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过沉塘金猪吗?
入赘的女婿要是八字带财,就把人缝进大肥猪肚子里,沉入祖坟塘底泡透七七四十九天。
只要猪骨化尽、人皮泛金,全家就能祖坟冒青烟,连发三代横财。
我入赘赵家三年,做饭洗脚当牛做马,连狗都不如。
今天赵家老爷子病危,丈母娘和老婆笑吟吟递给我一碗迷药,直接把我剥光了往死猪肚子里塞。
老婆踩着我的脸冷笑:“一个穷打工的,能给我们赵家当金猪,算你祖坟烧高香了!”
他们用生铁锁链把我封在猪腹,推进了冰凉恶臭的深塘。
可赵家人不知道,我天生铁肺能憋很久气,更不知道这塘底下,早就躺着被他们当年沉死的我亲生大哥。
三天后,水面上冒起了血泡,猪皮裂开了,爬上岸的,可不止我一个。
1
水极冷。
烂泥的臭味顺着生铁链的缝隙直往鼻子里钻。
肥猪肚子里的内脏早就被掏空了,四面全是滑腻发黏的死肉。
赵虎下手很狠。
他用纳鞋底的粗麻线把猪肚皮缝得死死的,外头又缠了整整八圈生铁链。
生铁坠着几百斤的大青石,直挺挺把我往水底最深处拽。
换成旁人,沉进水里半分钟就得憋死。
可赵家人算漏了一件事。
我从小在江边长大,水性极好,闭气一口能撑整整一刻钟。
更要紧的是,入赘赵家整整三年,我做饭、劈柴、给瘫痪的老爷子端屎倒尿,早就摸清了赵家塘的底细。
这塘底连接着后山的引水暗渠。
暗渠底下有一处天然的透气石隙,我早就悄悄清理过那里的淤泥。
我的后槽牙里,一直镶着半片磨得极薄的刮胡刀片。
赵凤稍不顺心,抬脚就踹我的心窝子。
丈母娘薛桂芬吃燕窝,连漱口水都要吐在我脸上。
我从来没吭过一声,甚至连眼神都没变过。
他们以为我懦弱、好欺负,是个为了口饭吃甘愿当狗的窝囊废。
只有我自己清楚,舌头底下藏着的那片铁,磨得有多锋利。
我屏住呼吸,腮帮子猛地一收。
刀片滑落到舌尖,被我两指紧紧夹住。
猪肚皮里没有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摸索着麻线的接头,两指发力,刀刃横着切了过去。
浸了水的麻线硬邦邦的,割起来很费劲。
刀刃切进线里,也拉破了我的指腹。
血腥味在逼仄的猪肚里弥漫开。
我手上的动作一下都没停。
麻线崩断了一根。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我两脚死死蹬住猪肚子两侧的肋骨,脊背发力,拼命往外拱。
粗糙的麻线勒进我的皮肉,撕下一层血皮。
我不管不顾,整个人猛地往前一窜。
猪肚皮被我硬生生顶开了一道半尺宽的口子。
冰冷刺骨的塘水猛地灌了进来。
我从猪腹里滑了出来。
身上的铁链还连着青石,把我死死往淤泥里拖。
我顺着铁链向下摸,指尖忽然碰到了另一堆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具早已锈烂的铁笼子。
铁笼深深陷在塘底的黑泥里。
借着水面上透下来的微弱月光,我看见铁笼里蜷缩着一具白骨。
骨架很宽,左手的小指骨明显断过一截。
在它的指骨上,还套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黄铜指环。
上面刻着一个极浅的字:全。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我亲大哥陈全。
四年前,大哥为了给娘治病,托媒人入赘赵家。
不到半年,赵家就对外宣称大哥卷走了家里的五万块彩礼,跟着野女人跑了。
我娘哭瞎了双眼,赵家还天天带着打手去我老家砸锅砸碗。
为了查清真相,我改了名字,三年后用同样的八字踏进了赵家的大门。
原来大哥根本没跑。
他早在四年前,就已经成了赵家祖坟塘底的第一头金猪。
笼子底下的淤泥里,还插着一截生铁通气管。
管子已经被泥浆堵死了。
管子旁边,用油纸裹着一块暗黄色的布帛。
我伸手把布帛和大哥手上的黄铜指环抠了下来,紧紧塞进嘴里。
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了。
胸口闷得发疼。
我摸到了赵家人锁在青石上的生铁搭扣。
搭扣用的是老式的生铁活锁,防不住懂水性的人。
我用手里的刀片挑开机括。
铁链滑落。
我双脚在铁笼上一蹬,整个人向上浮去,顺着水流钻进了后山的透气石隙。
暗渠底下有几个换气的水洞,平时全被杂草盖着。
我没有立刻上岸。
我把头探出水洞,贪婪地换了几大口新鲜气。
接着,我重新潜回水下,钻进了那条隐蔽的山泉石缝。
赵家想要发三代横财。
他们以为七七四十九天后能捞出泛金的人皮。
那我就在塘底下好好等着他们。
2
三天时间,我躲在山泉水洞里,靠摸暗渠里的生蚌和凉水填肚子。
第三天夜里,水面上有了动静。
那头被掏空的大肥猪在水底泡了三天,肠肚里的脏气发酵,终于浮出了水面。
塘面上接连冒出几个拳头大的暗红色血泡。
腐烂的臭味顺着夜风刮开。
赵家祖宅的后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手电筒的白光在水面上乱晃。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虎,手里提着一把打野猪的五连发猎枪。
跟在后头的是我老婆赵凤,穿一身红裙子,手里捏着帕子捂着鼻子。
最后面是丈母娘薛桂芬,手里端着一碗黄符水,嘴里念念有词。
「虎子,看清楚没有?到底浮上来没有?」
薛桂芬压着嗓子,声音又尖又细。
赵虎用手电照着水塘中央,咧开嘴笑:
「妈,你看那水草里头,白花花的一大片!肯定是金猪浮上来了!」
赵凤踩着高跟鞋走近了两步,眉眼里全是贪婪:
「何瞎子说了,只要三天内见了血泡,就说明怨气被祖坟压住了,财气正在往里聚。」
「陈九那个短命鬼,活着天天恶心我,死了倒是给咱家立了大功。」
「等老头子咽了气,咱把城东那两块地皮拿下来,我也换辆保时捷开开。」
赵虎呸了一口唾沫进塘里:
「便宜那小子了,下辈子投胎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富贵穴。」
三个人站在泥滩边,笑声又轻又得意。
我把身子沉在枯水草下头,冷冷看着他们。
三天前,赵凤就是用这副娇滴滴的笑脸,把那碗掺了蒙汗药的鸡汤端到我手里的。
她说我伺候老爷子辛苦,特意给我炖了补品。
等我四肢发麻瘫在地上的时候,她当着赵虎的面,狠狠一脚踩在我的下巴上。
她居高临下看着我,眼底全是嫌恶:
「一条养不熟的野狗,真以为自己是赵家的姑爷了?」
「老头子快不行了,大师说了,必须用八字至阴至纯的女婿填塘,才能保赵家富贵不倒。」
薛桂芬在旁边帮腔,拿着铁丝直接穿透了我的锁骨:
「陈九,到了下头别怨我们。」
「要怨就怨你自己命贱,偏偏生了这么个招财的八字。」
回想起那一幕,我泡在水底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的烂肉里,剧痛让我格外清醒。
赵虎提着一根带倒钩的铁竹竿,往水塘中央伸过去。
「姐,搭把手,把金猪勾过来看看成色。」
铁钩划破水面,挂住了浮在水草里的猪尸。
赵虎咬着牙往后拉。
猪尸在水里翻了个身,露出了被生铁链死死缠住的肚皮。
薛桂芬激动得身子发抖,往前凑了半步:
「快!看看陈九的人皮泛金了没有!」
赵虎使劲把竹竿往怀里拽。
就在铁钩把猪尸拉到岸边两米远的时候,我动了。
我潜游在猪尸后方,一只手从水底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了铁钩的另一头。
发力一扯。
赵虎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巨大的拉力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鞋底在湿滑的烂泥上一滑,半截身子直接栽进了水塘里。
「哎哟!水里有东西拽我!」
赵虎吓得嗷嗷大叫,手里的猎枪脱手甩在了岸边的烂泥堆里。
薛桂芬吓得手里的符水打翻了一地:
「虎子!快上来!」
赵凤急忙伸手去拉赵虎的胳膊。
塘底冰凉的烂泥翻涌上来。
我在浑浊的水下,一把攥住了赵虎戴着金表的手腕。
手里的刮胡刀片一闪而过。
狠狠划破了他的手背。
赵虎杀猪一样嚎叫起来,满手是血地在泥水里扑腾。
借着混乱,我另一只手顺势摸向他腰间。
那串挂着赵家祖宅各处房门和地窖的黄铜钥匙,被我轻轻扯了下来。
赵凤使出吃奶的劲,硬生生把赵虎拖上了岸。
赵虎瘫在泥地上,脸色比死人还白,裤裆湿了一大片。
「鬼……水鬼!水底下有人抓我手腕!」
他哆哆嗦嗦抬起手,手背上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流不止。
薛桂芬吓得跌坐在地上,脸上的褶子都在发颤。
赵凤抓起地上的猎枪,对着水塘中央砰砰放了两枪。
铁砂子打碎了水面的烂树叶,溅起一阵水花。
四周除了蛙叫,一片死寂。
「别自己吓唬自己!」
赵凤咬着牙,端着枪四处乱瞄,声音却明显发虚。
「生铁链锁着,几百斤的青石压着,神仙掉进去也得淹死!」
「肯定是塘底下的烂树枝刮的!」
赵虎捂着手腕,疼得满地打滚:
「姐,真的有手!那只手冰得像冰块,劲大得吓人!」
薛桂芬颤颤巍巍站起来,拉着两人的胳膊往后退:
「快走,先回去!何瞎子说了,头七之前金猪身上凶气最盛,不能硬碰!」
三个人连滚带爬,连塘边的手电筒都忘了拿,跌跌撞撞逃回了祖宅后门。
砰的一声,后门死死栓上了。
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我从水草底下浮了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水。
掌心里,赵虎那串黄铜钥匙泛着冰冷的光。
而在另一只手里,紧紧捏着大哥当年留下的黄铜指环。
我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赵家人,你们的报应,才刚刚开头。
3
半夜三更,山风刮得树叶哗哗作响。
赵家祖宅前院挂着两盏白灯笼,里头隐隐传来老头子赵万德沉重的喘气声。
后院却乱成了一锅粥。
薛桂芬心神不宁,连夜让人把何瞎子请到了偏厅。
我悄无声息地翻过矮墙,顺着屋檐底下的阴影,蹲在偏厅的窗户根下。
屋里飘出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夹杂着何瞎子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檀香味。
何瞎子是个半瞎,左眼翻着白仁,右手拄着一根桃木棍。
「老太太,我早就算过了,沉金猪是逆天改命的邪法。」
何瞎子敲了敲手里的木棍,声音压得很低,但搭在木棍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两下。
「陈九那小子八字太硬,死前要是咽不下那口气,化成恶煞,是要反噬主家的。」
坐在太师椅上的薛桂芬急得直拍大腿:
「那怎么办?刚才虎子去塘边,手背被生生划掉了一层皮!」
「何大师,当年陈全沉下去的时候,也没闹出这么大动静啊!」
听到「陈全」两个字,窗外的我指尖猛地扣紧了窗台的砖缝。
何瞎子眼皮下的眼珠微微转了转,语调听着阴冷,话里的每一个字却极清晰:
「当年陈全是替母还债,心里存着愧疚,沉下去自然老实。」
「可陈九是被你们硬灌了药塞进去的,怨气冲天!」
「想压住这头新金猪,只有一个法子。」
薛桂芬连忙起身:
「您快说!花多少钱都行!」
「把四年前陈全骨头上的第一层骨油刮下来,混着朱砂,泼进水塘四个角。」
何瞎子木棍在地面重重顿了一下。
「用亲大哥的死人骨,压亲弟弟的活人煞,这叫兄弟相克,神仙也翻不了身。」
薛桂芬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我还当是什么难事。」
「当年陈全沉死之后,我们怕他家里人找来,特意捞上来一块腿骨,就埋在后院老猪圈底下的地窖里!」
「我这就去起出来!」
我蹲在阴影里,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门上涌。
拿我大哥的骨头压我?
他们连死人的骨髓都要榨干净!
何瞎子看似在给薛桂芬出主意,可他刚才那几句话,分明是故意把大哥遗骨的下落一字不落地报给了窗外的人听。
我没有惊动屋里的人,转身借着夜色,先一步摸到了后院的废弃猪圈。
赵家以前靠杀猪起家,后院的老猪圈荒废了十几年,墙角长满了青苔。
猪圈角落里堆着厚厚的干稻草。
我扒开稻草,地上露出一块青石板。
我从怀里掏出赵虎的钥匙串,试到第三把,严丝合缝地插进了石板中间的暗锁里。
咔哒一声,锁舌缩了回去。
我掀开石板,一股潮湿阴冷的霉烂味扑面而来。
借着微弱的天光,地窖正中央放着一个黑漆漆的瓦坛子。
瓦坛子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镇尸符。
我跳下地窖,几步跨到瓦坛前,一把掀开坛盖。
里面只有一根发黑的腿骨,断口处还留着当年被生铁链磨损的深深痕迹。
大哥死前到底遭了多大的罪?
我眼泪砸在瓦坛边缘,啪的一声脆响。
我小心翼翼把大哥的腿骨取出来,用自己的破布衣裳仔细包好,塞进怀里贴肉放着。
地窖外头传来了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薛桂芬提着防风马灯,拄着拐杖,骂骂咧咧地走进了老猪圈。
「两个不中用的东西,一个划破了手嗷嗷叫,一个吓得不敢出门,全得靠我这把老骨头!」
她一边走,一边伸手去摸腰里的钥匙。
摸了半天,摸了个空。
「咦?钥匙哪去了?刚才明明还在虎子身上挂着……」
薛桂芬走到青石板前,脚步猛地停住了。
石板已经被大咧咧地掀开,扔在旁边。
黑洞洞的地窖口子敞开着,正呼呼往外冒着冷气。
薛桂芬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马灯晃得厉害:
「谁?谁在下头?」
四周只有风吹破窗户纸的呜呜声。
薛桂芬大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探着脑袋往地窖里照。
「虎子?是你小子吗?别跟老娘装神弄鬼!」
灯光照进地窖,瓦坛子空空如也,连镇尸的红布都被撕碎了扔在地上。
薛桂芬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瘫软在井沿上:
「骨……骨头呢?!」
就在她失魂落魄的当口,地窖深处的阴影里,一只满是烂泥、带着水腥味的手,猛地伸了出来。
冰冷的手指一把攥住了薛桂芬枯瘦的脚踝。
4
薛桂芬连叫都没叫出声,整个人被我猛地往下一拽。
她手里的马灯当场摔碎在石板上,煤油溅了一地,火苗呼的一下蹿起半尺高。
薛桂芬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下巴重重磕在地窖的石阶上,两颗发黄的门牙当场崩飞了出去。
满嘴是血。
「啊——!鬼啊!」
薛桂芬杀猪一样惨叫,两只手在泥地里拼命乱抓。
我从地窖口一跃而上,一脚狠狠跺在她断掉的脚踝上。
咔嚓一声脆响。
薛桂芬的惨叫声卡在喉咙里,疼得整张脸扭曲成了一团,冷汗直流。
她惊恐地回过头,正对上我的脸。
火光映照下,我满脸污泥,身上挂着恶臭的烂水草。
「陈……陈九?!」
薛桂芬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你……你不是被锁在猪肚子里沉下去了吗?!你怎么可能爬得出来?!」
我没有说话。
我弯下腰,从怀里掏出大哥那件被水泡得稀烂的旧衬衫碎片。
那是当年我娘亲手给大哥缝的,领口还绣着一朵红线锁边的小梅花。
我一把掐住薛桂芬的下巴,把这团带着水腥味的烂布,狠狠塞进了她满是血的嘴里。
薛桂芬惊恐地瞪大眼,拼命摇头挣扎。
我贴着她的耳朵,声音极轻:
「薛桂芬,认得这件衣裳吗?」
「四年前,你们也是这么塞着我大哥的嘴,把他推进深塘的吧?」
薛桂芬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死死盯着我怀里露出的那块骨头,浑身剧烈颤抖。
「全……陈全……」
她含糊不清地吐出这两个字,裤管瞬间湿透了,尿骚味混合着煤油味在空气中蔓延。
她以为是恶鬼索命,吓得两眼一翻,硬生生抽搐着昏死过去。
院子外头传来了急促的砸门声。
「妈!你怎么了妈?!」
赵凤的声音尖锐刺耳,夹杂着赵虎一瘸一拐的跑步声。
我眼神一冷。
现在还不是跟他们正面对决的时候。
我反手把地窖的青石板重新盖严,顺着猪圈破损的后墙,像一只野猫一样轻巧地翻上了房顶。
赵凤端着猎枪一脚踹开猪圈门。
赵虎捂着包扎得像粽子一样的手腕跟在后头。
手电筒的光柱在猪圈里乱晃,最后定格在倒在血泊里的薛桂芬身上。
「妈!」
赵凤尖叫一声扑了上去,一把扯出薛桂芬嘴里的破布。
薛桂芬被晃醒了,眼神呆滞,嘴角流着哈喇子,一边用手刨着泥地,一边疯癫地大喊:
「两头猪!塘底下有两头金猪!」
「陈全回来了!陈九也回来了!他们要找我们换命啊!」
赵虎吓得手里的电筒啪嗒掉在地上:
「姐……妈疯了!陈九那小子绝对没死透!」
赵凤脸色铁青,眼底闪过一丝极狠毒的光芒。
她狠狠抽了薛桂芬一个耳光,把老太太打得愣在原地。
「闭嘴!老糊涂的东西!」
赵凤站起身,把手里的猎枪咔嚓一声上了膛。
「没死透又怎么样?一个外地来的绝户种,没钱没势,在咱赵家的地界上,他就算是条龙也得盘着!」
她转头对着赵虎恶狠狠地吩咐:
「去!把村里赵家本家的二十个青壮全叫起来,带上柴刀和铁锨!」
「先去塘边撒绝户网,捞死猪!」
「另外,你亲自开面包车去一趟陈九的老家临水村!」
赵虎愣了一下:
「去他老家干啥?」
赵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何瞎子说了,想要破降头,就得绝他的根!」
「陈九就算活着,肯定也念着他那个瞎子娘和瘫子爹!」
「去把他家祖坟刨了!把他爹娘的棺材板给我撬开,骨灰坛子拉回赵家祠堂!」
「要是陈九敢露头,我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他爹娘的骨灰拌进猪饲料里喂狗!」
赵虎眼睛一亮,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还是姐你心狠!我这就带人去办,天亮前保准把那两个老不死的骨头渣子运回来!」
我趴在赵家祖宅正房的房梁上,指甲深深陷进了坚硬的木料里。
掌心全是鲜血。
刨我陈家的祖坟?
拿我爹娘的骨灰喂狗?
好,很好。
赵凤,赵虎,你们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陈九心狠手辣!
我摸了摸怀里那枚属于大哥的黄铜指环。
指环冰冷坚硬,紧紧贴着我的皮肉。
赵家祖宅的内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咳嗽声。
那快要断气的老爷子赵万德,终于在里屋喊出声了:
「药……换血的药……准备好了没有?」
赵凤冷哼了一声,提着枪快步往正房走去。
此时,正房屋顶的瓦片轻轻动了一下。
偏厅的门缝里,何瞎子拄着桃木棍走了出来。
他那只翻白的左眼突然诡异地转动了一下,竟径直朝我藏身的房梁方向看了一眼。
接着,何瞎子借着长袍的遮掩,悄无声息地将一把磨得雪亮的剔骨尖刀,插在了正房廊下的门槛缝隙里。
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后生,三更换血,老畜生要喝活人脑髓。」
5
何瞎子那一眼,看穿了我的藏身处。
但他没有叫破。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稳,完全没有半点眼瞎的迟钝。
赵凤大步跨进了正房,高跟鞋踩在门槛上,险些踢到那把剔骨尖刀。
她心浮气躁,根本没往脚底下看。
「爸,药准备好了。」
赵凤推开里屋厚重的棉门帘。
屋里的腥臭味比深塘底还要呛人。
八仙桌上点着七盏油灯,排成北斗七星的样子。
赵万德躺在雕花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寿被,脸皮蜡黄干瘪,像一张贴在骨头上的破纸。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呼作响。
「水……水塘那边,成了没有?」
赵万德艰难地偏过头,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着赵凤。
「成了。」
赵凤走上前,面不改色地扯谎。
「陈九那小子已经沉到底了,今天刚冒出血泡,正是聚财的时候。」
「何大师说了,今晚子时一到,把老陈家的运道接过来,您就能下地走路。」
赵万德长出了一口气,干瘪的嘴角咧开,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好……好啊。」
「当年沉了陈全,咱家发了四年横财,盖了这栋小洋楼,承包了后山的林场。」
「现在沉了陈九,老赵家还能再旺四十年!」
他颤颤巍巍抬起干枯的手,指了指床头的暗格:
「虎子呢?去把虎子叫来……」
「我要把老底子交给他。」
赵凤坐在床沿上,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眼神冷冰冰的:
「虎子替您办事去了,您跟我说一样。」
「那张压在塘底的生辰契,到底藏哪了?」
赵万德眼神闪烁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闭上嘴不吭声了。
老东西精明了一辈子,到死都在防着自己的亲闺女。
我在房梁上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生辰契,此刻就在我怀里贴身放着。
当年沉我大哥的时候,赵万德逼着我大哥按下血手印,写的是自愿以身饲塘、替赵家背负世代业障的买命凶帖。
有了这张纸,赵家才能心安理得地借运。
可老东西不知道,大哥沉塘前拼死把契约塞进了生铁管,如今成了赵家杀人的铁证。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达轰鸣声。
一辆破旧的轻型小卡车咆哮着冲进了赵家大院,直接停在天井中央。
刹车声尖锐刺耳。
院子里传来了赵虎嚣张的叫骂声:
「姐!妈!老子回来了!」
赵凤脸色一喜,抓起门边的猎枪就往外走。
我也在房梁上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伏在天井上方的瓦檐上。
月光惨白。
天井里,小卡车后斗上横着扔着两口黑漆漆的小薄木棺材。
棺材上糊满了黄泥,散发着新鲜的泥土腥气。
赵虎从驾驶室跳下来,满脸是汗,嘴里叼着半截烟。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五大三粗的村霸,手里全拎着铁锨和钢钎。
「这么快?」
赵凤快步走出堂屋,站在台阶上看着两口棺材。
赵虎吐掉烟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老陈家那破坟头上连个石碑都没有,两铁锨就挖开了!」
「老子连土带棺材全给刨回来了!」
「老陈家那俩老不死的瞎子,趴在地上求我,抱我裤腿哭,被老子两脚踹翻在沟里!」
赵虎走到卡车后斗,猛地一巴掌拍在棺材板上,狞笑着看向四周漆黑的夜空:
「陈九!我知道你狗日的在附近看着!」
「给老子滚出来!」
「三声之内你不跪在老子面前磕头,老子现在就用大锤把你爹娘的烂骨头砸成粉末,冲下水道!」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几个打手粗重的喘息声。
躲在屋里的薛桂芬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挪了出来,满脸是血,眼神恶毒地盯着棺材:
「砸!虎子!给我砸!」
「让那个下贱种看着他爹娘挫骨扬灰!」
赵凤冷笑着从打手手里接过一把十磅重的大铁锤。
她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棺材前,抡圆了胳膊。
「陈九,给赵家当狗是你的福分,你非要当鬼。」
「今天我就让你家破人亡!」
铁锤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正前方那口棺木的盖板狠狠砸了下去!
6
砰的一声闷响。
棺材板当场被砸得四分五裂。
然而棺材里没有尸骨,也没有骨灰坛子。
整整两口薄木棺材里,全是一团团黑红黏稠、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死猪血肉!
上面密密麻麻覆满了黑色的硬猪毛,浸泡在烂泥水里,正剧烈泛起大团大团粘稠的血泡。
那是三天前塘底死猪肚子里烂透的脏气!
何瞎子借着赵家要破降头的由头,早就让人把赵虎开回来的棺木里倒满了塘底的阴煞死猪肉。
棺盖被砸开的刹那,一股阴冷至极的恶臭瞬间席卷了整个院子。
恶臭直钻七窍。
砸锤的赵凤离得最近,当场被飞溅的腐肉血浆糊了满脸。
「呕——!」
赵凤扔掉铁锤,捂着喉咙剧烈干呕。
紧接着,怪事发生了。
那些黏在她脸皮和手臂上的死猪黑毛,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她被划破的皮肉毛孔拼命往里钻!
赵凤的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发紫,硬邦邦的黑猪鬃毛一根接一根从她的毛孔里硬生生刺了出来!
她的鼻孔猛地朝天翻卷,嘴唇外翻,露出两颗参差不齐的大黄牙,喉咙里竟然发出了类似野猪濒死时的哼哧声!
「啊——!我的脸!我的手!」
赵凤发出凄厉的尖叫,两只手在脸上疯狂抓挠。
指甲抠进肉里,带下一大片混着黑毛的血皮,疼得她在泥地里翻滚惨叫。
站在后面的赵虎吓得两腿发软,手里的猎枪都拿不稳了。
他刚想后退,卡车旁吊着卸棺材的生铁滑轮和铁链突然失了控。
那根生铁链原本就挂在车梁上,此时被地上的泥水一滑,倒钩猛地甩了下来。
咔哒一声!
带倒刺的铁钩死死咬住了赵虎骨折的手腕!
绞盘疯狂反卷。
赵虎整个人被硬生生拽离了地面,倒吊在天井的大槐树杈上!
沉重的生铁链顺着他的脚踝和脖子一圈圈勒紧,像极了当年锁在死猪身上的铁链。
「救命!姐!妈!救我!」
赵虎在半空中拼命扑腾,喉咙被铁链勒得咯咯作响,眼珠子暴突,满脸涨成了猪肝色。
院子里那几个收钱办事的打手哪见过这种邪门景象。
棺材里冒恶臭猪肉、女人脸上长猪鬃毛、男人被生铁链倒吊。
「造孽了!赵家遭恶鬼反噬了!」
打手们魂飞魄散,扔掉铁锨和钢钎,撞开院门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眨眼间,院子里只剩下倒吊惨嚎的赵虎,和满脸长满硬鬃、在泥浆里哼哧打滚的赵凤。
薛桂芬瘫在地上,看着变成半人半猪模样的闺女,吓得尿了裤子,用头拼命撞着青石板:
「金猪索命!真的是金猪索命啊!」
我从正房的房檐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满地的泥泞里。
脚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赵凤在泥水里听到脚步声,惊恐地抬起头。
那张原本娇俏的脸,此刻布满了粗糙的猪毛和血脓,丑陋得如同烂泥里的野猪。
「陈……陈九……」
她用猪一样的哼哧声哀求着,拖着流血的身子往前爬:
「救我……把脸上的东西弄掉……我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给你……」
我停在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了大哥那枚刻着「全」字的黄铜指环。
当啷一声。
指环砸在她的面前,滚落进泥水里。
赵凤看清那枚指环的瞬间,浑浊充血的眼里满是绝望。
「赵凤,当年我大哥沉塘的时候,也求过你吧?」
我居高临下看着她,一脚踩在她伸过来的手背上。
用力一碾。
赵凤喉咙里爆发出尖锐凄厉的嚎叫,鼻孔里喷出大团黑血,整个人瘫软在泥浆里抽搐,再也爬不起来。
我拔出廊下门槛上的剔骨尖刀,转身推开了正房虚掩的雕花大门。
7
屋里的七盏七星灯全灭了。
只剩下八仙桌上一只青瓷大碗,里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那是赵万德让何瞎子给他熬的「续命汤」。
赵万德光着身子,瘫在雕花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大红的寿被,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听见沉重的脚步声,老头子艰难地扭过头,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门口。
「凤儿?是不是药熬好了?快端过来……」
「我闻见肉香味了……是金猪的气味……快给我喝!」
他枯瘦的十指在床板上拼命抓挠,哈喇子流了满胸口。
我端起那只热气腾腾的青瓷大碗,一步步走到床前。
碗里没有名贵的中药,也没有参汤。
那是何瞎子从塘底深处舀上来的陈年死猪腐血,混着烂泥和朱砂,黑红黏稠,腥臭扑鼻。
老头子神智早已不清,在借运邪术的催动下,他闻到这股腐臭,反而像是闻到了绝世美味。
「给我……快给我喝!」
赵万德伸出鸡爪一样的双手,急切地来抢我手里的碗。
我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冷冷看着他:
「赵万德,看清楚我是谁。」
赵万德浑浊的眼睛猛地聚焦,死死盯在我的脸上。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陈……陈九?!」
老头子喉咙里爆出一声怪叫,身子拼命往床角缩:
「你……你不是被锁在猪肚子里沉到底了吗?!你怎么可能上得来?!」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用油纸包裹的生辰血契,啪的一声拍在他蜡黄的脸上。
「你看看这是什么?」
血契展开,暗黄色的布帛上,四年前陈全咬破中指按下的血手印,泛着暗红的光。
赵万德浑身剧烈颤抖,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买……买命契?!陈全的买命契怎么会在你手里?!」
「你不是想发三代横财吗?」
我拔出剔骨尖刀,刀尖挑破了那张血契,直接抵在赵万德干瘪的喉结上。
「你靠着把外姓女婿缝进猪肚子里沉塘,偷别人的运,借别人的寿。」
「今天,这四年的孽债,该还了。」
赵万德眼底终于露出了极度的恐惧,颤抖着哀求:
「陈爷!小九!千错万错是老头子的错!」
「你放过我!我床底下暗格里有三十万现金,还有赵家祖传的地契!全给你!」
「求求你让我喝了那碗汤……我快要渴死了……我喉咙像火烧一样啊!」
我看着他焦渴疯狂的模样,端起了那碗黑红腥臭的腐血浓汤。
「你想喝?好啊。」
「何瞎子说了,这叫金猪还魂汤,正是你日思夜想的大补之物。」
我一把掐住赵万德干瘪的下巴,硬生生撬开他满是烂牙的嘴。
青瓷大碗倾斜。
冰凉腥臭、混着黑毛和烂泥的死猪腐血,咕嘟咕嘟全灌进了他的喉咙里!
「呜!咳咳咳!呕——!」
赵万德拼命挣扎,眼珠暴突,鼻涕、眼泪和黑血一起往外喷。
大半碗腐血顺着他的脖子灌进衣领,整张雕花大床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死猪恶臭。
我扔掉手里的空碗,像拖死狗一样,一把揪住赵万德的白绸领口,把他从床上硬生生拖了下来。
顺着内室的泥水地面,一路拖过中堂,狠狠扔在了院子中央的天井泥地上。
8
当啷——!
当啷——!
村子中央的宗祠大钟突然在黑夜里连响十二声。
那是何瞎子在撞钟。
赵家庄祖训,宗祠大钟连响十二响,代表全族大祸临头,各家男丁必须立刻带家伙集合。
一时间,整个赵家庄的灯火全亮了。
狗吠声、叫骂声、凌乱的脚步声顺着石板路急速朝赵家大院涌来。
不到一刻钟,赵家大院外黑压压围了上百号人。
火把将整个院子照得通亮。
当村民们看清院子里的景象时,所有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槐树上,赵虎被生铁链倒吊着,嘴里往外淌着血沫,拼命扭动像条待宰的肉猪。
赵凤全身浮肿,脸上密密麻麻长满了寸许长的硬黑猪毛,趴在泥浆里哼哧哼哧地喘息。
薛桂芬断了一条腿,抱着一只发臭的死猪头在地上傻笑打滚。
而在台阶上,我满身是水腥味,脚底下踩着浑身沾满黑血、抽搐不止的老族长赵万德。
村里的赵氏族长赵大伯握着火把冲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陈九?!你个入赘的倒插门,你敢在赵家祖宅行凶?!」
「你把老族长怎么了?!信不信老子带人把你沉了塘!」
几十个赵家族人挥舞着柴刀和铁锨,气势汹汹往前逼近。
我冷笑一声,没有多说废话。
我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发黄的字据和生辰八字帖,猛地抛向空中。
纸片像雪花一样落进人群。
何瞎子拄着桃木棍,托着一个生锈的铁匣子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赵家族长,各位乡亲,都看清楚了!」
何瞎子把铁匣子重重砸在石阶上。
铁匣摔开,里面滚落出四枚刻着名字的生铁符牌。
「这十二年里,赵万德打着给赵家招赘婿的名义,把四个外姓后生全沉进了祖坟塘底!」
何瞎子指着地上的血契,厉声大喝:
「对外,他说那些女婿卷钱跑了!」
「实际上,他是用了断子绝孙的‘四相金猪阵’,把外姓人的命格和全村人的气运强行绑在一起,给他自己这一房挡煞续命!」
「赵老四!你家连着夭折了两个大胖孙子,你真以为是水土不服?!」
「赵大伯!你儿子结婚六年怀不上娃,你以为是天灾?!」
「全村的阳寿和子嗣运,全被赵万德用死猪沉塘,吸到了他自己一个人身上!」
这几句话,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族人的心口。
赵大伯抓起地上一张带血的八字帖,借着火光一看,脸色惨白如纸。
上面写着赵家全族男丁的生辰,后面全用朱砂连着深塘里的金猪阵。
「断人香火……断人后代……」
赵大伯浑身颤抖,手里的火把差点掉在地上。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那些平日里被蒙在鼓里的赵家族人,眼睛瞬间红了。
在农村,断子绝孙比杀人父母还要恶毒百倍!
「老畜生!原来这几年村里的邪门事,全是你干的!」
「还我孙子的命来!」
几个老汉发了疯一样冲上台阶,手里的扁担狠狠砸在赵万德的脊背上。
赵万德在泥浆里翻滚嚎叫,灌进肚子里的死猪腐血大口大口往外呕,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求饶,却被愤怒的人群彻底淹没。
我退后两步,冷眼看着被族人围殴的赵万德。
恶人自食其恶果。
9
祠堂连夜开门。
赵万德在全族的唾骂与乱棍之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的时候,双眼圆睁,七窍流着腥臭的黑血,连一张裹尸的破席子都没人愿意给。
按照族规,赵万德这一房被彻底革除出族谱。
后山的深塘被族老们下令抽干填平。
赵凤脸上的硬黑猪毛虽然被何瞎子用草药拔除了大部分,但整张脸烂得坑坑洼洼,脓血直流,彻底毁了容。
她的神智也疯疯癫癫,只会像野猪一样在地上四肢着地爬行,见人就哼哧哼哧叫唤。
赵虎的手腕被生铁链割断了筋,成了废人,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
至于薛桂芬,早就彻底疯了,天天抱着老猪圈里的泔水桶不撒手。
三天后,一辆破旧的板车拉着赵凤和赵虎,薛桂芬跟在后头,被全村人拿着扫帚和石头一路驱赶到了村口。
走过赵家塘边的时候,那口塘正在被几台抽水机日夜轰鸣地抽水。
塘底的黑泥露了出来。
赵凤突然停住脚步,用那只溃烂的手抓着泥巴,直勾勾盯着露出的塘底。
在泥坑的深处,几块当年沉塘时绑着的黄铜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金……金子……」
赵凤嘴里含糊地挤出这两个字,眼里瞬间泛起贪婪的凶光。
她不顾身上流脓的伤口,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手脚并用扑向了泥泞的深坑。
赵虎也从板车上滚了下来,用残废的手拼命往前刨泥。
然而那是沉淀了数十年的烂泥沼。
深塘的水虽然抽走了一半,但底下的泥浆足有几丈深。
赵凤刚扑进去,整个人就迅速陷了下去,黑泥瞬间没过了她的大腿。
她惊恐地惨叫,双手在泥浆里拼命乱抓,反而越陷越深。
赵虎扑上去想拽她,湿滑的烂泥顺势崩塌,把他也卷了进去。
黑泥没过了胸口,没过了脖子。
两个人在恶臭黏稠的塘底烂泥里拼命挣扎、推搡,像两头陷入绝境的濒死困兽。
最终,烂泥没过了他们的头顶。
塘底咕嘟冒出两串黑色的泥泡,彻底归于死寂。
薛桂芬站在塘边,嘴里嚼着烂水草,拍着手哈哈大笑:
「下去了!大金猪全下去了!发大财喽!」
10
深塘彻底抽干的那天,天空放晴。
在抽水机排干泥浆的塘底,八个老捞尸人小心翼翼挖出了四具被生铁链锁着的白骨。
其中最深处的那具,骨架宽大,左手小指残缺。
正是我大哥陈全。
白骨被抬上岸的一刻,我双膝重重砸在泥泞的碎石滩上。
砰!
砰!
砰!
三个响头,额头砸得鲜血淋漓。
「哥,小九接你回家了。」
我解开怀里的白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
我颤抖着手,一截一截将大哥的骨头收殓好。
整整四年,他被压在这口恶臭不见天日的泥潭底下,背负着莫须有的骂名。
我把那枚洗干净的黄铜指环,重新穿上红绳,系在大哥的颈骨上。
旁边另外三具骸骨也被各自的苦主认领。
何瞎子抱着他亲弟弟何老三的残骨,蹲在泥滩边,哭得浑身抽搐。
推土机的轰鸣声响彻后山。
数万方黄土从山顶倾泻而下,连同石灰和桃木桩,彻底填死了这口吞噬了无数冤魂的赵家塘。
恶水覆灭,青山依旧。
我背着沉甸甸的骨灰坛,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停住脚步。
何瞎子递给我一盒压扁的红塔山。
我抽出一根点上,辛辣的烟气呛得我喉咙发紧。
「后生,以后怎么打算?」
何瞎子看着被填平的后山,声音沙哑。
「回临水村。」
我抹了把脸上的烟灰,轻声说:
「我爹娘在老家等了四年,该让大哥入土为安了。」
何瞎子长长吐出一口青烟,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人皮肉长,天道有常,别再回头了。」
我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背紧怀里的包袱,踏上了开往山外的土路。
八个多小时的颠簸,客车在临水村村口的泥土路边停下。
夕阳把村口的老柳树染成了一片金红。
破旧的土屋前,瞎了双眼的娘拄着盲杖,瘫痪在轮椅上的爹,正迎着秋风,侧耳听着公路上的动静。
「是小九吗……」
娘颤颤巍巍喊了一声,盲杖在石板上急促地敲击。
我眼眶一热,快步冲上前,噗通一声跪在二老膝前:
「爹,娘,大哥清清白白,小九把他带回来了!」
娘枯瘦的手摸索着落在我怀里的瓦坛上,当指尖碰到那枚冰凉的黄铜指环时,老人整个人剧烈颤抖,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爹两只浑浊的眼里泪水横流,枯瘦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坛盖,失声哽咽。
第二天,青山上起了一座向阳的新坟。
没有死猪肚,没有生铁链,没有冰冷恶臭的烂泥。
山风吹过,山岗上的野菊花开得正好。
我把三碗白酒洒在坟前,点上三根烟。
院子里传来娘唤我吃饭的声音。
我转过身,迎着温热的阳光,大步朝山下的炊烟走去。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