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把流产的消息告诉顾修远,他捻动着一百零八颗沉香佛珠,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造孽。”
三年前我替他挡下一枪坏了子宫,他带我回佛堂静养。
可他立下死规矩,见他必须焚香净手,一天只准吃一顿素斋。
每次我疼得想去医院,他的小青梅都会拦在禅房外:
“别去,修远在替你念经赎罪,见血会坏了功德。”
我想去开止痛药,小青梅笑我贪恋红尘。
我想求顾修远看我一眼,整座别院的佣人都劝我别扰清修。
那天大雪,我腹痛如绞爬进大殿。
“顾修远,送我去医院,孩子快保不住了......”
他双目微阖,手里的转经筒未停分毫:
“佛前不可喧哗,出去跪满两个时辰。”
暗红的血迹洇透了佛前蒲团。
原来修佛的人,心比死人还要冷。
1。
“林晚意,佛门净地容不得污秽,你下身流的脏血冲撞了殿内的金身罗汉。”
“修远好不容易求来的清净,全被你这副不知廉耻的皮囊给毁了。”
下腹坠痛如同被刀刃反复搅动,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淌下来。
剧痛让我冷汗直冒,顾不上回话。
沈清漪裹着厚实的纯白狐裘,踏着羊皮小靴从偏殿轻盈步出。
金丝掐花的暖手炉被她抱在怀里,居高临下打量着趴在阶梯下的我。
“怎么,被我说中了,羞愧的话都不会说了!”
话音落地,两名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走上前,拽住我的衣领向后拖拽。
青石板磨破了我的手肘,拉出一道蜿蜒红痕。
屋檐下的铜铃随风晃动,发出单调的敲击声。
“放开我,我要去医院,孩子是顾修远的骨肉。”
沈清漪抬手掩唇,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修远早就断了红尘杂念,这孩子本就是业障,留着只会坏了他的道心。”
“若是真为你肚子里的孽障好,就该听修远的话,老老实实在这里跪够两个时辰消除罪孽。”
寒风卷起漫天白雪,狠狠砸在脸上。
大殿深处传来木鱼敲击的笃笃声,节奏没有半点起伏。
三年前挡下的那一枪子弹打穿了腹腔,医生明言受孕几率不足万分之一。
顾修远在手术室外跪了整夜,发誓此生茹素伴青灯,只求佛祖保我一命。
如今奇迹降临腹中,换来的却是一句造孽。
身体的热量随着流淌的鲜血迅速抽离。
视线逐渐昏暗,大殿的朱漆雕花木门在沉闷的轴承转动声中严丝合缝地闭拢。
2。
醒来时,头顶是偏院那间漏风的柴房破瓦。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烂草料的潮气,身下仅有一张单薄发黑的草席。
下腹的剧痛已经麻木,只剩下空洞干瘪的抽搐感。
温度已经消失了。
房门被一只绣着并蒂莲的布鞋踢开。
沈清漪带着管家周伯走进来,随手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掷在地上。
瓷碗砸碎在泥地上,黑褐色的汁水四处飞溅,落在我裸露的手背上。
“修远慈悲,特意让药房煎了化瘀去恶露的汤药,免得你在佛庄里留下晦气。”
“不过看你这副死样,怕是虚不受补,糟蹋了这等上好的药材。”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四肢却酸软得使不出分毫力气。
“顾修远呢,我要见他。”
沈清漪抬脚踩住我的手背,鞋底的防滑花纹重重碾过指骨。
皮肉挤压在泥石上发出轻响,传来钻心的疼痛。
“修远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他现在正陪着顾老夫人挑选宗族祭典的供品,哪有闲心管你这种罪妇。”
“当年要不是你自作主张替他挡枪,顾家早就退了你这门寒酸的婚事。”
剧烈的疼痛让我额头渗出大滴汗水。
喉咙干渴得如同火烧,连发出的声音都沙哑变调。
“当年中枪,是因为顾修远的行踪被人泄露给仇家。”
“那条路线,只有你和顾修远两个人知道。”
踩在手背上的力道陡然加重,沈清漪精致的脸庞显露狰狞。
“少在这含血喷人!”
“周伯,把柴房锁上,每天只准给一碗见底的稀粥,什么时候把罪孽消除干净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3。
柴房的大锁在铁链撞击声中落下,屋里陷入昏暗。
墙角的缝隙吹进穿堂风,吹得草席发出沙沙脆响。
腹部的下坠感越来越强烈,里衣黏在皮肉上,形成硬邦邦的血痂。
熬过漫长的两天两夜,高热开始在全身蔓延。
嘴唇干裂起皮,泛起大片白沫。
第三天清晨,柴房木门再次被推开一条缝隙。
负责送饭的小哑巴没有送来稀粥,反而塞进来一张信纸。
展开信纸,上面赫然盖着省立第一医院的朱红病危通知章。
母亲的名字用黑体字端正印在上面,诊断栏写着突发急性肝衰竭。
下方的附言栏里是邻居王婶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需要三十万手术费救命,顾家一直拒绝接听电话。
脑海里轰然作响。
母亲常年患有肝硬化,全靠顾氏旗下基金会资助的特效药维持生命。
当初顾修远将我接进佛堂时,曾亲口保证会承担母亲一切治疗费用。
拖着残破的身躯撞向柴房木门,铁链发出刺耳的晃动声。
“放我出去,周伯,放我出去!”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下。
沈清漪的声音透过门板缝隙钻进来,带着说不出的得意。
“叫什么叫,那老太婆本就该死了,活着也是浪费用药名额。”
“顾家养了你们母女三年,仁至义尽,现在修远要专心修行,可没闲钱继续填无底洞。”
我用尽全力拍打着厚重的门板,掌心皮开肉绽。
“那是救命钱,顾修远答应过我的!”
“修远答应的是救一个活人,可不是救一个无底洞。”
沈清漪在门外轻笑。
“想要三十万,行啊,把你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羊脂白玉交出来。”
4。
那块玉佩是林家祖传的唯一遗物,正面刻着松鹤延年,背面嵌着顾老爷子当年的私印。
那是当年顾老爷子亲自给我定下的婚契信物,见玉如见婚书。
沈清漪觊觎这块玉佩不是一天两天。
只要玉佩在我手里一天,顾修远就无法在宗族层面上休弃我。
“你做梦,这是顾爷爷留下的信物。”
沈清漪在门外冷哼一声,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走远。
“那就让你妈在重症监护室等死吧。”
“周伯,去把院子里的水闸关了,林晚意什么时候想通交出玉佩,什么时候再给她开水。”
柴房重新归于死寂。
高热与脱水让眼前浮现出重重叠叠的虚影。
腹部的伤口隐隐发臭,显然已经严重感染发炎。
如果不出去,不仅救不了母亲,自己也会悄无声息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角落。
目光落向柴房后方那扇被木条钉死的通风小窗。
窗框上的木料因为常年受潮已经腐朽。
咬紧牙关,爬向窗台下堆积的劈柴,拾起一根带尖的短木桩。
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剧痛唤醒了涣散的神志。
用尽全身力气,将短木桩砸向窗框相接处的锈蚀铁钉。
每砸一下,腹部的剧痛就如同撕裂一般向上蔓延。
沉闷的敲击声被佛堂前院鼎沸的诵经声所掩盖。
整整耗费了大半天的时间,两根木条终于脱落。
窗外是一条狭窄潮湿的排水沟,连通着别院后山的一处竹林。
手脚并用从逼仄的窗洞里挤出去,尖锐的木刺划破了肩膀和脸颊。
跌入排水沟肮脏的淤泥里,腥臭的泥浆糊住了口鼻。
顺着排水沟一路爬出后山围栏,终于在山脚下的小路上拦住了一辆拉蔬菜的农用三轮车。
5。
三轮车颠簸着开进市区,一路直奔省立第一医院。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人鼻腔发酸。
护士台的值班护士看到我满身血污与泥浆,吓得倒退了半步。
“护士,重症监护室的苏玉琴是我母亲,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护士调出电脑里的档案,脸色微变,眼神里带着同情。
“苏玉琴患者于今天凌晨四点三十分宣布临床死亡,家属迟迟没有签字交费,遗体已经送往地下二层的太平间冷库。”
脑海中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断开。
四肢彻底失去支撑,整个人顺着冰凉的导医台滑倒在地板上。
三天,短短三天时间,未出世的孩子没了,相依为命的母亲也没了。
急诊大厅的玻璃门被两名黑衣保镖推开。
沈清漪踩着高跟鞋走进来,顾修远紧随其后。
顾修远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改良唐装,腕间依然挂着那一串一百零八颗的沉香佛珠。
神情淡漠得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石雕。
沈清漪走上前,将一份死亡确认书摔在我的脸上。
“林晚意,你好大的本事,居然敢从佛庄逃出来。”
“你这一跑,倒省了三十万医药费,你妈死得安详,没受多少罪。”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扑向神情淡漠的顾修远。
“为什么扣下病危通知书,你答应过我会治好我妈!”
顾修远侧身退后半步,避开我满是血泥的双手,眉头紧紧锁死。
“佛门戒贪嗔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母亲寿元已尽,何必执着于肉身臭皮囊。”
“你身为佛门居士,满身血污冲撞大殿在先,不敬长辈在后,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撒泼,成何体统。”
他捻动佛珠的速度平稳如常,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
仿佛死去的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6。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强行咽了回去。
“顾修远,那是生我养我的母亲!”
“如果不是三年前替你挡那一枪,林家不会破产,我妈也不会急火攻心患上绝症!”
顾修远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垂下眼帘默念了一句往生咒。
沈清漪走上前,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脸上。
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胀起来,耳鸣声嗡嗡作响。
“你替修远挡枪,不过是你自己爱慕虚荣想要攀附顾家!”
“当年那颗子弹打偏了,要不是修远心善带你回佛堂好生将养,你早就死在臭水沟里了!”
“现在你不仅不感恩,还在这里败坏顾家的名声,简直猪狗不如!”
大厅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围观人群,低沉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沈清漪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委屈面孔。
“各位叔叔阿姨评评理,顾家好心资助她母亲治病三年,花费数百万,她自己不自爱怀了野种流产,还要怪在顾家头上,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周围不明真相的围观者顿时指指点点,指责声不绝于耳。
顾修远收起佛珠,语气漠然地吩咐身后的保镖。
“把她带回佛堂,让戒律堂的静安师太好好教导她何为清规戒律。”
“玉佩收回来,顾家的信物,不能留在这种满心戾气的人手里。”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反剪我的双手,动作狠厉熟练。
沈清漪伸出染满红色蔻丹的手,直接扯断挂在脖子上的红绳,将那块羊脂白玉硬生生夺走。
红绳深深刻进皮肉,在颈侧勒出一道血痕。
眼睁睁看着沈清漪将玉佩收入怀中,嘴角扬起得逞的狞笑。
没有反抗,也没有继续叫喊。
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死死盯着顾修远那双自始至终无动于衷的双眼。
7。
再次回到佛堂,被关进了地势更深更潮湿的戒律堂偏殿。
静安师太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尼,面容枯瘦刻薄,手里拿着一根浸过盐水的藤条。
“犯戒之人,当受八十一鞭,以消心头业障。”
藤条带着破空之声抽在单薄的后背上,皮开肉绽的钝痛传遍全身。
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哀嚎。
后背的剧痛比不上心里的恨意分毫。
鞭打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直到藤条上挂满了碎肉和血水。
静安师太将染血的藤条扔进水盆,扔下一叠厚厚的黄麻纸和一管毛笔。
“顾先生吩咐了,抄写《地藏菩萨本愿经》一千遍,不抄完不准出偏殿,不准给食水。”
殿门被重重合上,粗重的铁锁再次扣死。
趴在冰凉的地砖上,后背血肉模糊,每一记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神经的抽痛。
殿内昏暗无光,只有佛前一盏微弱的长明油灯在风中摇曳。
挣扎着爬到供桌前,打翻了香炉旁的铜盆,喝干了里面用来供奉神像的残水。
残存的神志渐渐恢复清明。
顾修远如此急切地想要夺走玉佩,甚至不惜将母亲逼死,绝不仅仅是为了沈清漪的一己私欲。
顾氏集团这几年大力推行所谓的佛商文化,在西郊大兴土木修建数座私人禅修别院,吸引大量香客与信众。
顾修远借着修佛的名义,常年不出别院,所有商业运作全权交给沈清漪代理。
如果真的是虔诚信徒,为何要在这佛门重地私设刑堂,甚至对亲生骨肉见死不救?
视线落在供桌下方一个半开的红木暗格上。
刚才打翻铜盆时,震裂了暗格侧面的机簧。
伸手探入暗格深处,指尖触碰到了几卷用防潮牛皮纸紧紧包裹的硬质档案袋。
8。
档案袋上盖着顾氏海外信托基金的专属钢印。
强忍着后背撕裂的剧痛,将档案袋抽出来借着油灯昏暗的光线翻开。
映入眼帘的第一份文件,赫然是一份海外私人账户的资金流水明细。
每一笔流入资金的备注栏,写着的都是信徒捐赠与功德箱善款。
而在资金转出栏,流向的全部是沈清漪名下的一家离岸空壳艺术品投资公司。
涉及金额高达十二个亿。
继续往后翻,第二份文件让全身血液彻底凝固。
那是一份三年前的雇佣协议,雇佣的目标人物照片,正是当年在南非持枪袭击顾修远的凶手。
协议下方的出资人签名,清清楚楚写着沈清漪的名字。
而在协议的补充条款里,竟然还附带着顾修远的亲笔批示:
引流至东港码头,舍卒保车,制造涉险假象,摆脱老董事会监管。
当年替顾修远挡下的那一枪,从头到尾就是顾修远和沈清漪自导自演的一场苦肉计。
顾修远需要一场重伤来假死退居幕后,借修佛的名义避开经侦和董事会的联合审查,从而大肆转移资产。
而我,不过是他们精心挑选用来挡枪且毫无背景的牺牲品。
甚至连我怀上的孩子,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最后一份文件是一份私人医院的绝密基因配型报告。
沈清漪的名字排在受捐者一栏,诊断结果是重度再生障碍性贫血。
而最佳供体那一栏,赫然写着我刚流产的胎儿名称:富含活性造血干细胞的优质胚胎组织。
原来沈清漪拦着不让我去医院,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清规戒律。
她是在等胎儿在腹中自然停止心跳,好在别院的私人地下手术室里,神不知鬼不觉提取最纯净的脐带血和干细胞。
门外突然传来了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
那是顾修远独特的步幅。
9。
迅速将档案袋按原样装好,重新塞回供桌下方的暗格深处。
沾满香灰的机簧被重新扣紧,看不出半点翻动过的痕迹。
抓起地上的毛笔,沾着干涸的墨汁,在黄麻纸上胡乱涂抹出一个歪斜的佛字。
偏殿沉重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脆响,顾修远独自一人信步走入。
手里依然转动着那一串沉香佛珠,月白色的长袍下摆不染纤尘。
“字迹浮躁,心浮气躁,看来戒律堂的鞭子还没能涤清你的心魔。”
他在我面前三步远的蒲团上端坐下来,目光清冷地扫过我后背渗血的衣衫。
“修远,我想通了。”
低着头,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绝望。
“玉佩我已经给清漪了,我只求你放我走,我想把母亲的骨灰带回老家安葬。”
顾修远转动佛珠的手微微停顿了半秒。
“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
“你身上背负着替我挡灾的因果,若是离开佛堂,因果反噬,不仅你会横死街头,还会折损我的福报。”
“三日后是菩萨开光大典,届时江南省的政商名流都会齐聚别院,你作为我的挂名夫人,需要登台跪受三皈五戒。”
“只要你在大典上安分守己,替顾家挣得贤德护法的名声,我自然会让人妥善安葬你母亲。”
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淡漠双眸。
“好,我听你的安排。”
顾修远满意地微微颔首,站起身向殿外走去。
“识大体,明事理,这才是佛门弟子该有的觉悟。”
“安心把经书抄完,大典之前,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流一滴眼泪。”
门扇再次关拢。
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咬碎了后槽牙,口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想要我的命去给沈清漪续命,还要踩着我母亲的尸骨去成就你们的功德金身。
顾修远,沈清漪,这笔血债,三天后在大典上,一并清算。
10。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偏殿里除了木鱼声,就只有毛笔在粗糙麻纸上划过的摩擦声。
静安师太送来的饭菜从发馊的馒头换成了温热的素斋。
没有吃那些可能动过手脚的食物,只就着清水吞咽几口干瘪的米粒维持体力。
暗地里,趁着夜深人静,将供桌暗格里的文件拆分开来。
每一份流水账目,每一份签署的密令,全部分门别类藏在经幡与蒲团内胆之间。
第三天傍晚,沈清漪带着四名侍女走进了偏殿。
侍女手中捧着一套繁复刺目的明黄色海青僧袍,上面用金线密密麻麻绣着往生咒。
沈清漪的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眼角眉梢都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显然那份取自胎儿的干细胞已经在她体内发挥了奇效。
“穿上吧,明天的大典上,你可别给我和修远丢脸。”
沈清漪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直视她的眼睛。
“记住,明天在所有宾客面前,如果有人问起你流产的事,你就说是自己贪凉滑倒,修远为了替你祈福才举办的这场金身大典。”
“要是敢多说半个错字,我就让人把你母亲的骨灰倒进下水道里喂老鼠。”
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恶毒,顺从地垂下睫毛。
“我知道该怎么做,只要母亲能入土为安,我什么都听你们的。”
沈清漪轻蔑地松开手,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子用力擦拭着碰过我的手指。
“算你识相。”
“修远本就是天上的神佛,你这种泥地里的贱种,能替神佛挡灾续命,本就是你林家祖坟冒青烟的造化。”
沈清漪带着侍女趾高气扬地扬长而去。
捡起地上的金线海青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烂肉里。
神佛?
既然你们自诩神佛,那就准备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跌落神坛摔得粉身碎骨。
11。
大典当日,晴空万里。
顾氏别院的大殿前坪铺满了厚重的大红地毯,九尊青铜巨鼎里青烟缭绕。
来自各地的商界巨贾、政界要员以及宗族长辈坐满了两侧的观礼席。
身着白色僧袍的僧侣排列成整齐的方阵,诵经之声震耳欲聋。
沈清漪盛装出席,脖颈上赫然挂着原本属于我的那块羊脂白玉。
顾修远手持九环锡杖,头戴毗卢帽,俨然一副得道高僧、在世佛子的庄严姿态。
在两名执事僧人的押解下,穿着宽大厚重海青袍的我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宽大的袍服遮挡住了后背纵横交错的血痕与虚浮无力的步伐。
走到大殿正中央,巨大的菩萨金身正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顾修远手握净水柳枝,居高临下注视着我。
“林氏晚意,念汝心怀至诚,今日特在佛前为你受戒,去汝业障,赐汝清净。”
台下观礼的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赞叹顾修远不离不弃、慈悲为怀的佛商风范。
沈清漪站在高台侧面,眼神里带着毒蛇般的审视与警告。
按照流程,此时我应当双膝下跪,向顾修远三跪九叩,高呼受戒感恩。
然而我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
台下的诵经声渐渐低了下去,周围的宾客察觉到了异常,窃窃私语声逐渐四起。
顾修远的眉头微微皱拢,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压低了嗓音警告道:
“林晚意,佛前不可造次,跪下!”
12。
“顾修远,这一跪,我怕你受不起。”
全场顿时一片哗然。
沈清漪脸色骤变,尖声喝道:
“林晚意疯了,她产后失调得了癔症,快把她拖下去!”
两名早就候在两侧的保镖立刻纵身跃上高台,伸出铁钳般的大手向我抓来。
侧身避开第一名保镖的擒拿,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把扯下了大殿立柱上悬挂的长条黄缎经幡。
挂在经幡顶端的铜铃被巨力扯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巨响。
数叠藏在经幡内胆里的白色文件如雪花般纷纷扬扬飘落而下,漫天飞舞。
观礼席上的宾客们下意识伸手接住飘落的纸页。
坐在第一排的顾氏宗族二叔公戴上老花镜,只看了一眼,脸色由白转青,拍案而起。
“顾修远,这是怎么回事!”
“你在瑞士和开曼群岛设立的十二个信托账户是怎么来的!”
“家族基金会用于慈善的八个亿,为什么全部转进了沈清漪名下的离岸皮包公司!”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那些平日里对顾修远推崇备至的商业伙伴们纷纷拿起地上的文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天呐,这里面还有南非袭击案的雇佣合同!”
“当年那场枪击案,根本就是顾修远自导自演用来金蝉脱壳的把戏!”
沈清漪彻底慌了神,不顾形象地扑在地上试图去抢夺那些散落的文件。
“假的,都是假的,是这个疯女人伪造出来陷害顾家的!”
13。
顾修远手中的锡杖重重顿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一派胡言!”
“林晚意,你因私怨伪造文书污蔑宗族,罪无可恕!”
他转向身旁的保镖,眼神狠厉如刀。
“不用留手,直接打断四肢扔出别院!”
保镖们掏出甩棍,满脸凶相地围拢上来。
站在菩萨金身之前,面对逼近的凶器,嘴角浮现出一抹森冷的笑意。
“顾修远,你以为我今天敢站在这里,仅仅是靠这些纸页吗?”
抬手指了指大殿顶端的四处飞檐。
“你为了监控佛堂每一个角落,在飞檐的鸱吻里安装了全天候的高清红外摄像头。”
“密码六个八,服务器直接连在宗族祠堂的主机上,对不对?”
顾修远的身形猛地僵住,转动佛珠的手指彻底悬在半空。
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遥控发射器,毫不犹豫地按下了中央的红色按钮。
大殿正前方原本用来播放开光大典实时画面的巨型液晶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画面切换成了一间昏暗狭窄的偏院柴房。
漫天大雪中,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跪在泥水里苦苦哀求:
“顾修远,送我去医院,孩子快保不住了……”
画面里传出顾修远清晰冰冷、毫无感情的两个字:
“造孽。”
14。
画面还在继续播放。
沈清漪踩着我的手背狞笑的特写,病危通知书被撕碎丢进火盆的画面,地下手术室里抽取胚胎组织的医疗记录单……
每一个恶毒的动作,每一句诛心的对话,都在高清巨幕上纤毫毕现地展现。
台下观礼的记者们如梦初醒,疯狂按下手中相机的快门,刺眼的镁光灯将整个高台照耀得如同白昼。
沈清漪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指着大屏幕嘶声尖叫:
“关掉,快给我关掉!”
两名保镖慌乱地冲向配电箱,然而还没等他们靠近,别院厚重的朱漆大门被暴力撞开。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经侦警员与国家文物稽查队员如同潮水般涌入前坪。
领头的警官手持盖有最高检红章的拘捕令,大步流星走上高台。
“顾修远,沈清漪,你们涉嫌特大跨国洗钱、非法侵吞宗族与慈善资产、蓄意重伤害以及非法走私佛造像,依法对你们实施逮捕!”
顾修远的脸色终于变了,再也无法维持那副超然物外的石雕面具。
“我是顾氏集团董事长,我是江南省佛教协会副会长,你们没有权利抓我!”
领头警官冷笑一声,亮出了腰间的银色手铐。
“顾先生,实不相瞒,林晚意女士三天前就已经通过特别渠道,将你们所有的洗钱证据和地下暗道图纸送到了市局专案组。”
“你背后那些所谓的庇护伞,半小时前已经被全面双规。”
“你苦心经营的佛堂,不过是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洗钱窝点和走私中转站!”
15。
顾修远身子晃了晃,手中的九环锡杖脱手倒地,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他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滔天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你……你一直在骗我?”
“你这两天在偏殿老老实实抄经,全是在给我演戏?”
扯下身上那件绣满往生咒的虚伪袈裟,露出里面被鲜血染透的单薄白衣。
“顾修远,你修了一辈子的假佛,却忘了佛经里最基础的一句话。”
“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你杀我骨肉,害我母亲,今天就是你们的报应!”
沈清漪彻底崩溃,披头散发地爬向顾修远,抓着他的裤脚哀嚎:
“修远救我,我不想坐牢,这都是你让我干的,洗钱的账户是你让我开的!”
顾修远嫌恶地一脚将她踹开,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警员们迅速上前,冰冷坚硬的金属手铐咔哒一声扣住了两人的手腕。
沈清漪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下高台,尖利的哭嚎声回荡在整座山谷之间。
顾修远在被带走的那一刻,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眼底浮现出一抹近乎疯癫的执念。
“晚意,我是为了顾家的大业,你替我挡过枪,我们是有宿世姻缘的……”
“只要你撤诉,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我娶你做顾家唯一的正房夫人……”
走上前,在所有警员与记者的注视下,我伸手从他的脖颈上狠狠拽下了那一串沉香佛珠。
串着佛珠的丝线崩断。
一百零八颗价值连城的沉香木珠噼里啪啦散落一地,顺着长长的阶梯滚入肮脏的泥水与泥浆之中。
“顾修远,你不配提姻缘两个字。”
“下半辈子,去监狱里好好念你的经,替我死去的孩子和母亲,磕头赎罪吧。”
16。
顾修远和沈清漪涉嫌的多起特大经济与刑事案件,由于证据确凿,链条完整,且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沈清漪因故意杀人未遂、洗钱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顾修远作为主谋,因组织领导犯罪集团、走私国家珍贵文物罪、非法拘禁致人死亡等重罪,被依法判处无期徒刑,终身监禁在最高戒备的重刑犯监狱。
顾氏集团名下所有非法侵占的善款全部被依法追缴,返还给慈善机构与受害信众。
别院的那座假佛堂被全面拆除,改建成了公立的妇女儿童救助庇护所。
宣判的那一天,我走出了法院大门。
阳光穿透层层阴霾,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骨缝里郁结三年的阴寒。
怀里抱着母亲的骨灰盒,另一只手里握着那枚终于物归原主的羊脂白玉。
将玉佩轻轻放在母亲的骨灰盒上,抬手拦下了一辆开往城外公墓的出租车。
车窗外,城市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微风拂面,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复苏的清新气息。
恶人终入地狱,善者重归人间。
这条用鲜血与白骨铺就的复仇之路,终于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