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结婚十二周年,许照送了我七天假。
卡片是他亲手写的:老婆辛苦了,下周什么都不用管,去做你自己。
他还在最后画了个笑脸。
我捧着那张卡看了很久,蛋糕上的蜡烛烧短了,他催我许愿。我说:“真的什么都不用管?”
“真的。家政都找好了,周一来。”
“那我不去酒店了。我想去何莉那个剧组看看,他们正好在招巡演道具。先在本地做十来天,后面出去六个星期。”
许照脸上的笑没了。
“六个星期?”
“她上个月发过朋友圈,我没敢问。钱不多,包吃住。我以前跟过的那种。”
“苏禾,我给你放的是七天假。”
蜡油滴在奶油上。他伸手拔掉蜡烛,纸巾包着扔进垃圾桶,顺便把那张卡从我手里抽走,免得沾上。
“我是让你休息,不是让你去找罪受。酒店我订了湖景房,你在那边看看书,做做按摩,多好。”
“我就想先问问。”
“你一问,人家以为你能去,最后又去不了。何必呢。”
我端着蛋糕,没往嘴里送。
许照拿起手机,对准我:“笑一个。我安排这么久,别搞得好像送错了。”
我笑了。
照片里的我穿着围裙,手上有一道下午刮鱼鳞时划的小口。许照发朋友圈的时候把围裙裁掉了,只留下一张脸、一小块蛋糕和他搂着我的手。
配文是:让她暂时卸下妻子的身份,找回自己。
下面很快有人夸他。有人说,嫁对了人每天都是情人节。
他把那些评论递给我看。
“听见没有,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把蛋糕咽下去,甜得嗓子发黏。手机屏幕上,何莉的聊天框已经打开了。
上一条消息停在半年前。
我问她:还有合适我的活吗?
她回:我找时间跟你细说。
后来没有下文。我以为人家是客气,一直没再打扰。
许照去洗澡后,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只问:“你朋友圈那出戏,道具还缺人吗?我下周可以来本地试几天。”
何莉直接拨了语音。
“你真能来?”
我本想说还要问问许照,话到嘴边,变成了:“能。”
“别光答应得好听。明天十一点,排练厅。先试三天,后面的事咱们当面说。鞋穿舒服点。”
我说好。
那晚我睡不着,悄悄下床翻储物柜。工具包压在两床冬被底下,拉链卡住了。我怕弄出声音,用指甲一点点抠开。
里面还有半卷纸胶带,一把钝剪刀,几支写不出字的马克笔。
许照站在卧室门口问:“你找什么?”
“以前的东西。”
他打了个哈欠:“明天再找吧。出去玩别背这个,灰扑扑的。”
我把包放到玄关,和他给我买的行李箱并排。
2
周一早上,丁姐来了。
她五十来岁,短头发,进门先套鞋套,没急着看厨房,先问许照:“还是按之前说的,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做两顿饭加日常保洁?”
许照说对。
“老人能自己上厕所吧?洗澡不在这个价里,有护理需要您得另找。”
“能。我妈现在自己都下楼走了,就是动作慢点。”
“那行。菜单提前说,买菜的钱单算。我周日休息。”
我下意识接话:“周日正好家里人多,要不您换一天?我小姑子他们经常……”
许照碰了碰我的胳膊。
“人家都说好了,别让人难做。星期天我们点外卖。”
我站在那里,半晌才应了一声。
我也说过周日想休息。许照当时说,一家人难得聚聚,别人都没嫌麻烦,你别总算得那么清。
丁姐打开冰箱,问我哪些东西先吃。
我把便签拿过来,一项一项写。许照不吃隔夜饭,婆婆的菜要炖软一点,洗过的生菜在最下面,红盖子罐里是豆瓣酱,别当成辣椒酱。
我越写越多,丁姐把笔轻轻按住了。
“您什么时候走?”
“一会儿。”
“那您先走。家里有人,我问他们就行。”
许照正在穿鞋,头也没抬:“她知道得全。苏禾,你电话别静音,丁姐有什么拿不准的好问你。”
我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说什么都不用管吗?”
“接个电话又不耽误你玩。”
婆婆从房间里出来,扶着门框看我的行李箱:“去哪儿?”
“排练厅。”
“不是住酒店?”
“酒店退了。”
许照猛地抬起头。我先把手机上的退款页面给他看,钱退回了他原来的付款账户。
“我问过了,可以退,不扣钱。”
他脸色不好看,但丁姐在,他只说:“回来再说。”
他开门时,我在后面叫他。
“我今天可能晚点回,你晚上陪妈下楼走走。”
“我有饭局。”
“那你跟小芸商量一下。”
他转过身,像没听懂。
我把工具包背好,先出了门。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门关上的时候,我突然很慌,摸了摸包,钥匙、手机、纸巾都在。那股慌还是压不下去。
我给婆婆发了条语音,叮嘱她微波炉里有早饭,说到一半又删了。她刚才就站在餐桌边,看见我把粥端出来的。
到了楼下,我买了两个肉包。
店主问要不要辣椒,我说要。咬下第一口,辣油淌到手指上,我站在路边忙着擦,错过了一班公交。
平时我从来不买这种馅。许照闻到蒜味会皱眉。
3
排练厅在一栋旧厂房里,门脸很小,往里走却空得能听见脚步回声。
何莉拿着一叠单子,从台阶上往下跳。她比以前胖了一点,见我第一句话是:“怎么穿白裤子。”
我低头看自己。
“算了,来都来了。那边拿个工牌,别踩黄线,地上刚补过。”
她没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也没拥抱我。五分钟后,我被分到角落里,跟一个叫小唐的姑娘清点道具。
箱子掀开,里头是一把旧伞、几副眼镜、空酒瓶、两只掉漆的搪瓷杯。我拿起杯子看底部标记,竟然有一点熟悉的高兴。
小唐说:“苏姐,第二幕那只缺口朝里,演员得喝一口。”
“知道。”
我答得太快了。
下午合排时,演员伸手没摸到杯子,停了一下。我把两只杯子的位置放反了。
导演没骂人,只朝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让我比挨骂还难受。
我赶紧换好,蹲在台边,耳根烫了半天。
中间许照打来四次电话。第一回问米放在哪里,第二回问婆婆常用的杯子是哪只。我告诉他丁姐知道,他说丁姐在厨房忙,让我说一下能花多长时间。
第三回我没接。第四回,他发了语音:“你还真把自己当正式上班了?回个电话。”
何莉从我旁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亮着的屏幕。
“家里有事?”
“没有。”
“那先把声音关了。”
傍晚收工,我主动留下来,把第二天的道具按场次重新摆了一遍。小唐过来帮我,我说不用,她站着没走。
“姐,这边规矩是不让一个人收。不是不信你,怕漏。”
我往旁边挪了点,给她留出位置。
我们逐件念名字,念到那把旧伞时,伞骨突然卡住,小唐拽了两次没打开。我让她别硬拉,用指甲把挤进去的布拨出来,伞面一下撑开。
她笑了:“还是你会。”
我也跟着笑,笑完又有点想哭,只好把脸藏到伞后面。
何莉请我在门口吃了碗面。她吃得快,筷子夹着半颗卤蛋,问我能不能跟后面的六周巡演。
“你先别照顾我。”我说,“我今天还放错东西。”
“所以让你试三天。能干就留,不能干我也不留。但你时间得准,不能演出前突然说走不开。”
我点头。
“上次就是。”她接着说,“我把位置留着,你老公说你不来了,害我又临时找人。”
我没听明白:“上次?”
“五月那轮啊。你问完我,我给你打了电话,是许照接的。他说你在陪老人做检查,后来决定不去了。”
面上的油慢慢结了一层薄皮。
我拿筷子拨开,问:“他还说什么?”
何莉看着我,卤蛋放回了碗里。
“说你就是在家憋闷,随口问问,让我别当真。怎么,他没跟你说?”
我摇头。
五月我确实陪婆婆去过一次医院。那天手机快没电了,我交给许照,让他拿去车里充,自己在楼上排队。
回来后,我问过他有没有人找我。
他说,几个推销的。
那一个月我总点开何莉的头像,怕自己催得太紧,又怕她把我忘了。后来她发巡演合照,我在底下点了个赞,还把自己的朋友圈删掉两条,觉得一个天天发菜价和家常饭的人,人家不想用也是应该的。
“苏禾?”
何莉把纸巾往我手边推了推。
我说没事,把面吃完了。
那碗面后来加了两次辣椒。我鼻子通红,何莉没有再问。
4
回到家,许照靠在沙发上看球,茶几上放着一碟切好的梨。
“丁姐切的,给你留了。”
我没拿梨,先问五月那通电话。
他按了暂停。
“何莉跟你说了?”
我原本还想,他会不会忘了,会不会是两个人听岔了。
这一句问出来,我连那点侥幸都没了。
“你为什么替我拒绝?”
“妈那时候隔三差五就要去医院,你走得开吗?”
“我问过小芸。她说她能调班。你也说可以找陪诊。”
“说是这么说,实际办起来多麻烦,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把遥控器放下,耐着性子给我解释,像我只是没算清那几笔账。
“再说了,你那点工资,出去六周能挣多少?找人照顾妈,家里再雇人,里外一扣,还有什么剩下的?”
“那你告诉我。”
“告诉你,你不得难受?白高兴一场。”
我看着他,想起那一个月我反复修改又删掉的消息,胸口烧得厉害。
“你知道我等她回复等了多久吗?”
他没答,手指在遥控器上蹭了一下。
“我以为她嫌我年纪大了,离开太久,不会干了。我见到以前的人都不好意思打招呼。许照,你看着我那样,很省心是吗?”
“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说得难听?”
我的声音一下拔高。婆婆从卧室探头,我看见她,又把后半句话咽回去,咽得眼泪都下来了。
许照起身抽纸,我躲开,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哪件事不是替这个家想?你在家这两年,我有说过你不挣钱吗?你要什么我没给你买?”
他说这话时是真的委屈。
他记得我喜欢的水果,天凉了会提醒我加衣服,过马路会把我往里侧拉。婆婆摔伤那天,我们在医院坐了一夜,他靠在我肩上,说幸好有你。
我就是因为这句话,一直撑着。
最初说三个月。后来老人恢复得慢,我退了一个本地项目。再后来她已经能自己走路,许照说既然都停了,过完年再找也一样。
就这么一年,又一年。
“我不想再等了。”我说,“这次我想去。”
“家政已经请了,假也让你休了。你非得出去那么远?”
“是。”
许照看了我一会儿,弯腰把梨端进厨房。
“你现在情绪不好,先睡觉。”
他把谈话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给我煎了个蛋,把蛋黄煎得半熟。我以前最爱吃这样的,他一直记得。
我坐下,刚想再谈一次,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跟客户说:“没问题,时间按您的来。”
我把蛋吃了,拿上工具包出门。
5
三天试岗结束,何莉问我怎么打算。
我说先把本地的排练和首演做完,再确认巡演。
她在排班表上画了一笔:“行。下周五首演,周六还有一场。再下一周去外地,名单最迟这周日定。”
“我记着。”
那天下午,许照在家族群里发消息,说周六请大家吃饭,庆祝他拿下一个客户,也庆祝我终于肯好好休息。
我回他:“周六我收工晚。”
他私信我:“不用你做,有丁姐。”
我竟然松了口气,觉得我们也许可以慢慢改。
周六晚上,我到家时菜已经上桌。小姑子许芸带着儿子,公公在给外孙拆饮料包装,婆婆坐在旁边剥毛豆。丁姐把灶台擦干净,正在换鞋。
许照招呼她:“今天家里人多,您稍微晚点走,等吃完收一下。”
丁姐看了眼钟:“我六点下班,之前说好的。明天还休一天。”
“再加点钱。”
“今天不行。我约了人。”
许照点头,给她开了门。
我站在玄关,鞋还没换。他接过我的包,笑着问:“愣什么?等你开饭呢。”
桌上有人问我去哪里玩了。
“在排练厅。”我说,“接了个活。”
“玩了几天,过过瘾。”许照夹起一块鱼,“下周一就回归家庭了。再不回来,我都快适应独居生活了。”
大家笑了。
我没笑。
“下周还有排练,周五首演。”
许照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是说好一周?”
“你说的。我答应的是去试岗,没答应周一辞掉。”
许芸看看我,又看看他,把孩子手里的平板调小声。
许照把鱼放到我碗里,声音低下来:“先吃饭。”
公公接了话,说出去工作是好事,但跟团跑太辛苦,在本地找个朝九晚五的也行。
我说我做这个最熟。
许照笑了一下:“她就是不愿意听劝。去年还跟我说天天在家也挺好,现在又怪我拦着。”
“我什么时候说的?”
“妈刚出院那会儿,你不是说先顾家吗?”
“那会儿妈下不了床。”
“所以现在不也让你出去了吗?”
我把筷子搁下。
“五月何莉找我,是你说我不去的。这次也是你先告诉大家,我下周不干了。你能不能让我自己说一次?”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许芸问:“五月你不是自己不想去?哥说你嫌那个团条件差。”
“我没说过。”
“我还跟哥说,妈白天我可以来两趟,晚上爸不是也在……”
“行了。”许照打断她,“现在翻这个有什么意思。”
婆婆剥了一半的毛豆停在手里。她问我:“那你到底想去多久?”
“六周。本地这几场做完以后。”
“你走了,我吃饭怎么办?”
许照往后一靠,像终于有人替他说出了正经问题。
我看向丁姐刚离开的门。
“这几天吃得怎么样?”
婆婆说:“还行,油放得稍微多点。”
“您跟她说。可以继续请。”
“那不是得多花钱。”
“我这两年没接的活,也有钱。”
屋里安静了一阵。公公放下杯子:“做饭我也能学。总不能一顿饭就把人绑住。”
他说完,夹了块鱼,没再看谁。
许照的脸一下红了。
饭后我去洗手,他跟进来,关了门。
“非得当着大家说?你让我怎么下台?”
“你当着大家替我辞职的时候,没问我怎么下台。”
他张嘴,水龙头突然哗地响起来。我拧得太大,水溅到裤子上。
我手在抖,洗了两遍都没擦干净。
许照看见了,声音缓了些:“你别激动。去几天就去几天,我们慢慢安排,行不行?”
我抽纸擦手,说行。
那时候我还愿意相信,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6
星期天,排练到下午四点,许照打电话说妈不舒服。
我躲到楼梯间接,心一下提起来:“怎么了?”
“头晕,午饭也没怎么吃。你什么时候回来?”
“量血压了吗?你先问问她具体哪里难受,严重就去医院。”
“她说不用去,就想喝点你熬的粥。你先回来看看吧,我在家弄不明白。”
楼上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捂住话筒应了一声,许照听见了,语气也急起来。
“这时候还排什么?我妈重要还是你那几个道具重要?”
我去找何莉,说家里老人不舒服,得回一趟。
她没有立刻答应,先问:“接下来那一场你找谁接?”
我这才想起,今天小唐请了两个小时假,去接从外地来的母亲。我负责她的班。
“我把位置都标好了……”
“位置标好就不用人了?”
我脸上发烫。何莉看我急得说不出话,最终把自己手里的事交给别人,跟我一起对了场次,才让我走。
“到家报个平安。”她说。
出租车上,我又给许照打电话。他说人没事,让我路上买一把小青菜,家里没有了。
我抓着手机,愣了几秒。
“不是头晕吗?”
“已经好多了。买点菜也不耽误。”
到家时,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脚边放着半袋瓜子。公公在阳台上给花换盆。
许照在厨房里,锅盖一掀,米汤漫出来。
“你可算回来了。这粥怎么老往外扑?”
我把菜放到台面,先去问婆婆。
她说午觉睡醒有点晕,现在早好了:“我说不用叫你,你老公非说你今天本来也该回来。”
我转头看许照。
他正拿抹布擦灶台,手停了一下。
“你别这么看我。我又没说妈住院了。她刚才确实不舒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已经好了?”
“都在路上了,还能让你掉头回去?今天第七天,饭都没人做,你回来有什么不对?”
那锅粥还在往外涌。我伸手把火关掉。
许照把抹布递给我,我没接,去玄关拿包。
“你又去哪儿?”
“回排练厅。”
“来回折腾,车费不要钱?”
“要。”
我拉开门,他追过来拦住,眼睛往客厅瞥了一下,压低声音。
“苏禾,我妈还在呢。她刚不舒服过,你这样走,她会怎么想?”
婆婆在后面喊:“我已经好了,你们别为我吵。”
我从许照胳膊底下挤出去。肩膀撞到门框,很疼,我没停。
到排练厅时,那一场已经过了。何莉蹲在地上修一个松掉的提手,看见我,先问老人怎么样。
我说没事。
她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蹲下来帮她扶着箱子,把家里的情况说了。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剩一句:“对不起。”
何莉把螺丝拧紧,活动了两下提手。
“苏禾,你回家看老人没错。但你家里如果一直这样,我们真不敢带你出去。”
我知道。
我已经答应了小唐,今天替她看完这两小时。她母亲难得来一次,她出门前还问我需不需要早点回来,我说不用,放心去。
我给小唐发消息道歉,又问何莉这次能不能扣我的钱。
她看了我一眼:“不是扣钱就能解决。”
我把头低下去。
“巡演名单今晚定。”她说,“我能给你留到明天中午。过了时间,我用别人。”
我说好。
离开排练厅,已经快九点了。我坐在公交站,手机上是许照发来的照片。他把灶台收拾干净了,还摆了一碗粥在桌上。
“没吃饭吧?回来给你热。”
我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站牌下有只飞虫撞着灯,一下,一下。末班车过来,我没有上。
我打开附近酒店的页面,挑了一家便宜的,自己付了钱。
7
酒店的吹风机坏了。我洗完头,坐在床沿,一条毛巾擦到半干。
许照打来电话,问我在哪儿。
我报了平安,没报地址。
他那边静了片刻:“就因为让你回来做顿饭?”
我实在累了,说:“明天再说。”
“苏禾,你想清楚。两口子有事不回家谈,出去住算什么?”
过去听到这句话,我一定会解释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再说上半天好话,直到他肯让我把话说完。
这回我把手机放到了桌上。听筒里还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断了。
房间隔音不好,隔壁有人在看球。我把毛巾铺到枕头上,睡了一个很坏的觉,早晨起来,半边脸全是印子。
九点,我到了排练厅。
何莉正拿着手机,见我进门,抬了一下手。
“她来了,你跟她说。”
我听出了许照的声音。
“何姐,你别误会,我不是不支持她。你们那边差个人,总得早做安排。她昨天跟家里闹情绪,说的话你不能全当真。”
何莉把电话递过来。
我没有接,站在旁边说:“我去。”
那头停住了。
“苏禾,你先回家。”
“我来确定工作的事。”
他声音压低:“非得当着外人的面?”
何莉看了看我,拿着杯子出去了。电话留在桌上,屏幕的通话计时一秒一秒往上走。
我说:“现在没人了。我还是去。”
“六个星期。你知道六个星期有多长吗?”
“知道。”
“家里出了事谁管?”
我把周六他父亲说能做饭、许芸说能陪复查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说他们不过顺口一说,我不能真拿来当安排。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三年,他要出差两个月,出发前一晚才告诉我。
那时我也有工作。他拉着箱子说家里辛苦你了,亲了我一下。我送他到门口,替他把衬衣领子翻好,连一句怎么办都没问。
“许照。”我叫他,“这次辛苦你了。”
他半天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等何莉回来,把我的身份证放在桌上。
“昨天那种事不会再有了。但要是你已经安排了别人,我也认。”
她看我一会儿,说:“下午跟小唐把箱单重新核一遍。每站装什么、落什么,不能只记在脑子里。”
我点头。
“还有,团里不处理家属纠纷。再来电话,我直接挂。”
“好。”
中午许照到排练厅门口,拎着我的外套和一袋面包。
他没吵,给我看手机。他找了钟点工周日来,母亲下次复查请许芸陪,钱他出。他还把下周一个饭局推了。
“行了吧?”他说,“你想上班就在这儿上,晚上回家。咱俩各退一步。”
我说:“这份工作要出去。”
“那就换一份。”
他有客户做活动策划,能给我找个坐办公室的活,钱比这里多,周末双休。他昨天晚上问过,对方说把简历发过去看看。
听起来每一项都比我现在的工作好。
我接过外套:“你问过我想不想去吗?”
“不试怎么知道?”
我低头翻外套口袋。里面有一颗薄荷糖,是我上星期放的,糖纸已经软了。
“我现在就在试。”
他把面包袋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是不是一定要跟我作对?”
排练厅里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了一声,许照盯着门口看,像那里面有人跟他抢东西。
“我先进去。”
“你今天要是还不回家……”
他停住了。
我也等着。
半晌,他用力搓了一把脸:“算了,你忙吧。面包趁早吃,里面有奶油。”
我拿进去,分给了小唐两个。剩下那个放到晚上,奶油塌了一边,我还是吃了。
8
我回家取行李那天,许照在叠床单。
双人床单太大,他找不到角,卷了一胳膊。见我进门,他说:“刚洗的。”
阳台上晾着我的睡衣。客厅桌子收拾过,母亲的药盒按星期摆好,冰箱贴着他写的复查日期。
我打开衣柜,找那件耐脏的旧羽绒服。
“不用住外面。”他说,“你排练再晚,我都能去接。”
我背对着他:“这几天住排练厅附近方便。房间已经付过钱了。”
“我知道前天不该打那个电话。”
衣架从我手里滑下去,碰在柜底。
他弯腰替我捡了起来。
“我怕你在外面吃苦。你做事又不会推,别人让你干什么你都干。”
我抬头看他。他大概也觉出了这话不好,嘴唇动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我们站在衣柜前,很像以前出门旅行。他替我找袜子,我嫌他折的衣服占地方。那时候一个箱子就够,两个人的东西挤在一起,我的发夹常常落在他的衬衣里。
“这件还要吗?”他抽出一件褪色的卫衣。
那是我们刚认识时买的。
我说要。
他看见衣服胸口那小块焦痕,笑了笑:“你那时候非说是设计。”
我也笑了一下。
那年剧场缺人,他下班来帮忙,拿电熨斗烫布景,把我的衣服烧了个洞。他不会赔罪,第二天买了件一模一样的,我嫌他浪费,两件轮着穿了好几年。
他那时也不懂我在忙什么,但会坐在最后一排等。演出散了,我推门出去,他就站起来,问今天顺不顺。
我把卫衣放进箱子,折好袖子。
许照伸手抱了我。
我没有马上躲开。
他肩膀上是家里洗衣液的味道,我闻了十二年。前两天酒店的被子一股消毒水味,我半夜醒来,还伸手摸过旁边。
“别折腾了。”他贴着我的头发说,“回来吧。”
我额头抵在他肩上,问:“等六个星期以后?”
他的手慢慢松了。
“你怎么还在说这个?”
我抬起脸。
他往后退了半步,终于有些控制不住:“我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家务我学,工作给你找,你不喜欢我妈住这里,我也可以跟她谈。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我说不出来那么多。
箱子敞着。刚才放进去的卫衣,被他抱我的时候碰掉了,搭在床沿。
“我想离婚。”
说完这四个字,我自己先掉了眼泪。
许照脸上那点气还没散,忽然就僵在那里。
“为了一个临时工?”
我摇头,拿手背擦脸,越擦越湿。
他坐到床上,过了很久,问我是不是外面有人。
我说没有。
他又问是不是何莉跟我说了什么。我仍说没有。他问完所有他能想到的人,终于不问了。
我蹲下去拉箱子。拉链夹住了衣角,越急越拉不动。
许照看着我,突然说:“那你走了,回头别又让我接。”
我停住手。
他偏过脸去。我蹲在地上,把那点布慢慢从拉链齿里退出来。
临出门,他追过来,抓住箱子的拉杆。
“苏禾。”
我握着另一边。
“刚才那句话不算。”他的眼睛红了,“你要去哪儿,我送。”
楼道的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它又亮起来。
“今天不用了。”
他没松手。我也没拽,就站着等。
最后他把手放了下去。
9
首演那晚,我在侧台,几乎没看见台上的脸。
我盯着那把旧伞,等演员伸手。
小唐在另一边负责换场。她前一天嗓子哑了,只能用手势跟我说话。开场前我们对了两遍,哪件从哪边进,落在哪里,谁来接。
观众笑的时候,我们正在黑暗里挪一张桌子。我磕了膝盖,没敢出声。
谢幕时灯亮了,我低头清点,发现少了一只杯子,四处找,最后从演员还没脱下的外套兜里摸出来。他鞠躬回来忘了还,满头汗,对我说对不起。
我把杯子放回格子里,这才听见外面的掌声。
许照给我发消息,说在门口。
我出去时,他拎着一袋炒栗子。夜里起了风,纸袋口已经不冒热气了。
“挺好的。”他说。
我问他看没看懂。
他说前面还行,后面那个人为什么回来,他没想明白。
我忍不住跟他说了两句。说到一半,何莉从门里探出头,喊大家回来点箱。
许照说:“我等你。”
那天我们沿着剧场外面走了一段。栗子凉了,不好剥,他掰碎一个壳,把整颗栗子放到我手心。
“妈跟我聊了。”他说,“她说你今天带她走这一圈,明天替她办那件事,久了,她也觉得是应该的。”
我没接话。
“她让我跟你道歉。”
“嗯。”
“我也去问了你说的巡演。不至于忙到没空回来,两个城市之间有休息。”
我停下剥栗子的手。
他看着我:“我查过车次。有一站离咱家就两个多小时。到时候周末回来住一天也行。”
我把壳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你看,”他声音轻下来,“我没拦着你去了。”
我手上沾着栗子的碎屑,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许照,我们说过离婚。”
他不看我了。
路边一辆电动车经过,我们各往边上让了让,车走了,中间还隔着那点距离。
“你是不是就等着我做错事?”他说,“我拦你,不对。我不拦了,也不对。”
“我没等。”
“那你教教我,我现在还能怎么做?”
我想了半天,答不上来。
他买的栗子,他在风里等的这两个小时,我都知道是真的。再往前,他给我请的七天假,写卡片时也许还想过,我拆开会有多高兴。
他又剥了一颗栗子,递过来。我没伸手,他便一直捏着。
我说:“我没有办法再答应你了。”
星期一早晨出发,他还是来了。
车停在排练厅外,大家正在装行李。他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新箱子,和我前一天发在群里的尺寸一样。
“你那个轮子坏了。”
旧箱子确实歪着一个轮子,我一路提过来,手心勒得发红。
我说谢谢,不用了。
他没坚持,把箱子靠在车边,帮小唐抬了一只道具箱。小唐认得他,叫了声许哥。他点点头,抬完又回来找我。
“第一站我跟你一起去。”
我愣住了。
“请了几天假。酒店我自己住,不耽误你。”他说,“就当陪你。”
何莉在远处点人数,看见我们,没过来。
我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你是想去看演出,还是想接我回来?”
他看着我。
“别分那么清楚行吗?咱俩十二年。”
司机关上一侧行李舱,砰的一声。
我低头从包里找那串家里的钥匙。挂件已经旧了,是许照出差时买的一只小熊,耳朵被磨得发白。
他看见钥匙,脸色一下变了。
“我没催你还。”
“我知道。”
家里的东西还没分,我也没有一把钥匙就算两清的意思。我只是总忍不住摸它,坐在酒店床上摸,夜里下班摸,像攥着它就还能先回去,把日子混过去。
我把钥匙递给他。
他不接。
司机喊了一声:“还差谁?”
我举起手:“我,马上。”
许照往车那边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把我勒红的掌心翻了过来。
“你以前哪受过这个罪。”
我的手在他手里动了一下。
他慢慢松开。
我把钥匙放在新箱子上,提起自己的旧箱子。轮子碰到台阶,小唐从车门里伸出手,我递给她,两个人一前一后,提了上去。
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车窗外,许照还站在那里。他低头拿起那串钥匙,又抬头,一排一排找我。
我没有拉窗帘。
他找到了,举了一下手机。我拿出来,看见他刚发的消息。
“到地方说一声。”
我回了一个好。
车开出院子,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没系安全带。扣了两次,手抖得对不准,小唐把保温杯从我腿上拿开,替我腾出地方。
她没问,塞给我一包纸。
10
第一站住的房间靠马路,热水要放很久。
第二站赶上下雨,我们搬箱子,鞋湿了一整天。第三站有个演员生病,临时调了场次。我把旧单子划掉重写,半夜还跟小唐对了一遍。
挣的那点钱,离许照说的那份办公室工作确实差得远。
有一晚散场后,我累得不想洗衣服,抱着盆在公共洗衣房坐了十分钟。许照打来电话,说母亲复查完了,恢复得很好。
我说那就好。
他说他陪着去的。等了三个多小时,忘了带水,回来的路上又堵车,母亲饿了,冲他发脾气。
我几乎顺嘴告诉他医院后门有家卖馄饨的。
话到嘴边,听见他自己说:“后来找了家店,吃完才回。”
我说:“嗯。”
洗衣机停了。我站起来捞衣服,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他问我在干什么。
我告诉他。他问今天顺不顺。
“还行。下午少了个东西,找了半天,在另一个箱子里。”
他笑了一声,说你还是老丢东西。
其实不是我放的,但我没有解释。我们说了几句别的,他问那边冷不冷,我问家里阳台漏水的地方修没有。聊着聊着,谁都没声音了。
很久以后,他说:“五月那个电话,我不该接完不告诉你。”
我把一件衣服拧干,搭在盆边。
“我那会儿确实觉得麻烦。你一走,好多事就得重新弄。我想着反正你不知道,过一阵就忘了。”
他说得很慢,中间停了几次。
我坐回塑料凳上。
“我没忘。”
“我知道了。”
隔壁有人来拿衣服,端着盆从我身边挤过去。我往里收了收脚。
许照说对不起。
这次后面没有可是。
我低着头,眼泪落在刚拧干的袖子上。那衣服薄,洇下去一小块,颜色深了。
“我那时候很想去。”我说。
他没出声。
“我还以为,是我现在什么都不会了,人家不好意思直说。”
电话那边传来他吸气的声音。
我没有再往下讲。六个星期快过半,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那天晚上才终于把这句话说给该听的人。
挂断前,他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巡演结束,我回去拿剩下的东西。
许照提前装了几箱,床单、书、我的旧工具。箱子没封,怕放错了,让我再看看。
我们在客厅坐了一个下午,把房子和存款一项项摊开。有些地方没谈拢,后来又见了两次。认识的人来劝,我也听过,回去仍把没说完的那几项写下来。
手续办完,已经换了季节。
他问要不要一起吃顿饭,我说今天不行,房东约了修窗户。
这是实话。我租的房间窗户合不严,风大的时候一夜都响。
他点头,说那你快去。
我走到路口,才想起来,那串小熊钥匙还在他手里。新的钥匙没有挂件,很小一把,放在口袋里常常摸不到。
窗户修好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蹲在地上拆箱,翻出那件烧过洞的卫衣,穿上试了试,还能穿,就留在了外面。
手机响起来,是何莉。
下个月还有一轮,不过我熟悉的那个位置有人了,问我愿不愿意去另一组。要重新跟,前几天会辛苦一些。
我问了时间、工钱,还有哪天开始排练。她一项项告诉我,说今晚给答复就行,不急。
我拿笔在挂历上圈了日期。
那天原先是空的。
我给她回消息:“我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