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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妻火葬场 > 丈夫给我放了七天假,我没按时回来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39:33

1

结婚十二周年,许照送了我七天假。

卡片是他亲手写的:老婆辛苦了,下周什么都不用管,去做你自己。

他还在最后画了个笑脸。

我捧着那张卡看了很久,蛋糕上的蜡烛烧短了,他催我许愿。我说:“真的什么都不用管?”

“真的。家政都找好了,周一来。”

“那我不去酒店了。我想去何莉那个剧组看看,他们正好在招巡演道具。先在本地做十来天,后面出去六个星期。”

许照脸上的笑没了。

“六个星期?”

“她上个月发过朋友圈,我没敢问。钱不多,包吃住。我以前跟过的那种。”

“苏禾,我给你放的是七天假。”

蜡油滴在奶油上。他伸手拔掉蜡烛,纸巾包着扔进垃圾桶,顺便把那张卡从我手里抽走,免得沾上。

“我是让你休息,不是让你去找罪受。酒店我订了湖景房,你在那边看看书,做做按摩,多好。”

“我就想先问问。”

“你一问,人家以为你能去,最后又去不了。何必呢。”

我端着蛋糕,没往嘴里送。

许照拿起手机,对准我:“笑一个。我安排这么久,别搞得好像送错了。”

我笑了。

照片里的我穿着围裙,手上有一道下午刮鱼鳞时划的小口。许照发朋友圈的时候把围裙裁掉了,只留下一张脸、一小块蛋糕和他搂着我的手。

配文是:让她暂时卸下妻子的身份,找回自己。

下面很快有人夸他。有人说,嫁对了人每天都是情人节。

他把那些评论递给我看。

“听见没有,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把蛋糕咽下去,甜得嗓子发黏。手机屏幕上,何莉的聊天框已经打开了。

上一条消息停在半年前。

我问她:还有合适我的活吗?

她回:我找时间跟你细说。

后来没有下文。我以为人家是客气,一直没再打扰。

许照去洗澡后,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只问:“你朋友圈那出戏,道具还缺人吗?我下周可以来本地试几天。”

何莉直接拨了语音。

“你真能来?”

我本想说还要问问许照,话到嘴边,变成了:“能。”

“别光答应得好听。明天十一点,排练厅。先试三天,后面的事咱们当面说。鞋穿舒服点。”

我说好。

那晚我睡不着,悄悄下床翻储物柜。工具包压在两床冬被底下,拉链卡住了。我怕弄出声音,用指甲一点点抠开。

里面还有半卷纸胶带,一把钝剪刀,几支写不出字的马克笔。

许照站在卧室门口问:“你找什么?”

“以前的东西。”

他打了个哈欠:“明天再找吧。出去玩别背这个,灰扑扑的。”

我把包放到玄关,和他给我买的行李箱并排。

2

周一早上,丁姐来了。

她五十来岁,短头发,进门先套鞋套,没急着看厨房,先问许照:“还是按之前说的,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做两顿饭加日常保洁?”

许照说对。

“老人能自己上厕所吧?洗澡不在这个价里,有护理需要您得另找。”

“能。我妈现在自己都下楼走了,就是动作慢点。”

“那行。菜单提前说,买菜的钱单算。我周日休息。”

我下意识接话:“周日正好家里人多,要不您换一天?我小姑子他们经常……”

许照碰了碰我的胳膊。

“人家都说好了,别让人难做。星期天我们点外卖。”

我站在那里,半晌才应了一声。

我也说过周日想休息。许照当时说,一家人难得聚聚,别人都没嫌麻烦,你别总算得那么清。

丁姐打开冰箱,问我哪些东西先吃。

我把便签拿过来,一项一项写。许照不吃隔夜饭,婆婆的菜要炖软一点,洗过的生菜在最下面,红盖子罐里是豆瓣酱,别当成辣椒酱。

我越写越多,丁姐把笔轻轻按住了。

“您什么时候走?”

“一会儿。”

“那您先走。家里有人,我问他们就行。”

许照正在穿鞋,头也没抬:“她知道得全。苏禾,你电话别静音,丁姐有什么拿不准的好问你。”

我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说什么都不用管吗?”

“接个电话又不耽误你玩。”

婆婆从房间里出来,扶着门框看我的行李箱:“去哪儿?”

“排练厅。”

“不是住酒店?”

“酒店退了。”

许照猛地抬起头。我先把手机上的退款页面给他看,钱退回了他原来的付款账户。

“我问过了,可以退,不扣钱。”

他脸色不好看,但丁姐在,他只说:“回来再说。”

他开门时,我在后面叫他。

“我今天可能晚点回,你晚上陪妈下楼走走。”

“我有饭局。”

“那你跟小芸商量一下。”

他转过身,像没听懂。

我把工具包背好,先出了门。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门关上的时候,我突然很慌,摸了摸包,钥匙、手机、纸巾都在。那股慌还是压不下去。

我给婆婆发了条语音,叮嘱她微波炉里有早饭,说到一半又删了。她刚才就站在餐桌边,看见我把粥端出来的。

到了楼下,我买了两个肉包。

店主问要不要辣椒,我说要。咬下第一口,辣油淌到手指上,我站在路边忙着擦,错过了一班公交。

平时我从来不买这种馅。许照闻到蒜味会皱眉。

3

排练厅在一栋旧厂房里,门脸很小,往里走却空得能听见脚步回声。

何莉拿着一叠单子,从台阶上往下跳。她比以前胖了一点,见我第一句话是:“怎么穿白裤子。”

我低头看自己。

“算了,来都来了。那边拿个工牌,别踩黄线,地上刚补过。”

她没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也没拥抱我。五分钟后,我被分到角落里,跟一个叫小唐的姑娘清点道具。

箱子掀开,里头是一把旧伞、几副眼镜、空酒瓶、两只掉漆的搪瓷杯。我拿起杯子看底部标记,竟然有一点熟悉的高兴。

小唐说:“苏姐,第二幕那只缺口朝里,演员得喝一口。”

“知道。”

我答得太快了。

下午合排时,演员伸手没摸到杯子,停了一下。我把两只杯子的位置放反了。

导演没骂人,只朝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让我比挨骂还难受。

我赶紧换好,蹲在台边,耳根烫了半天。

中间许照打来四次电话。第一回问米放在哪里,第二回问婆婆常用的杯子是哪只。我告诉他丁姐知道,他说丁姐在厨房忙,让我说一下能花多长时间。

第三回我没接。第四回,他发了语音:“你还真把自己当正式上班了?回个电话。”

何莉从我旁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亮着的屏幕。

“家里有事?”

“没有。”

“那先把声音关了。”

傍晚收工,我主动留下来,把第二天的道具按场次重新摆了一遍。小唐过来帮我,我说不用,她站着没走。

“姐,这边规矩是不让一个人收。不是不信你,怕漏。”

我往旁边挪了点,给她留出位置。

我们逐件念名字,念到那把旧伞时,伞骨突然卡住,小唐拽了两次没打开。我让她别硬拉,用指甲把挤进去的布拨出来,伞面一下撑开。

她笑了:“还是你会。”

我也跟着笑,笑完又有点想哭,只好把脸藏到伞后面。

何莉请我在门口吃了碗面。她吃得快,筷子夹着半颗卤蛋,问我能不能跟后面的六周巡演。

“你先别照顾我。”我说,“我今天还放错东西。”

“所以让你试三天。能干就留,不能干我也不留。但你时间得准,不能演出前突然说走不开。”

我点头。

“上次就是。”她接着说,“我把位置留着,你老公说你不来了,害我又临时找人。”

我没听明白:“上次?”

“五月那轮啊。你问完我,我给你打了电话,是许照接的。他说你在陪老人做检查,后来决定不去了。”

面上的油慢慢结了一层薄皮。

我拿筷子拨开,问:“他还说什么?”

何莉看着我,卤蛋放回了碗里。

“说你就是在家憋闷,随口问问,让我别当真。怎么,他没跟你说?”

我摇头。

五月我确实陪婆婆去过一次医院。那天手机快没电了,我交给许照,让他拿去车里充,自己在楼上排队。

回来后,我问过他有没有人找我。

他说,几个推销的。

那一个月我总点开何莉的头像,怕自己催得太紧,又怕她把我忘了。后来她发巡演合照,我在底下点了个赞,还把自己的朋友圈删掉两条,觉得一个天天发菜价和家常饭的人,人家不想用也是应该的。

“苏禾?”

何莉把纸巾往我手边推了推。

我说没事,把面吃完了。

那碗面后来加了两次辣椒。我鼻子通红,何莉没有再问。

4

回到家,许照靠在沙发上看球,茶几上放着一碟切好的梨。

“丁姐切的,给你留了。”

我没拿梨,先问五月那通电话。

他按了暂停。

“何莉跟你说了?”

我原本还想,他会不会忘了,会不会是两个人听岔了。

这一句问出来,我连那点侥幸都没了。

“你为什么替我拒绝?”

“妈那时候隔三差五就要去医院,你走得开吗?”

“我问过小芸。她说她能调班。你也说可以找陪诊。”

“说是这么说,实际办起来多麻烦,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把遥控器放下,耐着性子给我解释,像我只是没算清那几笔账。

“再说了,你那点工资,出去六周能挣多少?找人照顾妈,家里再雇人,里外一扣,还有什么剩下的?”

“那你告诉我。”

“告诉你,你不得难受?白高兴一场。”

我看着他,想起那一个月我反复修改又删掉的消息,胸口烧得厉害。

“你知道我等她回复等了多久吗?”

他没答,手指在遥控器上蹭了一下。

“我以为她嫌我年纪大了,离开太久,不会干了。我见到以前的人都不好意思打招呼。许照,你看着我那样,很省心是吗?”

“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说得难听?”

我的声音一下拔高。婆婆从卧室探头,我看见她,又把后半句话咽回去,咽得眼泪都下来了。

许照起身抽纸,我躲开,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哪件事不是替这个家想?你在家这两年,我有说过你不挣钱吗?你要什么我没给你买?”

他说这话时是真的委屈。

他记得我喜欢的水果,天凉了会提醒我加衣服,过马路会把我往里侧拉。婆婆摔伤那天,我们在医院坐了一夜,他靠在我肩上,说幸好有你。

我就是因为这句话,一直撑着。

最初说三个月。后来老人恢复得慢,我退了一个本地项目。再后来她已经能自己走路,许照说既然都停了,过完年再找也一样。

就这么一年,又一年。

“我不想再等了。”我说,“这次我想去。”

“家政已经请了,假也让你休了。你非得出去那么远?”

“是。”

许照看了我一会儿,弯腰把梨端进厨房。

“你现在情绪不好,先睡觉。”

他把谈话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给我煎了个蛋,把蛋黄煎得半熟。我以前最爱吃这样的,他一直记得。

我坐下,刚想再谈一次,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跟客户说:“没问题,时间按您的来。”

我把蛋吃了,拿上工具包出门。

5

三天试岗结束,何莉问我怎么打算。

我说先把本地的排练和首演做完,再确认巡演。

她在排班表上画了一笔:“行。下周五首演,周六还有一场。再下一周去外地,名单最迟这周日定。”

“我记着。”

那天下午,许照在家族群里发消息,说周六请大家吃饭,庆祝他拿下一个客户,也庆祝我终于肯好好休息。

我回他:“周六我收工晚。”

他私信我:“不用你做,有丁姐。”

我竟然松了口气,觉得我们也许可以慢慢改。

周六晚上,我到家时菜已经上桌。小姑子许芸带着儿子,公公在给外孙拆饮料包装,婆婆坐在旁边剥毛豆。丁姐把灶台擦干净,正在换鞋。

许照招呼她:“今天家里人多,您稍微晚点走,等吃完收一下。”

丁姐看了眼钟:“我六点下班,之前说好的。明天还休一天。”

“再加点钱。”

“今天不行。我约了人。”

许照点头,给她开了门。

我站在玄关,鞋还没换。他接过我的包,笑着问:“愣什么?等你开饭呢。”

桌上有人问我去哪里玩了。

“在排练厅。”我说,“接了个活。”

“玩了几天,过过瘾。”许照夹起一块鱼,“下周一就回归家庭了。再不回来,我都快适应独居生活了。”

大家笑了。

我没笑。

“下周还有排练,周五首演。”

许照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是说好一周?”

“你说的。我答应的是去试岗,没答应周一辞掉。”

许芸看看我,又看看他,把孩子手里的平板调小声。

许照把鱼放到我碗里,声音低下来:“先吃饭。”

公公接了话,说出去工作是好事,但跟团跑太辛苦,在本地找个朝九晚五的也行。

我说我做这个最熟。

许照笑了一下:“她就是不愿意听劝。去年还跟我说天天在家也挺好,现在又怪我拦着。”

“我什么时候说的?”

“妈刚出院那会儿,你不是说先顾家吗?”

“那会儿妈下不了床。”

“所以现在不也让你出去了吗?”

我把筷子搁下。

“五月何莉找我,是你说我不去的。这次也是你先告诉大家,我下周不干了。你能不能让我自己说一次?”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许芸问:“五月你不是自己不想去?哥说你嫌那个团条件差。”

“我没说过。”

“我还跟哥说,妈白天我可以来两趟,晚上爸不是也在……”

“行了。”许照打断她,“现在翻这个有什么意思。”

婆婆剥了一半的毛豆停在手里。她问我:“那你到底想去多久?”

“六周。本地这几场做完以后。”

“你走了,我吃饭怎么办?”

许照往后一靠,像终于有人替他说出了正经问题。

我看向丁姐刚离开的门。

“这几天吃得怎么样?”

婆婆说:“还行,油放得稍微多点。”

“您跟她说。可以继续请。”

“那不是得多花钱。”

“我这两年没接的活,也有钱。”

屋里安静了一阵。公公放下杯子:“做饭我也能学。总不能一顿饭就把人绑住。”

他说完,夹了块鱼,没再看谁。

许照的脸一下红了。

饭后我去洗手,他跟进来,关了门。

“非得当着大家说?你让我怎么下台?”

“你当着大家替我辞职的时候,没问我怎么下台。”

他张嘴,水龙头突然哗地响起来。我拧得太大,水溅到裤子上。

我手在抖,洗了两遍都没擦干净。

许照看见了,声音缓了些:“你别激动。去几天就去几天,我们慢慢安排,行不行?”

我抽纸擦手,说行。

那时候我还愿意相信,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6

星期天,排练到下午四点,许照打电话说妈不舒服。

我躲到楼梯间接,心一下提起来:“怎么了?”

“头晕,午饭也没怎么吃。你什么时候回来?”

“量血压了吗?你先问问她具体哪里难受,严重就去医院。”

“她说不用去,就想喝点你熬的粥。你先回来看看吧,我在家弄不明白。”

楼上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捂住话筒应了一声,许照听见了,语气也急起来。

“这时候还排什么?我妈重要还是你那几个道具重要?”

我去找何莉,说家里老人不舒服,得回一趟。

她没有立刻答应,先问:“接下来那一场你找谁接?”

我这才想起,今天小唐请了两个小时假,去接从外地来的母亲。我负责她的班。

“我把位置都标好了……”

“位置标好就不用人了?”

我脸上发烫。何莉看我急得说不出话,最终把自己手里的事交给别人,跟我一起对了场次,才让我走。

“到家报个平安。”她说。

出租车上,我又给许照打电话。他说人没事,让我路上买一把小青菜,家里没有了。

我抓着手机,愣了几秒。

“不是头晕吗?”

“已经好多了。买点菜也不耽误。”

到家时,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脚边放着半袋瓜子。公公在阳台上给花换盆。

许照在厨房里,锅盖一掀,米汤漫出来。

“你可算回来了。这粥怎么老往外扑?”

我把菜放到台面,先去问婆婆。

她说午觉睡醒有点晕,现在早好了:“我说不用叫你,你老公非说你今天本来也该回来。”

我转头看许照。

他正拿抹布擦灶台,手停了一下。

“你别这么看我。我又没说妈住院了。她刚才确实不舒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已经好了?”

“都在路上了,还能让你掉头回去?今天第七天,饭都没人做,你回来有什么不对?”

那锅粥还在往外涌。我伸手把火关掉。

许照把抹布递给我,我没接,去玄关拿包。

“你又去哪儿?”

“回排练厅。”

“来回折腾,车费不要钱?”

“要。”

我拉开门,他追过来拦住,眼睛往客厅瞥了一下,压低声音。

“苏禾,我妈还在呢。她刚不舒服过,你这样走,她会怎么想?”

婆婆在后面喊:“我已经好了,你们别为我吵。”

我从许照胳膊底下挤出去。肩膀撞到门框,很疼,我没停。

到排练厅时,那一场已经过了。何莉蹲在地上修一个松掉的提手,看见我,先问老人怎么样。

我说没事。

她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蹲下来帮她扶着箱子,把家里的情况说了。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剩一句:“对不起。”

何莉把螺丝拧紧,活动了两下提手。

“苏禾,你回家看老人没错。但你家里如果一直这样,我们真不敢带你出去。”

我知道。

我已经答应了小唐,今天替她看完这两小时。她母亲难得来一次,她出门前还问我需不需要早点回来,我说不用,放心去。

我给小唐发消息道歉,又问何莉这次能不能扣我的钱。

她看了我一眼:“不是扣钱就能解决。”

我把头低下去。

“巡演名单今晚定。”她说,“我能给你留到明天中午。过了时间,我用别人。”

我说好。

离开排练厅,已经快九点了。我坐在公交站,手机上是许照发来的照片。他把灶台收拾干净了,还摆了一碗粥在桌上。

“没吃饭吧?回来给你热。”

我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站牌下有只飞虫撞着灯,一下,一下。末班车过来,我没有上。

我打开附近酒店的页面,挑了一家便宜的,自己付了钱。

7

酒店的吹风机坏了。我洗完头,坐在床沿,一条毛巾擦到半干。

许照打来电话,问我在哪儿。

我报了平安,没报地址。

他那边静了片刻:“就因为让你回来做顿饭?”

我实在累了,说:“明天再说。”

“苏禾,你想清楚。两口子有事不回家谈,出去住算什么?”

过去听到这句话,我一定会解释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再说上半天好话,直到他肯让我把话说完。

这回我把手机放到了桌上。听筒里还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断了。

房间隔音不好,隔壁有人在看球。我把毛巾铺到枕头上,睡了一个很坏的觉,早晨起来,半边脸全是印子。

九点,我到了排练厅。

何莉正拿着手机,见我进门,抬了一下手。

“她来了,你跟她说。”

我听出了许照的声音。

“何姐,你别误会,我不是不支持她。你们那边差个人,总得早做安排。她昨天跟家里闹情绪,说的话你不能全当真。”

何莉把电话递过来。

我没有接,站在旁边说:“我去。”

那头停住了。

“苏禾,你先回家。”

“我来确定工作的事。”

他声音压低:“非得当着外人的面?”

何莉看了看我,拿着杯子出去了。电话留在桌上,屏幕的通话计时一秒一秒往上走。

我说:“现在没人了。我还是去。”

“六个星期。你知道六个星期有多长吗?”

“知道。”

“家里出了事谁管?”

我把周六他父亲说能做饭、许芸说能陪复查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说他们不过顺口一说,我不能真拿来当安排。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三年,他要出差两个月,出发前一晚才告诉我。

那时我也有工作。他拉着箱子说家里辛苦你了,亲了我一下。我送他到门口,替他把衬衣领子翻好,连一句怎么办都没问。

“许照。”我叫他,“这次辛苦你了。”

他半天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等何莉回来,把我的身份证放在桌上。

“昨天那种事不会再有了。但要是你已经安排了别人,我也认。”

她看我一会儿,说:“下午跟小唐把箱单重新核一遍。每站装什么、落什么,不能只记在脑子里。”

我点头。

“还有,团里不处理家属纠纷。再来电话,我直接挂。”

“好。”

中午许照到排练厅门口,拎着我的外套和一袋面包。

他没吵,给我看手机。他找了钟点工周日来,母亲下次复查请许芸陪,钱他出。他还把下周一个饭局推了。

“行了吧?”他说,“你想上班就在这儿上,晚上回家。咱俩各退一步。”

我说:“这份工作要出去。”

“那就换一份。”

他有客户做活动策划,能给我找个坐办公室的活,钱比这里多,周末双休。他昨天晚上问过,对方说把简历发过去看看。

听起来每一项都比我现在的工作好。

我接过外套:“你问过我想不想去吗?”

“不试怎么知道?”

我低头翻外套口袋。里面有一颗薄荷糖,是我上星期放的,糖纸已经软了。

“我现在就在试。”

他把面包袋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是不是一定要跟我作对?”

排练厅里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了一声,许照盯着门口看,像那里面有人跟他抢东西。

“我先进去。”

“你今天要是还不回家……”

他停住了。

我也等着。

半晌,他用力搓了一把脸:“算了,你忙吧。面包趁早吃,里面有奶油。”

我拿进去,分给了小唐两个。剩下那个放到晚上,奶油塌了一边,我还是吃了。

8

我回家取行李那天,许照在叠床单。

双人床单太大,他找不到角,卷了一胳膊。见我进门,他说:“刚洗的。”

阳台上晾着我的睡衣。客厅桌子收拾过,母亲的药盒按星期摆好,冰箱贴着他写的复查日期。

我打开衣柜,找那件耐脏的旧羽绒服。

“不用住外面。”他说,“你排练再晚,我都能去接。”

我背对着他:“这几天住排练厅附近方便。房间已经付过钱了。”

“我知道前天不该打那个电话。”

衣架从我手里滑下去,碰在柜底。

他弯腰替我捡了起来。

“我怕你在外面吃苦。你做事又不会推,别人让你干什么你都干。”

我抬头看他。他大概也觉出了这话不好,嘴唇动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我们站在衣柜前,很像以前出门旅行。他替我找袜子,我嫌他折的衣服占地方。那时候一个箱子就够,两个人的东西挤在一起,我的发夹常常落在他的衬衣里。

“这件还要吗?”他抽出一件褪色的卫衣。

那是我们刚认识时买的。

我说要。

他看见衣服胸口那小块焦痕,笑了笑:“你那时候非说是设计。”

我也笑了一下。

那年剧场缺人,他下班来帮忙,拿电熨斗烫布景,把我的衣服烧了个洞。他不会赔罪,第二天买了件一模一样的,我嫌他浪费,两件轮着穿了好几年。

他那时也不懂我在忙什么,但会坐在最后一排等。演出散了,我推门出去,他就站起来,问今天顺不顺。

我把卫衣放进箱子,折好袖子。

许照伸手抱了我。

我没有马上躲开。

他肩膀上是家里洗衣液的味道,我闻了十二年。前两天酒店的被子一股消毒水味,我半夜醒来,还伸手摸过旁边。

“别折腾了。”他贴着我的头发说,“回来吧。”

我额头抵在他肩上,问:“等六个星期以后?”

他的手慢慢松了。

“你怎么还在说这个?”

我抬起脸。

他往后退了半步,终于有些控制不住:“我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家务我学,工作给你找,你不喜欢我妈住这里,我也可以跟她谈。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我说不出来那么多。

箱子敞着。刚才放进去的卫衣,被他抱我的时候碰掉了,搭在床沿。

“我想离婚。”

说完这四个字,我自己先掉了眼泪。

许照脸上那点气还没散,忽然就僵在那里。

“为了一个临时工?”

我摇头,拿手背擦脸,越擦越湿。

他坐到床上,过了很久,问我是不是外面有人。

我说没有。

他又问是不是何莉跟我说了什么。我仍说没有。他问完所有他能想到的人,终于不问了。

我蹲下去拉箱子。拉链夹住了衣角,越急越拉不动。

许照看着我,突然说:“那你走了,回头别又让我接。”

我停住手。

他偏过脸去。我蹲在地上,把那点布慢慢从拉链齿里退出来。

临出门,他追过来,抓住箱子的拉杆。

“苏禾。”

我握着另一边。

“刚才那句话不算。”他的眼睛红了,“你要去哪儿,我送。”

楼道的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它又亮起来。

“今天不用了。”

他没松手。我也没拽,就站着等。

最后他把手放了下去。

9

首演那晚,我在侧台,几乎没看见台上的脸。

我盯着那把旧伞,等演员伸手。

小唐在另一边负责换场。她前一天嗓子哑了,只能用手势跟我说话。开场前我们对了两遍,哪件从哪边进,落在哪里,谁来接。

观众笑的时候,我们正在黑暗里挪一张桌子。我磕了膝盖,没敢出声。

谢幕时灯亮了,我低头清点,发现少了一只杯子,四处找,最后从演员还没脱下的外套兜里摸出来。他鞠躬回来忘了还,满头汗,对我说对不起。

我把杯子放回格子里,这才听见外面的掌声。

许照给我发消息,说在门口。

我出去时,他拎着一袋炒栗子。夜里起了风,纸袋口已经不冒热气了。

“挺好的。”他说。

我问他看没看懂。

他说前面还行,后面那个人为什么回来,他没想明白。

我忍不住跟他说了两句。说到一半,何莉从门里探出头,喊大家回来点箱。

许照说:“我等你。”

那天我们沿着剧场外面走了一段。栗子凉了,不好剥,他掰碎一个壳,把整颗栗子放到我手心。

“妈跟我聊了。”他说,“她说你今天带她走这一圈,明天替她办那件事,久了,她也觉得是应该的。”

我没接话。

“她让我跟你道歉。”

“嗯。”

“我也去问了你说的巡演。不至于忙到没空回来,两个城市之间有休息。”

我停下剥栗子的手。

他看着我:“我查过车次。有一站离咱家就两个多小时。到时候周末回来住一天也行。”

我把壳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你看,”他声音轻下来,“我没拦着你去了。”

我手上沾着栗子的碎屑,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许照,我们说过离婚。”

他不看我了。

路边一辆电动车经过,我们各往边上让了让,车走了,中间还隔着那点距离。

“你是不是就等着我做错事?”他说,“我拦你,不对。我不拦了,也不对。”

“我没等。”

“那你教教我,我现在还能怎么做?”

我想了半天,答不上来。

他买的栗子,他在风里等的这两个小时,我都知道是真的。再往前,他给我请的七天假,写卡片时也许还想过,我拆开会有多高兴。

他又剥了一颗栗子,递过来。我没伸手,他便一直捏着。

我说:“我没有办法再答应你了。”

星期一早晨出发,他还是来了。

车停在排练厅外,大家正在装行李。他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新箱子,和我前一天发在群里的尺寸一样。

“你那个轮子坏了。”

旧箱子确实歪着一个轮子,我一路提过来,手心勒得发红。

我说谢谢,不用了。

他没坚持,把箱子靠在车边,帮小唐抬了一只道具箱。小唐认得他,叫了声许哥。他点点头,抬完又回来找我。

“第一站我跟你一起去。”

我愣住了。

“请了几天假。酒店我自己住,不耽误你。”他说,“就当陪你。”

何莉在远处点人数,看见我们,没过来。

我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你是想去看演出,还是想接我回来?”

他看着我。

“别分那么清楚行吗?咱俩十二年。”

司机关上一侧行李舱,砰的一声。

我低头从包里找那串家里的钥匙。挂件已经旧了,是许照出差时买的一只小熊,耳朵被磨得发白。

他看见钥匙,脸色一下变了。

“我没催你还。”

“我知道。”

家里的东西还没分,我也没有一把钥匙就算两清的意思。我只是总忍不住摸它,坐在酒店床上摸,夜里下班摸,像攥着它就还能先回去,把日子混过去。

我把钥匙递给他。

他不接。

司机喊了一声:“还差谁?”

我举起手:“我,马上。”

许照往车那边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把我勒红的掌心翻了过来。

“你以前哪受过这个罪。”

我的手在他手里动了一下。

他慢慢松开。

我把钥匙放在新箱子上,提起自己的旧箱子。轮子碰到台阶,小唐从车门里伸出手,我递给她,两个人一前一后,提了上去。

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车窗外,许照还站在那里。他低头拿起那串钥匙,又抬头,一排一排找我。

我没有拉窗帘。

他找到了,举了一下手机。我拿出来,看见他刚发的消息。

“到地方说一声。”

我回了一个好。

车开出院子,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没系安全带。扣了两次,手抖得对不准,小唐把保温杯从我腿上拿开,替我腾出地方。

她没问,塞给我一包纸。

10

第一站住的房间靠马路,热水要放很久。

第二站赶上下雨,我们搬箱子,鞋湿了一整天。第三站有个演员生病,临时调了场次。我把旧单子划掉重写,半夜还跟小唐对了一遍。

挣的那点钱,离许照说的那份办公室工作确实差得远。

有一晚散场后,我累得不想洗衣服,抱着盆在公共洗衣房坐了十分钟。许照打来电话,说母亲复查完了,恢复得很好。

我说那就好。

他说他陪着去的。等了三个多小时,忘了带水,回来的路上又堵车,母亲饿了,冲他发脾气。

我几乎顺嘴告诉他医院后门有家卖馄饨的。

话到嘴边,听见他自己说:“后来找了家店,吃完才回。”

我说:“嗯。”

洗衣机停了。我站起来捞衣服,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他问我在干什么。

我告诉他。他问今天顺不顺。

“还行。下午少了个东西,找了半天,在另一个箱子里。”

他笑了一声,说你还是老丢东西。

其实不是我放的,但我没有解释。我们说了几句别的,他问那边冷不冷,我问家里阳台漏水的地方修没有。聊着聊着,谁都没声音了。

很久以后,他说:“五月那个电话,我不该接完不告诉你。”

我把一件衣服拧干,搭在盆边。

“我那会儿确实觉得麻烦。你一走,好多事就得重新弄。我想着反正你不知道,过一阵就忘了。”

他说得很慢,中间停了几次。

我坐回塑料凳上。

“我没忘。”

“我知道了。”

隔壁有人来拿衣服,端着盆从我身边挤过去。我往里收了收脚。

许照说对不起。

这次后面没有可是。

我低着头,眼泪落在刚拧干的袖子上。那衣服薄,洇下去一小块,颜色深了。

“我那时候很想去。”我说。

他没出声。

“我还以为,是我现在什么都不会了,人家不好意思直说。”

电话那边传来他吸气的声音。

我没有再往下讲。六个星期快过半,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那天晚上才终于把这句话说给该听的人。

挂断前,他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巡演结束,我回去拿剩下的东西。

许照提前装了几箱,床单、书、我的旧工具。箱子没封,怕放错了,让我再看看。

我们在客厅坐了一个下午,把房子和存款一项项摊开。有些地方没谈拢,后来又见了两次。认识的人来劝,我也听过,回去仍把没说完的那几项写下来。

手续办完,已经换了季节。

他问要不要一起吃顿饭,我说今天不行,房东约了修窗户。

这是实话。我租的房间窗户合不严,风大的时候一夜都响。

他点头,说那你快去。

我走到路口,才想起来,那串小熊钥匙还在他手里。新的钥匙没有挂件,很小一把,放在口袋里常常摸不到。

窗户修好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蹲在地上拆箱,翻出那件烧过洞的卫衣,穿上试了试,还能穿,就留在了外面。

手机响起来,是何莉。

下个月还有一轮,不过我熟悉的那个位置有人了,问我愿不愿意去另一组。要重新跟,前几天会辛苦一些。

我问了时间、工钱,还有哪天开始排练。她一项项告诉我,说今晚给答复就行,不急。

我拿笔在挂历上圈了日期。

那天原先是空的。

我给她回消息:“我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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