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的人生信条是:能动手解决的事,绝不动嘴。
我提剑砍了太子的马车,踹翻了御史台的牌匾,把尚书府的金鱼池当澡堂泡了三天。
我爹被我气得三天吃了四十七颗救心丸。
他常指着我鼻子,痛心疾首:「逆子!你要气死老夫!」
我掏掏耳朵,把他书房里价值连城的前朝孤本撕了叠纸飞机。
我爹捂着心口。
倒了。
但他不知道,我每一次“闯祸”,都精准地替他拔掉了一颗钉子。
【第一章】
纸飞机从丞相府书房的窗户飞出去的时候,正好砸在管家刘伯的脸上。
刘伯低头一看,《大渊水经注》孤本,前朝太傅亲笔手抄。
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少爷!这、这是老爷花三千两从江南买回来的!」
我靠在紫檀木椅上,翘着腿,手里还捏着一页没撕完的。
「三千两?」我拿起来对着光瞅了瞅,「这纸糊窗户倒是不错,透光。」
「噗——」
那是我爹。
他刚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整口喷在了刘伯后脑勺上。
「逆、逆子……」
他抖着手从袖子里摸出救心丸,一颗不够,又倒了两颗,嚼巴嚼巴咽了下去。
我叫秦朔。
京城人称“秦阎王”。
不是因为我杀人,是因为我爹每次见我都像在阎王殿门口转了一圈。
今天是个好日子。
太子殿下在东宫设宴,遍请京城世家子弟,名义是品茶赏兰,实际上谁都知道——他要给自己的伴读团再拉几个人。
拉人?
说白了就是收狗。
我爹接到请帖的时候,手又开始哆嗦了。
「你给老夫听好了。」他站在门口,用手指戳我胸口,「今天去了东宫,闭嘴。不许砸东西,不许骂人,不许——」
「不许提剑砍太子的第二辆马车。」我替他说完。
他的嘴角抽了抽。
「……你还记得。」
「那马车确实丑。」
「秦朔!」
「好好好,我闭嘴。」
我拍拍他的手,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救心丸塞进他嘴里。
「爹,提前吃,预防一下。」
他脸色青一阵紫一阵,最后只吐出三个字:「滚出去。」
东宫。
我到的时候,宴席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兵部尚书家的赵衡,大理寺卿家的钱逸之,还有户部侍郎家的孙绍庭。
几个人围着太子赵珩坐,笑得比庙里的菩萨还虔诚。
太子端着茶盏,手指修长白净,笑容温润,看谁都像春风拂面。
京城都说太子仁德宽厚。
我看他笑的时候,后槽牙有点痒。
「秦兄来了。」太子先看见我,笑着招手,「快坐,特意给你留了上座。」
满桌子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赵衡嘴角一撇,眼神像看一条闯进宴席的野狗。
钱逸之假笑着抿了口茶。
孙绍庭更直接,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跟旁边人嘀咕:「一个纨绔也配坐上座?」
声音不大。
刚好够我听见。
我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上座的紫檀椅上。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我环顾四周,拿起桌上太子亲手泡的明前龙井,仰头灌了一口。
「这茶没味儿啊。」
我放下杯子。
全场安静了一息。
赵衡脸上的假笑终于绷不住了。
太子倒是不怒,又给我续了一杯。
「秦兄性情中人。」
「殿下客气。」我翘起腿,靴底带着的泥蹭在他东宫的金丝楠木地砖上,「您这砖不错,比我家门口铺的结实。」
孙绍庭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秦朔,你能不能有点规矩?这是东宫,不是你秦家的茅房!」
我转头看他。
他涨红着脸,脖子上青筋鼓起来。
我不说话,拿起面前的果碟,挑了颗蜜饯丢嘴里,嚼了嚼。
「甜的。」
然后我把果碟推到他面前。
「孙兄,消消火。你这脸色,像我爹吃救心丸之前。」
「你——」
「好了。」太子笑着按下孙绍庭的手,「秦兄是客,别伤了和气。」
太子把话拉回正题。
今天这宴,说的是修河道的事。
黄河在兖州决了口,淹了三个县。朝廷拨了八十万两赈灾银,太子主动请缨督办。
说白了,他要借这事儿立威。
「本宫打算亲赴兖州。」太子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诸位都是朝中栋梁之后,若愿同行,本宫感激不尽。」
赵衡第一个站起来:「臣愿追随殿下!」
钱逸之跟着:「臣也愿往。」
孙绍庭瞪了我一眼,也起身表态。
太子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正在用茶盖拨弄杯里的茶叶。
「秦兄呢?」
我抬头。
「殿下,我有个问题。」
「请说。」
「八十万两赈灾银,户部拨了多少到位了?」
太子的笑容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在座其他人都没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他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没变,语气也没变:「自然是足额拨付。」
我“哦”了一声。
「那没事了。我去。」
太子笑了。
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衡几个人坐马车走了,钱逸之临走前还特意回头瞪了我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蠢货”之类的话。
我站在东宫门口,看着那几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少爷。」
是暗卫白七。
他穿着普通小厮的衣裳,低着头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
我没回头。
「户部的账查了吗?」
「查了。」白七声音压得很低,「八十万两赈灾银,实际到兖州的……不到三十万两。」
我把手揣进袖子里。
夜风吹过,灯笼在东宫门楣上晃了晃。
「太子知道吗?」
「中间截留的,是孙家和钱家。太子……至少默许了。」
我笑了一下。
今天那一桌人,笑得一个比一个真诚。
端茶递水,忠心可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太子看。
八十万两赈灾银,五十万两进了私人口袋。
兖州三县,死的人还没埋完。
我翻身上马。
「白七,给我爹递个信。」
「少爷请说。」
「就说——」
我勒住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一声脆响。
「他儿子又要闯祸了。」
「让他多备点救心丸。」
【第二章】
三天后,赈灾队伍从京城出发。
太子的仪仗排了半条长街。
我骑马走在队伍最后面,嘴里叼着根草,晃晃悠悠。
白七牵着一匹骡子跟在旁边,骡子背上驮了两个大箱子。
赵衡从前面策马过来,盯着那两个箱子皱眉。
「秦朔,你带的什么?」
「酒。」
「……你去赈灾带酒?」
「不带酒怎么活?兖州那鬼地方,喝水都拉肚子。」
赵衡嘴角抽了抽,拨马走了。
走到孙绍庭旁边的时候,我听见他小声说:「纨绔就是纨绔,来赈灾跟出门游山玩水一样。」
孙绍庭冷哼:「丞相的儿子又怎样?一个废物罢了。殿下给他面子,他还真以为自己有用。」
我把草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嗯,甜的那头还没嚼完。
到兖州花了六天。
第六天傍晚进城的时候,我看见城门口跪了黑压压一片人。
衣衫褴褛,肋骨一根根顶着皮。
有个老头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在地上,血和泥糊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太子殿下,青天大老爷啊——」
太子从马车里下来,扶起老头,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老人家快起来,本宫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配合得天衣无缝。
身后的文官已经提好了笔。
这一幕,今晚就会变成折子,送回京城,摆在皇上案头。
我翻身下马,踩了一脚烂泥。
白七无声地递过来一方帕子。
我没接。
蹲下来,扒开一个灾民怀里抱着的破碗看了一眼。
碗里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
几粒米沉在碗底,数都数得过来。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太子安排众人住进了兖州府衙。
我分到一间偏房,窗户纸破了个洞,风灌进来呜呜响。
晚上,太子在正堂设了接风宴。
桌上有酒有肉,热气腾腾。
城外的灾民喝照得见底的稀粥。
城内的大人们举杯换盏。
「秦兄怎么不动筷?」太子笑着看我。
我盯着桌上的红烧肘子。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殿下,八十万两银子修河道赈灾民,按工部的预算,光材料和人工就要六十万两。剩下二十万两买粮赈济。」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肘子,咬了一口。
「可我今天看了一下兖州府的粮仓。」
太子的筷子停了一下。
「粮仓里的粮,撑死了值五万两。」
桌上安静了。
钱逸之的酒杯端在半空,放也不是,喝也不是。
孙绍庭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变红。
太子放下筷子,笑容不变。
「秦兄多虑了。粮食是分批运送,后续还有。」
「哦。」我又咬了一口肘子,「那修河道的木材石料呢?我路过工地看了一眼,木头都是本地的杂木,不是工部清单上写的楠木。楠木和杂木的差价,殿下应该比我清楚。」
钱逸之的酒杯终于放下了。
重重地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朔!」他站起来,指着我鼻子,「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质疑殿下的赈灾部署?」
「没有没有。」我摆摆手,「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你——」
「钱兄坐下。」太子按住他,看着我,「秦兄若有疑虑,明日本宫带你去看账簿,一笔一笔核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眼神温润。
但他左手——放在桌下的左手——指节攥得发白。
我看见了。
「好啊。」我笑着举杯,「那我敬殿下一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宴散之后,我回了偏房。
白七已经在等我了。
「少爷,钱逸之刚才宴后单独去找了孙绍庭。两人密谈了一炷香。」
「说了什么?」
「属下只听到一句。」白七低声说,「钱逸之说:‘姓秦的太多嘴了,得想个办法。’」
我坐在破窗户下面,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扑闪。
「白七。」
「在。」
「把我箱子里的酒搬出来。」
「少爷要喝?」
「搬出来。」
白七搬出一坛。
我掀开封泥,往杯里倒了一杯。
酒是清的,没杂质。
因为坛子里根本不是酒。
是兖州当地几个老吏联名写的账册副本。
我从坛底的夹层里抽出一本薄册,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赈灾银的去向。
工部清单写楠木一千根,实收杂木三百根。
赈灾粮写精米两万石,实到糙米四千石。
差额去了哪里,这本册子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册子揣进怀里。
「少爷,您上次说的‘闯祸’……就是这个?」
「白七,我问你。」我把酒倒回坛子里,封好泥,「一个纨绔,带两箱酒去赈灾。正常不正常?」
「……太正常了。」
「所以钱逸之和孙绍庭根本没在意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拍拍坛子。
「他们只觉得丞相的废物儿子就这点出息。」
白七沉默了一瞬。
「少爷,丞相大人知道您在做什么吗?」
「知道个屁。」
「……」
「他要是知道了,四十七颗救心丸不够吃,得上百了。」
我吹灭油灯。
黑暗里,风从破窗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兖州城外那些灾民咽不下去的哭声。
明天,太子说要给我看账簿。
他当然会做一本干净的假账给我看。
而我怀里这一本。
才是真的。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太子果然派人来请我去看账簿。
赵衡亲自来带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眼底的不屑藏都懒得藏。
「秦兄,殿下一早就让人把账目整理好了。」
他推开府衙后院一间厢房的门。
桌上摞着三本账册,笔迹工整,每一笔进出记得一清二楚。
我翻了翻。
八十万两,一笔不差。
材料、人工、粮食、运费,每项都对得上,连零头都凑齐了。
漂亮。
漂亮得像考试时的满分答卷——一个字没改过,一处墨迹没洇过。
太子就坐在旁边喝茶,笑容温润。
「秦兄看完了?」
我合上账册。
「殿下。」
「嗯?」
「我是纨绔不假,但我不瞎。」
太子手上的茶盏微微晃了一下。
我拍了拍账册。
「这账是假的。」
整个屋子安静了。
赵衡的脸色瞬间变了。
钱逸之从门口闪进来,显然一直在外面听着,脸色铁青。
「秦朔,你放肆!」
「我说的哪句放肆了?」我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八十万两白银的账,纸是新的,墨是匀的,一处涂改都没有。钱兄,你在大理寺卿府上长大的,你告诉我——哪本真账能干净成这样?」
钱逸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太子放下茶盏,笑容终于淡了一度。
「秦兄是在说,本宫造假账?」
「殿下多心了。」我站起来,拍拍袍子,「我就是觉得兖州的账房先生字写得真好,该去考状元。」
我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身后,钱逸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殿下,不能再留他了。」
太子没说话。
但我走出院子的时候,余光瞥见他端茶的手指——指节泛着白。
回偏房的路上,白七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急了半拍。
「少爷,您今天逼得太紧了。太子已经起了杀心。」
「你怎么知道?」
「殿下身边那个侍卫头领,宴席上一直在看您的脖子。」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看脖子?」
「是在估算距离。」
我把手放下来。
「白七,你觉得太子会怎么对付我?」
「两种可能。」白七压低声音,「一,制造意外——兖州地形复杂,河堤工地上‘失足’淹死一个纨绔公子,传回京城也合情合理。」
「二呢?」
「二,找一个罪名扣下来。让您开不了口。」
我笑了笑。
「我赌第二种。」
「为什么?」
「因为我爹是丞相。太子再狠,现在还不敢直接弄死丞相独子。他要做的是——让我身败名裂,让我说的话没人信。」
当天下午,太子带着所有人去视察河堤修缮工地。
我跟在队伍后面,照例叼着根草。
河堤上全是人,光膀子的民工在烈日下扛木头、运石料。
汗珠子摔在地上,溅成八瓣。
太子走在前面,身姿如松,步伐从容。
「修缮进度如何?」他问兖州知府。
知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谄媚的笑堆了一脸。
「回殿下,再有两月便可合龙!」
太子点头,转身对众人道:「诸位看到了,朝廷拨的银子没有白花。」
赵衡带头鼓掌。
钱逸之跟着。
孙绍庭使劲儿拍。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鼓掌。
我在看脚下的河堤。
准确地说,我在看河堤里的石料。
工部清单上写的是青条石,每块长六尺、宽两尺、厚一尺,从北边的采石场运来,一块二十两银子。
脚下这些石料——
我蹲下来,用指甲抠了一下。
石粉簌簌地掉。
这是石灰岩。
本地随便挖的石灰岩,一块最多值二两。
差价十八两。
河堤用了多少块石头?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粉末。
「殿下。」
太子停下脚步,回头。
「什么事?」
「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想跟工地上的工头聊几句。」
太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就一瞬间。
但孙绍庭反应更快。
他一步跨到我面前。
「秦朔,你又想搞什么?这是朝廷工地,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孙兄急什么?」我歪着头看他,「我就是想问问工头,这石料从哪运来的。你紧张成这样——难不成是你家运的?」
孙绍庭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老子是户部侍郎。
赈灾银从户部拨出。
石料采购的批文,盖的就是户部的章。
「你胡说八道!」他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纨绔——」
「秦兄。」太子打断了他,走到我面前,语气平和得像一潭死水,「工地事务繁琐,你若有疑问,回去本宫让人整理好数据再给你看。」
他笑了笑。
「别在工地上为难底下的人,你说对吗?」
这话说得客气。
翻译过来就是——别在这儿闹事。
我看着他温润的笑容。
然后伸了个懒腰。
「行吧,听殿下的。」
我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我听见身后孙绍庭咬牙切齿的声音:「废物就是废物,仗着他爹是丞相,一天到晚指手画脚……」
我没回头。
继续走。
当天晚上,事情来了。
我正在偏房里吃烧饼,白七推门进来,脸色不好看。
「少爷,知府刚刚下令——明天要查您的随身物品。」
我嚼烧饼的动作停了。
「查我的?」
「表面上说是查所有人的。但知府的人已经提前去其他人房间‘走过场’了,只剩您这间,明天带着兖州捕头正式搜查。」
我放下烧饼。
「他们要栽什么?」
「属下还没查到。但今天下午您去工地的时候,有人进过您的房间。」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的箱子旁边。
掀开盖子。
酒坛还在。
我掀开封泥——
坛子底部的夹层被人动过了。
册子还在。
但多了一样东西。
一叠银票。
每张一百两,整整齐齐五十张。
五千两。
白七的呼吸急促了一拍。
「栽赃。」
我把银票抽出来,对着油灯看了看。
崭新的,户部钱庄出的票,编号连号。
连号。
蠢货。
赈灾银里有这批编号的银票对账记录。谁经手过,查一下就知道。
他们不是给我栽赃。
他们是想坐实一个罪名——
丞相之子,私吞赈灾银。
明天知府一搜,人赃俱获。消息传回京城,我爹的丞相位子都得动摇。
我把银票放回原位。
封好坛子。
「少爷?」白七的声音里有一丝紧张,「要不要属下现在就处理掉?」
「不动。」
「什么?」
「我说不动。」我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让他们搜。」
「少爷!」
「白七。」
「……在。」
「你觉得一个真正的纨绔,被搜出银票会怎么反应?」
白七愣了一下。
「……大吵大闹?」
「对。大吵大闹,死不认账,哭着喊着要找爹。」
我闭上眼。
「所以我明天就这么干。」
白七沉默了很久。
「少爷,您……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
我没回答。
窗外传来河堤方向的夯土声,一下一下,闷沉沉的,像心跳。
一盘什么棋?
太子想用五千两银票毁掉我。
而我怀里那本真正的账册,能毁掉他。
只是还不到时候。
因为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更大的人。
我需要他们——全都露头。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兖州知府带着四个捕头来了。
领头的捕头姓马,壮得像一堵墙,腰间别着铁尺,眼珠子滴溜溜转,一进门就盯上了墙角的箱子。
「秦公子,例行查验,得罪了。」
知府站在门口,脸上堆着虚假的歉意,肥手搓来搓去。
太子没来。
他不会来。
来的是赵衡,代表太子“监督”。
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钱逸之和孙绍庭站在院子里,假装路过,脖子伸得跟鹅一样。
我坐在床上,打了个哈欠。
「搜吧。」
马捕头的手利索得很。
翻箱倒柜一通,先翻出了三坛酒。
然后翻到了第四坛——带夹层那坛。
他掀开封泥,手伸进去,在坛底摸了摸。
抽出一叠银票。
「这是什么?」
马捕头把银票举起来,脸上的表情像刚中了彩票。
知府小跑进来,一看银票,倒吸一口冷气——吸得假过头了,鼻毛都在抖。
「秦、秦公子,这……」
门口,赵衡的笑容终于浮上了台面。
院子里,孙绍庭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我就说!我就说他不对劲!」
我看着那叠银票。
然后——
「这谁放的?!」
我一拍床板跳起来,冲上去就要抢。
马捕头一把按住我的手。
「秦公子,公堂上说清楚。」
「放屁!老子不去什么公堂!」我使劲挣扎,脸涨得通红,「这不是我的!你们栽赃!谁塞进去的!我要见太子殿下!我要给我爹写信!」
赵衡走进来,叹了口气。
「秦兄,这银票编号是赈灾银专用序列。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痛心。
表演得真好。
「我没弄!」我一把掀翻桌上的茶壶,「有人陷害我!昨晚有人进过我房间!」
「秦公子,先冷静——」
「冷静个屁!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
我抓着马捕头的衣领不撒手,涕泗横流,鼻涕泡都出来了。
「我爹是丞相!你们敢动我试试!信不信我爹一道折子参死你们所有人!」
知府的脸色终于“变”了——从假惺惺的歉意,变成了真切的嫌恶。
一个拿爹当挡箭牌的废物。
赵衡摇了摇头,像看一个不可救药的笑话。
钱逸之在院子里冷笑出声。
孙绍庭的声音更大了:「丞相的儿子偷赈灾银,天都要塌了!」
事情闹大了。
太子“不得已”出面。
他站在府衙正堂,面容沉痛,语气温和中带着无奈。
「秦兄,银票确实是赈灾银序列。本宫不想怀疑你,但证据摆在这里,总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我站在堂下,衣衫凌乱,眼眶通红。
「殿下,我真的没拿!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你说有人昨晚进过你房间,可有证据?」
「我……没有。」
太子叹了口气。
「暂时委屈秦兄,在厢房住两日。等本宫查清楚再说。」
“委屈住两日”,翻译过来就是——软禁。
两个捕头押着我往后院走。
经过孙绍庭身边时,他凑过来,声音压得只有我听得见。
「秦朔,让你多管闲事。这下好了吧?回去等着你爹被参吧。」
我低着头,没说话。
被推进厢房的时候,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锁扣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缺腿的桌子。
我在床沿坐下。
擦了把脸。
方才的鼻涕泡、眼泪、颤抖——
全没了。
像揭掉一张面具。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
银票在酒坛里。
册子一直在我身上。
从头到尾。
白七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几乎听不见。
「少爷,按您吩咐的,消息已经送出去了。今天正堂上的事,明天京城就会知道。」
「谁先知道?」
「御史台的谢御史。还有,您父亲的老对头——吏部尚书韩正清。」
我翻开账册,手指划过上面的数字。
「太子的计划是让我身败名裂,让我说的话没人信。这样即使将来账目出问题,我也没有资格检举。」
我合上册子。
「但他没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纨绔被栽赃,他会闹。闹得越大,关注的人越多。御史台的人来了,吏部的人来了——赈灾的账,就不是太子一个人能捂住的了。」
白七沉默了几息。
「所以您故意演那出戏……」
「纨绔嘛。」我把册子塞回怀里,「被冤枉了不会讲道理,只会哭,只会喊爹,只会丢人。」
我躺下来,手枕在脑后。
「越丢人,传得越快。」
「越快,太子就越慌。」
「越慌——」
我闭上眼。
「他就会犯第二个错。」
窗外,守卫的脚步声来回踱着。
隔着几道墙,隐约传来太子和钱逸之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速比白天快了一倍。
他已经开始慌了。
【第五章】
被软禁的第二天,太子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赵衡,没带随从。
推开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汤。
排骨莲藕汤。
热气腾腾。
「秦兄,委屈你了。」他把汤放在缺腿桌子上,找了个角度让碗不倒,「这两天吃得不好吧?」
我蜷在床角,头发乱糟糟的,眼眶还是红的——虽然不是真红,是我刚才使劲揉的。
「殿下,我真的没偷银子。」
「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
这回不是演的,是真愣。
太子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秦兄,你觉得我不知道那银票是谁放的吗?」
他笑了笑。
笑容依旧温润,但眼底的东西不一样了。
少了伪装,多了审视。
像在打量一件货物——看看还能不能用。
「我知道你不蠢。」太子说,「当朝丞相的独子,从小在权术堆里泡大的,不可能真的只会拆书叠纸飞机。」
我盯着他。
「你在假账上挑刺,在工地上问石料,这些不是纨绔能做的事。」他语气平淡,「所以我让人搜你的房间——不只是为了栽赃,也是为了试探。」
他顿了顿。
「果然,银票你没处理。」
「你以为是我疏忽?」我的声音有点哑。
「不。你是故意的。」太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你想把事情闹大,引更多人来查。」
窗外的光落在他肩膀上。
他侧过脸。
「秦朔,你在查赈灾银的去向,对吧?」
我没说话。
太子转过身来。
「不用查了。」
「什么意思?」
「赈灾银确实被截了。」他回到桌前坐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五十万两,孙家和钱家各拿了一半。我知道,从头就知道。」
我的手指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惊讶——这个我早就知道。
是因为他说得太坦然了。
一个主动承认“知情不报”的太子。
他在干什么?
「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告诉你。」太子端起那碗汤,递到我面前,「因为你手里有那本账册。」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知道。
「你以为你怀里揣着的东西我不知道?」太子的笑容淡了,「秦朔,你进兖州第一天,我就让人查了你所有的行李。酒坛里的夹层,你做得确实巧。但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他靠回椅背。
「账册在你身上。银票在酒坛里。你把最重要的东西贴身带着,把无关紧要的留在原处当诱饵。脑子确实比你装的好用。」
我沉默了。
第一次——不是在演沉默。
太子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孙绍庭父亲户部侍郎孙明远的亲笔信。信里写了截留赈灾银的所有细节——多少银子,怎么分的,过了谁的手。」
他把信推到我面前。
「我给你这封信。你加上你手里的账册,足够扳倒孙家和钱家。」
我看着那封信,没动。
「条件呢?」
太子笑了。
真正的笑,没有温润的伪装,只有赤裸裸的计算。
「条件是——所有的脏水泼到孙家和钱家头上。跟我无关。跟太子府无关。」
「赈灾银的事,是他们瞒着我干的。我也是受害者。传回京城,我是那个‘痛心疾首、严查到底’的储君。」
我听懂了。
他要我当刀。
用我和我爹的力量,替他清理掉孙家和钱家——两个已经知道太多秘密的棋子。
然后他干干净净。
「如果我不答应呢?」
太子站起来。
「那银票就是你偷的。你闹得越大,你爹的丞相位子越危险。」
他走到门口。
「秦兄,排骨汤趁热喝。凉了腥。」
门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
面前是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和那封信。
白七的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
「少爷,属下都听见了。他知道账册的事……情况比预想的危险。」
我拿起那封信,拆开看了。
字迹潦草,确实是孙明远的笔迹——白七之前搞到过他的手书做比对。
内容详实。
每一笔都清楚。
太清楚了。
清楚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随时可以丢出去的弃子。
我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跟账册放在一起。
「白七。」
「在。」
「太子给我这封信,不只是要我当刀。他还有一层意思。」
「什么意思?」
「他在告诉我——孙家和钱家从头到尾就是他安排好的替死鬼。赈灾银的事他脱不了干系,但只要牺牲掉这两家,他就能全身而退。」
我把那碗汤端起来,闻了闻。
「这汤里没毒。」
「那殿下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我会答应。」
我喝了一口。
确实凉了。
确实腥。
「白七,京城那边有回信了吗?」
「今早到的。谢御史已经秘密上了折子,御史台准备派人来兖州。但——」
「但什么?」
白七的声音沉了下去。
「您父亲也来信了。丞相说,让您立刻回京,别再管了。」
我放下汤碗。
我爹这个人,胆子小,心脏差,看见我把他的书撕了都能吃三天救心丸。
但他从来不说“别管了”这三个字。
除非——
他察觉到了比太子更危险的东西。
「信里还说了什么?」
「只有四个字。」白七的声音压到最低,「‘水太深了。’」
我闭上眼。
太子背后,还有人。
我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八十万两赈灾银,太子一个人吞不下,孙家钱家加起来也吞不完。
剩下的那些,流进了一个我还没能看清的地方。
而我爹——可能已经看清了。
「白七。」
「在。」
「回信。就一句话。」
「少爷请说。」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蛛网。
「告诉我爹——救心丸多备点。这回可能得按瓶吃了。」
【第六章】
软禁第三天,太子放了我。
没有任何解释。
知府亲自来开的门,脸上的表情像便秘三天终于通了。
「秦公子,误会,都是误会。银票的事已经查清了,是府衙账房的疏忽,把赈灾银票和普通银票混放了。您的清白——」
「行了。」我走出门,伸了个懒腰,「我不追究了。」
知府如释重负,擦着额头的汗退走了。
放我,是因为御史台的人快到了。
太子需要在他们到达之前,让一切看起来“正常”。
一个被软禁的丞相之子,可不正常。
赵衡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的态度比之前好了不少——好的程度精确到让我知道他在演,又不至于让我翻脸。
「秦兄,殿下说了,之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咱们还是一起把赈灾的事办好。」
「嗯。」
「殿下还说,账的事他会亲自查,给朝廷一个交代。」
「嗯。」
赵衡等了等,没等到我的下文,脸上闪过一丝不安。
「秦兄,殿下那个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说的是那把刀。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赵兄,你帮我问殿下一句话。」
「你说。」
「问他——他给我的那封信里,有一笔四千两的木材款,写的是付给了兖州本地的陈记木行。可我查过,兖州根本没有陈记木行。」
赵衡的脸色变了。
「这笔钱实际去了哪里,我想殿下比我清楚。」
我闭上眼。
「回去告诉他,信我收了。但信里漏的那个口子,我也看见了。」
赵衡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脚步声比来时快了一倍。
晚上,白七带回了新消息。
「御史台的谢御史,后天到兖州。」
「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白七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吏部尚书韩正清,亲自来了。」
我坐直了。
韩正清。
我爹的老对头。
朝堂上跟我爹斗了二十年的人。
他来干什么?
「名义上是巡查地方吏治。实际上——」
「实际上他闻到了血腥味。」
韩正清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我爹的人。他是皇帝的一条猎犬。
皇帝放他来,说明皇帝已经知道了赈灾银的事。
不是通过我的渠道——御史台的折子还没批。
是通过别的渠道。
「白七,我爹的信里说‘水太深了’,是不是因为他察觉到赈灾银最终流向了一个皇帝也在盯着的地方?」
白七沉默了一瞬。
「少爷,有件事属下一直没来得及报。」
「说。」
「属下查那笔‘陈记木行’的四千两时,顺藤摸瓜查到了一条暗线。这笔钱经过三次转手,最终进了一个账户——」
他顿了顿。
「宁王府。」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宁王。
皇帝的亲弟弟。
封地在江南,手握三万兵权。
朝堂上公认的“闲散王爷”,整天养花逗鸟,不问政事。
但八十万两赈灾银里,有一部分流进了他的口袋。
这就不是贪腐了。
这是太子在给宁王输血。
一个储君,给一个掌兵的亲王输血。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白七,我现在明白我爹为什么让我回去了。」
「少爷——」
「赈灾银的事,表面上是太子纵容孙家钱家贪墨。但底下还有一层——太子在用赈灾银收买宁王。这不是贪腐案,这是谋——」
我没说出那个字。
但白七的呼吸声停了。
「如果这件事被掀开,牵连的就不是几个官员。是整个朝局。」
我爹让我回去,是怕我被碾碎。
「但我不能回去。」
「少爷!」
「白七,你觉得如果我现在跑了,太子会放过我?他知道我手里有账册,知道我已经看出了问题。我跑回京城,他会在路上截杀我,或者抢先一步在朝堂上毁掉我爹。」
我站起来。
「唯一的活路,是抢在他动手之前,把证据交到一个他杀不掉、也灭不了口的人手里。」
「谁?」
「后天到的韩正清。」
白七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苦意。
「少爷,韩正清是您父亲的死对头。您把证据交给他,等于把刀递给了敌人。他不会感激丞相府,只会用这件事把太子和您父亲一起拖下水——」
「不会。」
我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兖州府衙的瓦当上,青灰色的,冷冰冰的。
「韩正清恨我爹。但他更忠于皇帝。」
「他是一条猎犬,谁的肉都咬——但只咬皇帝指给他的肉。」
「赈灾银流向宁王府,这件事皇帝一定已经有所察觉,否则不会放韩正清来。我只需要把证据喂到他嘴边。剩下的事,他会做。」
「可您父亲——」
「我爹是丞相。他不知道赈灾银的去向吗?他知道。他选择不碰,是因为他怕。」
我转过身。
「但我不怕。」
白七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少爷,老爷若知道您要这么做……」
「所以让他多备救心丸。」
我伸了伸手指。
「白七,明天帮我做一件事。」
「请说。」
「把账册抄一份副本,藏在城外。原件我留在身上。」
「提防太子狗急跳墙?」
「提防所有人。」
明天是最后一天。
后天韩正清到。
只要撑过明天。
【第七章】
撑不过了。
第二天中午,钱逸之和孙绍庭动手了。
不是太子授意——是他们自己。
被我在宴席上点名、在工地上揭底、在正堂上追问之后,这两个人终于慌了。
他们比太子先慌。
因为太子可以弃车保帅。
他们就是那辆车。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绍庭来找我。
笑容和煦,手里拎着一壶酒。
「秦兄,前几天的事是我冲动了,给你赔个不是。这壶是兖州本地的老窖,尝尝?」
我看着那壶酒。
「孙兄客气了。」
「来来来,我先干。」他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壶递给我。
我接过来,闻了闻。
酒香浓郁,盖住了另一层气味。
很淡。
淡到如果不是白七提前告诉我孙绍庭今天去了兖州的药铺,我不可能闻出来。
蒙汗药。
分量不大,不致命。但足够让人昏睡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足够做很多事了。
比如搜走我怀里的账册。
我笑了笑,举壶就喝。
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孙绍庭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把酒壶放下,打了个酒嗝。
「好酒。」
然后我捂住嘴,快步冲出去——
蹲在院子角落的水缸边,哇地吐了。
背对着孙绍庭,吐得昏天暗地。
酒液混着中午的饭菜全倒进了水缸里。
连蒙汗药一起。
我的手指卡在喉咙里,催吐了两次才干净。
吐完之后我擦擦嘴,扶着墙站起来,脸色发白——这倒不用演,催吐确实难受。
「秦兄?你没事吧?」孙绍庭追出来,脸上是“担忧”的表情。
「没事……喝急了。」我摆摆手,「肚子不舒服,我先回房歇会儿。」
我踉踉跄跄回了偏房。
关上门,上了闩。
然后靠在门板上,把从嘴里漱出来的最后一点酒味吐在手帕上。
「白七。」
窗外无声地闪过一道影子。
「属下在。」
「他们多久会来?」
「最多一炷香。他们以为药效已经发作。」
我从怀里掏出账册,看了两秒,塞进了枕头底下的暗格里——这个暗格是我第一天就让白七掏好的。
然后我把外袍脱了,揉成一团垫在怀里,躺在床上。
闭上眼。
装睡。
一炷香没到。
门锁被人从外面挑开了。
技术很好,几乎没声音。
但木门的铰链老了,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吱”。
两个人进来了。
脚步声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脚步轻——是钱逸之。后面那个脚步重还带着喘——是孙绍庭。
「药起效了?」钱逸之的声音极低。
「两大口灌下去的,牛都得趴。」
「快找。先翻他身上。」
一双手伸向我的胸口。
我感觉到指尖的压力——轻的,试探的,怕惊醒我。
手指摸到了揉成一团的外袍。
停了一下。
继续往里摸。
什么都没有。
「不在身上。」钱逸之的声音急了一度。
「翻箱子。」
两个人开始翻。
酒坛子被搬开,箱子底板被敲——找夹层。
这回夹层是空的。银票早被知府收走了,账册也不在里面。
「没有!」孙绍庭的声音带了慌,「他会不会藏在别处了?」
「一定在这间房里。他从不离身的东西不会放太远——」
钱逸之的手摸到了我的枕头。
他顿了一下。
然后掀起枕头。
看到了暗格。
抽出了账册。
他翻开看了两眼。
倒吸一口气。
「就是这个。」他的声音在抖,「所有的数都在上面,连孙家和我家的份额都写了——拿走,快走!」
两双脚步声急促地退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我睁开眼。
盯着天花板。
嘴角慢慢弯起来。
窗外,白七的声音如风。
「少爷,他们拿走了。」
「我知道。」
「那是抄本还是原件?」
「原件。」
白七的呼吸明显乱了。
「少爷——」
「原件给他们。抄本在城外。」
「可他们拿到原件就会销毁——」
「他们不会。」我坐起来,「他们不敢。」
「为什么?」
「因为明天韩正清就到了。这本账册记的不只是他们两家的事,还有太子和宁王的暗线。他们现在才刚看到内容——你猜他们现在最害怕什么?」
白七沉默了两息。
「他们害怕太子知道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对。他们会拿着账册去找太子。不是交给太子——是威胁太子。」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蠢人拿到了聪明人的武器,第一反应不是销毁,是‘这东西对我也有用’。钱逸之和孙绍庭知道自己是弃子,账册就是他们最后的保命符。」
「他们会跟太子摊牌。」
「太子会慌。」
「慌了就会露出更大的破绽。」
我回头看白七的方向。
「而明天——韩正清这条猎犬就到了。」
夜深了。
兖州城安安静静的。
但我知道,至少有三拨人今晚睡不着。
钱逸之和孙绍庭,在反复翻看那本账册,越看越心惊,越心惊越不敢销毁。
太子赵珩,可能已经从赵衡那里知道了我白天说的“陈记木行”的事,正在盘算要不要把我在兖州“处理”掉。
还有一个人。
可能正在从京城来的路上,马车里颠簸着,手里攥着一瓶新买的救心丸。
我闭上眼。
爹,别来。
来了也没用。
这滩浑水,我已经跳进去了。
【第八章】
韩正清到的那天,下着雨。
兖州的秋雨又冷又密,像拿细针往骨头缝里扎。
他的马车停在府衙门口,四个护卫先下来,一个比一个精壮,腰间都挂着刀。
然后韩正清下来了。
瘦。
比我想象的瘦。
五十多岁的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两枚钉子,看什么都像在看一具尸体。
全兖州官场的人都出来迎接。
太子站在最前面,笑容温润一如既往,拱手行礼。
「韩尚书远道而来,辛苦了。」
韩正清连伞都没撑,任由雨水浇在官帽上。
他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不超过一息。
掠过太子——没多看一眼。
掠过赵衡——没看。
掠过钱逸之、孙绍庭——多停了半息。
两个人同时低下了头。
最后,那双钉子一样的眼睛落在了我身上。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打着哈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看了我两息。
然后收回目光。
「殿下客气了。臣奉旨巡查地方吏治,顺路看看赈灾进展。」
顺路。
从京城到兖州,八百里快马走六天。
顺路。
太子的笑容纹丝不动。
「韩尚书里面请。」
接风宴安排在府衙正堂。
我照例坐在最后面,面前的菜没怎么动。
韩正清吃得也不多。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三口,放下筷子。
「殿下,臣听说前几日有人在赈灾银里发现了编号异常的银票?」
太子的筷子顿了一下。
很轻。
但钱逸之的手在桌下抖了一下——重到桌面发出了轻微的震动。
「一场误会。」太子笑着说,「府衙账房混放了银票,已经查清了。」
「是吗?」韩正清端起茶杯,没喝,闻了闻,放下,「那就好。」
他没再追问。
但他的目光又扫了我一眼。
这一次——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看到了。
宴后。
我回偏房的路上,一把油纸伞伸到了我头顶。
伞下站着韩正清的一个护卫。
「秦公子,韩大人请您去喝杯茶。」
韩正清住在府衙东侧的客房,比我那间好不了多少,但干净。
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粗茶,两个杯子。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翻一本旧册子。
不是账册。是一本花名册——兖州府衙所有官吏的名单。
「坐。」他没抬头。
我坐下了。
他给我倒了杯茶。
「你父亲的儿子。」
这是他对我的全部问候。
「韩大人。」
「你手里有东西要给我。」
不是问句。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叶很差,涩得舌头发麻。
「我手里的东西,原件已经不在我这儿了。」
韩正清终于抬起头。
「谁拿走的?」
「钱逸之和孙绍庭。他们趁我‘昏睡’的时候偷走了。」
韩正清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让他们偷的。」
不是问句。
「账册里除了孙家和钱家的贪墨记录,还有什么?」
我放下茶杯。
「有一笔四千两的款项,通过虚假的‘陈记木行’,最终流入了宁王府。」
房间里安静了。
雨声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上。
韩正清的脸色没变。
但他端茶的手——指尖白了一瞬。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父亲知道吗?」
「他知道一半。他让我回去。」
「你没回。」
「没回。」
韩正清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双钉子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流动。
「你父亲是老狐狸,他选择不碰这件事是因为他知道碰了会死。你不是老狐狸,你只是一只不怕死的小狐狸。」
「但不怕死不等于不会死。」
他站起来。
「账册原件在钱逸之和孙绍庭手里。抄本呢?」
「城外。」
「位置。」
「韩大人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停下脚步。
「你拿到证据之后,会不会把我爹也拖下水?」
韩正清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老的表情,像磨刀石上磨了二十年的刀口。
「你爹跟我斗了二十年。我恨他。」
他停了停。
「但这件事——太子勾连宁王,用赈灾银输血藩王——这不是你爹的锅。你爹的错是知道了不敢说。」
「不敢说也是错。但罪不至死。」
他转过身看我。
「抄本位置。给我,我保你和你爹无事。」
「您凭什么保证?」
「凭我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他没说名字。
不用说。
能派韩正清来的,只有一个人。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城外一处破庙的位置。
韩正清接过去,看了一眼,攥在手心。
「秦朔。」
「在。」
「你比你爹有种。」
他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没打伞。
我坐在桌前,端起那杯涩到发麻的粗茶,一口喝干。
白七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少爷,钱逸之和孙绍庭今晚约了太子密谈。在河堤工棚里。」
「他们要拿账册跟太子摊牌了?」
「是。」
我站起来。
「走。去听。」
【第九章】
河堤工棚在城外三里。
雨越下越大,工地上的民工都撤了,只剩下半搭的棚子在风雨里晃荡。
白七把我带到工棚后方一处土坡上。
趴在泥地里,雨水沿着脖子往衣领里灌。
我透过竹排的缝隙,看见了工棚里的三个人。
太子站在中间,身上的锦袍被雨水溅湿了下摆,但腰杆挺得笔直。
钱逸之站在他左边,脸色灰白,手里攥着一本册子——我的账册。
孙绍庭站在右边,浑身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殿下,这本账册是从秦朔那里——」钱逸之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知道。」太子打断他,「你们来找我,不是为了交这本册子。」
他的声音在雨幕里依然稳得像磐石。
钱逸之和孙绍庭对视了一眼。
钱逸之咬了咬牙。
「殿下,册子里面不只有我们两家的账。还有一笔……流向了宁王府。」
太子不说话。
「殿下,韩正清已经到了兖州。秦朔把事情闹成这样,早晚会查到这一层——」
「所以呢?」
太子的声音冷了一度。
只一度。
但钱逸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殿下,臣的意思是——」孙绍庭接上来,声音在打颤,「事情瞒不住了。与其等韩正清查出来,不如我们主动……把账册里关于宁王的部分撕掉。其他的……臣和钱兄愿意一力承担。」
他说“一力承担”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太子看着他们。
雨水从工棚顶上漏下来,在他脚边砸出一个个小坑。
「你们两个,从账册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声音平静。
平静到我在泥地里听出了杀意。
「然后跑来告诉我——你们知道了。」
太子走近一步。
「这不是来商量对策。这是在威胁我。」
钱逸之的脸彻底白了。
「殿下,臣绝无此意——」
「你以为拿着这本册子,就有了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太子伸出手。
「册子给我。」
钱逸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手攥紧了。
「殿下……臣只是想保命。」
「你的命,从你分走赈灾银的那天起,就已经不是你自己的了。」
太子的手依然伸着。
「给我。」
钱逸之的身体在抖。
他看了孙绍庭一眼。
孙绍庭已经跪下了。
膝盖砸在泥水里,溅了一腿。
「殿下……臣知错了……殿下饶命……」
钱逸之闭了一下眼。
把册子递了过去。
太子接过来,翻开,看了三息。
合上。
「这本账册——」他的目光扫过两人,「只是秦朔的工具。他把原件留给你们,是让你们替他来找我摊牌。」
钱逸之的瞳孔缩了。
「他知道你们会慌,知道你们会来。」太子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不是愤怒,是恼怒,「从头到尾,他在借你们的手试探我的底线。」
他把账册扔进了旁边燃着的火盆里。
纸页卷曲,火光映在三个人脸上。
「现在原件烧了。只要秦朔手里没有第二份——」
太子的话停住了。
因为工棚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火把的光穿透了雨帘。
韩正清走在最前面,黑色官服被雨淋透了,贴在瘦削的身体上。
他身后跟着四个护卫,还有两个穿着御史台官服的人。
再后面——
六个带刀侍卫,腰牌上刻的是“禁”字。
禁军。
皇帝的亲兵。
韩正清走进工棚,脚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落在太子的袍角上。
他看了一眼火盆里还在燃烧的账册残页。
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本。
一模一样的账册。
抄本。
太子的脸色,在火光里,终于变了。
不是微变。
是彻底的、从内到外的崩裂。
像一尊精心烧制的瓷器,被人一锤砸碎。
「太子殿下。」韩正清的声音在雨中不高不低,「臣奉旨巡查地方吏治。今查获赈灾银贪墨证据,涉及户部侍郎孙明远、大理寺卿之子钱逸之,以及——」
他顿了顿。
那双钉子一样的眼睛钉在太子脸上。
「以及太子与宁王之间的不当款项往来。」
孙绍庭瘫在了泥水里。
彻底瘫了。
眼睛瞪得像死鱼,嘴唇哆嗦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不是我……不是我的主意……殿下说的……殿下让我们……」
钱逸之没瘫。
但他的双腿在打摆子,牙齿磕碰的声音在雨里清晰可闻。
太子站在原地。
雨水顺着他的脸淌下来。
他没看韩正清。
他转过头,穿过雨幕,穿过火光,穿过满地狼藉——
看向了工棚后方的土坡。
看向了趴在泥里的我。
我站起来。
浑身是泥,头发滴着水,狼狈得像从河里捞出来的。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秦朔。」他的声音在雨中发抖——不是冷的,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可置信的震动。
「你从一开始……」
我把手揣进湿透的袖子里。
「殿下,我说了,我不蠢。」
「你——」
「账册原件给钱逸之和孙绍庭,是因为我知道他们会来找你,会暴露你的底牌。抄本交给韩大人,是因为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人,比你大。」
太子的手在抖。
「你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连你自己的安危——」
「我没算。」
我打断他。
「我只是个纨绔。纨绔不会算计。纨绔只会闯祸。」
雨下得更大了。
韩正清挥了挥手。
禁军上前。
太子被三个人“护送”着离开了工棚。
他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我看见了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怨恨。
是一种荒诞的、扭曲的佩服。
一个自以为掌控全局的人,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棋盘上。
那种表情。
我转过身,往回走。
白七撑着伞追上来。
「少爷,您浑身湿透了。」
「白七。」
「在。」
「给我爹送信。」
「内容?」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就说——你儿子这次的祸,闯大了。」
「但闯完了。」
【第十章】
回京城是二十天后的事。
太子被禁军“护送”回京的消息传遍了朝野。
宁王在封地被软禁,三万兵权移交兵部。
孙明远革职下狱。钱家被抄。赵衡的兵部尚书老爹上了三道请罪折子,勉强保住了脑袋。
兖州知府以“失职”之名被摘了乌纱帽,押送京城候审。
韩正清在回京的路上,写了一封长折,把事情原原本本呈给了皇帝。
折子里没提我。
一个字都没提。
我坐着马车晃悠悠进了京城。
丞相府的大门开着。
刘伯站在门口等我,眼眶红红的。
「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我跳下马车,拍拍身上的灰。
穿过前院、中院、花园、假山。
书房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我爹坐在书案后面。
面前摆着一瓶还没开封的救心丸,旁边是一封拆开的信——韩正清写给他的。
他看见我的时候,手指攥紧了信纸。
信纸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回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嗯。」
「没缺胳膊没断腿?」
「没有。」
他站起来。
我注意到他的鬓角白了一片。二十天前还没有的。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三遍。
然后抬起手。
我以为他要打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抖了一下。
落在我肩膀上。
摁了摁。
「你知不知道我这二十天是怎么过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我收到消息那天吃了多少救心丸。」
「多少?」
「一瓶。」
他的手在我肩膀上攥紧了。
「六十颗。一天吃完的。大夫说我再多吃两颗就要洗胃了。」
他的眼眶红了。
堂堂当朝丞相,眼眶红了。
「秦朔,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以为你一个人就能——」
他的声音断了。
我看着他。
二十年了。
他给我攒下了丞相独子的壳,让我在京城当一个人人嫌弃的纨绔。
为的是不让人注意到我。
不让人把我当棋子。
不让我卷进朝堂的泥潭。
他自己在泥潭里泡了大半辈子,满身的泥。
他不想我也这样。
但他不知道——
我每砍掉太子一辆马车,都是因为太子的人在跟踪他。
我每踹翻御史台的牌匾,都是因为御史台有人在写他的黑材料。
我把尚书府的金鱼池当澡堂泡了三天——是因为尚书府的管家在偷偷抄录他书房的文件。
他以为我在闯祸。
从头到尾。
我替他拔掉了十七颗钉子。
他一颗都不知道。
「爹。」
「……什么。」
「别哭了。」
「谁哭了!」他猛地松开手,背过身去,用袖子擦脸。
擦了半天。
转回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
「把你在兖州干的事,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许省。」
我在书案对面坐下。
从箱子里的酒坛子说起。
说到假账。
说到工地上的石灰岩。
说到太子的那碗排骨莲藕汤。
说到钱逸之的蒙汗药。
说到泥地里趴了一个时辰看三个人在工棚里撕咬。
说到韩正清从袖子里抽出抄本的那一刻,太子脸上瓷器碎裂一样的表情。
我爹听完。
一句话没说。
他打开那瓶新的救心丸。
倒出三颗。
嚼了。
咽了。
然后又倒了三颗。
又嚼了。
「爹,大夫说——」
「闭嘴。」
他把救心丸瓶子攥在手里,看着我。
看了很久。
「秦朔。」
「嗯。」
「那十七颗钉子的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太子的马车跟踪我那天,你砍了他的车。御史台写我黑材料那阵子,你踹了他们的牌匾。尚书府的管家抄我文件——你去他们金鱼池泡了三天,把管家支得团团转,他三天没能进我的书房。」
他放下救心丸。
「你以为你做得隐蔽。你以为你爹是个老糊涂。」
他的手指在书案上敲了一下。
「我不是。」
「我每次指着你鼻子骂逆子的时候——」
他的声音又断了。
「我是在骂自己。」
书房里安静了。
窗外是丞相府后花园,桂花树开了满枝。
风吹过来,甜的。
「那你为什么不拦我?」我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你做得比我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在抖。
「二十年了。我在朝堂上缩手缩脚,瞻前顾后,怕这个怕那个。你呢?二十岁出头,一个人跑到兖州,把太子、宁王、两个侍郎的儿子、一个知府全掀翻了。」
他拿起桌上韩正清的信。
「韩正清在信里说了一句话。」
他把信推到我面前。
信末尾,韩正清的笔迹——和公文一样瘦硬:
“令郎之才,不在相位之下。秦公可安矣。”
我看着那行字。
鼻子忽然有点酸。
「爹。」
「嗯。」
「我其实……也怕的。」
他看着我。
「在兖州那些天,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白七说太子的侍卫在估算我脖子的距离。钱逸之和孙绍庭来偷册子那晚,我装睡的时候手心全是汗。韩正清到的前一天晚上,我把遗书都写好了。」
我吸了下鼻子。
「但我还是不能退。因为兖州城外那些灾民的碗里,只有几粒米。」
书房里又安静了。
我爹低下头。
双手撑在书案上。
肩膀抖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眼眶红得快滴血了。
但他没哭。
他拿起那瓶救心丸,重重地拍在桌上。
「以后少闯祸。」
「嗯。」
「闯之前先告诉我。」
「嗯。」
「你的纸飞机——」
他看了一眼书架上缺了一角的空位。
「那本孤本还有下册。你赔我。」
我咧嘴笑了。
「行。我去江南买。」
「三千两。你自己掏。」
「……爹,我没钱。」
「那就从你月例里扣。」
「我月例才二两——」
「扣到你孙子那辈。」
他拿起毛笔,低头开始写折子。
写了两行,停了。
没抬头。
「秦朔。」
「嗯?」
「下次出远门——」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洇出一个墨点。
「带够救心丸。给你自己带。」
我走出书房的时候,刘伯还在院子里等着。
「少爷,老爷怎么说?」
「让我赔他一本书。」
「就这样?」
「就这样。」
我穿过花园,走到后门。
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窗户透出灯光,我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伏案写字,腰弯着。
他老了。
白七站在后门的阴影里。
「少爷。」
「嗯。」
「丞相他——」
「他都知道。」
白七沉默了一瞬。
「那以后怎么办?太子倒了,朝堂要洗牌。丞相府会成为各方拉拢的对象。」
我伸了个懒腰。
抬头看了看天。
京城的月亮又圆又亮,比兖州的好看多了。
「该闹的闹,该装的装。」
我翻身上墙。
「走,去踹御史台的新牌匾。听说他们上周刚换的,楠木的,比上回那块贵。」
「少爷,丞相刚说了让您少闯祸——」
「那是他的要求。」
我蹲在墙头,回头冲白七笑了一下。
「我的人生信条是——」
「能动手解决的事,绝不动嘴。」
翻墙走了。
身后传来白七的一声叹气。
以及,丞相府书房方向——
隐约传来一声闷响。
是救心丸瓶子倒在桌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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