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校公认最穷情侣。
我骑十公里换免费单车,她顺食堂馒头塞我书包。
都以为找到了命中注定。
直到我爸死对头甩出联姻协议,准未婚妻——
赫然是我天天一起吃泡面的女朋友。
她嘴角一抽:「你也装了三年?」
【第一章】
苏念念第三次从我手里抢走那只打折鸡腿时,我对这段感情产生了动摇。
「顾深,松手。」她五根手指死死扣着保鲜膜,指节泛白。
「苏念念,这是最后一只。」我另一只手钳住鸡腿另一端,塑料托盘在拉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吱声。
「我昨天把半碗泡面让给你了!」
「那碗面你放了三倍的水,喝汤跟喝洗澡水似的——」
身后,超市大妈抄起喇叭:「打折区的两位,禁止斗殴!」
我俩同时一松手。
鸡腿飞出去,精准砸进旁边一个大爷的购物车里。
大爷头也没回,推车就走。
我和苏念念对视一眼。
她叹了口气。
我也叹了口气。
【今晚又是泡面。】
这就是我,顾深,和我女朋友苏念念的日常。
华城大学公认的“贫困模范情侣”。
穷到什么地步呢?
我为了省一块钱骑行费,能踩十公里共享单车绕到免费停车区还车,再走二十分钟回来接她。
她为了帮我省伙食费,练就了一手“袖里藏馒头”的绝活,食堂阿姨到现在都没发现少了多少面点。
没人看好我们这段感情。
三年了,我们不光没分,还活出了一套完整的省钱方法论——比如一碗泡面她喝汤我吃面,比如共享单车永远只扫一辆我载她,比如看电影只看午夜场因为便宜五块。
我问过她:「念念,你后悔吗?」
她拿筷子戳我额头:「后悔什么?后悔没找个有钱的?」
我说:「后悔每次都让我吃面,你只能喝汤。」
她翻了个白眼:「你倒是想得挺好。下次你喝汤。」
我从来没怀疑过。
苏念念就是我命中注定的人。
我们没有甘可以同。
但苦,一直在一起吃。
直到那天傍晚。
我正在宿舍泡面,热水刚倒进去,盖子还没压上,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从不主动联系我的号码。
我爸。
顾昀山。
【这人一年打不了两次电话,上次还是提醒我别在外面丢顾家的脸。】
我愣了三秒,接起来。
「顾深。」那头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像在念季度财报,「明天下午三点,鼎盛会所,二楼牡丹厅。来一趟。」
「什么事?」
「联姻。」
两个字,砸得我耳膜嗡嗡响。
「联什么——爸,我有女朋友了——」
嘟嘟嘟。
挂了。
我对着黑掉的屏幕发了半分钟呆,热气从泡面碗的缝隙里直往上蹿,模糊了我的视线。
上铺的赵一鸣探出脑袋。
他是全校唯一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
「你爸打的?」
「嗯。」
「说啥?」
「联姻。」
赵一鸣倒吸一口凉气:「卧槽,顾少爷——」
「小声。」我瞪他一眼。
他赶紧捂嘴,从上铺跳下来,凑到我耳边,压着嗓子问:「那你跟苏念念怎么办?」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泡面碗。
面汤正顺着碗沿往外溢,浸湿了我四十九块九的白T恤。
「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我站在鼎盛会所门口。
穿着那件被面汤浸过又洗了一遍的白T恤,牛仔裤膝盖上有块洗不掉的油渍。
门口的保安上下扫了我三遍,目光从质疑过渡到同情。
「先生,您走错——」
「我姓顾。」
保安浑身一激灵,腰杆刷地绷直:「顾少爷!这边请——」
我伸手往下压了压:「声音。」
他立刻噤声,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意大利手工地毯踩在脚底下又软又厚,我的帆布鞋每踩一步都觉得在犯罪。
推开牡丹厅的门,满屋子沉香味撞进鼻腔。
我爸坐在主位,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从财富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
他对面坐着另一个气场同样碾压全场的中年男人。
我认识。
苏嘉铭。
苏氏集团董事长。
我爸口中“这辈子最想弄死的商业对手”。
两人中间放着一份文件,红色封皮,烫金大字——「联姻合作协议」。
我爸瞥了我一眼。
眉头褶了零点三秒。
「就穿这个来?」
「洗衣机里只剩这件。」我扯了扯领口。
苏嘉铭倒是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年轻人嘛,随性。」
他转头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念念,进来吧。」
念念。
我全身的血流在这两个字上冻住了。
脚步声。
高跟鞋踩大理石地面,笃、笃、笃,节奏不急不缓。
一个身影走进来。
米白色高定连衣裙,锁骨上一颗碎钻吊坠折着光,长发挽成低髻,露出一截弧度干净的脖颈。
【不认识。】
我刚松了半口气——
那人抬起头。
空调的冷风灌进我领口。
那张脸。
那双眼睛。
那个昨天还跟我在打折区上演抢鸡腿大战、被大妈拿喇叭驱赶的女人。
苏念念。
她也看到了我。
瞳孔猛地收紧,睫毛颤了两下,嘴唇张开又合上,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再抽了一下。
我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在转圈——
【她家不是摆地摊的吗?!】
两位父亲浑然不觉。
我爸放下茶杯:「这是苏总的女儿,苏念念。念念,这是犬子,顾深。」
苏嘉铭满脸笑容:「年轻人先聊,不急。」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苏念念在我对面坐下。
裙摆压得整整齐齐。
她端起一杯茶,手指稳得像做过无数次。
然后她看着我。
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只有我能接到——
「所以……你也装了三年?」
我喉结滚了一下。
我精心构建了三年的泡面人生,在这句话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第二章】
从鼎盛会所出来,我和苏念念一前一后走在人行道上。
谁都没说话。
晚风裹着烧烤摊的孜然味吹过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地面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我在后面,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那两个小时——我爸和苏嘉铭谈笑风生签了意向书,三百亿联合开发项目,拿我俩的婚约做捆绑。
全程我和苏念念就像两尊泥塑,坐着没动。
走到地铁口,她停下来。
转过身,脸上的精致妆容在路灯下显得有点失真。
「顾深。」
「嗯。」
「你家干嘛的?」
我看着她那双此刻写满审讯意味的眼睛,三年来对她说过无数遍的台词自动涌上喉咙。
「……开小卖部的。」
她嘴角肌肉跳了一下。
「在鼎盛会所签三百亿协议的小卖部?」
「……生意做大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转身就走。
「那你家呢?」我追上去,「你说你家摆地摊——」
「对。」她头也没回,脚步加快。
「你爸刚才穿的那套西装,袖扣是伯爵限量款,你管这叫摆地摊的?」
她脚步顿了一秒。
然后更快了。
「念念——」
「别叫我。」她头也没回,「我需要冷静一下。」
「我也需要——」
「那你往那边冷静。」她朝反方向一指。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地铁入口。
风把烧烤味吹散了,只剩下柴油尾气的呛。
【她生气了。】
【不对,她凭什么生气?我俩谁也没比谁诚实。】
【……行吧,都装了三年,谁先开口谁尴尬。】
第二天早上。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苏念念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穿着二十块钱的帆布鞋,洗到发白的牛仔裤,马尾辫用一根一块钱的皮筋扎的。
跟昨天那个高定连衣裙的苏氏千金判若两人。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同时扯出一个“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微笑。
「早。」她说。
「早。」我说。
我坐到她旁边,掏出一个塑料袋——两个食堂馒头。
她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我。
「你……还去食堂顺的?」
「当然。」我义正辞严,「阿姨今天没注意,多拿了两个。」
【其实是买的。一块钱一个。但现在这气氛不允许我承认。】
她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慢吞吞的。
谁都没提昨天。
谁都不敢提。
就好像只要我们继续吃馒头,继续穷着,昨天那个包厢里的三百亿协议就不存在。
上午第三节课下课,我去走廊接水。
身后一阵刺鼻的古龙水味。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谁。
钱浩然。
华城大学校园首富——至少在所有人眼里是。
他爸搞房地产,身家几十个亿。在这个普通一本里,这个数字足够让他横着走。
钱浩然拎着一杯星巴克,靠在饮水机旁边,歪着头看我接热水。
身后跟着两个小弟,标配。
「顾深。」他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冰块碰撞的声音很脆,「又喝白开水?要不要尝尝?四十二一杯。」
「不用,谢了。」
「别客气嘛。」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像在逗一条流浪狗,「听说你跟苏念念昨天在超市抢打折鸡腿?被大妈赶出来了?」
他身后两个小弟配合地笑起来。
我把水杯拧上盖子:「你消息挺灵的。」
「整栋楼都传遍了。」钱浩然笑出了声,一口白牙在走廊灯光下晃得我眼疼,「顾深,你说你一个大男人,连只打折鸡腿都买不起,怎么好意思谈女朋友?」
我没吭声。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经过的同学听见:
「苏念念那么好看一姑娘,跟着你吃泡面啃馒头,你也下得去手?换我,我最差也得带她吃顿海底捞吧?」
走廊里有人停下脚步看过来。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现在不是时候。】
我对他笑了笑:「你说得对,确实是我配不上。」
钱浩然愣了一秒——他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地认。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拍了拍我肩膀:「行,有自知之明就好。」
他带着两个小弟大摇大摆走了。
古龙水味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苏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走廊拐角。
她手里捏着一个馒头,眼睛盯着钱浩然离开的方向,咬馒头的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你在做什么表情?」我问。
「忍。」
「忍什么?」
「忍着不让我爸把他家那个破楼盘收了。」
我呛了一口水。
她看着我咳嗽,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你刚才那句‘我配不上’,回头跪搓衣板。」
「这不是战略性示弱——」
「跪不跪?」
「……跪。」
【第三章】
钱浩然这个人有个特点——一旦确认你不敢还手,他就会往死里欺负。
第二天中午,食堂。
我端着一份三块五的素炒白菜加米饭,苏念念端着一碗两块钱的紫菜蛋花汤。
刚找了个角落坐下,一道阴影罩过来。
钱浩然手里端着一份红烧排骨、一份可乐鸡翅、一碗老鸭汤,满满当当摆在我们对面,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巧了,同桌啊。」
他身后两个小弟一左一右。
我没抬头,夹了一筷子白菜。
钱浩然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嚼得滋滋响,油光在嘴唇上泛着亮。
「顾深,你说你这白菜天天吃不腻吗?」他用筷子点了点自己的排骨,「要不要尝一口?就一口。」
苏念念的筷子在汤碗里搅了一圈,没说话。
我还是没抬头:「不用,吃自己的。」
「真不要?」他故意把排骨凑到我鼻子底下晃了晃。
肉香钻进鼻腔,说不馋是假的。
但我夹白菜的筷子没停。
钱浩然缩回手,摇了摇头,脸上挂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然后他转向苏念念。
「念念啊,你说你跟这种吃白菜的在一起图什么?」他的语气像在劝一个迷路的小女孩,「我上周刚提了辆保时捷,改天带你兜风?」
苏念念终于抬头了。
嘴角挂着一丝笑,眼神却冷得像冰碴子:「不用,我晕车。」
「保时捷还能晕车?」钱浩然笑了,「那是你没坐过好车——」
「坐过。」苏念念语气平淡,「上次坐了一辆不太好的,才二百多万,差点吐了。」
全桌安静了一秒。
钱浩然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苏念念已经低下头继续喝汤了,像随口说了句天气预报。
【二百多万……她说的是上周她爸派来接她那辆迈巴赫吧。】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她眼皮都没抬,回踢了我一脚。
钱浩然消化了两秒,大概把那句话归类为“穷人的吹牛”,嗤笑一声:「行,你开心就好。」
他站起来,端着盘子,从我头顶经过的时候——
一块排骨骨头掉下来。
掉在我米饭上。
油汤溅了我一脸。
「哎,不好意思啊。」他声音轻飘飘的,连回头都没有。
食堂里有几桌人看过来,窃窃私语。
苏念念的手攥着勺子,指节发白。
她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我按住她的手。
「别动。」
「顾深——」
「我说了,别动。」
我用纸巾把脸上的油擦掉,把那块骨头从饭里夹出来,放到餐盘边上。
然后继续吃。
苏念念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她的眼眶有一瞬间泛红了,但她眨了几下眼,压了回去。
「你真的不生气?」她声音很轻。
我咽下一口饭:「生气。」
「那你——」
「记着就行。」
晚上十一点。
宿舍熄灯了。
赵一鸣打着呼噜,跟锯木头似的。
我躺在下铺,盯着上铺的床板,掏出手机。
翻到通讯录最底下,一个存着“不要打”的号码。
我的私人助理,陈叔。
我爸给我的“体验生活”是有底线的——每个月两千块生活费,禁止用家族资源。但陈叔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启动。
什么叫紧急情况?
我不知道。
但我现在知道了。
我按下拨号键,走到阳台,把门带上。
电话接通。
「顾少爷?」对面的声音压着激动,像是等了八百年终于等到我来电,「有什么吩咐?」
「查一个人。钱浩然。他爸叫钱志国,搞房地产的。」
「……查到什么程度?」
我看了一眼阳台外的夜色。
学校对面的商业街灯火通明,霓虹灯把半边天映成暧昧的粉红色。
「他家在北区有个楼盘项目,今年九月拿的地。」
「是。」
「查清楚他的资金链。贷款比例,回款周期,合作银行。全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少爷,您这是……」
「查就行了。」我挂了电话。
转身推门进宿舍,赵一鸣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瞪着两只眼珠子看我。
「你刚才……是在打电话让人查那个钱浩然?」
「你不是在打呼噜吗?」
「假装的。」他吞了口唾沫,「顾少爷,您要搞什么大事?」
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身面朝墙。
「睡觉。」
赵一鸣沉默了几秒,小声嘟囔:「疯了疯了,一碗白菜引发的血案……」
【第四章】
三天后,学校搞了一场商学院迎新晚会。
我本来没打算去——这种场合对“穷学生”来说毫无意义,凑热闹都嫌座位硬。
但钱浩然不让我消停。
他在班级群发了一条消息:「迎新晚会有个红酒品鉴环节,赞助商是我叔的酒庄。想学点上流社会的规矩,可以来看看。当然,来不来随意,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喝得起。」
配了一张红酒杯排成一排的照片。
底下一堆人刷“浩然哥牛逼”“真有面子”。
苏念念把手机怼到我面前:「看见没?」
「看见了。」
「去不去?」
「不去。」
「他说‘不是每个人都喝得起’,你觉得他在说谁?」
「……反正不是说你。」
她盯着我,目光像两把开了刃的剪刀。
「我们去。」
这不是商量。
这是通知。
晚会现场。
商学院的大礼堂被布置成了酒会风格,灯光调成暖黄色,角落放着鲜花和气球。
品鉴环节设在舞台上,五只酒杯一字排开,里面是五款不同的红酒。
规则很简单——主持人随机邀请观众上台,盲品说出年份和产区,答对最多的人获奖。
奖品是一箱钱浩然他叔酒庄的“珍藏款”。
钱浩然站在舞台侧面,双手抱胸,一脸主人翁的得意。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我和苏念念。
他朝主持人耳语了几句。
主持人拿起话筒:「下一位品鉴嘉宾——有请顾深同学!」
全场的目光刷地集中过来。
苏念念捏了一下我的手。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走上舞台的时候,我听到前排有人嘀咕:「就他?他能分得清红酒和葡萄汁吗?」
钱浩然笑着递给我一只酒杯:「顾深,别紧张,猜错了也没关系。穷人嘛,没喝过正常的。」
他的声音通过舞台音响放了出来,全场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接过酒杯。
酒液在灯光下呈深宝石红,挂杯缓慢,泛着紫色的边缘。
我把杯子凑到鼻尖,没喝,先闻。
黑醋栗。
雪松。
一丝烟熏和湿泥土的气息。
【这味道……】
我晃了晃杯,让酒液充分接触空气,再闻了一次。
单宁厚重,果香浓郁但已经开始出现陈年的皮革调。
我抿了一小口,让酒液在舌尖滚了三秒。
放下杯子。
「二零一五年,波尔多左岸,圣朱利安产区。」我顿了顿,「酒庄等级应该是二级庄,但品质接近超二级。如果我没猜错,这是雄狮。」
全场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钱浩然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主持人低头看了看答案卡,声音有点发颤:「回……回答正确。二零一五年,雄狮酒庄。」
台下爆发出一阵议论。
「他怎么知道的?」
「吃泡面的还懂红酒?」
「这也太准了吧……」
钱浩然的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重新拼好,但明显僵硬了一个等级:「运气不错。再试一杯?」
「好。」
第二杯。
我闻了五秒。
「二零一零年,勃艮第夜丘,沃恩罗曼尼村。黑皮诺,酒体中等偏轻,但余味极长——这支酒如果来自那个村子最顶级的酒庄,价格应该在你叔叔整个酒窖总值的两倍以上。」
台下有人倒吸冷气。
主持人看完答案卡,嘴张了张,声音更抖了:「正确……」
钱浩然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我没看他。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苏念念身上。
她坐在那里,手托着下巴,嘴角弯着一个弧度,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
第三杯。
第四杯。
第五杯。
全对。
我放下最后一只酒杯的时候,整个礼堂的掌声几乎掀翻屋顶。
钱浩然站在舞台侧面,手插在裤兜里,拇指在口袋布料上来回摩挲,面部肌肉抽动了两下。
他挤出一个笑:「厉害啊顾深,你在哪学的?」
我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我妈以前在酒厂打工。」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
但这次笑声的方向不太一样——不再对着我。
钱浩然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
他转身下了台,步子比上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我走下舞台,苏念念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她看着我漱口,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
「你妈在酒厂打工?」
「嗯。」
「那酒厂是不是你家开的?」
我把矿泉水瓶盖拧紧,没回答。
她轻轻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
「顾深,你装穷的水平,真的越来越差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不动声色:「你不也是?昨天你用那个‘二百多万的车’把钱浩然说愣了,你以为我没听出来?」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不说话了。
两个人靠在椅背上,各怀心事,听着礼堂里的音乐和掌声。
谁都没再开口。
但空气里那层窗户纸,又薄了一分。
【第五章】
品酒事件之后,钱浩然安静了三天。
我以为他终于学会了闭嘴。
后来才知道,他不是闭嘴,是在磨刀。
第四天,赵一鸣从外面跑进宿舍,踹开门的声音差点把门框震下来。
「顾深!钱浩然在查你!」
我正蹲在地上洗袜子,手上全是泡沫:「查什么?」
「查你底细!他托人去了你填的家庭住址、你的高中、你爸的名字——」
我手一顿。
泡沫顺着手腕滴进盆里。
「查到了吗?」
「暂时没有。你当初入学资料用的是你妈那边的户籍地址,跟顾氏集团八竿子打不着,他一时半会儿查不出来。」赵一鸣喘着粗气,「但他很认真,找了专业调查公司。」
我把袜子拧干,晾在阳台上。
「知道了。」
「就‘知道了’?你不着急?」
「急有什么用。」我擦了擦手,「反正他查不到。我爸在这种事上滴水不漏。」
赵一鸣看着我的表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一副“您是大佬您说了算”的神情。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钱浩然在查我的同时,我在被另一件事搞得焦头烂额。
苏念念的破绽。
起初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细节——
比如上周她在图书馆写论文,桌上的笔是万宝龙的。我多看了两眼,她说是“捡的”。
比如前天下雨,她从包里掏出一把伞,伞骨是碳纤维的,收起来比我小拇指还细。我问哪买的,她说“拼多多九块九”。
碳纤维伞骨九块九。
我信了我是狗。
但真正让我破防的是周三晚上。
我去她宿舍楼下接她吃饭,她室友先下来了,说念念在换衣服,让我等一会儿。
我百无聊赖蹲在花坛边,抬头刚好看见她宿舍窗户。
窗帘没拉严。
苏念念正对着镜子往脸上拍东西。
瓶子。
白色的,金色盖子,瓶身印着一行我看不清的字。
但那个瓶子的形状我认识。
海蓝之谜。
我妈梳妆台上摆了一排的那种。
一瓶大概顶我“吃泡面”半年的生活费。
我蹲在花坛边,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十秒钟。
然后低下头,开始数地上的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你们家也装穷吗?】
苏念念下来了,换了件帆布外套,脸上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涂。
「走吧,今天吃什么?」
「泡面。」我站起来。
「又泡面?」
「打折的那种,买二送一。」
她哦了一声,跟在我后面往校门口走。
走到一半她突然说:「顾深,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好像哪里不太对?」
我心跳加速了零点五拍。
「哪里不对?」
「就……」她似乎在斟酌措辞,「你一个吃泡面的,怎么会懂红酒?」
「我说了,我妈——」
「在酒厂打工。」她接上我的话,语气平平的,「那个酒厂生产波尔多二级庄?」
我噎住了。
她没追问,转了个话题:「对了,上次你在超市看到那个牛排切法评价了一句‘纹理不对’,你以前学过料理?」
「……看美食博主学的。」
「哪个博主?」
「忘了。」
她不说话了,低头踢着路边的石子。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又开口:「你有没有发现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海蓝之谜。万宝龙。碳纤维伞。你全身上下都不对。】
我摇了摇头:「没有。你一直都挺正常的。」
她嗯了一声。
两个人走进超市,各拿了一桶泡面,在收银台前为了谁付那六块钱推搡了半天。
最后她付的。
因为我假装手机没电打不开付款码。
回宿舍的路上,赵一鸣给我发了条微信:「哥,你女朋友的室友刚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个购物袋,logo是爱马仕。你女朋友的宿舍里有爱马仕。」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然后默默打了三个字:「别说了。」
赵一鸣秒回:「你俩到底谁在装穷啊???我脑子要炸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拆开泡面,倒热水,盖上盖子。
等面的三分钟里,我盯着碗盖上的“红烧牛肉面”四个字发呆。
【这段感情……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碗盖被热气顶得一鼓一鼓的,像在嘲笑我。
【第六章】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苏念念摊牌,钱浩然又搞事了。
周五下午,他在班级群发了一条消息:
「周六晚上七点,半岛酒店旋转餐厅,商学院聚餐,我请客。所有人都可以来,包括顾深同学和他女朋友。」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表情。
底下一堆人说“浩然哥豪气”“必到必到”。
我看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起来。
赵一鸣从上铺伸下脑袋:「他这是鸿门宴吧?」
「大概率。」
「那你去不去?」
我想了想:「去。」
「啊?为什么啊?这不是送上门——」
「他请客,我吃饭。不去白不去。」
赵一鸣:「…………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
但苏念念的想法跟我不一样。
我跟她说的时候,她正在图书馆做作业。
她头也没抬:「半岛酒店旋转餐厅,人均一千五起步。他请客是假,让你在所有人面前出丑是真。」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嗯。」
她抬起头,看了我三秒钟,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你有应对的办法?」
「没有。」我诚实地说,「但我有你。」
她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有你在我就不慌。」
她低下头,耳根的皮肤比刚才红了一个色号。
「你少来这套。」
「那去不去?」
她把笔帽啪地盖上:「去。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周六晚上,半岛酒店。
旋转餐厅在四十三楼,透过落地窗能俯瞰整个华城的夜景。
灯光、车流、霓虹,像一条条发光的血管铺在城市表面。
我穿着那件被面汤泡过两次的白T恤走进餐厅大门的时候,门口的迎宾小姐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大概零点八秒。
那零点八秒里包含了震惊、怀疑和微量的同情。
然后她看到了我身后的苏念念——帆布鞋、旧牛仔裤、马尾辫。
迎宾小姐的嘴角肌肉跳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维持住了微笑:「二位是钱先生的客人?这边请。」
刚进包厢,一股浓烈的牛排和黑松露的香气扑面而来。
长桌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钱浩然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到我们进来,举杯示意。
「顾深,来了啊!随便坐。」
我扫了一眼桌面——法式鹅肝、澳洲和牛、黑松露意面、帝王蟹腿——每道菜的价格我心里都有数。
保守估计,这桌至少八万。
苏念念在我旁边坐下,目光快速扫过菜单台卡上的价格,嘴角抿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钱浩然开始表演了。
他站起来,举着酒杯,声音穿透整个包厢:
「今天这顿饭,算我请大家的。在座的都是同学,以后进了社会都是人脉。我钱浩然交朋友不看身份,不看背景——」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向我,「只看真不真诚。」
全桌的视线跟着他的目光转过来。
我夹了一块鹅肝塞进嘴里,没接话。
钱浩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啪地拍在桌上。
「今天我还想跟大家分享一件事。」他低头翻了翻那沓纸,「我最近在做创业大赛的调研,无意中发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他抬起头,眼神直勾勾锁着我。
「咱们班有位同学,入学资料上填的家庭住址,查无此门牌号。」
包厢里的空气冻住了。
十几双眼睛在我和钱浩然之间来回扫。
苏念念放下筷子,手垂到桌下,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没动。
钱浩然继续说,语气像在做学术报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奇怪。一个连打折鸡腿都买不起的同学,入学信息居然对不上号。」
他把那沓纸推到桌子中央。
「顾深,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全场安静。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厨房传来的叮当响。
我把嘴里的鹅肝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解释什么?」
「你的地址是假的。」
「搬家了。」
「搬家了原地址也不会查无此号。」
「拆迁了。」
钱浩然盯着我,像在审犯人:「拆迁了你就更不穷了吧?拆迁户至少也有几套房——」
「拆迁款被我爸拿去还债了。」我面不改色,「他堵伯,你满意了?」
全桌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尴尬——钱浩然把人家的家丑翻出来,场面多少有点过了。
角落里有个女生小声说了句:「浩然,这个是不是不太好……」
钱浩然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来,笑着摆手:「行行行,是我多管闲事。来来来,喝酒喝酒,别扫兴。」
他重新举起酒杯,岔开话题聊别的去了。
但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多停了三秒。
那三秒里的意思很明确——他不信。
我在桌子底下回握了一下苏念念的手指。
她的手心是凉的。
「没事。」我声音低得只有她听见。
她没说话,手指在我掌心里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走在河边,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打算就这么一路沉默回宿舍。
然后她开口了。
「他查不到你的真实身份吗?」
「短期内查不到。」
「长期呢?」
我没回答。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河面的灯光倒映在她瞳孔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顾深,我问你一件事,你能不能说实话?」
「你问。」
「你到底是谁?」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腥气。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说实话。
嘴张开了,喉咙里的话涌到舌根。
——我是顾氏集团的独子。我爸身家四百多亿。我来这个学校是因为他要我“体验普通人的生活”。我吃了三年泡面,全是演的。
但我没说出口。
因为如果我说了,她也得说。
而她显然还没准备好。
「我就是我。」我说,「一个吃泡面的穷学生。」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骗子。」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我跟上去:「你也是。」
她脚步一顿。
没回头。
继续走了。
【第七章】
钱浩然没有放弃。
他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品酒事件的打脸不仅没让他收手,反而让他确信我有问题。
周一上午,我刚走进教学楼,赵一鸣就从拐角窜出来,差点把我撞进墙里。
「出事了!」他脸色煞白,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
校园论坛。
置顶帖,标题红色加粗——《商学院穷学生顾深,入学信息疑似造假》。
帖子写得很“客观”,用的是“有同学发现”“据知情人士透露”这种春秋笔法,但每一条都精准指向我:
一、入学资料家庭住址查无此号。
二、品酒环节表现出的专业素养与“贫困人设”严重不符。
三、女友苏念念宿舍惊现疑似奢侈品(附模糊照片一张)。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很刁钻,拍到了苏念念桌上那个白色瓶子的一角。
虽然看不清品牌,但配合文字描述,暗示性拉满。
帖子下面已经两百多条回复了。
「我就说嘛,穷人怎么可能懂红酒」「装穷骗助学金吧」「女朋友用奢侈品还天天哭穷?恶不恶心」
我一条条往下翻。
赵一鸣在旁边急得转圈:「这肯定是钱浩然搞的!你看这措辞这排版,他那两个狗腿子的水平——」
「我知道。」
「那怎么办?你要不要澄清——」
「不用。」
「不用?!帖子都两百多楼了,再不管你名声就——」
我把手机还给他:「让他闹。」
赵一鸣瞪大眼睛:「你疯了?」
「一个人越急着证明自己没问题,别人越觉得他有问题。」我拍了拍他的肩,「何况,他能查到的信息都是我允许他查到的。」
赵一鸣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但苏念念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激烈。
午饭时间,她把手机拍在食堂桌上,屏幕上是那个帖子。
她的腮帮子绷得死紧,筷子插在米饭里,像插了一杆旗。
「拍到我宿舍的照片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看到了。」
「他偷拍我宿舍。」她又重复了一遍,重音落在“偷拍”上。
「嗯。」
「你就‘嗯’?」
「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盯着我,眼睛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顾深,我忍他很久了。他在食堂往你饭里扔骨头,你忍了。他在全班面前翻你底细,你忍了。现在他偷拍我的宿舍——」
「再等等。」
「等什么?!」
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眶,伸手把她插在米饭里的筷子拔出来,擦了擦,重新递给她。
「等他把事情做绝。」
她的胸口起伏了两下,接过筷子,没吃,攥在手里。
「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我没有正面回答。
「念念,你相信我吗?」
她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把筷子戳进米饭里,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你要是搞砸了,跪搓衣板都不够。」
「不会搞砸。」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给陈叔打了第二个电话。
「钱志国的资金链,查清了吗?」
「查清了。」陈叔的声音透着一股兴奋,「少爷,他的北区项目贷款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八,合作银行是华通银行城北支行,回款周期至少还要十八个月。而且他有一笔三个月后到期的过桥贷款,金额两亿四千万,如果到期前北区预售数据不达标,银行大概率不会续贷。」
我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华通银行城北支行的行长,跟我爸什么关系?」
「老朋友。顾总在那个支行有定期存款授信。」
「好。这些信息先存着,别动。」
「少爷,您是想——」
「我说了,别动。等我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校园里黑漆漆的操场。
远处女生宿舍楼有几扇窗还亮着灯。
苏念念的那扇已经暗了。
【念念,再等我几天。】
我转身进屋的时候,赵一鸣翻了个身,梦话里嘟囔了一句:「顾少爷……别杀我……」
我把他蹬掉的被子给他盖上。
【你放心,杀的不是你。】
【第八章】
钱浩然下一步棋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帖子发出去第三天,论坛热度还没消,他直接搞了一波升级操作。
周三中午,辅导员徐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徐老师四十出头,平时对学生挺和善,但今天她的表情很复杂——嘴角想笑又不敢笑,眉头想皱又不好意思皱。
「顾深啊,坐。」她给我倒了杯水。
「徐老师,什么事?」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一封实名举报信。
举报人:钱浩然。
举报内容:商学院学生顾深涉嫌伪造家庭经济困难证明,骗取国家助学金名额。
我看完了,把纸放回桌上。
「首先,我没申请过助学金。」
徐老师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查过了,你确实没有。」
「那这封——」
「程序上我还是要跟你确认一下。」她叹了口气,「钱浩然同学坚持要走正式流程,我总不能不受理。」
她看着我的表情,斟酌了一下措辞:「顾深,你跟钱浩然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没什么大事,同学之间的小摩擦。」
她哦了一声,没深究。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苏念念就站在走廊尽头。
她靠在窗台上,手里捏着手机,脸色铁青。
「我刚看到论坛新帖了。钱浩然把举报这件事也发上去了。」她把手机屏幕翻给我看。
新帖标题:《实名举报!顾深同学疑似骗取助学金,辅导员已介入调查》。
配图是一张辅导员办公室的门牌照片。
帖子下面炸了。
「骗助学金?这种人也配留在学校?」
「查清楚了吗就乱扣帽子?」
「之前品酒那事就觉得不对劲了」
「为穷学生说句公道话,别让骗子占了名额」
评论两极分化,但攻击我的那一方声量更大——因为钱浩然的那两个小弟在底下疯狂控评。
苏念念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攥得发白。
「顾深。」
「嗯。」
「你说的‘等他把事情做绝’——现在算不算做绝了?」
我看着帖子底下那些评论,一条条翻过去。
骗子。
装穷狗。
滚出商学院。
我把手机还给她。
「还差一点。」
「还差什么?!」
「差他亲口在公开场合把这件事说出来。帖子可以删,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话,删不掉。」
她愣住了。
然后她慢慢理解了我的意思,瞳孔缩了一下。
「你在等他自己把坑挖到最深。」
「然后亲手跳进去。」
她看了我很久。
久到走廊里经过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
「你疯了。」她说。
「可能吧。」
「如果他不跳呢?」
我笑了一下:「他会跳的。他这种人,赢了要炫耀,输了要报复。论坛帖子的热度只能维持一周,他不会满足于线上,他一定会找一个线下的公开场合——最好有老师在场——彻底把我钉死。」
苏念念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在赌。」
「不是赌。」我靠在墙上,「是因为我了解他。一个从小被夸到大的有钱少爷,在品酒会上被一个穷学生打了脸,他咽不下这口气。他不在乎我是不是真穷,他在乎的是我让他丢了面子。这种人,你给他一个台阶他不会下,你给他一把铲子他会往自己脚底下挖。」
苏念念安静了。
过了半分钟,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
奶糖味在舌尖化开。
「你要是输了。」她转身就走,声音飘过来,「跪搓衣板跪到毕业。」
果然。
周五,商学院公告栏贴出通知——下周一下午两点,学术报告厅,商学院年度学生座谈会。辅导员、副院长出席。
赵一鸣看到通知的时候浑身寒毛竖起来:「钱浩然在座谈会上报了名发言,题目是‘关于加强学生资助审核的建议’。」
「看到了。」
「妈的,他这是要当着副院长的面搞你啊!」
我把通知看了一遍,转身回宿舍。
掏出手机,给陈叔发了一条消息:
「周一之前,把钱志国北区项目的所有财务数据整理成一份简报。格式要正式,能直接给银行看的那种。」
陈叔秒回:「收到。还有别的吗?」
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另外,帮我查一下钱浩然高中时期在海淀一中的处分记录。我记得他因为考试作弊被记过一次。」
「少爷,这个要查学校档案,有点麻烦——」
「周一之前。」
「……是。」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泡面碗还在桌上没洗,热气散尽之后留下一圈白色的淀粉痕迹。
我伸手把碗拿过来,洗干净,扣在桌上。
【这是最后一碗了。】
【第九章】
周一下午两点,学术报告厅。
座位坐了七成,商学院四个年级的学生代表都到了。
前排中央坐着副院长周文昌和辅导员徐老师。
周文昌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据说年轻时在华尔街干过十年,后来回国搞学术。
台上的发言席摆着话筒和投影遥控器。
钱浩然坐在第三排,西装领带,头发打了发胶,油光锃亮。
他身后两个小弟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我和苏念念坐在倒数第二排靠门的位置。
赵一鸣坐在我后面,腿一直在抖。
前面几个发言人讲的是课程改革、社团建设之类的常规话题,周文昌听得半打瞌睡。
第五个发言人讲完,主持人看了看名单:「下面有请钱浩然同学发言,题目是‘关于加强学生资助审核机制的建议’。」
钱浩然站起来,扣了扣西装纽扣,大步走上台。
步伐沉稳,表情严肃,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他打开PPT。
第一页标题——《公平不应被践踏》。
【好大的帽子。】
「周院长,徐老师,各位同学。」他的声音通过话筒放大,字正腔圆,「今天我想谈一个可能会让一些人不舒服的话题——我们学院的资助审核机制,是否存在漏洞?」
他按下遥控器,PPT翻到第二页。
上面是一张入学信息截图——打了马赛克,但格式和字段一眼就能看出是谁的。
「我在调研中发现,有同学的入学信息存在疑点。家庭住址无法核实,个人消费水平与申报的经济状况严重不符——」
他翻到下一页。
品酒会的照片。
我站在台上拿着酒杯的画面被截了出来。
「这位同学在公开场合展示出的专业素养,与其所声称的贫困家庭背景形成了巨大反差。」
再下一页。
苏念念宿舍窗户的偷拍照片。
这张比论坛上那张清晰得多——白色瓶身上的La Mer两个字母清清楚楚。
「其女友宿舍中出现疑似高端护肤品——」
苏念念在我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掐出了白印。
我按住她的手。
钱浩然的声音继续在报告厅里回荡:
「我并非针对任何人,我只是希望学院能够重视这个问题。如果有人通过伪造信息占用了本不属于他的资源,这对真正需要帮助的同学来说,是极大的不公平。」
他说完,微微鞠躬。
台下响起一些掌声。
周文昌推了推眼镜,表情不太看得出情绪。
徐老师轻轻咳了一声。
主持人正要宣布下一位发言人——
「我有话说。」
我的声音从倒数第二排传出来。
全场回头。
钱浩然在台上微微一愣,然后嘴角勾起来——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然可以。」主持人看了看周文昌,周文昌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走过长长的过道,脚步不快不慢。
走过钱浩然两个小弟的座位时,他们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兔子。
我走上台。
站到话筒前。
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我,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钱浩然站在台侧,双手背在身后,笑意浓得能挤出水。
我开口了。
「钱浩然同学说得对,公平确实不应该被践踏。」
他的笑容加深了一分。
「所以我觉得,有些事情应该当面说清楚。」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把手机递给主持人:「麻烦投屏。」
主持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文昌。
周文昌抬了抬手:「放吧。」
投影幕布亮起来。
第一页——我的入学资料完整版,包括户籍迁移记录、原址拆迁证明、母亲一方的居住地证明。
「钱浩然同学说我的地址查无此号。没错,因为那个地址在三年前拆迁了。这是拆迁公告的公示编号,住建局官网可查。」
钱浩然的笑容顿了一下。
第二页——学生资助中心的查询截图。
「钱浩然同学暗示我骗取助学金。但资助中心的系统记录显示,我从入学至今,从未申请过任何一项助学金、助学贷款或困难补助。一次都没有。」
台下开始响起交头接耳的声音。
钱浩然的喉结滚了一下。
「至于品酒——」我停顿了一秒,「我对红酒的了解来自于个人兴趣和阅读。图书馆三楼有一整排葡萄酒鉴赏的书籍,借阅记录可以调取。一个人穷不代表他不能有知识。」
台下有人轻轻鼓了一下掌。
钱浩然往前迈了一步:「那你女朋友宿舍的——」
「最后一点。」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关于偷拍。」
我翻到下一页。
那张偷拍照片的原图——带着EXIF信息:拍摄时间、设备型号、GPS定位。
「这张照片拍摄于上周二晚上九点十四分,使用设备为iPhone 15 Pro Max。拍摄地点定位在女生宿舍楼西侧花坛。这个角度要拍到四楼窗户内部,需要站在花坛围栏上,仰角大约六十度。」
全场安静了。
我转头看向钱浩然。
他的脸色在两秒之内从红变白。
「偷拍女生宿舍内部,在学生守则第三十七条里有明确规定。」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如果当事人追究,可以上升到治安层面。」
钱浩然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手指在裤缝边抖了一下。
「我——我没拍!那不是我拍的——」
「照片最早出现在你发的论坛帖子里。」我说,「IP地址也可以查。」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剧烈起伏。
台下,他那两个小弟已经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脸塞进座椅缝里。
周文昌的金丝眼镜后面,目光锐利地扫了钱浩然一眼。
徐老师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缝。
但我还没说完。
「不过,以上这些都不重要。」
我关掉投影,把手机收回口袋。
「钱浩然同学关心的核心问题是——我到底穷不穷。」
全场屏息。
我站在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面汤泡过三次的白T恤。
然后抬起头。
「我不穷。」
三个字。
报告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钱浩然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叫顾深。顾氏集团,顾昀山是我父亲。」
钱浩然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没能组成完整的词。
台下炸了。
嗡嗡的议论声像捅了蜂窝。
「顾氏集团?!就是那个顾氏?!」
「他爸顾昀山??四百亿身家的那个??」
「卧槽卧槽卧槽——」
钱浩然的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白得像一张纸。
他终于挤出了声音:「你——你胡说——」
我没理他。
转身看向台下倒数第二排。
苏念念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哭还是笑,但眼眶是红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全场的目光又转向她。
她走出座位,步子不急不缓,帆布鞋踩在地面上没什么声音。
走到台前,她停下来。
仰头看着我。
然后她也转向话筒。
「我叫苏念念。苏氏集团苏嘉铭的女儿。」
报告厅的声音这次不是炸了。
是死了。
死一般的寂静。
持续了大概五秒。
然后爆发出一种比刚才剧烈十倍的喧哗。
「苏氏集团?!!」
「他们两个——两个人——都是???」
「全校最穷情侣是两大集团的继承人???我在做梦吧???」
钱浩然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的手撑住了发言台的边缘。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苏念念脸上,再从苏念念脸上移回我脸上,反复了三次,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碎掉。
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每一次在食堂丢骨头到我饭里、每一次当众嘲笑我买不起鸡腿、每一次在苏念念面前建议她换个有钱的男朋友——
他在嘲笑两个身家加起来是他家一百倍的人。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不……不对……你们在骗我……」
「骗你什么?」我看着他,「骗你我穷?我从来没说过我穷。」
他的脑子像死机了一样,嘴巴一张一合:「你吃泡面——你抢打折鸡腿——」
「那是因为泡面好吃,鸡腿打折划算。」
苏念念在旁边补了一句:「馒头也好吃。」
钱浩然的腿彻底软了。
他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脊背弓起来,两只手捂住了脸。
指缝之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台下两个小弟的椅子已经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的。
周文昌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他的嘴角有一丝极其微小的弧度。
徐老师嘴张着合不上。
我低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钱浩然。
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
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崩塌。
三年来他在这所学校横着走,靠的是“首富”这两个字。
现在这两个字被碾碎了。
碾碎它的不是拳头,不是权力——
是两个吃了三年泡面的人。
「钱浩然。」我蹲下来,声音只有他能听到。
他从指缝里抬起眼睛,布满血丝。
「以后在食堂吃饭,别往别人碗里丢骨头。」
我站起来,走下台。
苏念念跟在我后面。
走到报告厅门口的时候,她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回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着。
「搓衣板免了。」她说。
「真的?」
「免一次。下次再装穷还得跪。」
我笑了。
推开报告厅的门,外面是下午四点的阳光。
金色的,暖烘烘的,打在她的碎发和睫毛上。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碗泡面。
值了。
【第十章】
报告厅的事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传遍了整个华城大学。
不,准确地说是三个小时。
因为有人全程录了像,十分钟精华版当晚就上了短视频平台热搜。
标题五花八门——
「全校最穷情侣竟是隐藏富豪!校园首富当场社死」
「吃三年泡面的千亿继承人,史上最离谱身份反转」
「他蹲下来那句话绝了——别往别人碗里丢骨头」
热搜第一。
我的手机从当晚开始就没停过。
最先打来的是我爸。
「你把身份公开了?」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嗯。」
沉默了三秒。
「那‘体验生活’这个课题,算结业了。」
「我学到了。」
「学到什么了?」
我想了想。
「学到了泡面泡三分半比泡五分钟好吃。」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爸说了一句我从没听他说过的话。
「你妈要是还在,会高兴的。」
他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阳台台阶上,秋天的风把校园里的桂花香卷过来,甜得有点呛嗓子。
赵一鸣从宿舍里探出头:「你哭了?」
「风吹的。」
「少爷也会被风吹哭啊?」
「滚。」
第二天,苏嘉铭和我爸在鼎盛会所又见了一次面。
这次没有联姻协议。
两个斗了二十年的商业死对头,在牡丹厅里喝了三壶碧螺春,最后拍着桌子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苏嘉铭说:「你儿子吃了三年泡面,瘦了二十斤,你也狠得下心。」
我爸端着茶杯:「你女儿用海蓝之谜配馒头,你不心疼?」
苏嘉铭嘴角抽了一下:「那是她妈给她塞的,我拦不住。」
两人又喝了一杯。
苏嘉铭放下茶杯:「联姻的事……」
我爸摆了摆手:「孩子的事孩子自己定。你我合作归合作,做生意别捆孩子。」
苏嘉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这件事是陈叔后来告诉我的。
我听完之后愣了很久。
我那个一年打不了两次电话的父亲,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把路修平了。
钱浩然的后续。
座谈会后第三天,学院纪委正式启动了偷拍事件的调查。
EXIF数据、IP地址、论坛发帖记录,链条完整得像一份刑事案卷。
钱浩然起初还在挣扎——他让他爸找了个律师朋友来学校“沟通”。
但周文昌只回了一句话:「大学不是菜市场,别来讨价还价。」
最终处分:记过一次,论坛公开道歉,取消本学年所有评优资格。
处分公告贴出来的那天中午,我在食堂打了一份红烧排骨。
端着盘子经过钱浩然常坐的那张桌子——
他不在。
他的两个小弟也不在。
那张桌子空着,餐盘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听说他转了专业,搬到了南校区。
听说他路过北校区的时候会绕着食堂走。
听说他再也没有穿过那件喷古龙水的西装。
我端着排骨回到座位,苏念念已经坐在对面了。
她面前摆着一碗面条——食堂的普通面条,三块五。
「你怎么不吃好的?」我把排骨推到她面前。
她夹了一根面条塞进嘴里:「习惯了。」
「你家里人知道你在学校吃食堂面条吗?」
「知道。」她嚼着面条,含糊不清,「我妈差点打飞的过来给我送饭。」
「那你——」
「我拦住了。」她咽下面条,抬起头看我,「我跟她说,面条是我男朋友做的。」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跟你妈说有男朋友了?」
「刚才。」
「…………」
「嗯。」她的耳根慢慢变了颜色,视线落回碗里,筷子搅着面条转了两圈,「她问是谁,我说是顾昀山的儿子。她尖叫了。」
「……什么样的尖叫?」
「就是那种——」她清了清嗓子,压着声音模仿了一下,「啊?!啊!!!啊啊啊!!!!」
我被面汤呛到了。
她递过来一张纸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怎么都压不平。
我擦完嘴,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食堂里人来人往,碗筷碰撞声、说笑声、排队吵闹声嗡嗡地包围着我们。
跟三年里的每一个中午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份排骨。
「念念。」
「干嘛。」
「以后不吃泡面了。」
她筷子一停。
「以后排骨、鸡腿、海底捞——想吃什么吃什么。」
她低着头,面条在碗里被搅成了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想吃打折鸡腿。」
我愣住。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超市那种。三块九一只的那种。」
我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种鸡腿只有周三打折。」
「嗯。」
「今天周三。」
「嗯。」
「下课一起去?」
她伸手在桌子底下勾住了我的小拇指。
手指凉凉的,带着一点面汤的温度。
「走。」
下午五点半,打折区。
货架上只剩最后一盒鸡腿了。
我和苏念念同时伸出手。
十根手指在保鲜膜上撞到了一起。
她抬头瞪我。
我低头看她。
两个人手指交叉着攥住那盒鸡腿,谁都没松。
身后,超市大妈举起喇叭:「打折区的两位——又是你们?!」
苏念念先笑出来了。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笑着,手指收紧,扣住了我的。
我也笑了。
鸡腿在两个人手里被捏得变了形,保鲜膜皱成一团。
大妈的喇叭还在喊:「你们再不松手我报警了啊!」
我们没松。
黄昏的光从超市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货架之间,落在打折标签上,落在她被风吹乱的碎发上。
三块九。
一千零九十五碗泡面。
两个装了三年穷的傻子。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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