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生日这天,我给自己买了一个八寸的草莓蛋糕。
蛋糕店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点根蜡烛呀,姐姐?"我说不用了,蜡烛是吹给许愿的人看的,我没什么愿望好许。
我说谎了。我有一整个装了十年的愿望,只是我不敢许。
我妈在电话里念叨了四十分钟,从"三十岁是大姑娘了"绕到"隔壁王阿姨家的儿子刚离婚"——我没听完就挂了。林知夏在厦门出差,发来一张海边日落的照片,说"生日快乐,姐们儿,回来请你吃大餐"。我说好,然后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蛋糕发了一会儿呆。
我切开蛋糕,第一口奶油还没咽下去,手机震了一下。
朋友圈,魏哲鸣。四年零三个月没更新过动态的人,发了一条:
"即将解锁人生新角色。"
配图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西装袖口,袖口下一截手腕,腕上戴着一块我没见过的手表。就这一张,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那条动态,眼睛发酸,呼吸发紧。底下已经炸了锅,共同好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卧槽魏哥!什么角色?!新郎官?!"
"恭喜恭喜!到时候记得请我们啊!"
"嫂子呢嫂子呢,交出来!"
他没有回复任何人。
我放下手机,拿起勺子,把那口奶油慢慢咽下去。草莓是酸的,酸得我眼眶发烫。
他三十岁了。他说过的那句玩笑话,我记了整整十年——"30岁时,你我均为婚配,便在一起凑合着过?"是我说的。他答应的。他说"当然好啊,苏幕晚,到时候你可得给我洗衣做饭"。我还记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毕业照的阳光把他半边肩膀晒得发烫,他搂着我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我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他忘了。
也是。谁会拿一句玩笑话当真呢。追他的人从教学楼排到操场,他怎么会记得一个"假小子"随口说的"凑合"。
我把蛋糕塞进冰箱,换了一件旧外套,出门。
出租屋楼下拐角,那家炸串店还开着。高中门口那家"胖子炸串"前几年搬到了这边,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头发白了几根,一眼认出我:"哟,晚晚!多少年没来了!"
我笑了笑:"还是老三样。"
炸鸡皮、炸年糕、炸蘑菇。老板娘下锅的手没停,嘴里念叨:"你那个同学呢?当年总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个,高高帅帅的,老抢你年糕吃的那个!"
我说:"他忙,毕业后去了外地了。"
油锅里滋啦滋啦响,炸鸡皮在滚油里翻了个身。我坐在塑料凳上,看老板娘撒孜然、刷酱,动作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店里没几个人,电视上放着本地台的晚间新闻,门外是夜市收摊的动静,凉风从卷帘门缝里灌进来。
我拿起一串炸鸡皮,咬了一口。
就是这一口,眼泪下来了。
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是草莓蛋糕太酸,可能是林知夏那句"姐们儿",可能是老板娘记得他却不记得我们有多久没联系了,可能是那条"即将解锁人生新角色"的朋友圈。十年了,我走南闯北,吃了无数家馆子,写过几百篇美食稿子,我以为我早就把那点小心思戒掉了。
可炸串一入口,十六岁的苏幕晚就坐在我旁边,还是那个短发假小子,还是偷偷用余光看他吃年糕的样子。
我抹了一把脸,抹不干净。我起身,低着头往洗手间走,想洗把脸再回来把账结了。
然后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苏幕晚。"
整个店都安静了。电视里主持人还在说话,油锅还在滋啦,老板娘的手停在半空——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我转过头。
魏哲鸣站在炸串店门口,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小方盒子。他还是那个样子,眉眼没怎么变,只是不再穿校服,不再叫我假小子。他看着我,眼睛在店里的暖黄灯光下亮得吓人,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苏幕晚,你就打算在这里接受我的求婚啊?"
第一章·那年夏天的雨
让我把时间拨回十六岁。
高一开学那天,我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因为头发长,打球碍事。我妈在理发店门口唉声叹气,说我一个姑娘家,剪得跟个假小子似的。我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觉得挺好的——清爽,好洗,跑起来带风。
魏哲鸣是转学来的。开学第一周,他就出名了:军训汇演站第一排,白衬衫往那儿一穿,全校一半女生都认识他了。
我们本来没什么交集。我是体育委员,他是新来的插班生,座位被排在我后面。第一节课下课,他踢了踢我凳子腿,用笔戳我后背:"哎,同学。"
我回头:"干嘛?"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认真地说:"你这头发,是不是剪岔了?"
我:"……"
我没理他。他接着说:"不过挺好看的,像我们打篮球的兄弟。"
我到现在都记得这句话。他说"兄弟"的时候,笑出一口白牙,眼睛弯弯的,好看是好看,但我真想拿课本糊他脸上。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人嘴贱是深入骨髓的。他管我叫假小子,管我叫兄弟,管我叫"苏哥"——有一次体育课跑八百米,他跑在我旁边,边跑边喘边损我:"假小子,你这体力不行啊,以后怎么嫁得出去?"我说关你屁事。他说:"关心兄弟嘛,万一没人要,哥好心收留你。"我气急了,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他嗷嗷叫着往前跑,跑完又回来,把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我,说:"逗你的,跑慢点,别岔气。"
就是这样的人。嘴贱得没边,又总在你以为他不正经的时候,干点让人心跳漏拍的事。
高二那年秋天,我感冒了。
其实也不算严重,就是头有点沉,鼻子不通气。我本来没当回事,下午第三节自习课,烧上来了,浑身发冷,趴在桌上,连笔都握不住。
魏哲鸣坐我后面,踢了踢我凳子:"哎,苏哥,装什么死,起来抄笔记。"
我没力气搭理他。他探过身来看了一眼,手背贴上我额头,贴了两秒就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都变了:"你他妈烧成这样了?"
他站起来,跟班长说了句什么,然后弯腰——直接把我从座位上捞起来,背起来了。
我懵了:"魏哲鸣你放我下来!"
他一边背着我往外走一边说:"闭嘴,去医务室。"
那天晚上下着雨。深秋的雨,又冷又急,走廊的灯把雨丝照成一道一道的白线。他的校服外套裹在我身上,他穿着单薄的衬衫,头发很快就被雨打湿了,雨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
我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粗重的喘息,闻到他衬衫上洗衣粉的味道混着雨水的味道,忽然就不挣扎了。
"魏哲鸣,"我小声说,"你这样会感冒的。"
他喘着气,语气还是那么欠揍:"我感冒没事,你一个假小子要是烧成傻子,以后谁陪我打篮球?"
我没说话。雨声很大,他背着我一路小跑,医务室亮着灯,阿姨迎出来,拿被子把我裹住,量体温,三十八度九。
阿姨给班主任打电话的功夫,魏哲鸣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不肯走,盯着我看,说:"假小子,你别怕,打完针就不烧了。"
我说:"我没怕。"
他说:"那你抖什么。"
我没告诉他,我不是冷的,我是被他背了一路,心跳得收不回来。
那晚他淋着雨回宿舍,第二天果然感冒了,喷嚏打得震天响。我愧疚得不行,给他买了姜茶,他一边吸鼻子一边嘴贱:"苏哥,你这算不算以德报怨?"
我红着脸说:"算你个头。"
医务室阿姨后来还问过我:"晚晚,那天背你来的那个男同学,是你男朋友吧?"
我立刻说:"不是!他是我兄弟!"
阿姨笑眯眯地看着我,像看穿了什么似的,说:"哦——兄弟啊。"
我低下头,耳朵尖烫得厉害。
那句话,我其实练习过很多遍,是骗阿姨的,也是骗我自己的。
第二章·我的"兄弟"
高中三年,魏哲鸣是我最铁的兄弟。
我们一起吃炸串。学校门口那家"胖子炸串",老板娘认识我们俩,每次见到都要说:"哟,小两口又来啦!"魏哲鸣每次都一本正经地纠正:"阿姨,这是我兄弟。"然后把我盘子里的炸年糕抢走一块,说兄弟就得有福同享。
我们打篮球。他投篮我抢板,他盖帽我骂他不要脸,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水递给我,说"喝我的,我的甜"。我说你放屁,白开水哪来的甜。他说:"我吹过牛逼,它就甜了。"
现在想想,这个人从那时候起,就没说过一句正经话。
我替他挡过桃花。高二情人节,有个女生堵在教室门口给他递情书,全班起哄。魏哲鸣看了一眼情书,又看了一眼那个女生,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喜欢的人,得能跟我打篮球。"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我们苏哥这样的。"
那个女生脸都绿了。我的心跳也停了一拍。
放学路上我假装不经意地问他:"你喜欢的人,得能打篮球?那你标准够低的。"
他斜我一眼:"低什么低,全世界就一个苏幕晚能跟我打明白球。"
我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我攥紧书包带子,声音发飘:"……你说什么?"
他说:"我说你打球菜,跟我配合默契。"
哦。默契。
我心里那点小火花,被他一句"兄弟"浇灭,又被他一句"默契"点燃。我就这么反复煎熬了三年——他嘴贱的时候我想打他,他对我好的时候我想哭,他管我叫兄弟的时候,我恨不得摇着他的肩膀告诉他:谁要跟你当兄弟啊,魏哲鸣,我十六岁就想嫁给你了。
可我不敢说。他总说没有男生会喜欢我,说我是假小子。我害怕,我怕我一开口,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第三章·毕业照
高三下学期,教室里挂起了倒计时黑板,粉笔字一天比一天少。魏哲鸣从天天泡篮球场,变成天天泡在座位上刷题,头发长了也不剪,说"反正也没人看"。
我嘴硬:"是没人看你,谁看谁眼瞎。"
他头也不抬:"苏哥,你这话说得亏心不亏心,全校谁不知道我最帅。"
我气得拿笔戳他,他没躲,还把自己的错题本推过来:"看,这道题,我琢磨了两节课,你帮我看看——你物理比我好。"
你看,他就是这种人。上一句还贱兮兮的,下一句就让你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高考那两天,下了雨。他早上六点就守在我家楼下,撑一把伞,手里拎着两个煎饼果子,见我出来,把大的那个递给我:"多吃点,脑子转得快。"
我说:"魏哲鸣,你自己不紧张吗?"
他想了想,说:"紧张。不过一想你也在考,就不紧张了。咱俩一个考场,你要是忘带笔了,喊我,我借你。"
我眼眶一热,低下头啃煎饼,含糊地说:"谁要借你的笔。"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天放晴了。他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等我,白衬衫,眉眼弯弯,冲我张开手——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扑过去,只是走过去,给了他肩膀一拳:"考得咋样?"
他捂着肩膀笑:"你这一拳,比我妈的巴掌还狠。走,请你吃炸串,庆祝解放。"
那是我们第一次,在不是放学的时间,大摇大摆地走进胖子炸串店。老板娘问:"哟,考完试啦?"他说:"阿姨,我们毕业了!"老板娘愣了一下,又多给我们炸了两串,说"毕业了得吃好点"。
成绩出来,填志愿。
我在南方那所大学的新闻系和专业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填了新闻系。我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想写点东西,可能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可能,是南方离他远,远一点,才好让自己死心。
他填了北方的建筑系。填志愿那天,他破天荒地没嘴贱,盯着志愿表看了很久,忽然说:"苏幕晚,你要是填南方,以后想我了怎么办?"
我心跳漏了一拍,却笑着说:"谁想你啊,我巴不得离你远点,省得你天天抢我年糕。"
他没说话。我假装低头看表,错过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认真的光。
后来我想,那天我要是抬头看一眼,或许后来的十年,就不会那么拧巴了。
毕业照前一天,我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想起他背我去医务室的那个雨夜,想起他说"全世界就一个苏幕晚能跟我打明白球",想起医务室阿姨那句"是你男朋友吧"。
我想,苏幕晚,你再不开口,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于是我想了一句玩笑话。以玩笑的口吻说出来,就算他拒绝,我也可以说"我逗你的"。
毕业照那天,阳光很好,蝉鸣很吵。白色衬衫的领子扎得我脖子痒,全校在操场排队拍大合照,他站在我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快门要按下去之前,我侧过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笑嘻嘻地说:
"魏哲鸣,30岁时,你我均为婚配,便在一起凑合着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一把搂过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差点站不稳,声音响亮:
"当然好啊!苏幕晚,到时候你可得给我洗衣做饭!"
我假装生气,给了他一拳:"那你给我当牛做马!"
周围同学都笑。快门咔嚓一声,把我们的笑容拍进同一张照片里。
大合照结束,大家四散去合影。魏哲鸣突然又把我拽住,说:"来,兄弟,咱俩单独来一张。"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手机塞给旁边的同学,搂着我站好。阳光很烈,他侧过头看我,忽然压低声音,跟刚才的嬉皮笑脸完全两样,认真得让我心里发慌:
"只是像小爷这么帅,追我的人得排队,怎么可能单身啊。"
他笑了。我白了他一眼,心里不是滋味。
快门又响了一声。那张照片,我后来存了十年。
我以为他是在炫耀,是在告诉我"我魏哲鸣不可能娶你苏幕晚"。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那句话还有后半句,他没说出来,藏在心里藏了十年——
"追我的人是得排队,可我从高一那年雨夜开始,等的就只有一个苏幕晚。"
散伙饭那天晚上,全班男生喝了一点啤酒,有人哭有人笑。魏哲鸣没喝多,只喝了两口,脸就红了,他端着杯子坐到我旁边,声音闷闷的:
"苏幕晚。"
"嗯?"
"去了南方,别忘了我。"
我低头戳盘子里的炸年糕,没敢看他:"谁记得你啊。"
"那你记着,"他说,"我答应过你的。30岁,凑合着过。到时候,你可不能耍赖。"
我那时候只当他酒劲上来了说胡话,嗯了一声,心里却把那句话,连标点符号都记住了。
暑假结束,火车站送别。他背着包检票进站,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人群冲我喊:
"苏幕晚!记得给我发消息!"
我举着那张合照朝他挥了挥,声音有点哑:"知道啦!"
火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原地,看着铁轨尽头,忽然特别想哭。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走,我们再见面,是十年之后。
第四章·各自奔波的十年
高考完,我去了一所南方的大学,学新闻。魏哲鸣去了北方,读建筑。我们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四年的春夏秋冬,隔着越来越忙的课表,隔着一年比一年少的聊天记录。
大一那年,我们还在群里热火朝天地聊。大二,变成节假日祝福。大三,变成了点赞。大四,连点赞都少了,只剩朋友圈里偶尔冒出来的近况。
他发过他设计的楼,发过他通宵赶图的黑眼圈,发过他和哥们撸串的合影。我发过我写的稿子,发过我探过的店,发过我一个人吃的火锅。
我们默契地,谁都没提那句"30岁之约"。
林知夏骂了我无数回:"苏幕晚,你是不是傻?你喜欢他你就说啊!你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我说:"他说过,没有男生会喜欢我这样的假小子。"
林知夏翻白眼:"他说你就信?他那张嘴,给个话筒能说死一头牛。"
可我还是不敢。我怕那句话是认真的,怕他说"兄弟"是认真的,怕我十年的喜欢,在他眼里只是一句玩笑。
我相过几次亲。林知夏介绍的,我妈介绍的,甚至同事介绍的。那些男生都挺好的,有学历有工作有礼貌,有一个甚至聊得特别投机,我差点以为我也能喜欢上别人。
直到那天他问我:"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我说:"写美食稿子,探店。"
他说:"那挺好的呀,你是不是特别爱吃?"
我想了想,说:"我高中门口有家炸串店,炸鸡皮、炸年糕、炸蘑菇。我特别爱吃,尤其是炸年糕——不过每次都会被人抢走一块。"
他笑了:"谁啊?这么讨厌。"
我说:"一个兄弟。"
那天回去,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毕业照。照片里我笑得没心没肺,他搂着我的肩膀,阳光刺眼。
我忽然就哭了。
不是矫情。是那个瞬间我终于明白:我列得出所有相亲对象的优点,却列不出任何一个能让我心动的瞬间。因为能让我心动的瞬间,全是魏哲鸣给的。
他背我去医务室,他拧开矿泉水递给我,他抢走我炸年糕还说是"有福同享",他说"全世界就一个苏幕晚能跟我打明白球"。
我再也没喜欢过别人。
后来有段时间,我总能在朋友圈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每年我生日那天,魏哲鸣都会发一条朋友圈,内容莫名其妙:什么"今天是个好日子",什么"宜 长胖 忌 减肥",什么"年纪又大了一岁,头发还在"。底下评论问他咋了,他从不解释。
我以为他就是在感叹自己又老了一岁。
我哪知道,那些话,是专门说给我听的。
我哪知道,这十年里,他拒绝过家里安排的相亲,他爸妈问为什么,他说:"我答应过一个人,三十岁要娶她。"
他爸妈问是谁。
他说:"一个说要跟我凑合着过的假小子。"
那会儿他已经被我拉黑过一次朋友圈权限,根本不知道我连他发的每一条都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们就这样,一个在南方写美食,一个在北方画图纸,隔着屏幕,隔着一句没敢说出口的话,守了整整十年。
第五章·三十岁生日
三十岁生日这天的事,我在楔子里已经讲过了开头:蛋糕,电话,朋友圈,那条"即将解锁人生新角色"。
我还没讲的是,那天晚上,林知夏给我打过一个视频电话。
她刚下飞机,声音吵吵嚷嚷的:"苏幕晚!生日快乐!你看到魏哲鸣那条朋友圈没有?"
我握着手机,声音发干:"看到了。"
她说:"我跟你说,昨天我在商场撞见他了!他陪一个女的在金店挑戒指!那女的长头发,挽着他胳膊,俩人有说有笑的!"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啊!"林知夏义愤填膺,"我跟你说,这种男的,高中把你当兄弟,转头就娶别人,你别信他那张破嘴——诶,苏幕晚,你怎么了?你哭什么?"
我挂了电话。
我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蹲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他说"当然好啊",一会儿是他搂着我拍毕业照,一会儿是那个"长头发挽着他胳膊"的女人。
我想,他果然要结婚了。
他说"即将解锁人生新角色",是解锁"丈夫"这个角色吧。
他陪那个姑娘挑戒指,是要向她求婚吧。
那我呢?我这个被他叫了三年"假小子"、等了十年的苏幕晚,在他的人生里,连个"兄弟"都算不上了吧。
我抹了把脸,换上旧外套,下楼,拐弯,进了那家炸串店。
老板娘认得我。我点了老三样。炸鸡皮、炸年糕、炸蘑菇。
我咬了一口炸年糕,眼泪就下来了。
十年了。我吃了那么多家店,写了那么多稿子,我以为我早就不在乎了。可我坐在塑料凳上,听着油锅滋啦响,忽然特别特别委屈。
十六岁的苏幕晚想嫁给魏哲鸣,三十岁的苏幕晚还在想。
那个人却要娶别人了。
我低着头往洗手间走,想洗把脸。然后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苏幕晚。"
我转过头。
炸串店的暖黄灯光里,魏哲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小方盒子。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点哑,像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口的:"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了。"
第六章·炸串店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的炸串店,是魏哲鸣提前一个星期就包下来的。
老板娘配合他演了一场戏,假装不认识、假装普通营业。后厨里藏了林知夏,藏了陈一舟,藏了一台录像机,还藏了一墙的照片。
他说完那句话,店里忽然"啪"地一声,灯全亮了。
我这才看清,墙上贴满了照片——那张毕业大合照,那张单独合照,还有好多我从来没见过的:高一运动会上我跑八百米摔了跤他冲过来的瞬间(不知道谁拍的),高二食堂我埋头吃面的样子,高三毕业晚会我上台唱歌的照片……
最中间一张,是他偷拍的我。那会儿我才二十出头,在南方某个小城的夜市摊上,举着一串烤串,对着镜头方向笑。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他的笔迹:
"2018年4月,她在泉州,吃烤鱿鱼,笑得很好看。"
我眼睛一下就热了。
他站在我面前,清了清嗓子,难得地不嘴贱了,声音有点抖:
"苏幕晚,我这个人,嘴贱了十几年,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就背你去过一次医务室,就答应过你一句'30岁凑合着过'。"
"你可能觉得那是玩笑。我没当过玩笑。"
"高中毕业那年,你说'你我均为婚配,便在一起凑合着过',我他妈回去激动得整晚没睡着。我怕你嫌我嘴贱,怕你觉得我配不上你,所以我只敢搂着你拍张照片,只敢说'追我的人得排队'——我说得越狂,越不敢让你知道我怂。"
"我大学学了建筑,想着以后给你盖房子。我毕业留在北方,攒钱。我爸妈给我介绍对象,我说我答应过一个人,三十岁要娶她。他们问是谁,我说是一个说跟我凑合着过的假小子。"
"你写的每篇稿子我都看。你在泉州吃烤鱿鱼,在成都吃脑花,在长沙嗦粉,我全都偷偷去吃过一遍。你发朋友圈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对,是我发朋友圈给你看的。我怕打扰你,又怕你忘了我,所以我每年你生日,都发一条专门给你看的朋友圈。"
"那条'即将解锁人生新角色'……"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是解锁'你的丈夫'这个角色。"
他单膝跪了下去。
炸串店的塑料地板上,他跪得笔直,打开那个小方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戒指旁边,夹着一张照片——不是新拍的,是那张毕业照,我笑得没心没肺,他搂着我的肩膀。
他说:"苏幕晚,嫁给我吧。这回不是凑合着过,是我认认真真、想娶你回家。洗衣做饭我来,当牛做马我也来,你就负责——在我身边,还像十六岁那样,跟我打一辈子的篮球。"
我哭得稀里哗啦,妆全花了,蹲下来,伸手去够他。
"魏哲鸣,"我吸着鼻子说,"你混蛋。"
他笑着把我搂进怀里,把戒指套在我手上,尺寸刚刚好——他连我手指的尺寸都记了十年。
后厨的门开了。林知夏和陈一舟一人举着一个手机,一个录像一个鼓掌。林知夏嚎得比我还大声:"啊啊啊啊成了成了!苏幕晚你终于嫁出去了!"
我泪眼朦胧地瞪她:"你不是说他在金店陪别的女人挑戒指吗?!"
林知夏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那不是他妹嘛!魏一可!帮他挑戒指的!我早就知道了!我不骗你一下,你能来这儿吗?"
陈一舟在旁边补刀:"嫂子,嫂子!叫嫂子!"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端着一个大盘子,盘子上整整齐齐码着炸串,最上面那串炸年糕用番茄酱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她说:"小两口,阿姨请你们吃!这桌,算阿姨送你们的定情信物!"
我哭,又忍不住笑。整个炸串店灯火通明,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有人起哄有人拍照,夜风把孜然香吹得老远。
十六岁那年,他说我是他兄弟。
三十岁这天,他在那家我们吃了三年的炸串店里,单膝跪地,说他等了我十年。
第七章·原来你也在等我
在一起之后,我才一点一点地,把那十年的空白补齐。
他的手机相册里,存了几百张我公众号文章的截图,最早的一张是七年前,我那篇写泉州夜市的稿子,他用红笔在"一个人吃火锅"下面划了线,批注:"下次我陪她吃。"
他的手机屏保,一直是那张毕业照。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他说:"换了怕忘了自己答应过什么。"
我问他:"你高中说没有男生会喜欢我,是认真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说'没有男生会喜欢你',是因为我怕有男生喜欢你。"
"那你呢?"我问。
"我?"他笑了,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我十六岁就喜欢你,喜欢到不敢让你知道。"
他说:"你记得医务室那晚吗?我背着你,淋着雨,心想'这假小子怎么这么轻,以后得多给她加鸡腿'。那时候我就想,完了,我栽了。"
我埋在他怀里,没说话,耳朵根烫得厉害。
"后来你以玩笑的口吻跟我说'30岁凑合着过',"他声音低下去,"我回去高兴得在宿舍床上翻了个跟头,摔下来了,把室友吓一跳。我那时候就想,我一定不能辜负你,我要攒够底气,三十岁那天,让你风风光光地说'好'。"
他说到做到。他带我回家的时候,他爸妈一看见我就笑,说:"可算见着了!哲鸣这十年,谁介绍都不见,就等一个'假小子'!他书房里还挂着你的照片呢!"
我红着脸去他书房,果然,那张单独合照被裱起来,挂在书桌正上方。照片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作业纸,是我高中时候的笔迹,写着一句话:
"希望三十岁那年,背我的人还是他。"
我愣住了:"这张纸……怎么会在你这儿?"
他有点不好意思:"高三的时候你借我笔记,这张纸夹在笔记里。我本来想还你的,后来没舍得。"
"你这人……"我说不出话来,鼻子酸酸的,"你藏了我十年的东西。"
他理直气壮:"那我也等了你十年,扯平了。"
我给林知夏打电话,说"林知夏,原来他一直在等我"。林知夏在那头尖叫,说"我就说嘛!他高中看你那眼神就不对劲!"陈一舟在旁边插嘴:"嫂子,我跟你说,魏哥当年追你追得可卑微了,天天找我讨论怎么让你多看他两眼!"
我笑得肚子疼,又有点想哭。
原来我一直以为的"单向暗恋",是两个人都怂,都不敢开口,都以为对方只是把自己当兄弟。
原来那十年,不是疏远,是两个人都怕打扰对方,都以为对方忘了,于是默契地、各自站在原地,等了对方十年。
第八章·往后余生
婚礼定在第二年秋天,天气很好的一个周六。
我们没有去什么五星级酒店,就在高中母校附近的一个小礼堂办的。台上放的不是婚纱照,是那张毕业照,放大到几乎有一面墙那么大。照片里的我们才十八岁,白衬衫,阳光,笑得很傻。
宣誓的时候,司仪问他:"魏哲鸣先生,你愿意娶苏幕晚小姐为妻吗?无论贫穷富有、健康疾病……"
他打断司仪,看着我说:"我愿意。我十六岁就愿意了,等了十四年才等到今天。"
台下哭成一片,林知夏嚎得最大声。
伴手礼是我们定制的炸串兑换券,硬卡纸做的,上面印着"胖子炸串"的logo和一行字:"一辈子一串,一串一辈子。"券面可以兑换任意炸串三串,老板娘在婚礼前一天专程来帮忙打包,说"这可是我这辈子最光荣的订单"。
班主任也被请来了。他老人家端着酒杯,看着台上的我们,感慨地说:"当年你们俩来医务室,我就知道不对劲。背着同学去医务室,哪有背完还蹲在门口不走的?"
全场大笑。魏哲鸣难得地红了脸。
婚后第一年,我们在城西买了一套小房子,他画的图纸,我挑的软装。他学会了做饭,从番茄炒蛋都糊锅,到现在能整一桌子菜。我第一次吃到他做的饭时,想起高中他抢我炸年糕的样子,问他:"说好的我给你当牛做马呢?"
他认真地说:"当牛做马是下辈子的事。这辈子,你先当魏太太。"
周末没事的时候,我们还是去那家炸串店。老板娘现在看见我们,老远就喊:"哟,小两口来了!"她不再问"是不是男朋友"了,她直接给我们上了双人份。
有一次,我咬着炸年糕,忽然问他:"魏哲鸣,你还记不记得,你高中说追你的人得排队,你怎么可能单身?"
他筷子一顿,笑了:"追我的人是得排队。"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可我从高一那年雨夜开始,等的就只有一个苏幕晚。"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把脸埋进炸串的香味里。
后来,我终于写完了那篇欠了十年的稿子。题目叫《那家店,我等了十年》。文章最后一段,我写:
"十六岁那年,有个少年淋着雨背我去医务室,我说'你我均为婚配,便在一起凑合着过',他笑着答应。
三十岁那年,他在那家炸串店里单膝跪地,说等了我十年。
我没有凑合。
我嫁给了十六岁就想嫁的人。"
发布那天,他坐在我旁边,看着我把稿子发出去,忽然说:"苏幕晚。"
"嗯?"
"谢谢你。"他握着我的手,收得很紧,"谢谢你等了十年,也谢谢你最后开口。"
我想了想,说:"魏哲鸣。"
"嗯?"
"你欠我的那句'当牛做马',"我说,"留着,下辈子再还。这辈子,你先当我老公。"
他笑了,亲了亲我的发顶。
窗外是秋天的风,屋里是炸串的香。
十六岁的苏幕晚一定想不到,三十岁的她,真的嫁给了那个背她去医务室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