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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39:44

1 初见清和

《绣鞋踏碎金丝笼》

民国十七年,上海法租界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沈公馆。

沈家三小姐沈云黛坐在二楼窗边的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针尖上穿着石榴红的丝线,正往绷紧的素缎上绣一只蝴蝶的翅尖。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她连眼皮都没抬。

“三小姐,三小姐!”佣人阿珍跑上楼,气喘吁吁,“大少爷回来了,还带了客人,太太让您下去见客。”

沈云黛把针别在绣布上,慢条斯理地剪断线头。“什么客人?”

“听说是从北平来的,姓陆,在市政府做事,大少爷的同僚。”

沈云黛没动。她大哥沈云章在市政府混了三年,带回来的同僚没有二十个也有十八个,个个都是来蹭饭的。但阿珍又补了一句:“太太说,这位陆先生是北平陆家的,陆家您知道吧?就是那个开纱厂的陆家。”

沈云黛手上动作顿了顿。北平陆家,她当然知道。去年冬天她大姐沈云绮嫁去北平,嫁的就是陆家的旁支,嫁妆抬了三十六抬,回来省亲时却瘦得脱了相。沈云黛当时就坐在大姐对面,看着她把一碗燕窝粥喝了半个钟头,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送不进嘴里。

“知道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线头,“换件衣裳就下去。”

楼下客厅里,沈云章正和一个穿灰哔叽西装的男人说话。那男人背对着楼梯,身量很高,肩膀很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后颈却有一小撮碎发不服帖地翘着。沈云黛在楼梯拐角站了两秒钟,看见她大哥朝她招手:“云黛,快来,见过陆先生。”

男人转过身来。

沈云黛的第一反应是这人长得不像她大哥的其他同僚。那些人来沈家,眼睛总往她身上瞟,瞟完了瞟她二姐,瞟完了再瞟客厅里的西洋摆件,恨不得把“攀附”两个字写在脸上。面前这位陆先生不一样,他看她的时候目光很平,像看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好看就多看一眼,不好看就移开,没有多余的意思。

“陆清和。”他微微颔首,“沈三小姐。”

“陆先生。”沈云黛在他对面坐下来,顺手端起茶盏,“听我大哥说,您在市政府做事?”

“在财政局挂了个闲职。”陆清和端起茶,没喝,只是转着杯沿,“其实主要替我父亲盯着上海的生意。”

沈云章在旁边哈哈一笑:“清和兄太谦虚了,财政局那个位置多少人抢破头,到你嘴里倒成了闲职。”

沈云黛没接话。她注意到陆清和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愈合得不太好,留了一道白印。她正想再看仔细些,陆清和忽然把茶杯放下,抬眼直视她:“沈三小姐对北平陆家,知道多少?”

这话问得突兀。沈云章愣了一下,沈云黛却笑了。她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瓷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陆先生想问的是我大姐吧。”她直截了当,“您是想打听她过得好不好,还是想打听她为什么过得不好?”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沈云章脸上挂不住了:“云黛——”

“大少爷,”陆清和抬手打断他,目光还钉在沈云黛脸上,“你这位妹妹,比你形容的有意思。”

沈云黛站起来:“陆先生要是没别的事,我楼上还有活儿。绣了一半的蝴蝶等着收翅,耽误不得。”

她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对了,陆先生,您要是真关心我大姐,不如劝劝您那位堂兄,少往家里抬人。我大姐脾气好,不吭声,但沈家闺女不是给人当摆设的。”

楼梯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沈云章脸都绿了,陆清和却端起茶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妹妹说得对。”他放下茶杯,“我那个堂兄,确实不像话。”

沈云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哪头。

2 雨夜递梯子

沈云黛再见到陆清和,是三天后在先施公司门口。她去给绣庄送活计,出来时正赶上下雨,黄包车一辆都叫不着,她站在骑楼底下等雨停,一辆黑色福特停在她面前,后座车窗摇下来,露出陆清和那张不咸不淡的脸。

“沈三小姐,上车吧,我送你。”

沈云黛看了看天,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怀里还抱着绣庄刚结的工钱,湿了可惜。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个地址,就不再说话。

车开了两条街,陆清和忽然开口:“我查了一下,你大姐在陆家过得确实不好。我堂兄去年纳了一房姨太太,是你大姐从前的丫鬟。”

沈云黛猛地转头看他。

“你大姐没跟家里说,是怕你爹娘着急。”陆清和看着前方的路,“我这次来上海,一半是公事,一半是替我祖母带话。老太太年纪大了,管不动事,但她说陆家的脸不能这么丢。她让我问问你们沈家,想怎么办。”

沈云黛攥紧了手里的布包。她想起大姐去年回门那天,坐在她屋里,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云黛,嫁人千万别嫁远了,受了委屈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她当时以为大姐只是感慨,现在才知道那是求救。

“我爹不会管。”沈云黛声音很平,“他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大姐在陆家受了委屈,那是她命不好。我大哥更不会管,他还要靠陆家的关系往上爬。”

“那你呢?”

“我?”沈云黛笑了一下,“我能怎么办?我连上海都出不去。”

陆清和沉默了一会儿,车拐进一条窄巷,停在她报的地址门口。雨小了些,淅淅沥沥打在车顶上。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如果我能让你出得去呢?”

沈云黛没接话,推开车门跳下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对着车窗说:“陆先生,你帮我大姐,我记你的情。但你要是拿这件事当筹码,想从沈家换点什么,我劝你趁早歇了这个心思。我大哥吃那一套,我不吃。”

她说完就跑进雨里,布包顶在头上,绣鞋踩在水洼里,溅了一裤脚的泥点子。

陆清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对司机说:“回公馆。给北平拍个电报,问问老太太,当初我堂兄娶沈家大小姐的时候,过庚帖了没有。”

三天后,沈云黛被沈太太叫进正房。沈太太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封电报,脸色不太好看。

“你大姐要回来住一阵子。”沈太太把电报往桌上一拍,“说是身子不舒服,想家。你爹说让她回来散散心,但你也知道,你大姐那个婆婆不是好相与的,无缘无故不会放人。是不是你在外头说了什么?”

沈云黛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我没说什么。但有人替大姐说了话。”

“谁?”

“陆清和。”

沈太太愣了一下:“陆家那个二少爷?他为什么要管这事?”

“他说他祖母让管的。”沈云黛往前走了一步,“娘,大姐在陆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您真不知道?她婆婆把她的嫁妆扣了大半,说替她收着。她那个丈夫纳了她从前的丫鬟做姨太太,那丫鬟现在天天在她跟前晃。大姐去年回来瘦成那样,您只当她是水土不服。”

沈太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当然知道大女儿过得不好,但沈家老爷的态度摆在那里,她一个做太太的,能说什么?

“现在陆家老太太发了话,大姐能回来住一阵。”沈云黛蹲下来,握住她娘的手,“娘,大姐回来之后,您别劝她忍。您要是劝她忍,她这辈子就真完了。”

沈太太眼圈红了,抽出手绢按了按眼角:“你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得让大姐自己拿主意。”沈云黛站起来,“她要是想离,咱们就帮她离。她要是还想回去,那也得把嫁妆要回来,不能糊里糊涂地给人做嫁衣裳。”

沈太太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绣花绣出来的。”沈云黛笑了笑,“一针扎错了,整幅绣品都得拆了重来。大姐那桩婚事,从根上就扎错了。”

3 各取所需局

沈云绮是五天后到的上海。沈云黛去火车站接人,看见大姐从车厢里下来,比去年又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身上穿的还是前年做的旗袍,料子洗得发白。她身后跟着个老妈子,是陆家派来“伺候”的,其实就是盯着。

沈云黛没理那个老妈子,上去挽住大姐的胳膊:“走,回家。娘给你炖了火腿汤。”

沈云绮笑了笑,笑得像哭。上了车她才小声说:“云黛,你那个陆清和,是你什么人?”

“什么我那个陆清和。”沈云黛皱眉,“他就是陆家二房的,替你说了两句话而已。”

“他替我说话,是因为你。”沈云绮靠在她肩上,“你不知道,陆家二房和大房争家产争了好几年了。老太太偏疼二房,但大房手里攥着纱厂的实权。你那个陆清和要是想扳倒他堂兄,就得找由头。你大姐我,就是他现成的由头。”

沈云黛愣住了。她想起那天在车里陆清和问她“想怎么办”时的表情,确实不像纯粹的热心。她咬了咬嘴唇:“那又怎么样?他拿你当由头,你拿他当梯子,各取所需。大姐,你总不能一辈子困在陆家那个院子里。”

沈云绮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沈云绮回来第三天,陆清和登门了。这回他没找沈云章,直接递帖子说要见沈太太。沈太太在花厅见了他,沈云黛躲在屏风后面听。

“陆先生有话直说。”沈太太端坐着,手里攥着佛珠。

“我祖母的意思是,沈大小姐既然回了娘家,不如多住些日子。至于陆家那边,她老人家会发话,让大房把嫁妆单子理清楚,该还的还,该补的补。”陆清和声音不高不低,“但有一件事得沈家配合。”

“什么事?”

“我堂兄在外面欠了赌债,拿纱厂的股份抵的。这事要是捅出去,陆家的股价得跌一半。我祖母的意思是,让沈大小姐签一份分居文书,理由写‘性情不合,自愿分居’,不提赌债的事。签了之后,嫁妆全数归还,另外再补五千大洋做赡养费。”

沈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分居?那跟休妻有什么两样?”

“太太,休妻是男方休女方,分居是双方自愿。沈大小姐拿着嫁妆和赡养费回上海,想做什么做什么。比在北平守活寡强。”

屏风后面,沈云黛攥紧了拳头。她得承认,陆清和这个提议对她大姐来说是最优解。但她也听出来了,陆清和要的是她大姐闭嘴,别把赌债的事闹大,好让他从容收拾他堂兄。各取所需,一点没错。

沈太太还在犹豫,沈云黛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娘,让大姐自己决定。”

陆清和看见她,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沈三小姐说得对。这事得沈大小姐自己点头。”

沈云绮被叫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块绣了一半的手帕。她听完陆清和的话,低头想了很久,最后抬起头说:“我签。但我要加一条——我签了之后,陆家得登报声明,说我是‘归宁养病,并非休弃’。我爹好面子,不这么写,他能在家里骂我三年。”

陆清和点头:“可以。”

沈云黛在旁边插嘴:“还有,那五千大洋得先给,不能等签完了再拖。我大姐手里没钱,心里没底。”

陆清和看了她一眼,嘴角又翘起来:“行。三天之内到账。”

事情就这么定了。沈云绮签了分居文书,陆家登了报,嫁妆和钱都到了沈家账上。沈家老爷虽然骂了两天“丢人现眼”,但看见那五千大洋和抬回来的嫁妆箱子,到底没再说什么。

4 丝线藏心意

沈云黛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她没想到的是,陆清和开始往沈家跑得勤了。

先是说“送文件”,沈云章不在家,他就把文件交给沈云黛转交。后来又说“顺路带了些北平的果脯”,沈太太收下了,他又补一句“还有一盒是给三小姐的,听说法租界那家绣庄的线好,我托人从苏州带了点真丝线”。沈云黛看着那盒丝线,颜色配得齐全,从浅粉到绛紫,整整十二色,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她把丝线收下了,但把话说明白了:“陆先生,我大姐的事,我谢你。但你别以为帮了我大姐,我就得对你感恩戴德。一码归一码。”

陆清和站在沈家院子里,梧桐树影子落在他肩上,他笑了一下:“沈三小姐,我要真图你感恩戴德,我该去给你大哥送礼,不该给你送丝线。”

“那你图什么?”

“图你那天在车里跟我说的那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低了,“你说‘你要是拿这件事当筹码,我劝你趁早歇了这个心思’。我回去想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沈家三小姐要是肯跟我站在一头,比什么筹码都管用。”

沈云黛被他这直球打得有点懵。她往后退了一步,踩到台阶差点绊倒,陆清和伸手扶了她一把,很快又松开了。

“你别多想。”他退回去,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我就是觉得你脑子清楚,说话痛快,跟你打交道不累。你要是觉得我别有用心,那丝线你退回来,我拿去送别人。”

沈云黛把丝线盒子往怀里一抱:“送出来的东西哪有退回去的道理。你走吧,我楼上还有活儿。”

陆清和走了。沈云黛抱着丝线盒子上楼,坐在绣架前把十二色线一一排开,看了半天,抽出一根藕荷色的,穿进针里,绣在蝴蝶翅膀的阴影处。阿珍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三小姐,您这蝴蝶绣了半个月了,怎么越绣越慢了?”

“线好,舍不得绣快。”沈云黛头也不抬。

阿珍撇撇嘴,下楼去了。

半个月后,沈云章忽然找上沈云黛,脸色很不好看。

“你跟陆清和怎么回事?”他把一张小报拍在桌上,“你看看,有人写你们俩在霞飞路喝咖啡,还说你‘攀附新贵,替大姐卖好’。”

沈云黛拿起来看了一眼,笑了:“这谁写的?文笔不行,连我大姐分居的事都没写明白,光写我喝咖啡。我那天是去送绣样,陆清和正好路过,说了两句话而已。”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沈云章压低声音,“陆清和现在在查我。他查我这两年经手的账,说我吃了回扣。我告诉你沈云黛,我要是倒了,你也别想好过。”

沈云黛把报纸叠起来,塞回他手里:“大哥,你吃没吃回扣,你自己心里清楚。陆清和查你,是因为你屁股底下不干净,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没吃,你怕什么查?”

沈云章气得脸通红,摔门走了。

沈云黛坐在椅子上想了想,换了件衣裳出门,直奔陆清和在法租界的住处。陆清和正在书房看文件,见她来了有点意外:“稀客。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大哥刚跟我拍了桌子。”沈云黛站在他书桌前,“你查他,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查他,是公事。市政府在查去年的账,你大哥经手的那笔修路款有问题,我只是把材料递上去的人。”陆清和放下手里的文件,“怎么,你大哥找你闹了?”

“他威胁我,说他要是倒了,我也别想好过。”沈云黛盯着他,“陆清和,你老实告诉我,你查我大哥,是不是也有私心?”

陆清和靠回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我承认。你大哥拿你当筹码,想把你嫁给财政局王局长的儿子,好换一个科长的位置。这事你知道吗?”

沈云黛愣住了。

“你大哥上个月托人递话给王局长,说沈家三小姐绣活好,人也本分,娶回去不亏。”陆清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查他,一半是公事,一半是看他不顺眼。拿亲妹妹换官做,这种事我见一次管一次。”

沈云黛脑子里嗡嗡的。她想起上个月沈云章确实带了个姓王的年轻人来家里吃饭,那年轻人盯着她看了半顿饭,她当时只觉得讨厌,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一层。

“王局长那个儿子,我见过。”陆清和又说,“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去年还打死过一个丫鬟,花了钱摆平的。你大哥要把你嫁过去,你嫁不嫁?”

“废话。”沈云黛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我嫁个鬼。”

“那不就结了。”陆清和摊手,“我查你大哥,你该谢我。”

沈云黛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陆清和,你是不是觉得全上海就你一个好人?”

“那倒没有。”他低下头,声音轻了些,“但我想在你跟前当个好人。”

沈云黛没接这话。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我大哥那事,你查归查,别把我大姐牵扯进去。她刚缓过来,经不起再折腾。”

“放心。”陆清和在她身后说,“你大姐那份嫁妆,我让人帮她盘了个铺面,就在霞飞路拐角,卖绣品。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给她当掌柜。”

沈云黛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人做事,确实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得留个心眼。

5 蝴蝶定终身

沈云章的事闹了半个月,最后以他辞去市政府职务收场。沈家老爷气得要把他赶出家门,被沈太太拦住了。沈云章灰溜溜地搬去了苏州,临走前跟沈云黛撂了句狠话:“你等着,陆清和那种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你早晚栽他手里。”

沈云黛没理他。她正忙着帮大姐张罗绣品铺子。铺面不大,一间门脸带个后进,前面卖货,后面做活。沈云绮手巧,沈云黛会画样子,姐妹俩搭伙,第一个月就卖了八十多块大洋。

陆清和隔三差五来铺子里坐坐,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茶叶,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外头接的新样子。沈云绮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有一天趁沈云黛去后头拿货,拉住陆清和问:“陆二少爷,你对我们家云黛,到底怎么个打算?”

陆清和正在看一幅绣好的牡丹,闻言抬起头:“我想娶她。但她不点头,我不能硬来。”

“那你倒是说啊。”

“我说了。”陆清和苦笑,“她说‘一码归一码’,让我别拿帮你的事当筹码。”

沈云绮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我这个妹妹,嘴上厉害,心里软。你得让她自己想明白,不能上赶着。”

陆清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转机出现在入冬之后。沈云黛接了单大活,给一家绸缎庄绣十二幅花鸟屏风,工期一个月。她没日没夜地赶工,熬到第十天,眼睛先撑不住了,看东西开始重影。沈云绮急得不行,硬把她按在床上歇着,自己替她绣了两幅。

陆清和知道这事之后,当天下午就带了个大夫上门。大夫看完说是用眼过度,开了两副药,嘱咐歇半个月。沈云黛躺在床上,急得嘴上起泡:“半个月?屏风月底就要交,违约要赔钱的!”

“赔多少?”陆清和坐在她床边的小凳上,手里剥着橘子。

“一百二十块。”

“我替你出。”

“不要。”

“那我借你,算利息。”

沈云黛瞪他:“你钱多烧的?”

陆清和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我钱不多,但够给你兜底的。沈云黛,你听好了,我帮你,不是要你拿什么换。我就是看不得你把自己熬瞎了。你大姐的铺子是你张罗的,屏风是你接的活,你什么都自己扛,你当你自己是铁打的?”

沈云黛接过橘子,没吃,攥在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陆清和,你老这么帮我,我拿什么还你?”

“你绣只蝴蝶给我就行。”陆清和指了指她床头那幅绣了一半的蝴蝶,“那只就行,我看你绣了快两个月了,翅膀上的颜色一层一层的,好看。”

沈云黛低头看了看那幅绣品。蝴蝶翅膀上的藕荷色丝线在光底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那是陆清和送她的第一盒丝线里的颜色。

“那是我给自己绣的。”她小声说。

“那你再给我绣一只。”

沈云黛抬起头看他。陆清和坐在小凳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着,露出那道无名指上的旧疤。他看着她,眼神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平,但平底下多了点热乎气。

“行。”沈云黛把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给你绣一只。但要等我把屏风赶完。”

“不急。”陆清和站起来,“你慢慢绣。我等着。”

屏风赶完那天,沈云黛把最后一幅花鸟绷上架子,让沈云绮替她收尾,自己窝在铺子后头的小屋里绣蝴蝶。她选了深青色的底子,用陆清和送的那盒线里最亮的一根金线勾翅脉,绣了整整三天。

绣完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陆清和来铺子里送年礼,沈云黛把绣品用块蓝布包着递给他:“喏,你要的蝴蝶。”

陆清和打开看了一眼,笑了:“我说要一只,你怎么绣了一对?”

“一对好看。”沈云黛别过头去,“单只的蝴蝶挂在那儿,看着孤零零的。”

陆清和把绣品仔细包好,揣进怀里,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枚素圈金戒指,内壁上刻着两个字:云和。

“我名字里有个和字。”他解释,“云是你的云。”

沈云黛看着那枚戒指,没伸手接。她问:“陆清和,你跟我说实话,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我的主意的?”

“第一次见面。”陆清和诚实地说,“你问我‘是想打听我大姐过得好不好,还是想过得不好’,我就觉得这姑娘有意思。后来你在车里骂我‘趁早歇了心思’,我就想,完了,栽了。”

“那你帮我大姐,到底是为我还是为你自己?”

“都有。”陆清和把戒指往前递了递,“帮你大姐是顺手的事,不帮你我也得收拾我堂兄。但追你是我自己的事,跟陆家沈家都没关系。沈云黛,你给句痛快话,行还是不行?”

沈云黛把戒指拿过来,套在自己中指上试了试,正正好。她举起手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金戒指细细一圈,不张扬,但亮。

“行吧。”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你查谁,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大哥那种事,我不想再从别人嘴里听说。”

陆清和伸手把她手上的戒指转了半圈,让刻字的那面贴着手心:“成。以后什么事都先跟你说。”

沈云绮从前面铺子探进头来,看见两人站在屋里,一个举着手看戒指,一个攥着人家的手指头,当即笑出了声:“哎哟,成了?那我这铺子是不是得改名叫‘陆沈绣庄’了?”

沈云黛抽回手:“不改。还叫‘云绮绣庄’,我大姐的名字,跟我没关系。”

沈云绮冲陆清和挤挤眼:“看见没,我妹妹,嘴硬。”

陆清和笑着点头:“习惯了。”

腊月二十五,沈家摆了一桌酒,算是认了这门亲。沈家老爷虽然对陆清和查他儿子的事还有点膈应,但陆清和当场递了张五千大洋的银票,说是“给沈家二老添福”,沈老爷的脸就绷不住了。沈太太在桌子底下掐了他一把,他咳嗽一声,算是点了头。

沈云章在苏州听说这事,托人带了句话回来:“算她命好。”沈云黛听了,只当没听见。

6 绣稳好光景

开春的时候,沈云绮的绣庄盘下了隔壁的铺面,扩成了三间门脸。沈云黛给她画了新样子,全是时兴的洋装花边和手袋绣片,卖得比屏风还快。陆清和每天下班绕道来接沈云黛,两人沿着霞飞路走一段,有时候去喝碗馄饨,有时候就干走,走到沈公馆门口他再折回去。

有一回走到半路下雨,两人躲进骑楼底下。沈云黛忽然想起什么,问他:“你那个堂兄,后来怎么样了?”

“回北平了。老太太把他的股份收了七成,剩三成够他吃喝,不够他赌。”陆清和看着雨帘子,“你大姐那个前丫鬟,拿了笔钱走了,听说去了天津。”

“我大姐现在挺好。”沈云黛说,“铺子里招了两个学徒,她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上个月还胖了三斤。”

“那你呢?”陆清和偏过头看她,“你挺好?”

沈云黛想了想。她想起去年这时候,她还坐在绣架前发愁,觉得这辈子大概就是绣绣花、嫁个大哥安排的人、稀里糊涂过下去。现在她手里有自己挣的工钱,有大姐的铺子做退路,还有个陆清和站在她旁边,下雨知道给她撑伞,饿了知道给她买馄饨。

“还行吧。”她说,“就是以后得给你绣不少东西,亏了。”

陆清和笑出声来,伸手把她往伞底下拢了拢:“不亏。你绣的蝴蝶,我挂书房里了,天天看。”

雨小了些,两人拐进一条弄堂抄近路。沈云黛的绣鞋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鞋尖。陆清和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说:“我祖母下个月来上海,她想见见你。”

沈云黛脚步一顿:“你祖母?那个发话让我大姐分居的老太太?”

“嗯。她说她看了你绣的蝴蝶,觉得手稳心细,想见见人。”

“你把我绣的东西寄北平去了?”

“寄了。老太太喜欢得不行,说比她当年绣得好。”

沈云黛深吸一口气:“陆清和,你祖母不好对付吧?”

“不好对付。”陆清和诚实地说,“但她讲理。你跟她讲理就行。”

沈云黛把伞往自己这边拽了拽,让陆清和半个肩膀露在雨里:“那你得提前跟我说说她喜欢什么、忌讳什么,别到时候我哪句话说岔了,她再让你休了我。”

“她休不了你。”陆清和把伞推回去,“我娶的人,我自己说了算。”

沈云黛看了他一眼,嘴角没忍住翘起来,又赶紧压回去:“少贫。走吧,馄饨摊该收摊了。”

两人小跑着穿过弄堂,绣鞋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一步一个水印子。远处霞飞路上的霓虹灯刚亮起来,红的绿的映在雨里,模模糊糊一团光。

沈云黛跑着跑着忽然想起来,回头冲陆清和喊了一句:“对了,你那天说让我绣只蝴蝶给你,我绣了一对。另一只你猜我挂哪儿了?”

“哪儿?”

“我大姐铺子门口。当招牌。”

陆清和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下腰去。沈云黛站在弄堂口等他,雨丝斜斜地飘过来,她头发上沾了一层细蒙蒙的水珠子,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钻。

“走不走?”她跺了跺脚。

“走走走。”陆清和直起身追上去,顺手把她头发上的水珠子拂了拂,“沈云黛,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让人没法子。”

“没法子就对了。”沈云黛推开沈公馆的铁门,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明天记得早点来,我大姐说新到了一批苏州的缎子,让你帮着挑挑颜色。”

“我又不懂缎子。”

“不懂就学。”沈云黛跨进门里,“我绣花还是现学的呢。”

铁门在她身后合上,陆清和站在门外,对着门板摇了摇头,笑着走了。

沈公馆二楼,沈云黛的绣架上绷着一块新缎子,上面用粉笔画了个样子,是一只蝴蝶,翅膀上标了十二个颜色。她坐下来穿针,从第一色开始绣,针脚细密,一针挨着一针,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绣架上,照在那只绣了一半的蝴蝶上。沈云黛低着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手里的针起起落落,把那些颜色一点一点填进蝴蝶的翅膀里。

阿珍端了碗银耳羹上来,搁在她手边:“三小姐,您这又是给谁绣的?”

“给我自己。”沈云黛头也不抬,“绣好了挂屋里,看着高兴。”

阿珍探头看了看那只蝴蝶,金线勾边,十二色渐变,比铺子里卖的那些都精细。她忍不住说:“三小姐,您这手艺,开个铺子都够了吧?”

沈云黛笑了笑,没接话。她想起陆清和那天说的“你绣的蝴蝶我挂书房里了”,又想起大姐铺子门口那只当招牌的,再看看眼前这只——给自己绣的,不送人,不换钱,就挂在自己屋里,天天看着。

针尖穿过缎面,发出细微的“噗”的一声。沈云黛把线拉紧,蝴蝶翅膀上又多了一道颜色。

这日子,过得像绣花。一针一针的,急不得,但每一针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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