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炼气期五层!修仙界著名混子!靠一张嘴当上了师尊!!!
新来的徒弟,修真界第一天骄,天生剑骨,十六岁金丹。
他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瞒不住了。
他也知道我知道瞒不住了。
但我们谁都没说。
他帮我圆谎,我给他做桂花糕。
我以为这是成年人之间体面的默契。
直到他剑骨发作那天,我坐在他旁边讲了自己十三年的笑话。
他听完说:“师尊,你装得不累吗?”
我说累。
他说:“那以后别装了。我替你装。”
1.
事情得从掌门那声破锣嗓子开始说起。
“沈青梧!你给我滚过来!”
午后阳光正好,我正躺后山石桌上晒太阳。右手攥着半块桂花糕,左手挡着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林小满蹲在旁边给菜地拔草,听到这声吼吓得一屁股坐进泥里。
“师尊,掌门是不是又要骂你?”
“把‘是不是’去了。”我把桂花糕塞嘴里,拍了拍衣摆上的渣,
“记住啊小满,待会儿不管掌门说什么,你就在旁边点头,我说‘对’,你就说‘掌门英明’,我说‘是’,你就说‘师尊说得对’。”
林小满眨巴着眼:“那要是掌门骂得特别凶呢?”
“那就哭。”我正了正腰带,“你哭得越惨,掌门越骂不下去。这招叫‘转移情绪焦点’,为师教你的第一课。”
我带着林小满踢踢踏踏小跑到掌门堂前。周德章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道袍今天看着格外紧绷,我猜是气撑的。
“沈青梧。”他停下来,圆脸上胡子都在抖,“你知道寒山谢氏吗?”
“知道啊,天下第一剑宗嘛。”
“知道就好。”周德章深吸一口气,“寒山少宗主谢辞,要来咱们落霞宗静修一年。我跟寒山那边说了,你带他。”
我愣了三秒。
“掌门。”我竖起耳朵,“您再说一遍?谁?带谁?”
“谢辞,寒山少宗主。天生剑骨,十六岁金丹,修真界公认的下一任剑尊。”周德章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说!了!你带!!”
“掌门您是不是老糊涂了?”我脱口而出,“我,炼气期五层,全宗门倒数第三!赵满仓那个小黑本上写着我连林小满都快教不过了。您让一个金丹期天才跟我学?学什么?学怎么在伙房偷肉不被发现?”
周德章的脸从红转白再转青,最后变成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他背过手,踱到窗边,声音忽然低了半度:“寒山的意思是,谢辞身体不大好,找个清静地方养一养,不想张扬。咱们落霞宗小,不起眼,你……”
“我最不起眼。”
“你话最多,能接住贵人。”
我听懂了。落霞宗五个长老,四个是筑基,就我一个炼气。万一谢辞在落霞宗出了事,寒山追责,推一个“试用长老”出去顶缸,比推正式长老体面。
“掌门,您老实告诉我,您跟我是不是有仇?”
周德章回头看了我一眼,胡子抖了抖:“哼,你上个月偷我茶叶 。”
“那是钱多多让我拿的!他说您茶叶太多喝不完会发霉!”
“五两银子一两的毛峰,你说会发霉?”
“那钱多多说……”
“行了!”周德章拍桌子,“人后天到。你回去收拾收拾,把你的破洞府扫一扫,别让寒山的人以为咱们落霞宗是土匪窝。”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算账。
炼气期五层对金丹期。盗印本对寒山剑经十二卷。我那套桂花糕糊弄学对修真界第一剑宗少宗主。
结论:我死定了。
回到洞府,
我翻出钱多多存在我这儿的一包巴豆粉,打算在谢辞来的前一天喝下去,拉得下不来床,掌门总不能把我从茅房里拖出来接客。
林小满听完却摇头:“师尊,您上次吃巴豆拉了三天,赵长老趁机把您藏经阁的差事撤了。”
那不行。
我又翻出那本盗印的《太古剑道真解》,打算第一堂课给谢辞讲点玄乎的。什么“剑者,心之器也,器器器,非常器”,讲得云山雾罩,让他觉得我深不可测。
林小满又摇头:“师尊,您上次在钱管事面前这么讲,钱管事说‘沈长老你是不是嘴抽筋了’。”
于是我打算在谢辞来那天当着他的面跟后山养的鸡吵架,吵得特别投入,让他觉得这师尊脑子有病,主动要求换人。
“这个好!”林小满眼睛亮了,“师尊您跟鸡吵架特别像真的。”
“什么叫像真的?我本来就很擅长跟鸡吵架。”
“那您为什么跟鸡吵架?”
“因为它们吃我菜地里的虫子,”
“……”
“算了这不重要……”
我连夜去找后山那只最凶的大公鸡“铁锅”培养感情,跟它吵了半个时辰,吵到我嗓子哑了。铁锅完胜,我嗓子废了。
第二天早上,我哑着嗓子等在山门口,准备和那只大公鸡吵架。
然后谢辞来了。
他比我想象的高,也比我想象的安静。从寒山那艘气派得不像话的飞舟上走下来,穿着一身素白剑袍,腰上挂一柄带鞘的剑,剑鞘上什么花纹都没有,就刻了一个“谢”字。脸生得极好,眉骨高,眼窝深,眼睫垂着,看人的时候像在走神。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看了我三秒。
“师尊。”他喊了一声。
我张开嘴,准备跟铁锅吵一架。
“路上带了些寒山的茶叶。”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青瓷罐,递过来,“听掌门说师尊喜欢喝茶。”
我嘴还张着,吵架的话堵在嗓子眼。
铁锅从旁边扑棱着翅膀冲过来,照着谢辞的靴子就是一口。我心想完了完了完了,这鸡要变鸡汤了。结果谢辞低头看了铁锅一眼,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米,摊在手心喂它。
铁锅吃了他一把小米,走了。
叛徒。
“师尊。”谢辞站起来,又喊了一声,“后山的石桌,师尊平时用哪边?”
“……东边。”
“弟子用西边。”他说,“不抢师尊晒太阳的地方。”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铁锅在远处打了个响亮的嗝。
林小满从后面探出脑袋:“师尊,咱们是不是不用装了?”
“装还是要装的。”我压低声音,“但换个装法。”
当天下午,第一堂课。
我坐在石桌东边,谢辞坐在西边,林小满蹲在旁边拔草。我面前摊着那本盗印的《太古剑道真解》,翻到第三十六页。
我记得那页讲“剑道三重境界”,虽然背串了两页,但糊弄一个刚来的徒弟应该够用。
“谢辞啊。”我清了清嗓子,“为师今日给你讲剑道三重境界。第一重,剑在手中,心中有剑。第二重,剑不在手中,心中有剑。第三重——”
我翻了一页。这盗印本印得极缺德,第七页和第八页装订反了。我盯着书,努力拼凑:“第三重……剑也不在手中,心也不在——器也不在——”
“师尊。”谢辞开口了。
我后背一凉。
“寒山剑经第七重讲的是‘器在剑先,意在器后’。”他眼睫垂着,声音平平的,“和师尊讲的第三重,好像是同一件事。”
空气安静了三秒。
林小满拔草的手停了。铁锅在远处咕了一声。
我脑子里飞速运转:他看出来了。他一定看出来了。这盗印本把“气”印成“器”,我照着念,念成了“器在器先,意在器后”
这他妈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寒山少宗主,剑经十二卷倒背如流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谢辞抬起眼,看着我,“师尊的讲法更通透。器与意并重,弟子受教。”
他朝我微微颔首,表情认真得不像作伪。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活了二十五年,头一回遇到一个人,明明看穿了你的破绽,却主动替你圆回来。
林小满后来说,我当时表情特别精彩,“师尊您嘴张了三次没合上,跟铁锅抢食一个样”。
第一堂课结束,我连夜去找钱多多。
“多多,你老实跟我说,寒山少宗主什么来头?”
钱多多正在拨算盘,头也不抬:“天生剑骨,十六岁金丹,他爹谢衡是寒山第十七代宗主,他妈是上一代剑尊关门弟子,生他难产死了。他三岁摸剑,五岁通剑经……”他忽然停下来,从算盘上方看我,“沈长老,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今天听我讲道,我讲错了,他替我圆回来了。”
钱多多的算盘停了。
“他替你圆回来?”钱多多把毛笔从耳朵上摘下来,“他为什么不拆穿你?”
“我哪知道。”我瘫在他柜台前,“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寒山少宗主有毛病。”钱多多把毛笔别回耳朵上,“沈长老,你这话说出去要被人笑的。”
“那你说他图什么?”
钱多多想了想:“图你桂花糕?”
“……我还没给他做。”
“那你赶紧做啊!”钱多多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桂花,“拿着,先堵嘴。不管他图什么,你先把桂花糕糊他嘴上,他一吃甜的就不好意思拆穿你了。”
我觉得钱多多虽然满身铜臭,但关键时刻脑子比我好使。
我连夜做了两屉桂花糕,让林小满给谢辞送去。林小满回来的时候抱着空笼屉,说:“师尊,他说好吃,问能不能再要一屉。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说他明天想跟师尊学‘第三重境界’。”
我手里捏着的桂花糕掉在地上。
他到底图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盗印本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天亮,我绝望地发现一个事实:我明天要讲的“第三重境界”,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趁天没亮,偷偷溜进藏经阁,翻了一本真的剑谱。
赵满仓管着藏经阁的钥匙,但他习惯每天寅时去茅房蹲一刻钟。我踩了半年的点,从来没失手过。我摸进去,在第三排架子最底下找到了那本《落霞剑诀真传》。
这是真的不是盗印的,是落霞宗开宗祖师留下的原版。虽然落霞宗祖师的剑法跟寒山没法比,但起码是真的。
我抱着书蹲在藏经阁角落里,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晨光,一页一页啃。啃到寅时三刻,赵满仓从茅房回来的脚步声响起,我把书塞回架子,从后窗翻出去,手里攥着抄了三页的笔记。
回去的路上我想:我这是图什么?一个混日子的试用长老,为了糊弄一个看穿自己的徒弟,半夜偷书学剑法。这合理吗?
但谢辞昨天说“弟子受教”的时候,那个表情,无比真诚
我在落霞宗十三年,从来没有人认真地跟我说“弟子受教”。林小满倒是天天说,但她转头就忘了我说过什么。掌门说“你顶一年”,赵满仓说“你不合规矩”,钱多多说“五五分成”。
没有人真的觉得我能教什么。
谢辞是第一个。
虽然是装的。但他装得真他妈好。
第二天上课,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石桌东边。谢辞已经在西边坐着了,他面前摆着一屉桂花糕,笼屉擦得干干净净。
“师尊。”他看我一眼,“没睡好?”
“为师昨夜参悟剑道,一时入神。”我面不改色地扯谎,从袖子里掏出那三页笔记,“今日给你讲第三重境界的真意。”
谢辞坐直了。
我开始讲。讲得磕磕巴巴,毕竟是我半夜囫囵吞的,有些地方我自己都没吃透。但讲着讲着,我忽然发现一件事:谢辞在听。
是真的在听,不是装的那种。他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点一下头,在我讲错的地方——讲串了、讲反了、讲得含含糊糊的地方——他会开口问一句:“师尊,这里是不是说,意要在器之先?”
那语气不像纠正,像在跟我商量。
我顺着他的问话往回捋,捋着捋着,居然把原书里讲岔的那几处捋通了。
林小满在旁边听得打瞌睡,铁锅蹲在她头上也打瞌睡。整座后山安安静静的,只有我和谢辞一问一答的声音。
讲完第三重境界,谢辞说:“师尊今天讲的,和昨天不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是盗印本。”我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谢辞看着我。我看着他。铁锅咕了一声,林小满翻了个身。
“弟子知道。”谢辞说,“盗印本第七页和第八页装订反了。”
“你知道你还听?”
“师尊讲盗印本的时候,把‘器’讲成了‘气’。”他低下头,指尖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三长两短,“弟子在想,能把错的讲得这么笃定,师尊应该也不是普通人。”
我:“……”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所以弟子昨天回去查了寒山的书。”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卷手抄本,推到我面前,“把正确的抄了一份。师尊下次讲之前可以看看。”
那卷手抄本抄得极工整,字迹清瘦有力,每一处我讲错的地方都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寒山剑经对应的原文。
我盯着那卷手抄本看了很久。
“谢辞。”
“弟子在。”
“你为什么替我圆?”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很安静的眼睛。
“因为师尊是第一个。”他说,“装的时候还愿意给弟子剥橘子的人。”
我什么时候给他剥橘子了?
他指了指石桌上那个空笼屉。笼屉底下压着一瓣橘子,是我早上随手放那儿的——我昨天剥了没吃完,顺手搁那儿了。
“师尊昨天讲道的时候剥的。”谢辞说,“剥完了放那儿,一句话没说。弟子来之前,在寒山,没人给弟子剥橘子。”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撞了。
“行了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今天的课就到这儿。明天……明天为师给你讲第四重境界。”
“师尊,寒山剑经只有三重境界。”
“……那为师就给你讲落霞宗的第四重境界。”
谢辞抬起眼,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好。”他说,“弟子等着。”
我踢踢踏踏小跑回洞府,路上被赵满仓拦住了。
“沈长老。”赵满仓从藏经阁后面幽灵一样冒出来,鹰钩鼻几乎戳到我脸上,“我藏经阁第三排架子最底下那本《落霞剑诀真传》,昨天有人动过。书页上沾了桂花糕渣。”
我面不改色:“赵长老,你知道全宗门谁最讨厌桂花糕吗?我。我只做不吃,嫌腻。”
赵满仓盯了我三秒。他手里那串铜钥匙哗啦响了一声。
“最好不是你。”他干瘦的脸上法令纹动了动,“寒山少宗主在你门下,你要是因为偷鸡摸狗的事被赶下山,落霞宗丢不起这个人。”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走路不出声,跟鬼一样。
我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是在提醒我小心。
这个老东西……
第二天,我正式开启了“跟谢辞互相圆谎”的日子。
事情是从一屉桂花糕开始的。
那天早上谢辞来上课,我照例给他塞了一屉桂花糕。他吃完之后把空笼屉递回来,说了句:“师尊,弟子昨天练剑,第三式是不是少了一个变招?”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第三式?”
“师尊前天演示的那个。”他站起来,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根树枝,演示了一遍
那个起手式我看懂了。是我前天“演示”的“落霞独门剑法”,可实际上是我从盗印本上抄的,寒山入门剑谱里淘汰了八百年的第三式。我演示的时候自己都心虚,挥得跟赶鸡似的。
但谢辞比划得很认真。他把那一招使完,停下来,问我:“师尊,弟子这里是不是不对?”
我哪知道对不对?我连这招原本什么样都不知道。
但我不能这么说。我说:“你使的……嗯,少了一个变招。”
“什么变招?”
我脑子里飞速转,“这一招使完之后,手腕要往回带三寸,然后再刺出去。这叫‘收而后发’,为师看你这直接刺出去了,太直,太直了。”
谢辞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弟子受教。”
然后他照着我的话又比划了一遍。手腕往回带三寸,再刺出去。
我看着他比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胡扯的那个“收而后发”,好像真的有点道理?因为手腕往回带三寸再刺,力臂确实长了,刺得更远……
等等……
我,是不是在当着一个金丹期剑修的面,胡扯剑法?
而且这个金丹期剑修还认真地在学?
“师尊。”谢辞收势,转过身来,“弟子回去练。明天练好了再请师尊指教。”
“行。”我硬着头皮,“明天练好了来找为师。”
他真的练好了。
第三天他又“练错”了另一个地方,来问我。我硬着头皮给他胡扯了一个“变招”,他回去练,练好了再来。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我每天半夜爬起来偷看《落霞剑诀真传》,把抄下来的东西白天硬着头皮教给谢辞。谢辞每天“练错”一个地方来问我,我硬着头皮给他胡扯,他回去练,练好了再来“练错”下一个地方。
我们俩默契得像一对演了二十年的老骗子。我教的东西一半是落霞宗真传一半是我瞎编的,他学的东西一半是真听一半是真“配合”。林小满负责放哨,有人靠近后山她就学三声鸟叫,可她总学不像,像公鸡打鸣,赵满仓被抓到过三次,每次都阴着脸走了。
但纸包不住火。
问题出在第二个月。
那天下午,赵满仓带着两个外门执事,堵在了后山石桌旁边。
“沈长老。”赵满仓背着手,鹰钩鼻在阳光下像一把小刀,“寒山少宗主到你门下两个月了。按宗门规矩,新入门弟子三个月内要有一次小考。我来看看谢辞的课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我和谢辞之间来回扫,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倒要看看你们俩在搞什么名堂。
我后背一凉。三个月小考……
“赵长老。”我挤出笑,“谢辞他……”
“沈长老,我问的是谢辞。”赵满仓直接打断我,转向谢辞,“寒山少宗主,请吧。”
谢辞站起来。他今天没带树枝,腰上还是挂着那柄带鞘的剑。
“赵长老想考什么?”
“剑法。”赵满仓干巴巴地说,“沈长老教了你两个月,剑法总该学了几招吧?”
我手心全是汗,谢辞不能拔剑
他这两个月从来没拔过真剑,连练剑都用树枝。赵满仓要是逼他拔剑,剑骨的事就会暴露,然后寒山就会来接人,然后……
后果不堪设想
谢辞开口了:“弟子学了师尊的‘落霞七式’。”
我差点咬到舌头。落霞七式?我什么时候教过落霞七式?那本《落霞剑诀真传》里根本没有七式,只有三式!
“使来看看。”赵满仓往后退了一步。
谢辞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他没拔剑。他拿了根树枝。
然后他使了一招。
我认出来了。那是我前天瞎编出来“教”他的。我把落霞剑诀第一式和我从伙房抢鸡腿的动作揉在一起,胡扯了一个“收而后发”的变招。我跟他说这是“落霞第三式改良版”。
谢辞用树枝把那招使出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真他娘的好看啊
他手腕往回带三寸,顿了一下,然后刺出去。那个顿挫感不知道他是怎么练的,刺出去的时候树枝破风带了一声轻响。明明只是根树枝,气势却像一把真剑。
赵满仓的眼睛眯起来了,他是执法长老,管纪律的,他不懂得什么剑法,好歹也有筑基修为,总能看出些好歹。
“这招,叫什么?”
“师尊说叫‘收而后发’。”谢辞面不改色。
赵满仓转向我:“沈长老,我怎么没听说过落霞宗有这一招?”
“我自己悟的。”我面不改色地扯谎,“在藏经阁打扫的时候,翻到祖师爷留下的一页手稿,上面就写了一句话:‘收而后发,力从地起。’我琢磨了七年,琢磨出这一招。”
赵满仓的脸抽了抽。他管了二十五年藏经阁,从来不知道祖师爷有手稿。
“赵长老要是不信,”我补了一句,“可以自己去翻。不过赵长老可能不熟悉,我研究的是祖师爷原版,赵长老平时管的应该是外间那排抄本……”
赵满仓的脸黑了。
他说:“沈长老,我管藏经阁二十五年。”
“所以赵长老应该比我熟。”我点头,“那赵长老自己翻翻?”
赵满仓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会查的。”
他带着两个执事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谢辞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怀疑,有困惑,好像还有点别的东西。
等人走远了,林小满从菜地里钻出来,激动得两个丸子头都在晃:“师尊!您刚才太厉害了!您是不是真的要翻身了?”
“翻什么身。”我往石桌上一瘫,后背全是冷汗,“刚才那招‘收而后发’是我瞎编的。”
“什么?”林小满傻了。
谢辞收了树枝,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师尊没瞎编。”
我看着他:“我瞎编的我知道。那招是我把伙房抢鸡腿的动作揉进落霞第一式里胡扯出来的。”
“动作是编的。”谢辞说,“但‘收而后发’的道理是真的。手腕回带再发力,力从脊起,传肩过肘,从指尖出去。寒山剑经第七卷第十二页讲的就是这个。师尊没看过寒山剑经,但琢磨出了同样的东西。”
我愣愣地看着他。
“所以赵长老要是真去翻藏经阁,翻不到祖师爷手稿。”谢辞补充,“但他翻到《落霞剑诀真传》原版,第一式里确实有‘收而后发’的起手。师尊抄了三页,没抄到那一页。”
“……你怎么知道我抄了三页?”
“师尊每天半夜从藏经阁后窗翻进去,抄三页,寅时三刻翻出来。弟子每天寅时在山门外练功,刚好看见。”
我:“……”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弟子帮师尊把第四页也抄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今天刚抄的。”
纸上密密麻麻,是落霞剑诀的第四页到第八页,工工整整,朱笔圈注。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师尊明日可讲第五式。赵长老若来查,就说‘收而后发’是第四式的变招,和第一式同源,祖师爷手稿里写过。”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谢辞。”
“弟子在。”
“你到底图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铁锅从菜地里溜达出来,在他脚边蹲下。他伸手摸了摸铁锅的毛,动作很慢。
“弟子在寒山的时候,”他说,“每天寅时起来练剑。练到卯时,父亲来看,说‘差得远’。练到辰时,长老来看,说‘有进步但还不行’。练到午时,同门来看,说‘少宗主剑法通神’。”
他顿了一下。
“师尊这儿不一样。师尊寅时三刻翻窗,弟子寅时在门外练功,看见师尊摔了个跟头。师尊爬起来拍拍灰,嘴里骂赵满仓‘老东西把书放那么高’,然后抱着书蹲在角落里啃。”
“你看见了?”
“看见了。”谢辞低下头,手还在摸铁锅的毛,“弟子在想,这个人自己摔了跟头,骂完了,爬起来接着啃书。弟子练剑练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跟弟子说过‘差得远没关系,爬起来接着来’。”
“我也没说过这话。”
“师尊说过。”他抬起眼,“师尊第一天上课,讲的是盗印本,讲串了页,讲得狗屁不通。但师尊讲完了,问弟子:‘你听懂了没?没听懂为师再讲一遍。’”
我确实问过。我以为他没听懂。
“寒山没有人问弟子‘你听懂了没’。”谢辞说,“他们默认弟子应该懂。不懂就是弟子不够好。”
铁锅在他脚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挠了挠。
“所以弟子替师尊圆,是因为师尊是一个讲错了还愿意再讲一遍的人。”
我坐在石桌东边,看着石桌西边这个金丹期天才。他摸铁锅的肚皮,摸得特别认真,好像铁锅的毛是什么了不得的剑法秘籍。
我忽然想起来,钱多多跟我讲过:谢辞他妈生他难产死了,他爹谢衡一年到头跟他说不了十句话。
我伸手把那张抄了第四到第八页的纸接过来,折好,塞进袖子里。
“行了。”我站起来,“明天讲第五式。你寅时别在门外练功了,进来跟为师一起翻书。两个人翻得快。”
谢辞抬起头。他嘴角那个很轻微的弧度又出现了。
“好。”他说,“弟子寅时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洞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谢辞摸铁锅肚皮的样子。
我爬起来,翻出阿婆留给我的那把缺了口的瓷勺。勺柄上那个牙印还在,是我小时候咬的。阿婆的馄饨摊上用了十几年,她走的那年冬天,我抱着这把勺子在山上哭了一整夜。后来我就没哭过了。
我把瓷勺塞回储物袋最底下。
“阿婆。”我对着黑漆漆的洞府顶说,“山上有个傻子,金丹期,天下第一剑宗的少宗主,拿树枝练剑,摸公鸡肚皮。他说我讲错了还愿意再讲一遍。”
洞府顶没回答我。
“阿婆,你说我是不是该认真教他点什么?”
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阿婆,我好像有点想认真了。”
第二天寅时,我破天荒没赖床。爬起来的时候天还黑着,我摸到藏经阁后窗,刚翻进去,就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人影。
谢辞已经在那儿了。《落霞剑诀真传》摊在他膝盖上,旁边放着一盏小油灯,灯光照着他低垂的眼睫。
“师尊。”他抬头看我,“弟子寅时到的。给您占了个靠灯的位置。”
我蹲过去,跟他肩并肩翻书。油灯的光晃来晃去,铁锅从后窗跳进来,蹲在我们俩中间打瞌睡。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谢辞。”
“弟子在。”
“你的剑。”我盯着书页,没看他,“你为什么不拔剑?”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弟子练剑练了十七年。”谢辞的声音很轻,“拔了太多次。现在想拿树枝练一练。”
我侧头看他。他低着头,手指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敲,三长两短。
我没再问了。
“行。”我把书翻到第六页,“那为师明天给你找根好点的树枝。后山有棵老槐树,枝子直,比你现在那根强。”
“好。”谢辞说,“弟子自己去砍。”
“砍完了皮削了,别毛刺扎手。”
“嗯。”
铁锅打了个嗝。油灯的火苗慢慢稳下来。藏经阁角落里,一个炼气期五层的假长老和一个金丹期的真天才,头挨着头,翻一本三流宗门的祖师爷手稿。
外面天还没亮。
赵满仓寅时三刻去茅房的时候路过藏经阁,听见里头有翻书声,从窗户缝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沈青梧蹲在地上啃指甲,谢辞在旁边翻书,两个人头挨得很近,铁锅蹲在中间。
赵满仓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走了。
第二天,他把自己那串铜钥匙配了一把新的,挂在了藏经阁后窗的钉子上。钥匙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就写了一句话:“后窗别老翻,摔了算谁的。”
沈青梧拿到钥匙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赵长老这人,”她跟谢辞说,“嘴上是真硬,钥匙是真给。”
“嗯。”谢辞说,“弟子看出来了。”
“你看出来个屁,你才来两个月。”
“师尊教的好。”
“……谢辞你现在学坏了。”
谢辞低头削槐树枝,没说话。但他那个很轻微的弧度又出现了。
这次比之前大了一点。
2.
赵满仓的钥匙挂上后窗之后,我跟谢辞翻书翻得愈发光明正大。从后窗翻进去改成从正门推门进去,赵满仓早上巡到藏经阁门口,看见门开着,往里扫一眼,看见我蹲在架子前翻书,谢辞在旁边抄,他冷哼一声走了,第二天把架子上所有够不着的书都挪到下面两层。
林小满说:“师尊,赵长老是不是被您感化了?”
“感化个屁。”我翻着书,“他是不想再弯腰帮我搬梯子。”
谢辞来了两个月,后山的日子过得飞快。白天我给他讲从祖师爷手稿里现学现卖的东西,他照例“练错”几个地方来问我,我照例硬着头皮胡扯,他照例回去练好了再来。晚上两个人蹲在藏经阁翻书,铁锅蹲在中间,有时候钱多多会摸进来送点夜宵,三个人一只鸡围着油灯啃烧饼。
直到第三个月,赵满仓憋了个大的。
那天早上他堵在我洞府门口,鹰钩鼻上挂着霜:“沈长老,下个月宗门大比,掌门让报参赛名单。落霞宗五个长老门下各出一个弟子。”
“林小满。”
“林小满炼气期三层。”
“重在参与。”
“寒山少宗主呢?”
我心里咯噔一声。谢辞来落霞宗的条件就是“静修”,不参加任何公开比试。赵满仓不可能不知道。
“赵长老……”
“寒山少宗主来落霞宗三个月了。”赵满仓打断我,“掌门让他挂在你门下,不是让他天天跟你后山种菜的。下个月大比,三流宗门十几个,赤霞宗、流云宗、铁剑门都来。寒山少宗主上去走个过场,不用拔剑,比划两下就行。”
走个过场。比划两下。不用拔剑。
赵满仓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我,明显是故意递台阶。他递个“比划两下”的梯子,让谢辞上去露个脸,堵住其他宗门的嘴。
“我问问谢辞。”我说。
赵满仓哼了一声,走了。
当天晚上我把事跟谢辞说了。他正削槐树枝,听完手里没停。
“师尊觉得弟子该去?”
“我觉得赵满仓那个老东西说得有点道理。”我老实说,“你挂在我门下三个月,全修真界都知道寒山少宗主在落霞宗。大比你不露面,人家会猜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上去比划两下,不用拔剑,反倒没人猜了。”
谢辞把削好的树枝递给我:“师尊用这根。”
“我问你话呢。”
“弟子去。”他低头继续削第二根,“但弟子不跟别人打。”
“那跟谁打?”
“跟师尊打。”
我差点把槐树枝戳进鼻孔里:“什么?”
“师尊跟弟子比划。”谢辞抬起眼,“师尊使‘收而后发’,弟子用树枝接。外人看着是师徒过招,弟子不用拔剑,师尊也能露个脸。”
“我露什么脸?我上去被你树枝抽得满地找牙!”
“弟子会输。”谢辞说。
“……”
“师尊使‘收而后发’,弟子没接住,退了三步。师尊赢了。”他语气平平的,像在念菜谱,“外人看着是师尊剑法通神,教出了个接不住招的徒弟。但寒山少宗主接不住招这件事本身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他们会觉得‘沈长老深不可测’。”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谢辞,你一个金丹期,输给我炼气期五层,你觉得外人会信?”
“师尊不是普通的炼气期五层。”他面不改色,“师尊是悟出‘收而后发’的炼气期五层。”
“那招是你帮我圆的!”
“没人知道。”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谢辞这个主意缺德是真缺德,但好使也是真好使。我上台跟他比划,他“没接住”我瞎编的招,退三步认输。外人一看:嚯,沈长老教出来的徒弟连沈长老一招都接不住,说明沈长老厉害;但寒山少宗主输了,大家反而觉得“他肯定有伤在身,怪不得寒山把他送来静养”。
一箭双雕,双雕啊!
“行。”我咬牙,“但你给我让得自然点。别退三步退得跟量过似的,太假。”
“弟子会退得很自然。”
“还有,”我补了一句,“上台之前你别吃太多桂花糕。打嗝露馅。”
“弟子尽量。”
大比那天,赤霞宗、流云宗、铁剑门来了几十号人,把落霞宗那个破演武场挤得满满当当。
我带着谢辞进场的时候,全场目光全粘在他身上。寒山少宗主,天生剑骨,十六岁金丹。这种人在三流宗门的演武场里出现,跟凤凰掉进鸡窝一个效果。
赤霞宗一个高个子女弟子盯着谢辞看了半天,回头跟她同门嘀咕:“他腰上那柄剑,就是寒山嫡系的‘谢’字剑?怎么连剑鞘都没开过?”
我心想:姑娘你眼光真毒。
轮到我上场之前,钱多多挤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个油纸包:“沈长老,桂花糕,上台之前吃一块压压惊。”
“我没紧张。”
“您手在抖。”
“那是兴奋。”
“您腿也在抖。”
“……钱多多你能不能闭嘴。”
我上了台。谢辞从另一边上来,手里攥着那根槐树枝,腰上还挂着那柄没开过鞘的剑。他朝我微微颔首:“师尊,请。”
台下几十号人屏住呼吸。
我深吸一口气,使出了“收而后发”。
这一招我练了三个月,半夜偷练,磨得右手全是血泡,现在已经好了,留下薄薄一层茧。
谢辞用槐树枝来接。他接得很“吃力”,手腕被震得往后一翻,脚下退了半步。
我心想:演得还挺像。
然后我往前逼了一步。这是我瞎编的——原招里没有这步,我是觉得往前逼一下显得我更厉害。谢辞大概没料到我加戏,愣了一下,退了第二步。
他退第二步的时候脚下踩到一块碎石子,真的趔趄了一下。
他那一趔趄是真没站稳,槐树枝差点脱手。台下几十号人倒抽一口凉气。
我赶紧收了招,装作“高深莫测”地背过手:“行了,为师今日就使到这儿。”
谢辞稳住身形,朝我躬身:“弟子受教。”
台下安静了三秒。然后钱多多带头鼓掌,林小满跟着鼓掌,铁锅在台下咕了一声。
赵满仓站在裁判席上,脸黑得像锅底,但嘴角有一丝没压住。
赤霞宗那边有个高个子女弟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有东西在转。
大比结束,谢辞“输”给我这件事传遍了十几个三流宗门。
我听到的时候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元婴老怪。”我跟谢辞说,“我?元婴老怪?!”
“师尊不像元婴。”谢辞在旁边削第三根槐树枝。
“我怎么不像了?”
“元婴老怪不啃指甲。”
“……谢辞你学坏了。”
但大比之后,麻烦也跟着来了。
首先是赵满仓。大比完第二天,他把我堵在藏经阁门口,小黑本摔在我面前:“沈长老,你老实跟我说,那招‘收而后发’,是不是祖师爷手稿里真有的?”
我掏出那把新配的钥匙晃了晃:“赵长老,钥匙是你给的。”
赵满仓脸抽了抽。他憋了半天,说:“你教谢辞的东西,跟寒山剑经路子不一样。我看了,他练你教的东西的时候,比他刚来的时候脸色好。”
他顿了一下,干巴巴地补了一句:“你好好教。别坑人家。”
说完走了,背着手,走路不出声。
然后是赤霞宗那个高个子女弟子,大比完没走,第三天摸到后山来了。她站在石桌旁边,剑眉拧着,盯着我看了半天。
“沈长老。”她开口,“你那招‘收而后发’,我能学吗?”
我差点被嘴里的桂花糕噎死。
“你是赤霞宗弟子。”
“是,弟子名叫陆小环。外门弟子可以跨宗门学艺,只要不把学到的功法外传。我记下来了。我拿赤霞宗的‘流风剑’跟你换。”
我看着她那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我在台上使的那一招的分解动作。记得还挺认真。
“你学这个干什么?”我问。
“我想进内门。”陆小环说,“赤霞宗内门只收双灵根以上,我是三灵根。但大比打赢所有三流宗门的对手,可以破格。我今年输给流云宗一个筑基期的,没进成。明年我还想再试一次。你那一招我看不懂,但我回去照着练了三天,觉得有用。”
我看着她。
二十二岁,三灵根,赤霞宗外门,跟家里开镖局的爹练出来的野路子剑法,梦想是进内门。
这姑娘跟我刚上山的时候一个德行。
“行。”我说,“你明天来,我教你。但我有个条件。你得收着点打,别把我打死了。”
“毕竟你都筑基了,我才炼气期。”
陆小环眼睛亮了:“成交。”
陆小环成了后山常客。每天下午来,跟谢辞对练,我坐旁边啃桂花糕看。陆小环剑法野,路子硬,跟谢辞那种规规矩矩的寒山剑完全是两个极端。两人对练的时候谢辞基本不还手。
“沈长老。”陆小环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拿剑指着谢辞问我,“他为什么不还手?”
“他伤还没好。”我面不改色。
“什么伤?”
“心伤。”
陆小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谢辞一眼。谢辞在旁边低头削第四根槐树枝,没说话。
“行吧。”陆小环收了剑,“那我明天还来。”
她走了之后,谢辞抬起头:“师尊。”
“嗯?”
“弟子明天能还手吗?”
“你下手轻点。她筑基期,你金丹期,你一巴掌能把她拍进土里。”
“弟子控制力道。”
“还有,你确定还手没事?别一会给人打死,要咱赔……”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削好的槐树枝并排摆好,四根,长短一致。
“弟子不知道。”他说,“但弟子想试试。”
我看着他摆好的四根树枝。每一根都削得光滑,没有毛刺。
“试可以。”我把桂花糕咽下去,“但你要是疼了,立刻停。我就在旁边。”
“好。”
那天晚上我回了洞府,从储物袋最底下翻出阿婆的瓷勺,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阿婆,你孙女好像收了个徒弟。不对,是徒弟收了她。也不对,就是有个傻子金丹期,拿树枝跟人打架,削了四根树枝,长短一模一样。”
瓷勺没回答。
“他今天说想还手。阿婆你可能不懂,反正就是他一拔剑手就疼……但他想还手。”
我把瓷勺塞回去。
“阿婆,你说我该不该拦他?”
瓷勺在储物袋里磕了一声。
“……行吧。那我明天在旁边看着。”
第二天下午,陆小环照常来了。谢辞手里没拿槐树枝,他拿了根新削的,比之前粗一圈。
“今天弟子还手。”他跟陆小环说。
陆小环眼睛一亮:“真还?”
“真还。但弟子只用树枝。”
“行!你拔剑我还不乐意呢,我一个筑基期,你拔剑那不是欺负人吗?等等你刚才说你用树枝跟我打?”
“嗯。”
“你上次用树枝跟我打只守不攻我都打不过你,你现在要还手?”
“嗯。”
陆小环深吸一口气:“来。”
然后谢辞还手了。
他用的全是我教他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而后发”逼退陆小环半步,然后手腕一翻,使了一个我瞎编的“回风式”。
她愣了。
“再来。”她说。
谢辞又使了一招,还是我瞎编的……
陆小环用短剑去挡,震得手腕一麻。
两个人打了小半刻钟。谢辞全程用树枝,使的全是我瞎编的招,陆小环越打眼睛越亮。
打完了,陆小环收了剑,喘着气说:“沈长老,你教的东西,看着乱七八糟,打起来真管用。”
我坐在旁边啃桂花糕,装出一副“为师早就知道”的样子,实际上心里慌得一匹。
陆小环走了之后,谢辞坐回石桌西边。他脸色有点白,右手捏着树枝,指节发紧。
“手疼?”我问。
“一点点。”
我把他手里的树枝抽走,换了块桂花糕塞进去。
“吃。甜的止疼。”
谢辞捏着桂花糕,低下头咬了一口。
“师尊。”
“嗯。”
“弟子刚才使的那些……”
“我瞎编的。”
“弟子知道。”他嚼着桂花糕,“但打起来真的管用。师尊瞎编的东西,好像都有点道理。”
“那是因为我瞎编的时候想着怎么打最省劲。”我啃着桂花糕,“我又没修为,只能琢磨怎么用最小的力气打最大的效果。”
“这就是寒山剑经第七卷讲的‘以巧破力’。”
“你别寒山剑经寒山剑经的,你越说我越心虚。”
谢辞笑了一下。很轻微,但这次我看见了,清清楚楚。
他吃完桂花糕,把手伸过来:“师尊,再给一块。”
“没了。”
“笼屉里有。”
“你怎么知道?”
“弟子闻到了。”
“……谢辞你属狗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后山越来越热闹,陆小环天天来对练,林小满负责放哨和种菜,铁锅负责打鸣和吃虫子,钱多多隔三差五来送夜宵和收桂花糕分成。
谢辞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他没用过真剑,但槐树枝削了十几根,每根都磨得发亮。
我以为日子就能这么过下去。
然后谢辞的剑骨发作了。
那天半夜,我睡得正死,忽然听见后山方向一声闷响。我爬起来披了件外袍往外跑,跑到后山山洞附近,看见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往洞里去的。
谢辞在洞里。蜷在角落里,整个右半身蜷成一团,右手死死攥着那柄一直没开过鞘的剑。他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的汗把头发浸透了,嘴唇白得透明。
“谢辞!”
他抬起眼看我。眼白里全是血丝。
“师尊……”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别过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晚……练功的时候。弟子试了一下拔剑。”他喘了口气,“没拔出来,就这样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疼多久了?”
“半个时辰。”
“疼到什么程度?”
“右边骨头……像有人从缝里往外撕。”
我伸手去碰他右手,他猛地缩了一下。我不管,把他手掰开,把剑抽走放到一边,然后两只手攥住他的右手。
“师尊……”
“为师在。”
“弟子没事……”
“有事没事为师说了算。”我把他的手攥紧了,“你现在听为师说。你这不是什么心性问题,你不想拔剑就不拔,没人逼你。寒山那边有本事让他们来找我。”
“我父亲……”
“你父亲来了我跟他吵架。”我把他右手攥得更紧,“我跟鸡吵过架,跟赵满仓吵过架,我还没跟寒山宗主吵过。正好试试。”
谢辞看着我。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白得吓人,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师尊吵架很厉害。”
“那当然。”我说,“我跟铁锅打了三年仗,胜率七成。”
他笑了一下,然后疼得倒抽一口气。
“别笑了。”我把他手松开,从储物袋里摸出阿婆那把瓷勺,塞进他左手里,“攥着这个。瓷的,攥不坏。我小时候疼了就攥这个。”
“这是什么?”
“我阿婆的馄饨勺。”我把他的手合上,“我十二岁之前全指着这勺子吃饭。后来阿婆死了,勺子我留着,想她的时候就攥一会儿。”
谢辞攥着那把缺了口的瓷勺,指节发白。
“师尊。”
“嗯。”
“弟子没有娘。”他声音很轻,“弟子三岁那年问父亲,娘呢。父亲说,娘去很远的地方了。后来弟子知道娘死了。”
我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山洞壁。
“我也没有娘。”我说,“阿婆捡到我的时候篮子里就一张纸条,生辰八字。我连爹妈是谁都不知道。阿婆把我养到十二岁,落霞宗来接人,阿婆高兴得给全巷子送馄饨。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是山上待不惯,就回来,阿婆的馄饨摊给你留着’。”
谢辞侧过头看我。
“后来呢?”
“后来阿婆死了。”我把后脑勺靠在壁上,“馄饨摊没了,我就没地方跑了。在落霞宗混了十三年,给掌门端茶倒水、给长老跑腿、给外门弟子讲门规。钱多多跟我分桂花糕的账,赵满仓记我小黑本,林小满吃我桂花糕。就这么混着。”
“师尊不累吗?”
“累啊。”我说,“天天装,怎么不累。”
谢辞攥着瓷勺的手紧了紧。
“弟子也累。”他说,“天天装不疼,装没事,装‘寒山少宗主没问题’。”
“那咱俩别装了。”我说,“你疼就疼,我蠢就蠢。谁也别笑话谁。”
谢辞没说话。但他攥着瓷勺的手指松了一点。
山洞外面起了风。铁锅从洞口探进脑袋,看到我们俩坐在里面,就溜达进来,蹲在谢辞脚边。
“师尊。”
“嗯。”
“弟子明天还能拿树枝练剑吗?”
“看你明天手疼不疼。不疼就练。”
“弟子想练。”
“那就练。”
谢辞闭上眼,靠着洞壁,攥着瓷勺,慢慢不抖了。
我坐在旁边,等他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右手不疼了。剑骨平复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师尊。”他从山洞里出来,把瓷勺还给我,“这个,师尊收好。”
“你留着。”我把瓷勺推回去,“你手疼的时候攥着。我有阿婆记在心里,你有这个。”
谢辞看着手里的瓷勺,缺了口的勺柄上还有个牙印。
“弟子会收好的。”
他话音刚落,林小满从山下跑上来,跑得两个丸子头都歪了:“师尊!掌门让您过去!寒山来人了!”
我后背一紧。
“谁?”
“萧铁衣!寒山传功长老!”
我跟谢辞对视了一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
掌门堂前站着一个高瘦老头,须发花白,腰背笔挺,腰间挂着一柄无鞘细剑。他旁边站着周德章,一脸苦相。
“沈长老。”周德章朝我使眼色,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别乱说话。
萧铁衣转过身来。他看我的时候法令纹很深,嘴角往下压,像在审贼。
“你就是沈青梧?”
“是。”
“谢辞在你门下三个月。”
“是。”
“他剑骨发作过没有?”
我张了张嘴。周德章在后面疯狂使眼色。
“发过一次。”我说。
周德章的脸垮了。萧铁衣的法令纹更深了。
“什么时候?”
“昨晚。”
萧铁衣往前走了一步。他腰上那柄无鞘细剑在我面前晃,剑柄上寒山谢氏的标记清清楚楚。
“他发作的时候什么表现?”
“右边半身蜷缩,攥着剑不放,牙关咬紧,嘴唇发白。他说骨头缝里疼,像有人从里面撕。”
萧铁衣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怎么处理的?”
“没处理。”我老实说,“我抓着他手,让他攥我阿婆的瓷勺,给他讲我以前在落霞宗混日子的笑话。他听完了不抖了,睡了一觉,今早好了。”
萧铁衣的表情动了一下。
“就这?”
“就这。”
萧铁衣沉默了。
周德章在后面拼命擦汗。
“沈长老。”萧铁衣忽然说,“谢辞在寒山十八年,剑骨发作过七次。每次发作,寒山的大夫给他灌药、施针、输灵力。”
他顿了一下。
“你光抓着他手让他攥勺子,他就好了?”
“可能他需要有人陪。”我说,“寒山的人只给他灌药。”
萧铁衣盯着我。我也盯着他。
“老夫今天来。”他慢慢开口,“本来是想把谢辞带回去的。洛霞宗太小,沈长老修为太低,谢辞在这儿养不好。这也是宗主的意思。”
周德章在后面“哎呀”一声。
“但老夫刚才听你说了昨晚的事。”萧铁衣把无鞘细剑扶了扶,“老夫改了主意。谢辞再在你这儿待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老夫再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长老。”
“在。”
“昨天他剑骨发作,你守了一夜?”
“守了。”
“没睡?”
“没睡。”
萧铁衣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肩膀好像松了一点。
“你这丫头。”他说,“修为不行,胆子倒是大。”
说完背着手走了。
周德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沈青梧你吓死我了!”
我腿一软也跟着坐下了。
谢辞从门外走进来。他刚才一直在外面等着,没进来。
“师尊。”
“嗯。”
“萧师叔走了?”
“走了。说再让你待三个月。”
谢辞安静了一会儿。
“师尊。”
“又怎么了?”
“弟子昨天夜里攥着瓷勺的时候,”他低下头,手指在袖子里敲了三长两短,“弟子在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我看着他。
“一直哪样?”
“一直……不拔剑。一直拿树枝。一直吃桂花糕。一直在后山晒太阳。”
窗外铁锅咕了一声。林小满在院子里跟陆小环比划剑招,两个姑娘咋咋呼呼的。钱多多从门口探进脑袋:“沈长老,下个月的桂花糕分成我算好了,六四——你六我四,不对,四六——你四我六……”
“钱多多你上次说五五!”
“上次是上次,这次你多要了一屉……”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谢辞。”
“弟子在。”
我把桌上那屉桂花糕推过去,“先把桂花糕吃了。凉了不甜。”
谢辞捏起一块桂花糕。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那个很轻微的弧度又出现了。
“师尊。”
“嗯。”
“明天弟子想砍棵新槐树。原来那棵被铁锅啄秃了。”
“砍。砍完皮削了,别毛刺扎手。”
“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洞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阿婆的瓷勺摸出来,我攥着瓷勺。
“阿婆。”我说,“三个月之后萧铁衣还来。你说他到时候会不会真把谢辞带走?”
瓷勺没回答。
“他要是把谢辞带走,我……我就……”
我就什么?我一个炼气期五层的假长老,能干什么?
我把瓷勺塞回去,闭上眼。
三个月。还有三个月。
3.
剑骨发作之后,谢辞消停了三天。
我说的消停,是他连着三天没拿树枝练剑,每天就坐在石桌西边吃桂花糕,吃完看着我瞎编剑招给陆小环讲。陆小环倒是学得认真,把我那套“伙房翻锅式”“铁锅啄米式”“扫帚扫地式”全学走了,回去自己琢磨着跟赤霞宗流风剑揉在一起,练得虎虎生风。
第四天,谢辞憋不住了。
“师尊。”他把桂花糕咽下去,“弟子想练剑。”
“手不疼了?”
“不疼了。”
“那练吧。槐树新砍的枝子在墙角,削好了。”
谢辞去拿树枝。他拿起来比划了一下,动作有点犹豫。他没使寒山剑法,也没使“收而后发”,他使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起手式。
“这什么招?”我问。
“弟子自创的。”
“自创的?”
“嗯。”他手腕一翻,树枝在空中划了个弧,“弟子想试试,不拔剑、不用寒山剑法,能不能打。”
我坐直了。陆小环也凑过来。
谢辞把那一招使完了。动作很慢,但每一寸都带着劲。
“弟子管它叫‘压剑式’。”他收了树枝,“不拔剑的时候用。”
“不拔剑的时候用。”我重复了一遍。
“嗯。”他抬起眼看我,“师尊说过,跑之前说一声。弟子不跑了。弟子想找个不拔剑也能打的办法。”
我心里有个地方又被撞了一下。
“行。”我说,“那你练。练好了教陆小环。”
“凭什么我学他自创的?”陆小环在旁边抗议。
“你学不学?”
“……学。”
日子又过下去了。谢辞每天练他那套“不拔剑的打法”,陆小环跟着学,我坐在旁边啃桂花糕偶尔瞎编两句点评。他练得越来越顺,槐树枝使出来的劲道越来越像真剑,但始终没拔过那柄带鞘的剑。
我以为这就是他说的“不拔剑也能打的办法”。
直到半个月后的那天晚上。
钱多多送了两屉新出的枣泥糕,我吃撑了犯困。半夜被尿憋醒,爬起来往茅房走,路过谢辞住的偏屋时,闻到一股铁锈味。
血腥味。
我推开门。谢辞不在床上。
被褥掀着,枕头歪在一边,地上有一串暗色的滴痕,从床边延伸到后窗,窗台上蹭了一块血。我顺着滴痕往后山跑,跑到山洞洞口,听见里面粗重的喘息声。
谢辞蜷在山洞最里面,背对着洞口,右半身整个缩成一团。他的右手攥着那柄一直没开过鞘的剑,剑鞘上全是血
“谢辞!”
他猛地转过头,眼白里全是血丝,脸色白得跟洞壁一个色。
“师尊……别过来。”
“第几次了?”
“……第三次。”
“三次?萧铁衣来之前那次,加上这次,才两次。第三次呢?”
谢辞没说话。他攥着剑的手在抖。
“前天晚上。”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弟子试了一下……拔剑。没拔出来。手疼了半个时辰,弟子没告诉师尊。”
我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
“谢辞。”我说,“为师上回跟你说什么来着?”
“……跑之前说一声。”
“你跑之前说了吗?”
“弟子没跑。弟子就在后山……”
“你跑没跑?你从偏屋跑出来,没跟我说,跑到山洞里一个人扛,这叫什么?”
谢辞低下头。他牙关又开始咯咯响了。
我蹲下来,把他攥剑的手掰开。他手上全是血,虎口裂了个口子,血糊糊的。我把剑抽走,从储物袋里摸出阿婆的瓷勺,塞进他手里。
“攥着。”
“师尊……”
“攥着。”
他攥住了。手指在瓷勺上慢慢收紧。
“现在跟为师说,你怎么想的。”我盘腿坐在他对面,“别糊弄,说实话。你为什么要试拔剑?”
谢辞沉默了很久。洞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铁锅在洞口溜达的脚步声。
“弟子在想……”他开口,声音很轻,“弟子是不是该回去了。”
“回哪儿?”
“寒山。”他攥着瓷勺的手紧了紧,“父亲送弟子来落霞宗,是让弟子想清楚。弟子想了三个月,弟子想清楚了!弟子不想拔剑,但……弟子总不能一直在师尊这儿躲着。弟子总不能拿一辈子树枝。”
“所以你就要硬拔?”
“弟子想试试能不能拔出来。拔出来就不疼了,就能回寒山交差。”
“谁告诉你的?”
谢辞抬头看我。
“谁告诉你拔出来就不疼了?”我盯着他,“你自己编的?还是寒山的大夫说的?”
“弟子自己想的……”
“你想个屁。”我把他手里的瓷勺抽出来,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不重,但敲得响。
“沈青梧。”他疼得愣了一下,连“师尊”都忘了喊。
“谢辞你听好了。”我把瓷勺塞回他手里,“你那个剑骨,疼是因为你在跟自己较劲。你越逼自己拔剑,它越疼。你在寒山逼了十七年,逼好了没有?没好。你在我这儿三个月没逼自己,发作了几次?”
谢辞安静了一会儿:“两次。”
“在寒山呢?”
“……一个月一次。”
“那不就结了。”我说,“你在我这儿,不逼自己,发作得少。你非要逼自己拔剑,它就越疼。你这不是‘想清楚’,你是老毛病犯了!你只是觉得觉得‘不拔剑是躲’!”
谢辞低着头,攥着瓷勺,没说话。
“你不用回寒山交差。”我放缓了语气,“你萧师叔说了,再待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他来,我去跟他吵。你不是要回寒山吗?我让他别带你走。”
“师尊……”
“我吵不过萧铁衣我就跟掌门吵,跟掌门吵不过我就跟钱多多借钱雇人吵!”我喘了口气,“反正你不能硬拔。你听见没有?”
谢辞看着我。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白得透明,但他看着我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师尊。”他慢慢开口,“弟子刚才在山洞里……弟子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弟子十六岁金丹大成那天,在试剑台上拔剑,手抖了。父亲站在台下看着。弟子当时想,要是有人跟弟子说‘不拔也行’就好了。”
他把瓷勺攥紧。
“师尊刚才说了。”
我愣了一下。
“……为师说了?”
“师尊说‘你不能硬拔’。”他低下头,手指在瓷勺上慢慢摩挲,“师尊没说‘你必须拔出来’。师尊说的是‘你不能’。”
山洞外面,铁锅咕了一声。天快亮了,洞口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谢辞。”
“弟子在。”
“以后每次想试拔剑之前,先跟我说。我陪你试。”
“好。”
“还有,瓷勺你收着。这次别还了。我看你比我需要。”
“好。”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走吧。回去吃桂花糕。钱多多昨天送了两屉,我留了一屉没动。”
谢辞站起来。他右手还攥着瓷勺,左手把那柄带血的剑拎起来,插回腰间。
“师尊。”
“又怎么了?”
“弟子刚才想明白一件事。”
“说。”
“弟子不拔剑,不是因为不想当剑尊。”他低头看着腰间的剑,“是因为弟子想当个活人。师尊这儿,弟子能当个活人。”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铁锅在洞口打了第三个嗝,催我们回去吃早饭。
“行。”我说,“当活人。”我踢踢踏踏往洞外走,“活人先把虎口上那口子包上。为师给你缠布条,缠得比寒山大夫好看。”
谢辞跟在后面。他右手攥着瓷勺,左手扶着腰间的剑,走得很慢,但没停。
那之后半个月,谢辞练“压剑式”练得更勤了,但他再也没偷偷试过拔剑。每天晚上睡前他会来我洞府门口坐一会儿,跟我说一句“师尊,弟子今晚不试”。我说“好”,他就回去睡觉。
陆小环有一次撞见他半夜来我门口说话,第二天偷偷问我:“沈长老,谢辞每天晚上来跟你汇报什么?”
“汇报他不拔剑。”
“不拔剑还要汇报?”
“你不懂。”我啃着桂花糕,“有些人,你让他不拔剑,他得每天被人提醒一遍才安心。”
陆小环想了想:“那他也挺不容易的。”
“谁容易?”我把桂花糕咽下去,“你容易?三灵根想进双灵根的内门,容易?”
陆小环不说话了。
日子过到了第三个月中旬。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一个半月,周德章又把参赛名单的事拎出来说了一遍。
名单报上去那天,赵满仓又堵了我。
“沈长老。”他小黑本都懒得掏了,“谢辞这次真得上场。”
“上次不是上过了吗?”
“上次是落霞宗内部比划。这次是正儿八经的宗门大比,赤霞宗做东,十几个宗门看着。寒山少宗主挂在你门下半年,一次正经比试没上过。”
我心里咯噔一声。
“谢辞不能拔剑。”
“我知道他不能拔剑。”赵满仓干巴巴地说,“所以这次得想个不拔剑也能赢的法子。”
我瞪着他。
“你看我干什么?”赵满仓法令纹动了动,“你教了他半年,你教的东西我看了,歪门邪道,但管用。你想办法。”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
当天晚上我把事跟谢辞说了。他正练“压剑式”,听完收了树枝。
“师尊觉得弟子能赢?”
“你上次用树枝打陆小环,她筑基期,你赢了。”
“陆小环是弟子。赤霞宗内门弟子筑基巅峰,流云宗那个参赛的筑基后期,铁剑门的据说刚突破筑基巅峰。弟子不拔剑,用树枝打筑基巅峰,能打。但打完了外人会问,寒山少宗主为什么用树枝?”
“你就说落霞宗沈长老教的。”
“他们不信呢?”
“不信让他们来找我。”我把桂花糕咽下去,“为师再跟赵满仓吵一架。”
谢辞低头摆弄树枝,摆完了,抬起头。
“师尊。弟子有个主意。”
“说。”
“弟子不参赛。”他把一根树枝推到我面前,“师尊参赛。”
我差点从石桌上滑下去。
“你说什么?”
“师尊参赛。弟子当师尊的陪练。”他把树枝又往前推了推,“外人看着是落霞宗沈长老参赛,弟子在旁边伺候。但场上打的是师尊,赢的是师尊,输的也是师尊。弟子从头到尾不拔剑,只当陪练。”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谢辞。”我说,“我炼气期五层。”
“嗯。”
“全宗门倒数第三。”
“嗯。”
“上台打筑基巅峰,你让我上?”
“弟子陪师尊练。”他把树枝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还有一个月。弟子教师尊。”
“……你教我?”
“师尊教弟子怎么不拔剑也能打。弟子教师尊怎么打赢。”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谢辞,你一个金丹期,教我一个炼气期,去打筑基巅峰。就,你觉得这合理吗?”
“合理。”谢辞把树枝递到我手里,“师尊学东西快。弟子看出来了。”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师尊寅时三刻翻藏经阁,三天啃完一本书,啃完了教弟子。教的东西一半是真的,一半是编的。编的那一半弟子拿去跟陆小环对练,管用。”他顿了一下,“师尊不是学不会剑法。师尊是没人正经教过。”
我攥着槐树枝,看着面前这个金丹期天才。
“一个月。”我说,“我学不会怎么办?”
“弟子有办法。”
“什么办法?”
“弟子在台下坐着。师尊打不过的时候,弟子站起来。”
“站起来管什么用?”
“寒山少宗主站起来,对面会分心。”他面不改色,“弟子到时候瞪他一眼。”
我愣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到桂花糕渣呛进气管里,咳了半天。
“行。”我拍着石桌,“谢辞,你行。你一个寒山少宗主,学坏了,彻底学坏了。”
“师尊教的好。”
“我没教你这个!”
“师尊教的。”他认真地说,“师尊说打不过也要咬一口。弟子没教师尊咬人,弟子教师尊瞪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谢辞那句“师尊不是学不会剑法,是没人正经教过”。
我从储物袋里摸出阿婆的瓷勺。
“阿婆。”我说,“我收了个徒弟。金丹期。天下第一剑宗少宗主。他教我剑法。”
瓷勺没说话。
“他说没人正经教过我。”
我把瓷勺攥紧。
“阿婆,你说我要是真学会了,是不是就不用装厉害了?”
黑暗里,铁锅在门外打了个嗝,像在催我睡觉。
我闭上眼,决定从明天开始,跟着谢辞学剑。
正经学。
第四幕 · 她不装了
跟着谢辞学剑这件事,比我想的难,也比我想的容易。
难在开头。炼气期五层的身体跟金丹期的身体差着十万八千里;他随手一挥就是标准剑招,我得对着槐树练两个时辰才能把胳膊抬到正确的位置。头三天练下来,我右胳膊肿了一圈,抬都抬不起来,晚上睡觉翻个身疼得嗷嗷叫。
容易在后来。因为谢辞真的会教。
他跟寒山长老不一样。寒山长老教剑,上来就是“剑经第几卷第几页怎么写的,你照着练”。谢辞教我,上来先问:“师尊觉得这一剑该怎么劈最省劲?”
我说:“我觉得斜着劈比竖着劈省劲。”
他说:“那就斜着劈。”
林小满在旁边看,说:“师尊,谢辞教您怎么跟您教他一样啊?”
“这叫因材施教。”我跟林小满说。
陆小环每天下午来对练的时候发现我在练剑,眼睛瞪得溜圆。
“沈长老你练剑干什么?”
“参赛。”
“你?炼气期五层?参加大比?”
“我教出来的徒弟能拿树枝打筑基期,我炼气期五层上去丢人怎么了?”
陆小环张着嘴想了半天:“那您到时候跟我打。”
“你筑基初期。”
“我收着点打。”
“你收着打我也打不过你。”
“那您跟流云宗那个筑基巅峰的打。”
“……”我拿槐树枝敲了她一下,“你盼着为师死?”
陆小环躲开了,然后认真地说:“沈长老,您上去打筑基巅峰,我给您当陪练。我虽然筑基初期,但我跟筑基后期的打过,我知道他们什么路子。”
于是后山的阵容变成了:谢辞教剑,陆小环陪练,林小满放哨,铁锅在旁边溜达。钱多多负责后勤,每天送桂花糕和跌打药,分账从五五改成了六四——他六我四,理由是“沈长老你练剑消耗大,我得多收点成本”。
赵满仓来过一次。他站在后山边上看了半天,看我在陆小环手下被拍得满地找牙,又看谢辞在旁边温声细语地给我讲“师尊这里手腕再压半寸”,他法令纹动了动。
“沈长老。”他走过来,“你上台别丢人。”
“赵长老你专门来就为说这个?”
“我话没说完。”他干巴巴地补了一句,“你要是真能打赢,我小黑本上给你记一笔好的。”
说完走了。
练了半个月,我瘦了一圈,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都出来了。我的剑法从“伙房翻锅式”进化成了“伙房翻锅式改良版”,谢辞在里头揉了三招寒山剑经的基础剑法,陆小环帮我调了出剑角度,我自己琢磨了怎么用炼气期的灵力分布打筑基期的防御。
月底那天,我跟陆小环打了一场完整的。她用三成力,我拼了全力。打了半刻钟,我被她一巴掌拍在地上,但我在倒地之前用槐树枝点到了她手腕。
陆小环收了剑,喘着气说:“沈长老,你刚才那一下,用上灵力了?”
“用了一点。炼气期五层的灵力,全灌在那一下上。”
“你要是灵力再多点,那一下能把我手腕震麻。”
“我要是有筑基期灵力,我还能拍你脑门呢。”
陆小环笑了,回头跟谢辞说:“你教出来的。”
谢辞坐在石桌西边削新的槐树枝,头都没抬:“师尊悟性高。”
大比的日子到了。
赤霞宗演武场比落霞宗那个破场子大三倍,十几个三流宗门挤了一百多号人。我站在落霞宗的队伍里,左边是赵满仓(黑着脸),右边是林小满(抱着桂花糕),谢辞站在我身后,腰上挂着那柄带鞘的剑。
赤霞宗掌门上台讲了一通“以武会友、点到为止”的场面话。我站在底下拿眼睛扫全场:流云宗那个筑基巅峰的弟子是个高个子男修,姓陈,剑挺长;铁剑门那个刚突破筑基巅峰的是个壮汉,姓铁,人如其名;赤霞宗内门弟子没来,来的都是外门。
抽签结果:我第一轮打流云宗陈姓弟子。
赵满仓看到抽签结果,脸更黑了。周德章在千里传讯符里说“青梧啊不行就认输,别逞强”,我回了一句“掌门你等着看”。
上台之前,谢辞把我拉到一边。
“师尊。”
“嗯。”
“弟子在台下坐着。”
“我知道。”
“打不过的时候,”他指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弟子瞪他。”
“你瞪他管用吗?”
“试试。”
我上台了。对面陈姓弟子比我高一个头,剑比我长两尺,修为一亮出来,筑基巅峰。
底下有人笑:“落霞宗派个炼气期五层的上来?凑数的吧?”
我翻了翻白眼,没理他。
陈姓弟子还算客气,抱了抱剑:“沈长老,点到为止。”
“点到为止。”
他出剑了。快,准,筑基巅峰的剑带着劲风劈过来,我练了半个月的条件反射让我侧身避开了第一剑。第二剑跟着就到,我没避开,被他剑风扫到左肩,火辣辣地疼。
底下有人“嚯”了一声。
我退了三步,稳住身形。陈姓弟子没追,他有点意外,大概没想到一个炼气期五层能避开他第一剑。
我趁他意外,使出了“收而后发”,这一招我练了三个月,磨得右手全是茧,现在使出来比在大比上使的那次快了一倍。
他手腕一偏,我抓住这一瞬往前逼了一步,用上了陆小环教我的近身打法,我仗着炼气期身法灵活,贴到他身侧,槐树枝戳他肋下。
他反应极快,剑回防,把我逼退。两个人拉开距离,我喘着气,他脸色变了——筑基巅峰被炼气期戳到肋下,虽然不疼,但丢人。
底下不笑了。
陈姓弟子认真了,我被他逼得满场退,左肩又挨了一下,右腿也被剑风扫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沈长老不行了。”底下有人小声说。
我跪在地上,用槐树枝撑着身体。
我站起来了。
膝盖疼,肩膀疼,炼气期五层的灵力耗了大半。但我想起谢辞那句话:“师尊不是学不会剑法,是没人正经教过。”
我站起来了,把槐树枝横在身前。
“再来。”
陈姓弟子转过身,有点惊讶。
我使出了最后一招。这一招是谢辞教我的压箱底,寒山剑经第七卷的起手式。
陈姓弟子用剑架住了。但他架住的那一瞬间,我槐树枝上的灵力炸开了。以我炼气期五层的全部灵力,加上半个月苦练攒出来的肌肉记忆,加上陆小环帮我调的角度、谢辞帮我改的发力。
槐树枝从他剑身上滑过去,戳在他胸口。
不重,但戳到了。
全场安静。
陈姓弟子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槐树枝,又抬头看了看我。
“你……”他喘了口气,“你炼气期五层?”
“嗯。”
“你那一招——”
“我徒弟教的。”
他愣了半天,忽然笑了。收了剑,往后退了一步,朝裁判席说:“我输了。”
我腿一软,这次真跪下去了。林小满冲上台扶我,钱多多在台下喊“沈长老桂花糕!”,赵满仓站在裁判席旁边,小黑本掏出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了一笔。
谢辞从台下走上来。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师尊。”
“嗯。”
“弟子瞪他了。”
“……你瞪了?”
“瞪了。他往裁判席走的时候弟子瞪了他后背一眼。”谢辞面不改色,“他转身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林小满在旁边憋笑。
“谢辞。”我说,“你那个瞪人管用是巧合。”
“嗯。”
“下次别瞪了。丢人。”
“好。”
我被他扶起来,一瘸一拐往台下走。走到一半,赤霞宗掌门站起来了。
“沈长老。”他脸色不太好看,“你那个槐树枝,确定不是法器吗?”
“不是。后山砍的。”
“那你刚才那一招,灵力怎么炸开的?”
“我徒弟教的。”
赤霞宗掌门看了谢辞一眼。谢辞站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腰上挂着那柄没开过鞘的剑。
“寒山少宗主教的?”
“嗯。”
“他没拔剑?”
“没拔。”
赤霞宗掌门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行吧。落霞宗沈长老,晋级。”
底下哗然。
我靠着谢辞的胳膊,一瘸一拐下了台。赵满仓走过来,小黑本合上,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沈长老,打得还行。”
“赵长老,你小黑本上记了什么?”
“记了你这一场。”他法令纹动了动,“好的那一笔。”
那天晚上回到落霞宗,我躺在后山石桌上,全身贴满了钱多多送来的跌打膏药。谢辞坐在西边削第五根槐树枝,林小满在旁边数我身上的膏药,数到第十八张的时候说:“师尊,你后背贴不下了。”
“那就贴前面。”
“前面也贴满了。”
铁锅蹲在我头顶的石桌上,拿嘴啄我头发。陆小环从赤霞宗赶过来,一进门就喊:“沈长老你疯了吧你炼气期五层跟筑基巅峰打你还赢了!”
“赢了?”
“赢了!我们赤霞宗那个内门弟子今天回去跟师兄说‘落霞宗那个凡人长老绝对有问题’,师兄问他什么问题,他说‘她拿槐树枝戳赢了流云宗陈师兄’……”
我躺在石桌上笑了,笑得膏药都快崩开。
谢辞在旁边低着头削树枝,削着削着也笑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师尊。”他把削好的树枝递过来,“明天练这个。”
“还练?”
“师尊打进了第二轮。明天打铁剑门那个筑基巅峰。”
我接过树枝,看了看。
“行。”我说,“练。”
谢辞坐在石桌西边,铁锅溜达过去蹲在他脚边。他伸手摸铁锅的毛,摸得很慢。
“师尊。”
“嗯。”
“弟子今天在台下坐着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弟子在想,师尊赢了,弟子比自己赢了还高兴。”
我侧过头看他。他低着头摸铁锅,手指在铁锅背上敲三长两短。
“谢辞。”
“弟子在。”
“你明天继续瞪人。”
“好。”
5.
第二轮打铁剑门那个筑基巅峰壮汉,我输了。
输得很干脆,我瘸着腿下台,谢辞在台下站着。
“师尊。”他把我扶到座位上。
“输了。”
“嗯。”
“没打过。”
“嗯。”
“你那个瞪人没用上。”
“师尊没喊弟子。”
我看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师尊说打不过的时候弟子才瞪。师尊没喊。”
“我没喊是因为我想自己试试能不能赢。”
“师尊试了。撑了一刻钟,铁剑门那个筑基巅峰的剑法被师尊摸透了,最后那一招如果不是槐树枝被磕飞,师尊能戳到他肩膀。”
我抬头看他。他坐得端正,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安慰人。
“谢辞。”
“弟子在。”
“你这是在夸我?”
“弟子在说事实。”
我笑了。腿疼得笑不动,但我还是笑了。
大比结束,落霞宗破天荒拿了个“最佳新秀”——周德章领的奖,回来乐得胡子都在抖,说要给钱多多拨一笔款子“奖励沈长老的突出贡献”。钱多多当场算了一笔账,说沈长老这一趟大比的桂花糕成本、跌打药成本、槐树枝成本加起来,净亏三块灵石。周德章说不拨了。
我躺在后山养伤养了五天。第六天,萧铁衣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一顶飞轿,飞轿上坐着一个穿玄色宗主袍的男人。那人高,瘦,眉骨高,眼窝深。跟谢辞有六七分像,但谢辞的脸是冷,他的脸是硬。
谢辞他爹来了。
谢衡下轿的时候,我正在后山石桌上吃桂花糕。谢辞在旁边削树枝。铁锅蹲在石桌中间。
谢衡站在山门口,看着谢辞削树枝。他看了很久。
“辞儿。”
谢辞抬起头。他手上没停,树枝还在削。
“父亲。”
谢衡走近了几步。他看着谢辞手里的槐树枝,又看了看石桌上摆着的四五根削好的树枝,长短一致,光滑没刺。
“你在落霞宗半年,练的是这个?”
“嗯。”
“没拔过剑?”
“没拔过。”
谢衡的脸绷紧了。他转向我,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沈长老。”
“在。”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我把谢辞送到你门下,是让你看着他,不是让他削树枝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他削了半年树枝?”
“他愿意削。”
谢衡的嘴角往下压了压。他往前提了一步,萧铁衣在后面拉他袖子,被他甩开了。
“辞儿在寒山,十六岁金丹。十七岁剑骨出问题。我请遍名医,灌了无数药,做了无数法事,”他声音沉下去,“我把他送到你这儿,是想让他好了回去。你倒好,让他削了半年树枝。”
“谢宗主。”我说,“谢辞在寒山十八年,剑骨发作过七次。在我这儿半年,发作过两次。上一次是半个月前,他试拔剑,疼了半个时辰,我守了一夜,他好了。再上一次是他刚来没多久,他疼到蜷在山洞里,我守了一夜,他好了。”
谢衡盯着我。
“你灌药了?”
“没有。”
“施针了?”
“没有。”
“那你怎么弄的?”
“抓着他手让他攥我阿婆的瓷勺。”我指了指谢辞袖子里露出来的勺柄,“然后给他讲我在落霞宗混日子的笑话。他听完了不抖了,睡一觉就好了。”
谢衡沉默了。
萧铁衣在后面补了一句:“宗主,老夫上次来亲眼见的。谢辞当时脸色红润,比在寒山那会儿好多了。”
谢衡没理他,看着我。
“沈长老,你知不知道辞儿是寒山唯一的继承人?”
“知道。”
“你知不知道他剑骨好不了,寒山就完了?”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一个炼气期五层——”
“谢宗主。”我打断他,“我知道我是炼气期五层。我知道我教不了谢辞寒山剑经。我知道我连筑基都不是。但谢辞在我这儿半年,没疼过几次,没逼过自己,没拔过剑。您说您送他来是让他‘好了回去’。他好了吗?他好了。他没回去吗?他自己不想回去。”
谢衡的脸黑了。
谢辞站起来。
“父亲。”
谢衡转向他。
“弟子不回去。”
谢衡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转向萧铁衣:“铁衣,带他上轿。”
萧铁衣站着没动。
“宗主。”萧铁衣慢慢开口,“老夫来之前,私下找柳寄风要了谢辞这半年寄回去的信。”
谢衡皱眉:“什么信?”
“谢辞在落霞宗写的信。每个月一封,寄给柳寄风。”萧铁衣从袖子里摸出一沓纸,“老夫看了。想给宗主念几段。”
谢衡的脸抽了一下。
萧铁衣翻开第一封信:“‘寄风,师尊今天做了桂花糕,甜的,比寒山伙房做的好吃。师尊把桂花糕放在笼屉里让林小满送来,笼屉底下压了一瓣橘子。我在寒山十八年,没人给我剥过橘子。’”
谢衡没说话。
萧铁衣翻第二封:“‘师尊今天讲道讲串了,把盗印本第七页和第八页念反了。我没拆穿。师尊讲完问我听懂了没,没听懂她再讲一遍。寒山没人问过我听懂没。’”
谢衡的嘴角动了一下。
萧铁衣翻第三封:“‘师尊寅时三刻翻藏经阁,摔了个跟头,骂赵长老老东西把书放那么高。我看见了。我在寒山十八年,父亲从来没在我面前摔过跟头。’”
谢衡的脸绷不住了。
萧铁衣翻第四封:“‘师尊今天教我‘收而后发’,是她自己瞎编的。我回去练了,管用。我练好了去问她,她又瞎编了下一招。我每天练她瞎编的招,练得很开心。’”
萧铁衣翻第五封:“‘师尊今天跟铁锅吵架,吵输了。铁锅是我来之前就在后山的公鸡。师尊跟它吵了三年,胜率七成,今天输了。我在旁边看着,觉得比看寒山剑法比试有意思。’”
谢衡开口了:“够了。”
萧铁衣没停,翻到最后一封:“‘父亲今天没来。师尊说萧师叔再待三个月。师尊说她去跟萧师叔吵,让萧师叔别带我走。我不知道师尊能不能吵赢。但师尊在吵。寒山没人替我吵过。’”
谢衡站在原地,没说话。
谢辞站在我旁边,腰上挂着那柄没开过鞘的剑,右手攥着槐树枝。
“父亲。”他开口,“弟子在寒山十八年,您跟弟子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一千句。弟子在落霞宗半年,师尊每天跟弟子说几百句。师尊说‘你听懂了没’,说‘你疼不疼’,说‘你跑之前说一声’。”
他把槐树枝横在身前。
“弟子不想回去。弟子想留在这儿。”
谢衡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谢辞,又看了看我,最后看了看石桌上那几根削好的槐树枝。
“沈长老。”他开口,“你一个炼气期五层,能教辞儿什么?”
“教不了剑法。”我老实说,“但能教他疼的时候别一个人扛。谢宗主,您在寒山教了他十七年剑法,没教过他这个吧?”
谢衡的脸抽了抽。
萧铁衣在后面说:“宗主,老夫说句不该说的——谢辞在寒山十八年,从来没在信里写过这么多话。那孩子以前写信就三句:‘弟子安好,剑法有进,勿念。’现在他写‘师尊跟公鸡吵架吵输了’。”
谢衡转过身,背对着我们,站了一会儿。
“辞儿。”他开口,声音很平,“你想留在落霞宗?”
“想。”
“寒山少宗主的位置你不要了?”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他慢慢开口,“弟子不要少宗主的位置。但弟子要寒山。弟子是谢家的人,弟子不会不认寒山。弟子只是不想当一柄剑。弟子想当个活人。”
谢衡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谢辞。
“你妈临走之前跟我说‘别逼他’。”他声音很轻,“我逼了十七年。”
全场安静。
“行。”谢衡说,“你留在落霞宗。少宗主的位置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什么时候回去。每年回寒山待三个月,我亲自教!不逼你拔剑。”
谢辞攥着槐树枝的手松了一点。
“谢谢父亲。”
谢衡转向我:“沈长老。”
“在。”
“辞儿留在你这儿,你好好看着他。他要是再发作”
“您找我。”
“你要是教不好他!”
“您也找我。”
谢衡盯着我看了三秒。
“你这丫头。”他摇了摇头,“修为不行,胆子倒是大。”
说完转身走了。萧铁衣跟上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沈长老,干得不错。”
飞轿走了。谢衡来的时候坐飞轿,走的时候也坐飞轿。但飞轿起飞之前,他掀开帘子看了谢辞一眼。
谢辞站在山门口,右手攥着槐树枝,左手扶着腰间的剑。
他冲飞轿挥了挥手。
飞轿的帘子放下来了。
那天晚上,后山石桌上摆了两屉桂花糕、一壶钱多多私藏的酒、林小满炒的一盘花生米。陆小环从赤霞宗赶过来蹭饭,赵满仓“路过”后山三次,第三次被钱多多拽进来坐下,黑着脸吃了一块桂花糕。
谢辞坐在石桌西边。他面前摆着那柄带鞘的剑,剑鞘上还沾着半个月前虎口裂了流的血。
“师尊。”
“嗯。”
“弟子以后还能拿树枝练剑吗?”
“能。”
“弟子以后还能吃桂花糕吗?”
“能。”
“弟子以后还能跟铁锅打架吗?”
“你别跟铁锅打架,铁锅是我养的。”
铁锅在石桌中间咕了一声,表示赞同。
谢辞笑了一下。这回笑得很明显,嘴咧开了,牙齿露出来了。
“师尊。”
“又怎么了?”
“弟子今天很高兴。”
钱多多在算账,陆小环在跟林小满抢花生米,赵满仓黑着脸被铁锅追着跑,谢辞坐在西边笑。
“行。”我说,“高兴就好。”
那天晚上我回了洞府,从储物袋里摸出阿婆的瓷勺。
“阿婆。”我说,“谢辞他爹来过了。吵了一架。没吵赢,但也没吵输。谢辞留下来了。”
瓷勺没说话。
“阿婆,你说我是不是该跟谢辞说清楚——我其实什么都不会。教他的东西一半是瞎编的,靠他自己练。我就是个炼气期五层的混子,装了大半年师尊。”
瓷勺还是没说话。
“阿婆,你说他会生气吗?”
我把瓷勺塞回去,躺下睡觉。
第二天早上,谢辞照常来吃桂花糕。他坐在石桌西边,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师尊。”
“嗯。”
“弟子有件事想说。”
“说。”
“师尊教弟子的东西,一半是真的,一半是编的。”
我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地上。
“弟子第一天就知道了。”他面不改色,“师尊编的那一半,弟子自己补了寒山剑经里对应的东西。”
我张着嘴看他。
“但弟子想跟师尊说,”他抬起眼,“师尊编的那一半,有时候比真的还有用。真的那半是祖师爷写的,编的那半是师尊琢磨的。师尊琢磨的东西,弟子练起来更顺手。”
我攥着桂花糕,看着他。
“谢辞。”
“弟子在。”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装的?”
“第一天。师尊讲剑道的时候把‘气’念成了‘器’。”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
他低下头,手指在袖子里敲三长两短。
“因为师尊是第一个,”他说,“装的时候还愿意给弟子剥橘子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石桌西边,在他旁边坐下。把手里咬了一口的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谢辞。”
“弟子在。”
“为师以后不装了。”
“嗯。”
“但为师真不会教剑法。以后你教为师。”
“好。”
“桂花糕为师照做。剥橘子也照剥。”
“好。”
铁锅从菜地里溜达出来,跳到石桌上,蹲在我和谢辞中间。林小满从山下跑上来,喊着“师尊掌门让您去开会”;陆小环跟在后面喊“沈长老我今天来对练”;钱多多从后山小路上探出脑袋:“沈长老~桂花糕成本我算好了~”
赵满仓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拎着串钥匙:“沈长老,藏经阁第三排架子上的书我给你挪了,以后不用翻窗了。”
我坐在石桌中间,左边是啃桂花糕的谢辞,右边是跳脚的铁锅,前面是一群吵吵闹闹的人。
“阿婆。”我在心里说,“山上挺好的。馄饨摊先不开了。”
谢辞侧头看我:“师尊在跟谁说话?”
“跟阿婆。”
“阿婆?”
“我养祖母。卖馄饨的。死了。”我指了指石桌中间的铁锅,“铁锅就是她的转世。一样能吃。”
铁锅咕了一声。
谢辞看着铁锅。铁锅看着谢辞。谢辞从袖子里摸出小米,摊在手心。
铁锅吃完小米,跳下石桌,溜达走了。
“师尊。”
“嗯。”
“弟子明天想跟师尊学做桂花糕。”
“你学那个干什么?”
“以后师尊累了,弟子做给师尊吃。”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手指在石桌上敲三长两短。
“行。”我说,“明天寅时。别迟到。”
“好。”
他站起来,往偏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师尊。”
“又怎么了?”
“弟子今天也很高兴。”
我坐在石桌东边,看着他的背影。
“谢辞。”
“弟子在。”
“为师也很高兴。”
他笑了一下。很轻微。然后转身走了。
后山安静下来。铁锅在菜地里扒虫子,林小满在数桂花糕,陆小环在跟钱多多吵架说花生米不够咸。
我躺在石桌上,看着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跟半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太阳。
半年前我在这儿晒太阳,掌门一声破锣嗓子把我叫起来,说寒山少宗主要来。
那时候我准备了三个方案要赶他走。
现在他坐在西边,削槐树枝,吃桂花糕,跟铁锅分小米。
我没赶他走。
他也没走。
就这么过下去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