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爆发后第三个月,我靠着一家废弃超市活了九十二天。
直到那天,冰柜里最后两瓶可乐被人偷了。
我拎着消防斧冲出去,却看见偷可乐的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
她举着瓶子冲我喊:“哥,你砍我之前能不能先听我说——
我老公是疾控中心的,他知道这病毒怎么来的。”
第一篇:铁皮罐头
第三天,超市的灯终于全灭了。
其实前两天就闪得跟鬼片现场似的,忽明忽暗,冰柜嗡嗡响一阵停一阵,我蹲在收银台后面数泡面,数到第七排的时候“啪”一声全黑了。当时还吓一跳,后来发现整条街都黑了,远处有个高层烧得跟火炬似的,冒黑烟,也没人救。
我叫陈放,以前在这家“旺旺平价超市”当理货员。说好听点是理货员,其实就是搬货的,一个月三千二,管午饭不管住。老板姓周,五十多岁秃头,平时抠得要死,过期三天的酸奶都舍不得扔,贴个“买一送一”接着卖。病毒爆发那天他正好去批发市场进货,再没回来。我估摸着要么堵路上了,要么变丧尸了,反正这店归我了。
头一个星期我还挺美。泡面随便吃,火腿肠管够,渴了开冰柜拿可乐——后来停电了,可乐变常温,但也比喝自来水强。店后面有个小仓库,堆着成箱的矿泉水,我数了数,四十七件,一件十二瓶,够喝小半年。
但人不能光吃泡面。第五天我试着煮了包挂面,用仓库里翻出来的酒精炉,火苗蹿得老高差点把货架点了。后来学乖了,拿三个砖头支个灶,烧货架木板。反正木板有的是,拆一排够烧三天。
第九天出了事。晚上我正睡着,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拍得山响。我抄起拖把杆蹲门后头听,外面呜呜咽咽的,不像人动静。第二天早上开门一看,门口蹲着个老头,脸都绿了,眼珠子灰扑扑的,看见我就扑。我一拖把杆抡过去,正中脑门,老头倒了,挣扎半天没爬起来。后来我又补了两下,不动了。
那是我头一回打死人。虽然可能已经不算是人了。我把他拖到马路对面花坛里,拿纸箱子盖上,回店里吐了半小时。打那以后我晚上再没开过卷帘门,谁敲都不开。
第二十天,街上安静了。偶尔有车呼啸而过,也是油门踩到底,窗户拿铁皮焊死的。我开始往外溜达,穿个破棉袄,脸上糊把灰,手里拎根钢筋——拖把杆早打断了,换成仓库里翻出来的脚手架上拆的钢管。方圆五百米转了个遍,隔壁药店被砸了,货架倒一地,退烧药感冒药全没了,就剩几盒避孕套和维生素C。再隔壁是家奶茶店,冰箱里珍珠椰果都长毛了,但封口机还能用。
我搬了台小型发电机回超市,汽油从隔壁加油站偷的——那个加油站的便利店早被人搬空了,但油罐里还剩点底子,我拿管子嘬了半桶,嘬的时候呛得眼泪直流,满嘴汽油味,漱了三天才消。
有电就好了。冰柜又能转了,我把鲜肉柜里的烂肉全扔了,拿消毒水擦了八遍,开始囤冷冻食品。速冻水饺、汤圆、手抓饼,还有那种超市自己包的肉包子,一袋二十个。我把保质期标签全撕了,拿马克笔写上日期,反正零下十八度,冻到明年也坏不了。
日子就这么过。白天我搬个马扎坐收银台后面,拿望远镜看街面。晚上拉闸锁门,躺帐篷里——帐篷是户外区样品,标价一千二,我拆了包装自己用,反正也没人收钱——听收音机。
收音机也是货架上拿的,装电池那种。调到本地台,全是杂音。调到省台,偶尔有个女的念通知,说什么“请市民居家隔离,等待救援”,翻来覆去就这两句,后来连这两句也没了。调到短波,有个老外嗷嗷叫,听不清说啥。再往后我就懒得调了,当背景音放着,听着人声心里踏实。
第三十二天,我头一回碰见活人。俩男的,一个高瘦一个矮胖,从东边过来,看见超市门开着就探头。我站货架后面没吭声,看他俩进来转悠。高瘦的拿了包烟揣兜里,矮胖的往怀里塞罐头。我忍了。然后高瘦的看见收银台底下的钱箱子——我早把现金拿出来垫桌脚了,里头就剩几个钢镚——他弯腰去够,后腰上别着把刀,拿布条缠的柄。
我从后面一钢管抡他肩膀上。没下死手,就让他知道疼。高瘦的嗷一嗓子蹲下了,矮胖的扭头就跑,绊门槛上摔个狗吃屎。我拿钢管指着高瘦的:“东西放下,滚。”
高瘦的捂着肩膀瞪我,喘粗气。半天把烟掏出来扔地上,罐头也搁下了。我拿钢管挑了挑他后腰的刀:“这留下。”他犹豫了一下,抽出来扔地上,扶着矮胖的走了,一路走一路回头看我。
打那以后我把卷帘门换了,换成仓库里翻出来的铁皮板,焊死一半,留个狗洞大小的口,进出得猫腰。门上又焊了根横杠,里头拿角铁卡死,外边撞不开。
第四十七天,下雨了。雨挺大,街上积了水,漂着塑料袋和树叶,还有别的东西。我蹲门口看雨,看见一具尸体从西边漂过来,卡在电线杆那儿,泡得发白。晚上雨停了,我把尸体捞上来拖远点,顺手从他兜里摸出个打火机,Zippo的,还挺沉。
第五十三天,发电机坏了。我修了半天没修好,可能是火花塞不行了。冰柜停了,我抓紧把剩下的冻货拿盐腌了,挂货架后面风干。超市里一股咸肉味混着消毒水味,闻着跟腌腊店似的。
第六十一天,收音机里那个女的又出现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南城……收容点……粮食……不……”后面听不清。我拿笔在纸箱上记了个“南城”,画了个圈。但没动。南城离这儿得走一天,路上什么情况不知道。我这超市挺好,有吃有喝有墙挡着,犯不着冒险。
第七十八天,我发现可乐少了两瓶。冰柜里本来剩五瓶,我每天喝半瓶兑水,记得清清楚楚。那几天我没出门,也没人进来。想了半天想不明白,最后发现货架后面有个老鼠洞,拳头大小,直通后巷。老鼠成精了?也不能专偷可乐啊。
第八十五天,又少一瓶。这回我留了心眼,拿面粉在货架后面撒了一层。晚上没睡,蹲收银台底下看。后半夜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拿手电一照,一只耗子从洞里钻出来,顺着货架往上爬,爬到冰柜边上拿爪子扒拉门——我冰柜门铰链坏了,关不严——扒开一条缝,钻进去叼着可乐瓶脖子往外拖。
我气得笑了。拿扫帚把耗子轰走,可乐瓶捡回来,盖子上全是牙印。想想这日子过的,连耗子都欺负我。后来我把洞拿水泥堵上了,但可乐还是每天少一口。最后想明白了,是我自己半夜迷糊的时候喝了,早上起来不记得。
第九十二天,冰柜里就剩最后一瓶可乐,还是被我喝过一口的。我拿马克笔在瓶身上画了条线,跟自己说这是底线,喝完就没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瓶没了。
我操。我拎着消防斧就冲出去了。斧子是消防柜里拿的,红柄,倍儿沉,开刃开得锃亮。我寻思耗子偷东西不能连瓶盖都拧开吧?肯定是人。哪个王八蛋钻狗洞进来了?
后巷没人。我往东追了五十米,看见个身影拐进胡同。挺着个肚子,走得摇摇晃晃,手里攥着个东西反光——可乐瓶。
我三步并两步撵上去,斧子举起来:“站住!”
那人一回头,是个女的,脸圆,头发油腻腻扎个马尾,穿件男款羽绒服,拉链绷着,肚子鼓得老高。她看见我举斧子,吓得往后一退,后背撞墙上,可乐瓶举到脸前头挡着:“哥!哥你等会儿!”
我把斧子往下压了压:“东西放下。”
“你砍我之前能不能先听我说——”她喘着粗气,肚子一挺一挺的,“我老公是疾控中心的,他知道这病毒怎么来的。”
我斧子停在半空。
“你老公?”
“疾控中心。”她咽了口唾沫,把可乐瓶往我这边递了递,“省疾控,病毒所,管样本库的。我叫赵小敏,我老公叫孙志刚,他让我往南城跑,说那边有收容点。我跑了八天了,实在跑不动了,看见你店后面有灯……”
她越说声越小,最后蹲地上哭了,可乐瓶滚到一边。
我捡起可乐瓶,盖子果然被拧开了,喝了一口。还剩个底儿。
“你先起来。”我说,“你说的病毒来源,真的假的?”
赵小敏抹把脸:“真的。我老公给我留了个U盘,说里头是原始数据。他让我交给南城收容点的负责人,姓何的。”
“U盘呢?”
她从怀里摸出来,拿塑料袋裹了三层,又拿卫生纸缠了两圈,最后拿胶带贴肚皮上。我拆开看了看,是个银色的小东西,金士顿的,超市卖三十九块九。
我把U盘揣兜里,斧子别腰后头。
“走吧。”我说,“先回店里。你喝口水,慢慢说。”
赵小敏跟在我后头,一瘸一拐的。我回头看她一眼:“脚怎么了?”
“磨的。八天没换袜子。”
“……到了给你拿双新的。货架上有。”
她咧嘴笑了,脸上脏得跟花猫似的:“哥,你真好。”
我哼了一声,没接话。心里想的其实是:她老公要是真知道病毒咋来的,我是不是就不用在这破超市里蹲一辈子了?南城收容点要是真有粮食有墙,我干嘛不去?
但万一她骗我呢?
我把消防斧掂了掂。先听听她怎么说。要是瞎编,斧子还在。
要是真的……那最后一瓶可乐,分她一半也行。
第二篇:半瓶可乐
我给她拿了双袜子,粉色的,上面印着Hello Kitty,货架上最贵的那档,标价十九块九。赵小敏接过去套脚上,袜子长出一截,她拿手指头勾了勾,把多出来的部分掖进鞋帮里。
“谢谢哥。”她又咧嘴笑,嘴角起了个泡,一笑就裂,嘶嘶抽气。
“别叫哥,听着腻歪。”我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先喝水,慢点灌,别呛着。”
她接过去小口小口抿,抿了七八口才放下,眼睛开始往货架上瞟。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火腿肠那排。我抽了两根双汇王中王扔过去:“先垫垫,等会儿给你下饺子。”
赵小敏撕包装的手都是抖的,咬第一口差点把肠衣一起嚼了。我给她用酒精炉下了半袋三鲜馅速冻饺子,她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碗底拿馒头擦了一圈。
吃饱了人才像个人样。她靠着货架坐着,羽绒服拉链解开,肚子把毛衣撑得溜圆。我估摸着得有六七个月了,问了一嘴,她说七个半月,预产期在腊月。
“你老公呢?把你一个人撵出来?”
“他走不开。”赵小敏抹了把嘴,“实验室那边还有样本要处理,他说再给他三天时间,处理完了就出来找我。让我先往南城走,路上别停,别信任何人。”
“那你信我?”
她抬头看我:“你斧子都举起来了最后没砍,还给我吃饺子。我觉得你行。”
我被她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行吧,行就行吧,反正店里多个人多双筷子,我这存货够俩人吃到开春。问题是另一个:她说的那U盘,里头到底有什么?
赵小敏把U盘从卫生纸里剥出来,插我那个破笔记本电脑上——电脑是收银台底下翻出来的,老板以前打斗地主用的,电池鼓包了,得插着电用。我挪了张桌子到窗边,窗帘拉一半,挡着外面视线。
U盘里就仨文件:一个Excel表格,一个PDF报告,还有个视频文件。
Excel打开,密密麻麻的样本编号,从A001排到A347,后头跟着采样地点、日期、检测结果。我翻到最下面几行,A341到A347,采样地点写着“省疾控中心BSL-3实验室”,日期是病毒爆发前十二天,结果那一栏全部标红,写着“阳性,高载量”。
PDF是份内部报告,标题是《关于新型嵌合冠状病毒跨种传播能力的紧急评估》。我文化程度不高,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但有几个词还是看得懂: “实验室泄漏”“气溶胶传播”“潜伏期平均4.7天”“现有疫苗无效”。
我点了根烟,抽了半截,把PDF翻到最后一页。落款日期是爆发前九天,签发人一栏写着“孙志刚”。
“你老公签的字?”
赵小敏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他是样本库主管,数据归他管。病毒泄露那天晚上他在值班,第一批感染的就是他们实验室的人。他给我打电话让我赶紧跑,说这东西压不住了,上面还在开会研究怎么捂盖子。”
“视频呢?”
她点开视频。画面晃得厉害,看得出来是手机偷拍的。一个穿白大褂的男的,戴着眼镜,脸圆,头发乱糟糟的,跟赵小敏一样一样的圆脸。他对着镜头压低声音说:“小敏,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数据你拿着,往南城走,找老何,何建国,他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南城疾控当副主任。你把东西给他,他知道怎么处理。另外……”
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别信新闻上说的什么野生动物市场,那是甩锅。源头就是我们所,P3实验室,基因重组那摊子事。我给你留了个备份,U盘里那个PDF是完整版,你把东西交出去,能换条活路。记住,别走大路,别跟人搭伴,别——”
视频断了。
赵小敏把电脑合上,看着我:“哥,我没骗你吧?”
我烟抽完了,把烟屁股按灭在罐头瓶盖里。半天没说话。心里翻腾得厉害。原本我以为这病毒要么是天上掉下来的,要么是老美搞的鬼,网上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结果闹半天,是自己人实验室里漏出来的?这帮人搞什么名堂,拿病毒做实验玩?
“你老公说的那个老何,靠谱吗?”
“不知道。”赵小敏老实说,“我就见过两面,一次是结婚请他来喝喜酒,他随了五百块钱份子,人挺和气。第二次是去年过年,他拎了箱牛奶来家里坐,跟老孙喝了半斤白酒,聊什么我忘了。”
“南城收容点你去过?”
“没。老孙说在城南客运站那边,拿体育馆改的,有部队把守,进门要过三道检查。”
我揉了揉太阳穴。这事儿听着就麻烦。我这人最怕麻烦。以前在超市上班,老板让我去总部送个报表我都嫌倒车费劲。现在让我穿越半个城市去送U盘?路上指不定碰见什么玩意儿。
但转念一想,我这超市还能撑多久?发电机坏了,冰柜停了,腌肉吃完怎么办?大米还剩三袋,挂面两箱,桶装水四十来瓶。省着吃喝,撑到开春没问题。可开春以后呢?电台一天比一天安静,万一哪天彻底没声了,我就守着这堆空货架等死?
赵小敏好像看出我在犹豫,又补了一句:“老孙说收容点有车,有油,有武器。你要是把我送过去,我跟老何说一声,给你弄个正式名额。总比你在店里窝着强。”
“你拿这话诓过几个人?”
她脸一红:“你是头一个。”
“为什么?”
“因为别人要么不让我说话就抢东西,要么看见我肚子就两眼放光。”她顿了顿,“你不一样。你看见孕妇还知道给双Hello Kitty袜子。”
我让她给气笑了。这什么逻辑?给双袜子就是好人了?那超市里袜子有的是,我明儿挨个送是不是能评道德模范?
笑归笑,事儿还得定。我在货架上铺了张地图——超市卖的那种自驾游地图,标价八块,从来没卖出去过——拿红笔把超市和城南客运站连了一条线。直线距离大概十二公里,走大路得绕一大圈,走小路穿胡同能省一半。
“明天早上五点出发。”我拿尺子比划着,“走这条线,穿老城区,过两个菜市场,再钻一段铁路涵洞,出去就是客运站后街。轻装,不带多余东西。”
赵小敏眼睛亮了:“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我纠正她,“我先把你送到地方,看那个老何是不是真在。东西给他,我拿我该拿的——你刚才说的正式名额,能落实我就留,不能落实我回超市继续蹲着。”
“行行行,都行。”她点头如捣蒜,“那今晚我能睡床吗?我八天没躺平了。”
我指了指帐篷:“我睡收银台,你睡帐篷。夜里别乱动货架上的东西,我这有数,少一瓶矿泉水我都知道。”
赵小敏钻帐篷里去了,没两分钟就打起呼噜。孕妇是真累着了,呼噜打得跟摩托车似的,我在收银台后面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外面有动静。发动机声,由远及近,在超市门口停了。我爬起来拿夜视仪看——也是货架上顺的,户外区样品,标价两千六——看见一辆面包车,银灰色的,车门上喷着“环卫”俩字。下来四个人,都拿长家伙,一个站车边放哨,三个往超市这边走。
我推了推赵小敏。她迷迷糊糊睁眼:“咋了?”
“来人了。你别出声,躲冰柜后面去。”
我把消防斧拎手里,又往兜里揣了两把改锥。卷帘门焊死了,他们进不来,但我得看看这帮人是路过还是冲我来的。
领头那个走到门口,拿手电往狗洞里照了照,回头跟另外俩说了句什么。然后他蹲下来,冲洞里喊:“里头的人,方便开个门不?我们没恶意,就想换点东西。”
声音听着不老,三十出头,带点外地口音。
我没吭声。
他又喊:“我们是城北过来的,七八个人,有老人有小孩。不白拿,拿汽油跟你换。你要吃的,我有油。你要油,我有粮。实在不行我们搁门口,你看着给。”
我贴着门缝往外瞅。他身后那俩确实没举家伙,一个还从车上搬下来两桶汽油,搁马路牙子上了。
赵小敏从冰柜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哥,别信。老孙说路上搭伴的十个里有九个半是歹人。”
我回头瞪她一眼:“别叫哥。”
然后我冲外面喊了一嗓子:“油留下,我搁两箱方便面在门口,你们拿完赶紧走。”
外面安静了几秒。领头的又喊:“兄弟,商量个事——我们有个老太太发烧了,你店里有退烧药没有?有的话我拿两桶油换一盒。”
我犹豫了一下。退烧药我确实有,隔壁药店顺的,布洛芬和对乙酰氨基酚各两盒。但我不想露家底。想了半天,从货架上拿了盒最便宜的板蓝根——也治感冒,反正喝不死人——从狗洞塞出去:“就这个,拿走。”
领头的接过去看了看,没嫌少,冲洞里拱了拱手:“多谢兄弟。油给你搁这了,面我们拿一箱就行,另一箱你留着。”
他们拿了一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把两桶汽油码门口,真走了。发动机声远了之后我开门把油拎进来,沉甸甸的,一桶五升,两桶够我使俩月。
赵小敏从冰柜后面出来,撇撇嘴:“你看,我就说外头歹人多吧。”
“人家没动手。”
“那是你运气好。”
“我运气向来好。”我把汽油塞货架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睡觉。明早五点走,你起不来我把你扔店里自己走。”
她嘟囔着钻回帐篷,呼噜声又响起来了。我躺收银台后面,盯着天花板上的节能灯管发呆。那灯管早不亮了,我纯粹是习惯,以前上班摸鱼的时候就这么躺着看灯管,数上面粘了几只死蚊子。
数到第七只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赵小敏从东边跑过来的。我超市在东三环边上,往南城走应该往南。但她来的方向是东。
“赵小敏。”我喊了一声。
呼噜停了:“嗯?”
“你从东边来,东边什么情况?”
她沉默了几秒:“别提了。我走了八天,头三天走的大路,碰见两拨抢东西的,我跑得快。后五天绕小路,穿村子,结果东郊那片全是封路的铁丝网,过不去。我沿着铁丝网往南绕,绕到你这儿来的。”
“铁丝网谁拉的?”
“不知道。上头挂的牌子写‘军事管控区’,但是没看见当兵的,就几辆空车停那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东郊被管控了?那南边呢?南城收容点到底还开着没有?赵小敏八天前从家跑出来的,她老公给她消息是九天前。这都过去一个多礼拜了,万一收容点撤了呢?
我翻了个身,把斧子搁手边。
管他呢,先去看看。有情况就跑,跑不了就抡。我陈放活了二十六年,搬货搬了八年,别的本事没有,扛揍。当年在物流园跟人抢活干,被三个装卸工围着一顿捶,我愣是抱着货不撒手,最后他们打累了走了,我鼻青脸肿把货送到地儿,拿了双倍工钱。
病毒再厉害,总没有仨壮汉拳头硬吧?
这么想着,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梦里还在超市搬货,老板站门口催:“陈放你快点!这批酸奶过期了赶紧贴标签!”我抱着箱子跑,跑着跑着箱子变轻了,低头一看,里头全是可乐瓶,赵小敏跟在后面喊:“哥给我留一瓶!”
我惊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赵小敏已经蹲狗洞边上啃干脆面了。
“走了走了。”她催我,“再磨蹭天光大亮,路上该有人了。”
我洗了把脸,把斧子别后腰,又往背包里塞了四瓶水、六根火腿肠、三包压缩饼干,还有那个破笔记本电脑——U盘得插上面才能看,光拿U盘没用。
出门前我给卷帘门上了三道锁,又拿铁链缠了两圈。赵小敏看着我忙活,说:“你还回来?”
“废话。我押金还没退呢。”
她噗嗤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然后拎着斧子,带她拐进了后巷。
第三篇:菜市场
老城区这片我以前送过货。超市给周边小卖部配货,我蹬三轮挨家跑,哪条巷子通哪条街门儿清。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现在巷子口全拿铁丝网拦着,有的挂红牌子写“疫区禁止通行”,有的啥也不挂,铁丝上挂着破布条和不知道哪个部分的布偶玩具,风一吹甩来甩去。
我和赵小敏绕了三条街才找着条没封的口子——两栋楼之间的夹道,宽的地方能过三轮车,窄的地方我得侧身。地上碎玻璃多,她肚子大弯不下腰,我拿脚给她趟了条道出来。
“你扶着我肩膀。”我说。
“你斧子别磕着我肚子。”
“磕不着。我举高点。”
走完夹道出来是条小街,两边全是关了门的店铺,卷帘门上拿红漆喷着“O”和“X”,我看不懂啥意思。赵小敏说那是救援队搜过的标记,O代表没人,X代表有尸体清走了。她跑了八天,学了不少门道。
“前面菜市场得穿过去。”我指着地图,“从北门进南门出,大概二百米。”
“里头有东西没有?”
“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天天逛菜市场。”
北门是个大铁栅栏,锁着,但旁边门卫室窗户碎了,我拿斧子把框子撬了撬,够一个人钻进去。赵小敏卡了一下肚子,我连拉带拽给她弄过去了。
菜市场里头比外头安静。摊位全空着,台面上剩烂菜叶和黑水,苍蝇嗡嗡的。顶棚是彩钢瓦,破了好几个洞,光柱子斜着打下来,照着地上东倒西歪的菜筐和秤。空气里一股烂菜混死老鼠的味儿,赵小敏捂着鼻子跟在后头,走两步呕一下。
“忍忍。”我压低声音,“出了南门就好了。”
走到中间那排猪肉摊的时候,我听见声了。不算大,窸窸窣窣的,跟老鼠翻垃圾差不多。我停住脚步,拽了赵小敏一把,俩人蹲到摊台子底下。
从缝隙里往外看,对面调料区蹲着个人,背对着我们,拿手扒拉地上散落的八角桂皮,往嘴里塞。那姿势不对,正常人蹲着膝盖朝前,这人是跪着的,上身前倾,脑袋一点一点,跟鸡啄米似的。
赵小敏掐我胳膊,指甲盖都要嵌肉里了。
我冲她比了个噤声手势,拉着她往后退,打算绕路。结果退到一半,那玩意儿猛地抬头了。我没看清正脸,就看见脖子扭了个不可能的角度,鼻子抽了两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然后它站起来了,朝我们这边走了两步。
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先动了。斧子抄起来,往前一送,斧背砸在它肩膀上。那玩意儿趔趄了一下,没倒,嘴里开始嗷嗷叫,声音又尖又哑,跟拿指甲刮黑板似的。
“跑!”我冲赵小敏喊。
她挺着肚子蹿得比我还快,嗖一下钻猪肉摊台子底下去了。我跟着钻,斧子差点卡台子上拔不出来。背后那嗷嗷声变多了,不止一个,从市场各个角落响起来。
“你他妈捅了马蜂窝了!”赵小敏在前头喊。
“我哪知道它这么不禁碰!”
菜市场南门在二百米外,我拉着赵小敏在摊位之间钻来钻去,背后跟了至少四五个,脚步声拖拖沓沓的,但速度不慢。赵小敏跑着跑着突然停住,指着前面:“门锁了!”
南门也锁着,铁链子缠了好几圈,挂了个大锁。我拿斧子砸了两下,锁没开,链子哗啦啦响。回头一看,那几个玩意儿离我们不到二十米了,打头那个穿个红围裙,估计是以前卖肉的摊主。
“让开!”我扒拉开赵小敏,抡圆了斧子劈门锁。第三下锁头断了,铁链子往两边一甩,门推开一条缝。赵小敏挤出去,我跟着往外钻。最后一个跟得太近了,手都够着我后衣领了。我回身一斧子抡它胳膊上,斧刃切进去拔不出来,那玩意儿嗷一嗓子往后倒,连斧子一起带地上了。
我没敢回去捡。
拉着赵小敏跑出去两条街,拐进一家药店后门才停下来。俩人蹲在柜台后面喘气,她脸涨得通红,我嗓子眼发甜,咳了两口唾沫。
“你斧子没了。”她提醒我。
“我看见了。”
“那你拿什么砍东西?”
我从背包侧兜里摸出两把改锥,一把一字一把十字,十五公分长,钢口的。“本来备用的,现在转正了。”我把一字那把递给她,“拿着防身。你甭指望我护你,我自顾不暇的时候你捅就完了。”
赵小敏接过去掂了掂,揣兜里,没吭声。
休息了五分钟,我把地图摸出来重新看。刚才跑偏了,从菜市场南门出来往东偏了大概三百米,得往回绕。我正拿铅笔标路线呢,赵小敏忽然拽我袖子:“哥,你听。”
我把耳朵竖起来。远处有发动机声,不止一辆,从南边过来的。我趴窗户上往外瞅,两辆军绿色的卡车从街上开过去,后斗里站着人,穿迷彩服,端枪,最前面那辆顶上架着机枪。
“收容点的巡逻车?”赵小敏凑过来看。
“不知道。跟着看看。”
卡车开得慢,走走停停,喇叭里放录音:“……南城临时收容点……凭身份证登记……发热人员单独隔离……重复……”后面听不清了。车尾卷起一路灰,我拉着赵小敏远远缀着,走了一刻钟,看见前方路口设了路障,沙袋堆的,上头插着红旗,几个穿迷彩的站那儿查证件。
赵小敏激动了:“到了!老孙说的就是这儿!”
我给她拽住了:“别着急。先看清楚。”
我们蹲在街角垃圾箱后面观察。路障后面排了十几号人,隔两米站一个,等着登记。穿迷彩的挨个查,查完一个放进去一个。看着挺正常,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队尾有个拄拐棍的老头,走路直打晃,查证的在他跟前站了半天,回头跟后面的人说了句啥,然后上来俩,把老头架路边帐篷里去了。
帐篷是白的,上面喷红十字。
“发热的拉去隔离?”赵小敏小声说。
“可能吧。”
“那老孙说的三道检查就是这意思?”
“嗯。但你那U盘——”
我话没说完,帐篷那边出事了。老头被人架出来,往一辆白色面包车后头送,老头不干,拐棍抡来抡去,嘴里嚷嚷着什么。架他的那个当兵的摁着他胳膊,动作挺硬,老头一个踉跄摔地上了。
赵小敏蹭一下站起来了,我赶紧把她摁回去:“你干嘛?”
“那老头发烧,他们不管治,拉走就没影了!老孙跟我说过,发热的直接送二院后头的临时棚,根本不给治,就是隔离等死!”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白面包车玻璃贴了膜,看不清里头,但车后门开着,里头拿铁皮隔成了小格子。老头被推进去之后车门一关,车就开走了,往西边去了。
“你确定是拉去等死?”
“老孙说隔离区死亡率九成往上。轻症转重症就一天的事,进去了基本出不来。”
我蹲在那儿琢磨。要是这样,赵小敏这孕妇进去算怎么回事?她肚子这么大,万一体检的犯嘀咕,也把她拉走隔离呢?
“U盘还在你身上?”
她拍拍肚子:“在。”
“老何你见过,长什么样记得吗?”
“圆脸,戴眼镜,说话带南城口音,头发有点白。”
“行。进是得进,但不能亮U盘,也不能提老何。咱先混进去看看情况,等摸清老何到底管不管事再交东西。”
赵小敏不乐意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你要着急你先进去。我不拦着。”
她不吭声了。半天憋出一句:“听你的。”
我在垃圾箱后面又蹲了二十分钟,看着又放了四五个人进去。有个抱小孩的女的,查证的看了一眼就让过了,没细问。我心里大概有谱了——带小孩的松,单身的严。
“你先进去。”我跟赵小敏说,“你孕妇,他们肯定紧着安排你。进去之后别乱跑,找地方待着,打听老何这个人,别直说找他有事,就说‘听说南城疾控有个何主任,我有个亲戚托我找他打听点事’。”
“那你呢?”
“我单独进。进去之后咱俩就当不认识,过半天再碰头。碰头暗号——我要是问你‘这附近有卖可乐的吗’,就是安全。要是有人跟着我,我问你‘车站怎么走’。”
赵小敏点头:“可乐安全,车站有鬼。记住了。”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拎着包往路障那边走。我看着她走到队伍末尾,排队,登记,查证,放行。进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瞟了一眼,我冲她比了个手势,她点点头进去了。
又等了半个钟头,我把斧子别后腰——斧子没了,就剩两把改锥和一把折叠刀——背包整理好,往路障那边走。
排队的时候我观察了一下,查证的主要看两样:身份证和健康码。健康码我手机里有,绿的,出发前一天我拿超市WiFi刷出来的,截图存好了。身份证是自己的,陈放,二十六岁,证件照上看着跟现在差不太多,就是瘦了点。
轮到我,穿迷彩的小伙子接过身份证刷了一下,又看了看我手机屏幕:“绿码。哪过来的?”
“东边。超市里蹲了三个月,没东西吃了。”
“路上碰见发热的没有?”
“没有。”
“身上有伤没有?”
“没有。”
他搜了搜我身,摸到改锥了,抽出来看了一眼:“这什么?”
“修东西用的。路上自行车坏了拿这个拧螺丝。”
他掂了掂,还给我了:“进去吧。往里走二百米,左手边大棚登记领物资。”
我道了谢往里走。过了沙袋路障,又过了一道铁皮门,才算真正进了收容点。里头比我想的小,就一个中学的操场改的,塑胶跑道还在,跑道上搭了一排排帐篷,有绿的迷彩帐篷,有白的医疗帐篷,还有几个蓝色的大棚是食堂和物资点。人不少,晃晃荡荡的,看着得有百十号。
我顺着跑道往登记处走,路过一排绿帐篷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吵架。
“——你他妈让我进去,我闺女发烧了我看看怎么了?”
“规定不让探视,您别为难我们——”
“我闺女才五岁!你们把她拉走的时候说观察两天就送回来,这都四天了!”
一个男的揪着穿防护服的人领子,旁边俩迷彩上来拉架。乱哄哄的,我看了一眼就走过去了。
登记处是个蓝棚子,里头两张折叠桌,一个胖大姐坐那儿发东西,一人一包:两瓶水、一包饼干、一根火腿肠。我领了,问:“住哪儿?”
胖大姐头也不抬:“帐篷自己找空的。绿的住人,白的别进,蓝的领饭。每天两顿,早八晚五,过时不候。”
“谢谢姐。”
我端着东西往外走,刚出棚子就看见赵小敏了。她蹲在操场边单杠底下啃饼干,旁边搁着那包物资。她看见我了,没动,眼神往左瞟了一下。我顺着看过去,左边二十米外有个迷彩站着,像是在盯人。
我走过去,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没停,低声说了句:“车站怎么走?”
赵小敏嚼着饼干回了一句:“前面左拐,走到头没路。”
没路就是有鬼。
我点点头,往前走,左拐,走到头是排帐篷。我拐进帐篷后头的夹道里蹲着,把折叠刀摸出来搁手边。
过了十几分钟,赵小敏溜过来了,蹲我旁边:“你猜怎么着,我进来这俩钟头,打听了六个人,没一个知道老何的。”
“打听岔了?”
“不可能。我问的原话,‘南城疾控何主任’,三个摊贩都说没听过。管物资那个胖大姐倒是说了一嘴,说以前有个姓何的管事儿,一个礼拜前调走了,不知道调哪儿去了。”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
“还有。”赵小敏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那辆白面包车又回来了。停在后门,车门一开,下来三个,都是正常人,没发烧没咳嗽,直接进医疗帐篷了,迷彩的还给他们敬礼。”
“当官的?”
“我看像。打头那个穿灰夹克,头发白了,圆脸,戴眼镜。”
我烟差点掉了:“老何?”
赵小敏点头:“我看着像。比结婚那时候老了好几岁,但模样没变。”
我把烟摁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走。去看看。”
第四篇:城北
老冯那辆三轮电瓶车看着破,跑起来还挺有劲。我开着它从城北收容点后门出去的时候,岗哨老赵拿对讲机喊了一嗓子:“三轮出去了啊,运输证挂车把上了,别拦。”出了铁门往东,柏油路裂了缝,缝里长草,我颠得屁股发麻。
赵小敏坐斗里,拿我的背包垫腰,一手扶着车斗边沿,一手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老冯给的两盒孕检试纸和一瓶叶酸片。她坐稳了就开始叨叨:“你说老周能把老孙咋样?他一个管行政的,总不能把实验室主任关起来吧?”
“他管行政的正好关人。你当官场跟你家厨房似的,谁拿谁酱油一眼看得见?”
“那你说老孙还活着没?”
“你男人留了条子说去城北找你,活着的可能性比你中彩票大。”
她不吭声了。三轮过减速带咯噔一下,她护着肚子骂我:“你慢点开!颠出来了你负责?”
“你嘴闭上就不颠。”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南城收容点后门那条街。我提前把车停巷子里,让赵小敏在斗里等着,我自己溜达到门口瞅了一眼。岗哨还是那俩迷彩的,但旁边多了个穿防护服的,拿体温枪挨个过筛。排队的人比上次少,稀稀拉拉五六个。
我走过去问岗哨:“哥,周主任在不在?”
“你哪儿的?”
“城北过来送物资的。”我把运输证一亮,“冯点长让捎句话。”
岗哨打电话通报,等了五六分钟,老周从里头出来了。这回没穿灰夹克,换了件深蓝冲锋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老远就伸手:“小陈!又来了?这次拉的什么?”
“几箱方便面,还有两桶消毒液。”我指着巷子里的三轮,“周主任,有个事想打听。孙志刚,原样本库主管,他媳妇在我那儿住着呢,预产期快到了,想问问你们这边有没有孙志刚的下落。”
老周脸上褶子动了动,笑容收了一半:“这个我还真问了。所里记录显示孙志刚同志在爆发后第八天办了停薪留职,说家里有事。之后再没来过单位。”
“停薪留职?他媳妇孩子都跑了,他办停薪留职?”
“记录上就是这么写的。”老周两手一摊,“你要不信,我让人把复印件给你。”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人说话滴水不漏,面上挑不出毛病。但我注意他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跟超市里那些偷东西被抓了现行的小孩一个毛病。
“行,复印件给我一份,我拿回去给孙志刚媳妇看看,让她心里有个底。”
老周点头,回头吩咐人去办。等复印件的时候我跟他闲扯:“周主任,听说您以前管省里物资调拨的?”
“对,去年调过来的。”
“那省里配额卡着的事儿您知道吧?城北那边八百口人,粮食只够八天。”
老周叹了口气,那表情做得跟真的一样:“我知道。我比你还急。但上面批不下来我能咋办?我又不会变粮食出来。”
我心里骂了一句,面上没露。拿了复印件道了谢,往外走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他站门口冲我挥手,等我拐出巷子,我贴墙根蹲下来偷瞄了一眼,老周没回里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不到十秒就挂了,然后快步往后门那边去了。
我绕到后门街对面,藏在垃圾箱后头看。过了几分钟,白面包车开出来了,后头跟着辆黑色桑塔纳。老周坐面包车副驾,桑塔纳里塞了三个迷彩的。两辆车往西边去了。
我跑回巷子,赵小敏等急了:“你咋去这么久?”
“老周跑了。往西边去的,跟了仨人,像是去追什么东西。”
赵小敏愣了两秒,忽然一拍大腿:“西边!西边不就是省疾控那个方向吗?他会不会去毁证据?”
“你脑子转得倒快。”我把三轮掉头,“走,远远跟着。”
我跟那两辆车隔了大概三百米,走一段停一段,怕被发现。老周他们走的是外环,绕开主路,明显不想让人看见。跟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省疾控的大楼了。老周的车拐进大楼后面停车场,桑塔纳上下来仨迷彩的,跟着老周从侧门进去了。
我把三轮停在隔壁街区,跟赵小敏说:“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
“你又来这套。”
“这回真不能带你。里头窄,你跑不动。”
赵小敏从斗里摸出根火腿肠递给我:“那你拿着路上吃。二十分钟不出来我打三轮喇叭。”
“你喇叭一响全城都知道你在这儿。”
“那我数到一千。”
“数吧。”
我从侧门溜进去,顺着走廊摸到样本库那间屋子。门虚掩着,里头有说话声。我贴在门框边上听,老周的声音:“……这几个罐子全部清空,记录本销毁,电脑硬盘拆了带走。动作快点,待会儿还有一趟车。”
另一个声音说:“周主任,这数据万一有用呢?”
“有啥用?留着给人当把柄?老何就是留着东西不肯清,才被撸下去的。你当我想当这破主任?这烂摊子谁接谁倒霉。”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录了段音。正录着,外头走廊有脚步声,我赶紧往旁边实验室里一缩,蹲在通风柜后头。进来的是个迷彩的,搬了个纸箱子往样本库走,没看见我。
等他过去了,我从窗户翻出去,顺着墙根溜回三轮车上。赵小敏正掰着手指头数数,看见我回来了,嘴一撇:“数到六百八。”
“走吧。老周在那儿毁东西呢,咱们拍着了。”
赵小敏急了:“那咋办?他毁了老孙的数据,老孙不就白死了?”
“你急啥。他毁的是所里存的,你手里那份U盘是原版备份。而且我拍了他在现场指挥销毁的视频,两下一凑,老周这人就不干净了。”
赵小敏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慢慢平静下来:“那咱现在咋整?”
“回北边。找老冯。你男人留条子说去城北找你,咱先把他找着。老周的事回头再说。”
三轮突突突往北开,到收容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冯在办公室泡了壶新茶等我们,听我说完老周的事,他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我就知道这姓周的不地道。他以前在省里管物资的时候,调拨单子我见过,鸡蛋过手轻三分。老何被他挤走的时候我就猜他要搞名堂。”
“冯点长,现在俩事。第一,老周在销毁证据,我拍下来了,但这东西得有人接。第二,孙志刚留条子说来城北找媳妇,您这儿有没有消息?”
老冯翻出一个登记本,一页一页看:“你们上次走了以后,我让刘儿把前后三天的登记都翻了一遍。你猜怎么着?上个月十七号,有个叫孙志刚的,拿身份证登记的,分在C区七号帐篷。待了四天,后来跟人去西边拉物资,回来少了一个人。他自个儿跟刘儿说要出去找,之后就没回来。”
赵小敏蹭一下站起来:“那是七天前的事!他往哪边走的?”
“刘儿说往东走的,往你们超市那个方向。”
我站在那儿想了想。往东走,超市方向。他找赵小敏,听老冯的人说有个孕妇往东去了,他就追。但他不知道赵小敏半路碰见我了,也不知道她改道来了北边。
“得去找他。”我说。
老冯看了我一眼:“你确定?东边那片现在跟筛子似的,窟窿眼多,钻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路熟。我超市就在东三环,他那条线必经之路,我挨个摸一遍就知道了。”
赵小敏站起来:“我跟你去。”
“你拉倒。你肚子都这样了,老老实实待这儿待产。张医生不是说了吗,再有一个月就生了。”
“那是我老公!”
“所以你更得待着。你跑出去万一有个好歹,回头你老公找着了,我怎么交代?我说‘你媳妇跟我去找你,半道上颠掉了’?”
赵小敏气得拿拳头捶我胳膊。老冯在旁边乐:“小敏你听他的。你在这儿等着,他带俩人,开我那个皮卡去,比你三轮快。”
我点点头:“给我俩能打的。”
老冯冲外头喊:“刘儿!带王柱子过来!”
黑脸刘儿和另一个矮壮汉子进来了。王柱子比刘儿还宽一圈,脖子粗得看不见,手里攥着根铁锹把,顶上缠着胶带。老冯指了指他俩:“刘儿你熟,王柱子以前在部队是侦察兵,眼神好使。俩人够不够?”
“够了。”我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天亮就走。”
赵小敏追到门口:“陈放!”
我回头。
“你把我老公找回来。找回来我让老孙给你弄个疾控的编制。”
“我要编制干啥?我又不会搞研究。”
“那你要啥?”
我想了想:“让你老公把超市那破发电机给我修好就行。以前当理货员的时候我就想修,没技术。”
赵小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挺着肚子冲我摆手:“去吧去吧。”
皮卡开出去的时候,天边刚泛白。刘儿开车,王柱子坐副驾,我蹲后斗里拿望远镜看路。开出城北地界往东拐,路过我那间超市门口的时候我让刘儿停了一下,下去看了看。铁皮板完好,锁也挂着,没人动过。
我推开门进去,从货架底下摸出那个修了一半的发电机搁车上,又拿了三瓶水扔斗里。关门的时候看了眼冰柜上那半瓶可乐,想想又拿上了。
万一找着孙志刚,让他先喝口甜的,完了再给我修发电机。
第五篇:找着人了
皮卡沿着东三环辅路往东开,刘儿把着方向盘,王柱子坐副驾拿望远镜瞅路两边。我蹲后斗里,后背靠着发电机的铁壳子,风呼呼往领口里灌。开出去大概十分钟,我拿脚踹了踹驾驶室后窗:“刘儿,前面路口右拐,进老工业区那条道。”
“为啥不走大路?”
“大路上有巡逻的,盘问耽误工夫。老工业区里头巷子多,我熟。”
刘儿打了把方向,皮卡拐进一条窄街,两边全是废弃厂房,红砖墙上刷着“安全生产”的白字,掉了大半。我让他慢点开,我拿望远镜扫路边铺面。开出去百十米,王柱子忽然拍车门:“停一下。左边卷帘门底下有东西。”
我跳下车过去看。是一截自行车内胎,剪断了扔在地上,旁边还有半块踩碎了的压缩饼干。饼干是城北收容点发的那种,包装纸上印着“应急储备”的红戳。
“老孙的。”我捡起来看了看,“他在这儿歇过脚。饼干没吃完就扔了,估计是听见动静急着走。”
王柱子蹲地上看了看轮胎印:“往东去了。一辆自行车,后胎瘪的,骑不快。”
“追。”
皮卡往前开了大概三百米,我让刘儿停车。前头是个丁字路口,左边通往我超市,右边进一片菜地,中间是个废弃的修理厂,铁栅栏门半开着,里头停着辆三轮板车,车斗里扔着几件衣服。我认出来了,那是超市户外区卖的那种速干T恤,灰底蓝条纹,标价五十九。
“人就在附近。”我跳下车,冲王柱子比了个手势,“你左我右,刘儿在车上待着别熄火。”
王柱子拎着铁锹把往左边巷子摸过去了。我贴着修理厂外墙往里走,改锥攥手里。绕到厂房侧面的时候听见了动静,从里头传出来的,有人咳嗽,压着嗓子咳,咳完喘了半天。
我从破窗户翻进去。厂房里头堆着废轮胎和铁架子,角落拿木板和编织袋搭了个窝棚,窝棚口搁着个塑料桶,里头接的雨水,旁边散着几根火腿肠皮。窝棚里头蜷着个人,脸朝里,身上穿件灰扑扑的冲锋衣,拉链坏了一半,拿铁丝拧着。
“孙志刚。”
那人一激灵翻过身来。圆脸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镜少了一条腿拿胶带缠着,但五官跟赵小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手摸到枕头底下攥住个东西:“你谁?”
“陈放。你媳妇赵小敏在我那儿住着,她让我找你。”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手慢慢松了,从枕头底下抽出把水果刀搁地上:“你……你说小敏还活着?她肚子——”
“七个月了,能吃能睡,骂人嗓门比你大。”
孙志刚整个人软下来,后背靠编织袋上,拿手捂着脸,肩膀抖了半天。我没催他,蹲旁边等他缓过来。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把手拿下来,眼眶红着:“我以为她没跑出去。我给她打电话一直打不通,后来信号全断了。我到城北收容点找她,登记本上翻了好几遍,没她名字。”
“她用的化名。老冯那边登记有时候不查身份证,她自己随口报了个‘赵小敏’,登记员写成‘赵小敏’还是‘赵小明’来着,刘儿翻本子的时候看岔了。”
孙志刚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鼻涕泡都出来了:“这个傻老娘们儿。”
“你咋跑这儿来了?”
“我从城北出来往东走,想回超市找她。走到半道上碰见一伙人,拿刀要抢我包,我跑了,自行车摔沟里,腿磕了一下。”他撸起裤腿给我看,小腿上一道口子,拿T恤条缠着,周围一圈红肿,“不敢走大路,就钻厂房里猫着。白天不敢生火,晚上摸出去找点水喝。”
“几天没吃东西了?”
“三天。剩那半块饼干硬得啃不动。”
我站起来冲外面吹了声口哨,王柱子从巷子口探出头来。我冲他招手:“找着了。你帮刘儿把车倒进来,咱装人。”
王柱子过来一看孙志刚那样,二话没说把人架起来往车上送。我从窝棚里把孙志刚的背包拎上,里头翻出一沓纸,全是手写的实验记录和数据摘抄,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楚。还有那个U盘的壳——他怕丢,把芯片抠出来贴胸口放着,拿胶带粘的。
“你这也太小心了。”我把他塞进皮卡后座,拿矿泉水给他灌了半瓶。
孙志刚喝了水缓过来点,忽然想起来什么:“老周!省疾控那个老周,他把所里的数据全清了。我走之前藏了一份原始记录在样本库第三个液氮罐底下的夹层里,不知道他翻出来没有。”
“他翻了。我亲眼看见他指挥人清罐子。但你放心,我拍下来了。”
孙志刚眼睛一亮:“拍了?”
“拍了。视频照片都有。老何那份免职通知我也拍了。加上你胸口贴的芯片,还有你媳妇手里那个U盘,够他喝一壶的。”
回程路上孙志刚话就没停过,一会儿问赵小敏吃得好不好,一会儿问收容点有没有B超机,一会儿又问我U盘交给谁了。我让他闭嘴歇会儿,他消停了不到两分钟又开始说:“陈放,你超市那个发电机我回去就给你修。我看你那机器没大毛病,就是化油器堵了,拿清洗剂喷一下就行。”
“你先把你腿养好再说。”
到城北收容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小敏站在大门口等,看见皮卡车灯老远就喊:“找着没有?”
我把后车门拉开,孙志刚一条腿蹦下来。赵小敏冲上去一巴掌拍他肩膀上:“你跑哪儿去了!”
孙志刚呲牙咧嘴:“你轻点,我腿有伤。”
“活该!你让我跑,你自己不跑,你脑子是不是有坑?”
“我这不找着你了吗……”
俩人站门口一个骂一个笑,王柱子站旁边看热闹,刘儿去停车了。老冯从办公室晃出来,叼着烟看了会儿,回头跟我说:“小陈,你跑这一趟,我把你积分涨到两千。”
“谢了冯点长。”
“还有个事。”老冯把烟掐了,“你送U盘那个事,我老战友回话了。说省里纪委有个专案组在查物资调拨的账,老周那摊子事正好撞枪口上。你拍的视频和孙志刚那芯片,明天我让人一块儿送省城去。”
我把视频和芯片掏出来给老冯。孙志刚站旁边看着,忽然插了句嘴:“冯哥,我媳妇那个U盘里头的数据,能不能也一块儿报上去?病毒源头的事,总得有人认。”
老冯看了他一眼:“认了之后呢?”
“认了之后研发方向就得改。现在按野生动物传播做疫苗,全是白费功夫。得按基因重组那条线走。”
老冯沉默了半天,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行。我往上递。递到哪一级我管不着,但至少别烂在我手里。”
赵小敏拽着孙志刚往医务室走,走着走着忽然回头:“陈放!你答应我的红糖呢!”
“明天去超市给你拿。”
“还有——老孙说给你修发电机,修好了你是不是得请我们两口子吃顿饭?”
“等孩子生了再说。现在没空。”
孙志刚回头冲我比了个大拇指。赵小敏拿胳膊肘杵他,俩人晃晃悠悠进了医务室帐篷。
我蹲门口点了根烟,看着收容点里头帐篷的灯光一片一片亮起来。刘儿停好车过来蹲我旁边,递了根烟:“陈放,你以后啥打算?”
“把我那超市再收拾收拾。转运站不干了,当正经小卖部开。收容点这帮人缺东西就来找我买,我给他们打折。”
“那不还是干老本行?”
“是啊。”我乐了,“绕一大圈,我还是个理货员。”
刘儿也乐了,拿烟跟我碰了碰。
第二天一早,我去超市把最后那点东西搬了,顺便把红糖给赵小敏捎回去。路过冰柜的时候摸了摸那半瓶可乐,想了想没拿——留着吧,当个念想。
后来孙志刚腿好了真把发电机修好了,嗡嗡响得跟新的一样。他拿修好的发电机换了赵小敏坐月子时候吃的十斤红糖和二十个鸡蛋,我亏了,但没吭声。
老周的事查了大概半个月,省里来了人把收容点账本全调走了。再后来听说老周被撸了,老何调回来重新管物资。老何上任头一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小陈,你那超市缺啥不?我批条子给你拨。”
“缺可乐。给我来十箱。”
“十箱没有,两箱。”
“两箱就两箱。”
赵小敏生了,闺女,六斤八两。孙志刚抱着孩子满收容点显摆,见人就问“像不像我”。赵小敏躺帐篷里喝红糖水,跟我抱怨:“你瞅他那德行,闺女长大了不能随他,随我。”
“随你行,随你嘴碎。”
她拿枕头砸我,没砸着,自己笑得刀口疼。
我在超市门口重新挂了牌子,这回写的是“陈放便利店”。收容点的人来了买东西拿积分换,外头路过的人拿东西换也行。隔壁药店我接手了,反正原来老板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把货架重新码了,进了一大批退烧药和维生素,搁门口拿纸箱子写:“平价供应,不赊账。”
有时候晚上关了门,我坐收银台后面,拿收音机调频,能听见省台开始播正经新闻了,说疫苗研发有新进展,说各地收容点陆续在合并重建。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的,但比之前念“居家隔离”那个女的嗓门大。
赵小敏出了月子抱着闺女来店里串门,往货架上顺了两包尿不湿,记我账上。孙志刚跟在后头,手里拿个钳子:“陈放,你这冰柜门铰链我又给你紧了紧,以后耗子钻不进去了。”
“那可乐还丢不丢?”
“丢不了。我拿铁丝网给你把后头耗子洞焊死了。”
我给他们一人开了一瓶可乐——新进的那批,正经带气的。仨人坐超市门口马扎上,看着街上有人骑电动车过去,后头驮着菜。
赵小敏拿奶瓶喂孩子,忽然说:“陈放,你说这日子是不是有点奔头了?”
“凑合吧。”我喝了口可乐,“比前仨月强。”
孙志刚接话:“那可不。前仨月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有了。你媳妇话多,我听得脑仁疼。”
赵小敏拿尿不湿砸我,这回砸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