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头七那夜
阿水他爹死在他二十七岁生日那天。
死法不体面——夜里出海收网,船翻在礁石区,人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张烂渔网。村里人都说,老陈头赶了一辈子海,最后还是被海收了。
阿水没哭。
他跪在灵堂前,烧了三天纸。他娘死得早,他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没再娶。现在他爹也走了,留下一条破船、一间漏雨的石头屋,还有——八万块赌债。
那是他爹生前,跟镇上鱼贩子刀疤六借的。
头七那天夜里,按规矩,阿水得一个人,在海边烧完最后一沓纸。
海很黑。浪"哗——哗——"地拍着礁石。阿水蹲在沙滩上,把纸一张一张扔进火里。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眼睛干得发疼。
烧到最后一张,他爹生前常坐的那块礁石那边,忽然"哗啦"一声响。
阿水抬头。
一个浪头,卷上来一团东西,"啪"地拍在他脚边。
不是鱼。是一个——拳头大、黑不溜秋、像石头又不像石头的东西。表面湿漉漉的,泛着一层说不出的光。
阿水捡起来。那东西,入手温温的,不像从海里捞上来的凉石头。
他盯着那东西看了两秒。
忽然,他眼前一黑。
像有人,用一根针,扎了他的眼球一下。他"嗷"地一声,把那东西甩在地上,捂住眼睛。
眼泪,"唰"地下来。
他蹲在沙滩上,疼得直哆嗦。好半天,那股疼,才慢慢退了。
他松开手。
眼前,还是那片海。还是黑。
可他低头一看——
他愣住了。
他能看见,海水底下,三寸的地方,一只小螃蟹,正横着爬。
他能看见,再往下半尺,一群透明的小鱼,"嗖"地一下,从他脚边游过去。
他甚至能看见,那块礁石底下,藏着一只——巴掌大的、张着钳子的大青蟹。
阿水张大了嘴。
他一个赶海的,赶了二十年海,从来,都是摸着黑、凭经验、赌运气。
可现在,他蹲在深夜的沙滩上,能像,白天看自己手心的纹路一样,清清楚楚,看见海底的——每一样东西。
2 第一网
第二天天没亮,阿水就上了船。
他没敢跟任何人说。他把那条破船,划到他爹生前,从来不去的那片外礁区。
平时,那片外礁区,水浑,浪大,鱼群少。村里的人,都不去。
可阿水一到那儿,把船停稳,往海里一看——
他差点从船上跳起来。
他看见,水下三丈深,黑压压的,全是鱼。不是小鱼,是那种,两斤以上、一网上去能卖好几千的——真鲷。
他手抖着,把网撒了下去。
那一网,拉上来的时候,整条船,都沉了一截。
阿水坐在船上,看着那一网蹦蹦跳跳、银光闪闪的真鲷,蹲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他爹赶了一辈子海,最好的一年,也就挣了两万。
他这一网,按镇上收鱼的价,能卖——八千。
阿水把船划回码头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码头上,已经有几个早起赶海的老汉,在补网。他们看见阿水那条破船,吃水深得像沉了一半,都围过来看。
"阿水,你这是……捞着什么了?"
阿水没说话。他把网一拉。
那几个老汉,"嗷"地一声,全跳起来了。
"真鲷!这么大的真鲷!"
"这一片外礁区,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多鱼了!"
"阿水,你小子,撞大运了!"
阿水蹲在船边,一声不吭。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团从浪里卷上来的黑石头。
他昨晚,把它捡回家了,压在枕头底下。
他现在,眼睛闭上,还能"看见"——枕头底下,那块石头,温温地,泛着一层光。
3 刀疤六
阿水那一网真鲷,卖了八千三。
还了刀疤六两千,还剩六百。他拿着那六百块,蹲在码头上,哭了一场。
他爹活着的时候,为了这八万块,跟刀疤六低了三年头。现在,他一网,就还了他爹,三年的债。
从那天起,阿水就像换了个人。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海,哪片海域有鱼,哪块礁石下有蟹,哪片滩涂底下有花蛤——他闭着眼,都知道。
他的船,每天,都是满的。
村里人,开始传。
有人说,阿水他爹,死的时候,把一辈子的"鱼路",都托梦给他了。有人说,阿水是捡到了海里的"聚宝盆"。还有人说,这小子,命硬,克死了爹,自己反倒起来了。
阿水,都不接话。
他只是,每天出海,每天满船回来,每天,往刀疤六那儿,还债。
还到第三个月,刀疤六,坐不住了。
刀疤六是镇上的鱼霸。他开着收鱼档,手底下二十几个兄弟,整个渔村的鱼,都得经他的手卖。以前,老陈头活着的时候,鱼卖不上价,刀疤六说多少,就是多少。
现在阿水起来了,天天满船,刀疤六的收鱼档,被他,抢了一半的生意。
这天傍晚,阿水刚靠岸,刀疤六就带着两个人,堵在了码头上。
刀疤六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拉到下巴。他叼着烟,斜眼看着阿水。
"阿水,"他吐了个烟圈,"你小子,最近,发了啊。"
阿水蹲在船边,理网。
"六哥,"他头也没抬,"还债呢。"
"还债?"刀疤六笑了,"你还得挺快啊。你爹死的时候,欠我八万。这才三个月,你还了六万。"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你小子,哪来的这么多鱼?"
阿水的手,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4 那块石头
阿水没说实话。
他跟刀疤六说,是他爹托梦,告诉他,外礁区有鱼群。
刀疤六,当然不信。可他也没硬逼。他只是,拍了拍阿水的肩膀,说了一句:
"阿水,你是个聪明人。你爹,在海里赶了一辈子海,最后,连个全尸都没落下。你要是,一个人吃独食——"
他没把话说完。可那意思,阿水懂。
阿水回了家。
他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把那块黑石头,掏出来。
石头,温温的。他盯着石头看,眼睛又开始,隐隐地疼。
他这三个月,已经发现了——这双"海底眼",不是白给的。
他用一次,眼睛就疼一次。头两天,疼半天就好。到后来,疼一整天,看什么都是花的。
他更怕的是——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这块石头。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枕头底下。石头在,他就敢出海;石头不在,他就一天,浑身不自在。
这东西,不是他捡的。
这东西,是——缠上他的。
那天夜里,阿水做了个梦。
他梦见他爹。
他爹站在海上,浑身湿漉漉的,看着他。他爹的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阿水听不见。他凑过去,才听见——
他爹说:"水儿,把那石头,扔回海里。"
"那不是,咱家的东西。"
阿水猛地,从梦里惊醒。
屋里,黑着。他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摸——
石头,还在。
温温的。
5 他爹不是淹死的
阿水第二天天没亮,就去了他爹的坟。
他跪在坟前,把那个梦,原原本本,跟他爹说了一遍。
"爹,"他磕了个头,"你是不是,有话,没说完?"
风,吹过坟头的野草,"沙沙"地响。
那天,阿水没有出海。他在坟前,跪了一上午。
中午,村里那个,给人修船的老光棍,船叔,找来了。
船叔,是他爹生前,唯一一个真朋友。他蹲在坟前,看了看阿水,半天,才开口:
"阿水,你爹,不是淹死的。"
阿水猛地,抬起头。
船叔的眼睛,红了。
"我没跟人说过。"船叔声音压得极低,"你爹出事那天晚上,不是一个人出海的。他是,被刀疤六,叫出去的。"
"刀疤六跟他说,外礁区,有一网大王乌贼,让他去帮着收。你爹去了。"
"第二天,人就翻在礁石区了。"
船叔抬起头,看着阿水。
"阿水,你爹,不是不会赶海的人。他在这片海,赶了四十年。他怎么会,翻在那片,他闭着眼都能走的礁石区?"
阿水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想起来了——他爹出事的第二天,刀疤六,第一时间,就"好心"地,帮他们家,料理了后事。还"主动"地,把那八万块赌债,免了一半。
原来,那不是好心。
那是——封口费。
阿水跪在坟前,浑身发抖。
他这三个月,每天出海,每天满船,每天,拿着那块黑石头,往刀疤六那儿还债。
他以为,他在替爹还债。
他不知道,他还的,是杀父仇人的钱。
6 海底眼
阿水没有,当场发作。
他是个赶海的。他知道,海怎么吃人。他也知道,怎么,让海,吃人。
那天下午,他回了家,把那块黑石头,从枕头底下,掏出来。
他盯着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出海了。
不是去外礁区打鱼。他把船,划到了——他爹翻船的那片礁石区。
夜里,黑。阿水站在船上,把那块黑石头,攥在手里。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他那双,被石头喂了三个月的"海底眼",第一次,看到了——他爹翻船的地方。
他看见,水下,那块礁石旁边,沉着一艘,小舢板。
不是他爹的破船。是另一艘——一艘,漆得黑亮、挂着刀疤六家标记的——快艇。
他还看见,快艇旁边,沉着一个,铁桶。
桶里,是——炸药。
阿水站在船上,浑身发冷。
他终于,全明白了。
刀疤六,那晚,叫他爹出去。不是为了收乌贼。是为了——在礁石区,用炸药,炸鱼。
他爹,撞见了。
刀疤六,一不做二不休,把炸药,捆在他爹船上,把他爹,连人带船,炸翻在礁石区。
第二天,他们"好心"地,捞了他爹的尸体,"好心"地,免了一半赌债。
阿水蹲在船上,手里,攥着那块黑石头。
他现在,终于知道,这块石头,是哪儿来的了。
这石头,是那天夜里,他跪在他爹灵前,他爹的怨魂,从浪里,卷上来的。
他爹,在海底,攥了三个月。
他爹,把这双"海底眼",给了他。
不是为了,让他发财。
是为了,让他,看见——这海底,沉着的,那艘快艇、那桶炸药、那笔,他爹,用命,压着的账。
7 扔回海里
尾声 扔回海里
阿水没有,跟刀疤六硬碰。
他用他那双海底眼,把那片礁石底下的快艇、炸药、还有——刀疤六这三年,偷偷炸鱼、炸死过人的旧账,一笔一笔,全画了下来。
他没有报警。
他把那张图,寄给了,县里的渔业局。
三个月后,刀疤六,被抓走了。罪名,是非法爆炸、过失杀人、还有——三年前,另一个,被他"意外"炸死的渔民。
那天,阿水,又去了他爹坟前。
他把那块黑石头,从怀里,掏出来。
石头,已经凉了。不再温温的了。
阿水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账,还了。"
他站起来,走到海边。
他把那块黑石头,用力,扔回了海里。
石头,"噗通"一声,沉了下去。
阿水闭上眼睛。
那双"海底眼",慢慢,退了。他再也,看不见水下的鱼群、水下的螃蟹、水下的那艘黑快艇了。
他重新,变回了一个,普通的赶海人。
可他不怕。
他爹,已经在海底,安安稳稳地,睡了。
他以后,还会出海。还会,凭经验、凭运气、凭他爹留给他的那本旧渔网。
他赶海,不再是为了,还债。
是为了,让这片海,知道——
那个被它收走的老赶海人,他儿子,还在。
8 浪又卷上来了
阿水把那块黑石头扔回海里,是去年八月。
今年三月,清明。
阿水拎着纸钱、一瓶白酒,一个人去了他爹坟前。
他爹的坟,在村西头的山坡上,朝着海。坟头的草,长了一年,已经齐膝高。阿水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拔。
拔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坟前的土,松了。
不是那种风吹雨淋的松。是——被人,新近,刨过的。
阿水跪在那儿,盯着那片松土,盯了很久。海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带着一股,湿咸的、混合着新翻泥土味的气。
他没有声张。他把纸钱烧了,把酒倒在坟前,站起来,下了山。
回到家,他关上门,坐在床沿。
他这半年,过得太平。刀疤六进去了,村里的鱼价,慢慢回来了。他每天出海,凭经验、凭运气,一天能挣个两三百,够吃够喝。
他以为,这事,完了。
可现在,有人,动了他爹的坟。
那天夜里,阿水又做梦了。
他梦见他爹,还是站在海上,浑身湿漉漉的。他爹这一回,没说话。他爹只是,伸手指了指——海的另一边。
阿水顺着他爹指的方向看。
那边,不是礁石区。是——更深的外海。
阿水猛地惊醒。
窗外,是后半夜。浪,"哗——哗——"地拍着村子。
他坐起来,刚要倒一杯水,忽然听见——窗外,"啪"地一声轻响。
像有什么东西,被浪,拍在了他家门口的石头上。
阿水赤脚,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的沙滩上,月光底下——
那块他去年八月,亲手,扔回海里的黑石头。
温稳地,躺在那儿。
像,从来,没离开过。
9 第二次觉醒
阿水没有,把石头再扔回去。
他蹲下来,把那块石头,捡起来。石头,还是温温的。可他这一回,没有像上次那样,一接触眼睛就疼得打滚。
石头,在他手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认得他的、老熟人的手。
阿水握着它,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那股熟悉的、像针一样扎眼球的疼——没有来。
可他看见的,不再是,上次那种"能看见水下鱼群"的简单画面。
他看见,他家门口这片沙滩,再往海里走五十步,水底下——沉着一根,生锈的铁链。
他看见,铁链的那一头,连着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礁石。不是渔网。是——一艘,船。
一艘,比他见过的任何船,都大的、黑沉沉的、沉在水下二十丈的——大船。
阿水的呼吸,停了。
他这半年,以为自己,已经把这片海,看透了。他以为,礁石底下那艘小快艇、那桶炸药、那个杀父仇人,就是全部。
可现在,他的海底眼,告诉他——
这片海底下,还沉着一艘,他从来不知道的——大船。
阿水蹲在沙滩上,握着那块石头,浑身发冷。
他这才明白。
他爹,不是被刀疤六一炮炸死的。
他爹,是因为,看见了这艘——沉在海底的大船,才死的。
刀疤六,只是个,扔炸药的。
真正要他爹命的,是——这艘船的主人。
10 船叔知道的事
天一亮,阿水就去找了船叔。
船叔,在村里修了四十年船。他蹲在自家船坞里,正用砂纸磨一块船板。阿水蹲在他对面,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船叔手里的砂纸,"嗒"地一下,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阿水。那眼神,不是惊讶。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来了的、沉重。
"阿水,"船叔慢慢说,"你爹,没跟你提过,海爷吧?"
阿水摇头。
海爷,是镇上,真正的鱼霸。刀疤六那种人,在他面前,只是个跑腿的。海爷手上,有十几条大渔船,有冷库,有码头。整个县的海鲜,一半,经他的手。
可这些,阿水都知道。
船叔说的,不是这个。
"你爹,"船叔压低声音,"生前,最后那两年,不是在赶海。他是,在给海爷,干一件别的事。"
"什么事?"
船叔沉默了一会儿。
"海底下,"他说,"沉着一条船。不是咱们这种小渔船。是——一艘,五十年代,从国外开进来的,走私船。"
"船上,装的不是鱼。是——古董。一整船,从宫里流出来的古董。"
"那艘船,四十年前,在这片外海,沉了。"
阿水愣住了。
"海爷,这三十年,一直在找,这条船。"船叔说,"他雇了你爹。他让你爹,凭着一辈子赶海的经验,帮他,定位那条沉船。"
"你爹,干了两年。"
"找到没有?"阿水问。
船叔看着他,眼睛红了。
"找到了。"他说,"你爹,找到了。可他没告诉海爷。"
"你爹,跟我说,他看见船上有什么了。他说,那不是古董。那是——咱们国家的东西。他说,海爷要是把这船捞上来,一半,就得,流到国外去。"
"你爹,想举报。"
"他还没来得及举报,就——"
船叔没说下去。
阿水坐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他这才明白。
他爹,不是一个普通的、被鱼霸逼债、炸死在礁石区的老赶海人。
他爹,是一个,明知对方是谁、明知自己会死、还是把那个秘密,藏在心里、藏了两年的——普通人。
他爹,把那个秘密,藏进了海底。
然后,他把自己的命,也,藏进了海底。
11 眼睛开始出血
阿水出海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一个人,驾着那条破船,划到了——他爹指给他的、那片外海。
海底眼,开着。
他看见,水下二十丈,那艘沉船,黑沉沉地,卧在那儿。船身,长满了牡蛎和海草。可船舷上,还能看见,一行,被海水泡了四十年的、模糊的——洋文。
他看见,船舱口,半开着。里面,隐约,是一排排,木箱。
可他还看见,另一样东西。
沉船的上方,水面下三丈——吊着,十几个,红色的、像灯笼一样的东西。
不是灯笼。
是——海爷布下的,探鱼器。
海爷,这三十年,一直没放弃。他知道,这条船,就在这一带。他在这片海域,布了一整套,声呐、浮标、水下摄像头。
阿水的破船,刚一进入这片海域,水面上,"嘀"地一声,一个红色浮标,亮了。
阿水的后背,"唰"地一下,凉了。
他被发现了。
他握紧手里那块黑石头,调转船头,往回划。
可就在这时候,他的眼睛,"嗡"地一声。
一股,比上次,疼十倍的、像烧红的铁针,从眼球后面,扎进去的疼——
他"嗷"地一声,捂住眼睛。
指缝里,温热的、黏黏的液体,流出来。
他放下手。
是血。
他的海底眼,第二次觉醒,代价是——流血。
阿水靠在船舷上,喘着粗气。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
这双眼睛,不是白用的。
他用一次,眼睛就废一分。
到第三次,可能,就再也看不见了。
12 海爷的人
阿水的船,刚靠岸。
码头上,已经,站着几个人。
不是刀疤六那种,脸上带疤的小混混。十几个,穿黑西装、戴墨镜的、从轿车上下来的人。
为首的那个,五十来岁,梳着背头,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他看见阿水的船,笑了一下。
"陈阿水?"他说。
阿水站在船头,没动。
"我是,"那人慢悠悠地说,"海爷让我来,跟你聊两句。"
"海爷说,你爹,当年,欠他的。"
"你爹死了,债,得由你来还。"
阿水盯着他。
"什么债?"
那人笑了。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
"你爹,"他说,"两年前,跟海爷,签了一张合同。帮海爷,找一条船。找到了,海爷给他五十万。找不到——"
他把那张纸,在阿水面前,晃了晃。
"找不到,他这条命,就是海爷的。"
阿水的手,在船舷上,攥紧了。
他爹,签过这种合同?
不。他爹,不会签这种合同。
这张合同,是海爷,事后,伪造的。
可现在,刀疤六在监狱里,船叔是个哑巴修船工。他爹,死了。他一个人,对着一整个,有冷库、有码头、有十几条大渔船的——海爷。
那人看阿水不说话,又笑了。
"海爷说,"他慢悠悠地,"你是个聪明人。你去年,把刀疤六,送进去了。海爷,佩服你。"
"可你今年,又出海了。"
"你去了哪儿,海爷,都知道。"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海爷,让我带句话——那块,你从浪里捡回来的石头,玩一玩,就行了。别,太认真。"
阿水的瞳孔,"嗡"地一下,缩了。
海爷,知道那块石头。
海爷,知道,他有海底眼。
13 选择
那天晚上,阿水,一个人,坐在他家门口的沙滩上。
那块黑石头,在他手里。
他这半年,以为自己,已经做完了。他把杀父仇人送进监狱,他把石头扔回海里,他重新当回一个普通赶海人。
可现在,石头,自己回来了。他的眼睛,又能看见海底了。他爹藏在海底的那个秘密,那个比他爹的命,还大的秘密——那艘,装着国宝的、沉了四十年的走私船——
现在,就在他脚底下,二十丈深的地方。
海爷,要捞它。捞上来,一半,流到国外。
他爹,当年,就是因为,不肯告诉海爷它在哪儿,才死的。
阿水握着那块石头,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把石头,再扔回海里。
他也没有,再出海。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去找船叔。他把那艘沉船的位置,在海图上,用红笔,圈了出来。他让船叔,把这张海图,抄两份。一份,藏在他爹的坟里——那就是,为什么有人,半夜刨他爹的坟。他爹生前,早就把海图的一半,藏在坟里了。
另一份,阿水揣在怀里。
第二件,他没有,去找派出所。他知道,派出所里,有海爷的人。他把那张海图,连同他爹这两年,偷偷记下的、海爷非法炸鱼、走私、还有——三年前,另一个渔民"意外"死亡的证据——
一并,寄给了,省博物馆。
不是县里。是省里。
第三件,他把那块黑石头,揣回了怀里。
他不在,把它,当宝贝。他也不再,怕它。
他只是,每天早上起来,用它,看一眼,那片外海。看一眼,那艘,他爹,用命守下来的、沉在海底的——国宝。
他知道,这双眼睛,用一次,就废一分。
他也知道,他可能,再也看不见,明年的日出。
可他爹,当年,在那片礁石区,被炸药炸翻的时候,也没想过,能不能看见,明年的日出。
他爹,只是,把那个秘密,守到了,最后。
阿水,现在,也守。
14 第二年大潮
尾声 第二年大潮
第二年八月,大潮。
省里的考古队,来了。
他们在阿水圈出来的那片海域,打下去第一根探杆。探杆从海底,带上来一只,四十年前的、青花的、完整的——瓷瓶。
消息,传得很快。
海爷,那天,被省里来的人,从他的冷库里,直接带走。
码头、冷库、十几条大渔船,一夜之间,换了主人。
阿水站在山坡上,他爹的坟前。他已经,看不见了。
他的左眼,完全,黑了。右眼,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他还是,每天,让人搀着,来他爹坟前,坐一会儿。
他听着,山下,考古队的吊车,"嗡嗡"地响。他听着,那艘沉了四十年的船,被一件一件,吊出海面。
他对着坟,笑了。
"爹,"他说,"你守的东西,上来了。"
风,吹过坟头的草,"沙沙"地响。像,他爹,在答应他。
阿水从怀里,掏出那块黑石头。
石头,已经,凉了。再也不温了。
他把它,轻轻,放在坟前。
"爹,"他说,"这东西,我用完了。"
"还给你。"
他站起来,让人搀着,一步一步,下了山坡。
他这一辈子,赶了两次海。第一次,他赶上来了一个杀父仇人。第二次,他赶上来了一船国宝。
他的眼睛,瞎了。
可他爹,在海底,睡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