾向原主示好,原主却没能接住这份情。
“顾公子有何事?”
顾怀瑾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在下仰慕殿下已久。殿下雁门一战,单人单骑挑落帅旗,实在令在下心折。若殿下不弃,在下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他说得恳切,眼底是真切的倾慕。
姜蘅看着他,却只是摇了摇头:“顾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已心有所属,此生,不会再予第二人。”
顾怀瑾一怔:“殿下说的,可是那位裴家嫡子,裴姌?”
姜蘅没有否认:“正是。”
顾怀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殿下重情,是裴姌之福。既是如此,在下只愿殿下与裴公子,白首偕老。在下,甘愿退居一侧。”
姜蘅看着他,心里也软了一分:“顾公子豁达,日后必得良配。”
顾怀瑾又行一礼,退到一旁,让开道路。
马车重新驶动,姜蘅靠在车壁上,想起裴姌在雁门城头那句话——“殿下要往哪走,裴姌就跟到哪。”
她唇角微弯。
这世间,她只要那一个。
第十九章
回京后,姜蘅常与裴姌相见。
她没有太多甜言蜜语,只是时常派人给他送些吃食、衣料、书册,又托太傅府照拂他的生计。
裴姌从不推辞,也从不谄媚。他只默默把那每一份好意,都记在心里。
这一日,姜蘅在太傅府后园,同裴姌下棋。
棋至中盘,裴姌忽然放下棋子,看着姜蘅,开口:“殿下待我,是为了报我随军之情,还是……别的?”
姜蘅抬眼看他。
裴姌那双桃花眼里,头一回带上了一点不安。
“殿下,”他声音放轻,“裴某自知声名不佳,貌比狐媚。殿下若只是怜悯,裴某受之有愧,宁可走得远远的,也不愿拖累殿下。”
姜蘅没有回答他这句话。
她只是伸出手,越过棋盘,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棋盘边沿的那只手。指腹相触的一瞬,裴姌的指尖一颤,却没有躲开。
“裴姌,”姜蘅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姜蘅这一世,只动过这一回心。是你。”
裴姌怔住,定定望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水光一点一点漫上来,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下去,只化作喉间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抽气。
他反手,轻轻扣住姜蘅的手指,指腹擦过她虎口处那道旧伤疤——那是雁门城下,替守军挡流矢时留下的。
“殿下若真不嫌弃……”他声音哑得厉害,“裴姌这条命,这副人,从此,便只归殿下一人。”
话没说完,姜蘅已经低头,在他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裴姌整个人僵住了,耳根一寸寸红透,连攥着她手的力道,都无意识地收紧了三分。过了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低低道:“殿下……这是后园,外头还有人。”
“有人怕什么。”姜蘅直起身,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眼底带着笑,“我亲自己的夫郎,谁敢多嘴。”
裴姌被她这一句堵得哑口无言,半晌,竟也被她逗笑了。他松开手,理了理衣襟,又恢复那副端方模样,可耳尖的红,半天都没褪下去。
“殿下惯会欺负人。”他小声嘟囔。
“嗯,”姜蘅点头,“就欺负你一个。”
院中海棠,开得正艳。
第二十章
男后倒台一年,女帝的身体,终究一日日衰败下去。
她常把姜蘅召到御书房,不是议政,只是说话。她望着姜蘅,目光里带着沈贵君的影子,也带着这些年积累的、对一个女儿隐隐的期许。
这一日,女帝支开众人,只留姜蘅在榻前。
她看着姜蘅,忽然问:“蘅儿,朕问你一句话——你要这江山,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这大雍的百姓?”
姜蘅跪在榻前,沉默良久。
她抬起头,看着女帝,一字一句:“母皇,儿臣要这江山,是为了让这满朝百姓,不必再受战乱、疫病、权斗之苦。”
“儿臣不想看它,亡在儿臣手里。”
女帝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姜蘅的鬓发,像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早已故去的人。
“你爹爹,”女帝声音有些哑,“走前,跟朕说,他这辈子,最想见的,就是这天下,能少些病痛,少些离散。”
“蘅儿,你很像他。”
姜蘅低下头,鼻子有些酸。
女帝收回手,语气却郑重起来:“传旨。册六皇女姜蘅,为皇太女。”
第二十一章
女帝驾崩那日,满宫缟素。
姜蘅一身素服,跪在灵前,三拜九叩。礼成,她站起身,接过那枚象征着大雍国主身份的玉玺,转过身,面向阶下文武百官。
“朕即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得极远,“唯愿大雍,国泰民安,兵戈不起,黎民安享太平。”
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三皇女姜珮也跪在人群中,低着头,谁也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登基大典后,姜蘅下的第一道旨,不是清算,而是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又命太医院重编医典,广设疫防。
朝中有人不解,有人劝她,说新帝初立,该先立威,收拾三皇女旧党。
姜蘅只淡淡道:“朕要的不是威,是稳。要立威,有的是时候。眼下,先让百姓吃得饱、病得治。”
满朝寂静。
再无人多言。
第二十二章
登基三月,姜蘅册封裴姌为后。
封后大典那日,裴姌一身正红喜服,站在姜蘅身侧。他生得那样美,却通身端正,没有半分狐媚之气,反倒衬出一股凛然的贵气。
礼部尚书裴氏,也就是裴姌的亲生母亲,此刻跪在阶下,头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
她素来嫌这个儿子生得勾人、有辱门风,如今看着他从自己膝下,一路走到后位之上,心里滋味,复杂得难以言喻。
姜蘅侧过头,对裴姌轻声说:“你母亲在下面跪着呢。”
裴姌神色平静:“她既早不认我这个儿子,我便也不认她那个母亲。我能有今日,是殿下给的,不是她给的。”
姜蘅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她尊重他的选择。
夜里,椒房殿,红烛高照。
裴姌站在窗前,望着满宫灯火,忽然轻声开口:“殿下……不,陛下。”
姜蘅走到他身边:“怎么还改不了口。”
裴姌转过头,桃花眼里映着烛光,笑意温软:“叫顺口了。日后,我慢慢改。”
姜蘅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改不过来,便不改。朕封你做后,不是要你改口,是要你这一生,都堂堂正正地,站在朕身边。”
裴姌眼睫一颤,低下头,轻轻靠进她怀里。他生得那样高,此刻却把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卸下重担后的沙哑:“陛下……裴姌今日跪在阶下,望着你在龙椅上,忽然想起爹爹。”
“爹爹走得早,临了还在念叨,说这世上,总该有人,肯善待那些不被善待的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裴姌遇见了陛下,算是遇见了。”
姜蘅伸手,环住他的肩,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爹爹若在天有灵,见你今日这般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该是欣慰的。”
裴姌没说话,只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肩头微微发着抖。
姜蘅也不催他,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他,听着窗外风过宫檐的声音。
好半晌,裴姌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陛下,裴姌以后,再不哭了。”
“谁说的。”姜蘅低头,在他眼睫上轻轻一吻,“往后朕在,你想哭便哭,想笑便笑。朕都接着。”
裴姌怔怔望着她,喉头动了动,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闷声说了句:“陛下……裴姌这一生,值了。”
红烛摇曳,夜风温柔。
“陛下说的,裴姌信。”他低声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第二十三章 中兴
数年之后,大雍中兴。
边关安宁,疫病得控,百姓安居。姜蘅即位以来,励精图治,重用能臣,也整顿吏治,却始终不曾对三皇女赶尽杀绝。
她把姜珮,幽禁在冷宫旁的别院里,留了她一条命。
有一回,姜蘅巡视宫苑,经过那座别院,脚步停了停。院墙内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咳嗽,随即是姜珮沙哑的声音,隔着墙传出来:“六妹妹,你留着我这条命,是还想看我怎么翻身不成?”
姜蘅站在墙外,没有答话。
半晌,她才开口:“三姐姐,朕留着你,不是防你翻身。是念着,你我终究同是母皇的女儿。母皇在天之灵,想必不愿看见,我们姐妹相残至死。”
墙内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蘅以为姜珮不会再开口时,墙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苦笑:“……你倒是,比我想的,心软得多。”
“不是心软。”姜蘅道,“是朕知道,这江山,若靠杀能稳,早就不必朕来坐了。”
她说完,没有再多留,抬步走了。
身后,那座别院的院门,始终没有再开。
又过了几年,姜珮在别院里病逝。姜蘅得了消息,沉默良久,仍下旨,以皇女之礼安葬了她。
朝中有言官进谏,说新帝太过仁慈,恐养虎为患。
姜蘅只道:“她已去,朕与她之间的事,到此为止。大雍要的是往前看,不是记着死人。”
二皇女姜莞,姜蘅没有忘记。她登基后,便封了姜莞为亲王,让她领着一份清闲的差事,总算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在这深宫里,活得战战兢兢。
姜莞入宫谢恩那日,跪在阶下,红了眼眶:“陛下……当年那方安神的香,臣一直记着。”
姜蘅看着她,笑了笑:“二姐姐,朕记得。你那时递过来的,不只是一方香,是一份善意。朕如今,只是想把这善意,还回去。”
姜莞叩首,久久没有起身。
第二十四章
又是一年,春深似海。
姜蘅与裴姌并肩,走在宫中那株老海棠树下。海棠开得正艳,花瓣落了满地,像一层薄薄的雪。
裴姌替她拂去肩上的落花,忽然道:“陛下,臣有一事,想问问陛下。”
“你说。”
“陛下这一生,可曾后悔,选了我?”
姜蘅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裴姌还是那样美,眉眼依旧勾人,可眼底沉淀的,早已不是当年的锋芒,而是一种安稳的、被岁月浸润过的温柔。
姜蘅伸手,握住他的手。
“裴姌,”她一字一句,“朕这一世,只动过这一回心。是你。从前是,往后,也是。”
“朕的后位,只给你一个人。朕的余生,也只给你一个人。”
裴姌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尾慢慢弯起一点弧度。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春风拂过,海棠花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