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上辈子我把纺织厂正式工名额让给弟弟,又替他背下投机倒把的罪名,结果病死在漏雨的杂物间里头。再睁眼,我重回1985年签字让工的当天。看着逼我按手印的偏心亲妈,还有在一旁道德绑架我的虚伪未婚夫,我当众一把撕碎了转让协议。这一世,吸血的娘家跟吃软饭的渣男谁也别想沾我的光,这泼天的富贵,我自己挣!!
【正文】
1 怒撕转让协议
「快把字签了你晚秋,劳资科张干事还等着去食堂打饭呢!!」
一道尖利的女声在耳边炸开,震的人耳膜生疼。
猛吸了一大口混着煤球味跟印泥腥气的冷气,我低头瞅向自己的右手。
食指肚上覆着一层常年握裁剪刀留下的厚茧,指尖正悬在一张信纸上方,上头印着「国营红星纺织厂工位自愿转让协议」。
我没死??
上辈子四十二岁染上重病的我,被好弟弟林耀祖一脚踹进后院那间连窗户都没有的煤棚。
下着冻雨那天,躺在草席上的我咳的肺管子都要呕出来。隔着一扇薄木门,亲妈张桂兰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猪肚汤给林耀祖送去,嘴里还骂骂咧咧:「那个赔钱货总算快断气了,省的天天拖累咱们家名声!!」
寒气顺着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我抬起头盯住墙上的日历牌......1985年12月6日。
老天开眼啊,我竟真回到了二十二岁,回到了被全家人联手推进火坑的这一天!!
见我迟迟不动笔,坐在长条凳上的张桂兰立马拉下脸,伸手重重的往我胳膊肘上拧了一把。
「发什么死人呆你!!耀祖是你亲弟弟,咱们老林家就这一根独苗,没个正式工作拿什么说媳妇??一个早晚要嫁人的丫头片子,你占着四级纺织工的铁饭碗有什么用!!」
旁边叼着劣质烟卷的林耀祖抖着二郎腿,斜着那双三角眼催促:「姐你麻利点按手印吧。哥几个还等着我去国营饭店搓一顿呢,别耽误我下午领劳保手套。」
看着林耀祖那张油滑懒散的脸,我扫过他左耳后头那一小颗暗红色的肉坠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上辈子我就是猪油蒙了心,总觉得爸因公殉职走的早,自己当姐姐的该替妈撑起这个家。
乖乖让出熬夜练技术考上的四级正式工,我跑去街边给人缝麻袋贴补家用。后来林耀祖倒卖厂里紧俏物资东窗事发,又是张桂兰跪在我面前啪啪扇耳光,求我替弟弟顶罪。
坐了三年大牢出来,名声臭了,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临死连口热汤都没混上...
「晚秋,把名字签了吧,听阿姨的话。」
一只擦了雪花膏的大手按住我肩膀,腔调温和的能掐出水来。
偏过头,我对上周建军那张斯文白净的脸。这位未婚夫,穿着一件半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口别支钢笔,端足了厂采购科干事的派头。
周建军弯下腰凑到我耳边,低声哄着:「你把工位让给耀祖,妈心里痛快,自然就松口让咱们年底扯证了。往后有我的工资养你,在家给我洗衣服做饭享清福,何必在车间里受那份罪??」
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鬼话,我差点笑出声。
上辈子让出工位的第三天,周建军就嫌我是个没工作的累赘,转头退了婚,跟我小姨家的表妹刘莉莉滚到了一块儿!!俩人拿我攒下的血汗钱办了酒席,风光大嫁!!
「签字是吧??」
垂下眼皮,我抬手摸了摸衣领下头贴身戴着的桃木镶玉平安扣。那是爸临终前塞进我手里的,温凉的触感一下压低了我心头翻涌的杀意。
一听这话,张桂兰老脸立刻笑成了一朵烂菊花,把红印泥盒子往我手边推了推:「对对对,签了字再按个红手印,妈晚上给你熬白菜豆腐汤喝!!」
劳资科的张干事皱眉提醒了一句:「林晚秋同志,工位一旦转让,你名下连带着下个月厂里分批落实的集资房认购资格,可就全归接班人了,你想清楚没有??」
林耀祖眼睛放光,急吼吼的伸长脖子:「想清楚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分谁不是分!!」
捏起桌上那页协议书,摩挲着纸页边缘,我冲着张桂兰跟周建军笑的格外灿烂。
「我想的特别清楚。」
话音未落,双手猛的一扯!!
刺啦——刺啦——
安静的劳资科办公室里,裂帛声骤然炸响。
三两下把协议撕的粉碎,我手腕一扬,漫天纸屑兜头盖脸的砸在张桂兰还有林耀祖脑门上!!
安静的吓人,整个办公室里。
鼻梁上还挂着半片纸屑的张桂兰僵在原地,足足愣了三秒,才爆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林晚秋!!你反了天了你!!耀祖的工作协议你都敢撕!!」
拍拍手上的纸毛,我冷眼瞧着她:「这四级工是我一根纱一根线熬通宵考出来的,跟你儿子有什么关系??有手有脚的年纪,想端铁饭碗自己考去,少趴在我身上吸血!!」
周建军脸色大变,一把拽住我的手腕低吼:「晚秋,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不懂事!!快跟咱妈还有耀祖赔不是,求张干事再拿一份表来!!」
啪!!
我反手一巴掌抽开他的爪子,脆响声震的办公室嗡嗡作响。
「周建军,你这么大方,怎么不把你采购科的铁饭碗让给林耀祖??拿别人的前途充烂好人,你算哪门子的未婚夫!!」
张桂兰气的满身肥肉乱颤,一屁股坐倒在水泥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老天爷啊!!家门不幸生出这么个白眼狼啊!!今天你要是不把工位让出来,就给我滚出老林家!!你爸当年的抚恤金跟那本嫁妆存折,你也别想带走一分钱,全留给耀祖娶媳妇!!」
一提「存折」俩字,林耀祖也恶狠狠的堵住了门口:「对!!滚蛋!!你的铺盖卷跟存折都锁在妈的樟木箱子里头,离了这个家,老子看你喝西北风去!!」
瞧着母子俩自以为拿捏住我命脉的嘴脸,我慢条斯理的扣好棉袄最上头一颗盘扣,笑了。
没往家走,越过林耀祖,我直接朝着走廊尽头挂红牌子的厂保卫科迈开步子。
「存折你们尽管留着。正好保卫科陈科长今天值班,我去跟他唠唠咱们厂三号仓库上个月少的那八匹残次棉布,到底是谁半夜翻墙偷出去卖了。」
2 反将军拿捏
这话一出,刚才还堵在门口耍横的林耀祖,脸唰的白的跟刷了层白灰似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窜上来拦住我,脑门上冷汗直冒,压低嗓子发狠:「林晚秋,你少血口喷人!!没凭没据你胡咧咧什么!!」
抱起胳膊,我好整以暇的盯着他直打颤的腿肚子:「有没有凭据,让陈科长去后街废品收购站找那个外号叫麻杆的二道贩子问一声不就清楚了??十一月二十四号半夜两点,你穿爸留下的那双翻毛皮鞋翻北墙,泥地上还留着鞋底花纹呢,用不用我现在喊陈科长出来比对比对??」
上辈子这事儿是半年后才爆出来的。当时为了帮林耀祖填窟窿,我把存折里仅剩的三百块钱全赔给了厂里,还替他背了全厂通报批评的黑锅。
现在提起来,简直是一刀捅在了他的肺管子上!!
坐在地上撒泼的张桂兰哭声戛然而止,连滚带爬的蹿起来捂我的嘴:「闭嘴你个死丫头!!那可是你亲弟弟!!你要是把他送进局子里吃牢饭,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你跟前!!」
嫌恶的扒拉开她满是油腥味的手,我退后半步,声音没有半点温度:「少拿装饰吓唬人。给你二十分钟,回家把我的粮本、户口页,还有我这四年存下的八百六十块钱存折原封不动拿过来,连同铺盖卷一块送到女工单身宿舍楼下。」
「八百六十块??哪有那么多!!妈平时给你买菜做饭不花钱啊!!」张桂兰眼珠子乱转,下意识捂紧了棉袄内兜。
我转身就走,手直接搭上了保卫科那扇绿漆木门的门把手:「行,那这八百六十块就当给耀祖买牢饭了。偷盗国家工厂物资数额巨大,判个三年五载足够他吃个饱。」
「别拉门!!我给!!我全给你!!」
张桂兰吓的魂飞魄散,生怕屋里的保卫干事听见动静,重重的跺了跺脚,拽着六神无主的林耀祖灰溜溜往厂外头跑。
站在走廊阴影里的周建军,脸色阴晴不定。
等张桂兰母子走远,他才叹了口气凑过来,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晚秋,就算咱妈偏心,你也不能拿耀祖的前途开玩笑啊。一家人闹这么僵,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你??听我的,先把钱拿回来放我这儿替你保管,省的咱妈过两天又去宿舍闹你。」
斜了他一眼,我心里冷笑。
这么快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我爸去世时厂里赔了五百块抚恤金,张桂兰死活不给我,但这四年我拼命加班拿全勤奖跟超产奖,硬是一分一毛抠出了八百六十块。这笔钱,张桂兰惦记着给林耀祖娶媳妇,周建军更是早就盘算着拿去给他自己铺路了。
「就不劳烦放你那儿了,我自己的钱自己揣着踏实。」淡淡回绝一句,我转头去找后勤科办了女工集体宿舍的入住手续。
国营大厂福利就是好啊,四人间女工宿舍正好空着一张靠窗的下铺,一个月只扣五毛钱水电费。
半小时后,宿舍楼下。
张桂兰黑着一张锅底脸,重重的把打着补丁的蓝花布包袱摔在雪地里,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卷起的信用社存折跟两页纸,咬着后槽牙塞给我。
「拿去!!往后你死在外头也别叫我妈!!我倒要瞧瞧,离了娘家撑腰,周家还能不能要你这个六亲不认的搅家精!!」
当面翻开存折,核对完八百六十元余额跟印章,我又检查了个人户口页还有市镇定量粮油供应证,确认一分不少,这才弯腰捡起包袱。
「放心,往后就算你们八抬大轿求我回去,我也嫌脏了脚。」
我头也不回的上了楼,把张桂兰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关在防风门外头。
同屋的两个女工上中班去了,另一个请假回了老家,屋里生着暖烘烘的蜂窝煤炉子,干净又清静。
铺好床,把存折贴身收好,我脑子里飞快盘算起来。
1985年底,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南方沿海,连我们这座北方工业小城也开始松动。国营纺织厂看似还是人人眼热的铁饭碗,可我心知肚明,不出三年,厂里就会因为设备老化跟款式陈旧陷入严重亏损,大批工人停薪留职。
相反,个体经济的黄金时代正要拉开大幕....
手里的八百六十块钱做小买卖够了,可我想一口气盘下成规模的生意,把这群豺狼踩进泥里,还得弄一笔更大的启动资金。
这笔钱的着落,就在我名下这个正式工位,还有下周即将公示的「老职工遗属优先集资房名额」上!!
正琢磨着,有人忽然笃笃敲响了三下宿舍门。
「睡了吗晚秋??是我,建军。」
门外头传来周建军刻意放柔的嗓音。
我起身拉开门栓。
站在走廊昏黄灯泡下的周建军,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鼻尖冻的发红,冲我露出个讨好的笑:「猜你晚上肯定没心思去食堂,我特意去国营饭店给你买了半斤猪肉大葱水饺,你趁热吃。」
前世的我,就是被他这种小恩小惠哄的团团转,真拿他当成了救世主。
侧身让他坐到炉子边的木凳上,我接过饭盒掀开盖,热气扑面,里头只有浅浅一层十来个饺子。
搓着手的周建军往我床铺四周瞟了一圈,状似无意的开口:「晚秋,白天是我太急,说话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刚才在路上我想了半天,咱妈那个脾气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过两天厂里集资房名单一下来,她保准还要带七大姑八大姨来逼你让房。」
拿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没往嘴里送,我垂着眼皮顺着他的话问:「那你说怎么办??」
周建军眼睛陡然一亮,身子前倾,压低嗓门说:「咱俩横竖下个月就要打结婚报告了,不如明早,你去房管科写个补充申请,直接把集资房认购人的名字改成我!!东西落在咱们周家名下,你妈就是撒泼打滚也抢不走。至于认购首付要交的那八百块钱,你把存折给我,我明天一并去财务交了,省的你操心!!」
好家伙我直接一个好家伙,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既想吞了我爸用命换来的优先分房指标,又想顺手把我的八百六十块存款全骗过去!!
掀起眼皮瞧着他那副贪相,我脸上装出几分犹豫跟感动:「建军,还是你想的周到。不过信用社取大额定期的提前预约,再说明天车间大盘点我请不出假,要不后天下午吧,我把存折跟印章都备好。」
周建军大喜过望,连连点头:「行!!不急这一天两天的,那你早点歇着,我明天的去县城跑一趟采购业务,后天下午准时来接你!!」
他又腻歪了几句场面话,脚步轻快的哼着小曲下了楼。
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走远,我面无表情的把那半盒饺子直接倒进了门外头的泔水桶里。
去县城跑采购??
我可记得清清楚楚,明天压根不是采购科出差的日子,是我小姨家表妹刘莉莉的二十岁生日!!
第二天一早,跟车间主任调了半天轮休,我裹上一条灰扑扑的大围巾,提前守在了通往市中心百货大楼的公交站台拐角。
果不其然,不到九点钟,周建军骑着那辆擦的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露了面。
车后座上坐着个穿桃红色羽绒服、烫着时髦大波浪卷的年轻女人,双手紧紧搂着周建军的腰,整张脸都贴在他后背上。
正是我的好表妹,刘莉莉!!
压低围巾,我隔着人群不紧不慢的缀了上去,眼看着他们锁好车,挽着胳膊大摇大摆走进市百货大楼一楼的金银首饰柜台,随后又说说笑笑的拐进了旁边胡同里的迎宾招待所。
招待所二楼走廊铺着老木地板,借着清洁工推车的掩护,我摸到204房间门外头。门没关严,里头传出两人腻歪的调笑声。
「建军哥,这对赤金丁香耳环真好看,花了一百二十多块呢!!哎呀,怎么你这人造革黑挎包里头还塞着厚厚一沓大团结呀??哪来这么多钱??」刘莉莉娇滴滴的问,伴随着翻动拉链的声响。
周建军得意哼笑一声,拍了拍包皮:「别乱翻,夹层里头还藏着南方纱厂王老板给我打的回扣收据底单呢!!前阵子签合同那批棉纱以次充好,他私底下塞给我的好处费,神不知鬼不觉!!等明天我把林晚秋那个蠢货的分房指标跟八百块存折一骗到手,立马跟她一刀两断,把集资房刷的白白净净娶你进门!!」
「那要是闹起来咋办,我大姨跟耀祖哥那边??」
「怕什么!!林晚秋现在跟她妈闹翻了,到时候咱们对外就咬定林晚秋作风不正被我退了婚。至于她的铁饭碗,让你大姨继续闹她去,最好把她逼的回乡下嫁老光棍!!」
听着屋里的算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脑子格外清醒。
以次充好??黑色人造革挎包夹层里的回扣底单??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没推门捉奸打草惊蛇,我悄无声息的退下楼梯,转身直奔纺织厂职工家属大院最里头的那栋红砖小洋楼。
那儿住着正准备办停薪留职、急需各项指标周转的副厂长赵家!!
3 空手套巨款
敲开赵副厂长家的院门时,开门的是他家独生女赵雅琴。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她手里攥着几张画废了的服装设计草图,愁着眉头,眼圈发青。
上辈子后来我才听说,赵雅琴年底考上了省纺织学院赴港进修的选拔初试,复试要求交一套结合成衣工艺跟现代审美的冬春女装成图,可她从小没进过一线车间,版型结构老是卡壳。
更要紧的是,赵雅琴表哥刚从外地调回本市,户口悬在半空,家里正四处托关系高价求购国营大厂的正式工顶替名额跟现成的集资房指标,好赶在年前结婚落户!!
「林晚秋同志??你找我有事??」认出我是三车间的技术标兵,赵雅琴有些诧异。
摘下围巾,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画稿,我开门见山:「赵姐,你画的这款双排扣呢子大衣,袖窿弧线收的太急,一旦用厚麦尔登呢上机缝制,抬手就扯裂腋下了。要是改成落肩插袖,后腰再加一道暗褶束带,不仅版型挺括,每件还能省下两寸半的面料。」
赵雅琴浑身一震,赶紧低头对照图纸,镜片后头的眼睛亮的惊人:「快,快屋里坐!!」
进了客厅,赵副厂长爱人也在,正对着电话叹气,发愁娘家侄子工作跟婚房没着落的事。
端起茶杯没喝,我直接亮出了底牌。
「赵婶,赵姐,我不绕弯子。我手头有一个四级正式工名额,外加我爸遗属优先落实的一楼两居室集资房认购权。我打算按厂里刚下发的鼓励职工自谋职业试点文件,申请内部指标有偿置换。」
赵婶手里的毛线针啪嗒掉在茶几上,惊喜的站起身:「晚秋,你说真的??那套一楼的集资房位置极好,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真舍的让??」
「舍的,但我有三个条件。」
竖起三根手指,我条理清晰:「第一,今天下午下班前,请赵叔帮忙走完劳资科跟房管科的全部合规过户还有工龄买断手续,全程保密;第二,工位加分房指标,再加我帮赵姐弄完整套参赛服装的制版打样,我一共要五千块现金;第三,厂里四号仓库积压了三年的那批水渍的确良跟灯芯绒面料,我要按内部处理废布的一折价全部拉走。」
五千块!!在1985年,这可是一笔普通人家砸锅卖铁都凑不出来的巨款!!
赵婶有些犯难:「晚秋,外头私下转个集资房名额也就两千五百块顶天了,工位顶替一千二,你这五千是不是高了点......」
没多解释,我拿起桌上的铅笔,不到五分钟就在白纸上勾勒出一件八十年代末港风韵味十足的廓形风衣跟立体剪裁西装裙,旁边精准标出了每一处省道数据跟工艺针距。
赵雅琴一把抢过画纸,激动的嗓音直颤:「妈!!这五千块钱!!太值了!!有了这套版型图,我下周省里的复试稳拿第一!!表哥舅舅那边本来就备了四千块活动经费,剩下的我拿私房钱补上!!」
赵婶看了看欣喜若狂的闺女,又盘算了一下黄金一楼两居室的实在价值,当即一拍大腿:「成!!就按晚秋说的办!!老赵中午回来吃饭,咱们下午两点直接去厂部盖章,一手交钱一手办手续!!」
至于四号仓库那批受潮留下浅印子的积压布料,搁厂里也是占地方发霉的废品,能换成现钱入账,后勤科巴不得有人接盘。
下午三点半,在赵副厂长亲自协调下,劳资科的自谋职业买断书、工位合规调剂单、房管科的认购权变更协议全部盖上了鲜红的公章。
坐在后勤科仓库门口清点布料时,一个穿深灰色挺括毛呢大衣、身形高挑修长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供销系统的调拨核销单。
后勤主任忙不迭赔笑迎上去:「哎哟,顾主任,您怎么亲自来纺织厂核对库房了??」
我抬眼望去。
男人眉目深邃,鼻梁高挺,透着一股子干练沉稳的书卷气......市供销总社最年轻的业务主任,顾怀瑾!!
上辈子我在省报头版见过他的专访,他后来下海创办了全省最大的外贸服装进出口公司,是真正站在时代潮头的人物。
顾怀瑾扫过我手边那几匹带着水渍边缘的姜黄色灯芯绒跟花格的确良,停下脚步:「同志,这批压库布料色牢度欠佳,边上还有水斑,你全买下来打算做劳保套袖??」
利落的在提货单上签好名,迎着他清亮的视线,我不卑不亢的答道:「做套袖太糟蹋东西了。水斑都在布幅两侧三寸以内,裁掉边角,拿深色滚边做撞色拼接,它就是眼下全城独一份的时髦成衣料子。」
顾怀瑾流露出赞许,从大衣兜里取出一张印着电话号码的素白名片递给我:「是个行家。市供销社下属的青年服务社最近正缺新颖货源,衣服做出来了,随时拿样品来找我。」
双手接过名片,我郑重道了声谢。
揣着赵家给的整整五百张大团结巨款,我先去银行存了四千块活期,留下一千块加上原有存款做周转,随后雇了两辆板车,把十几匹布料拉到了提前在南城根租下的一处独门小院里头。
刚安顿好布料锁上院门,我折回厂里拿最后一点私人物品,没想到本来该明天才露面的周建军,气喘吁吁的骑车追到了纺织厂门口!!
原来他下午回厂报销差旅费,偶然听见房管科干事闲聊说集资房名额今天有人办了变更,心里一下慌了神。
更巧的是,厂大门口乌泱泱围了十几号人!!
张桂兰带着林耀祖,还有老林家的几个本家叔伯、我小姨一家,拉着一条白布横幅堵在厂办公楼台阶下,正举着铁皮喇叭扯嗓子干嚎!!
「大伙都来评评理啊!!林晚秋吃老林家的米长大,现在翅膀硬了不管亲弟弟死活,霸占家里工位跟房子不撒手啊!!厂领导要是不直接把工位划给林耀祖,今天我们老林家就不走了!!」
刘莉莉也在人群里煽风点火,耳朵上赫然戴着今天上午刚买的那对赤金丁香耳环,尖声帮腔:「就是!!哪有姐姐抢弟弟家业的道理,表姐心肠也太歹毒了!!」
看见我从侧门走出来,张桂兰眼珠子一下红了,疯牛一样扑上来就要抓我衣领:「你可算露面了死丫头!!今天族里叔伯都在这儿,这字你不签也的签!!建军,快按住她!!」
周建军立刻换上一副大义灭亲的嘴脸,冲上前拦住我去路,冲着围观的几百个下班工人高声嚷嚷:「各位领导、各位工友!!我是晚秋的对象周建军,昨晚晚秋在宿舍亲口答应我,愿意把分房名额交给我打理,把工位让给小舅子!!她现在就是一时赌气,我替她做主签这个字!!」
林耀祖得意忘形的哈哈大笑,从兜里掏出一张重新领来的空白转让表拍在台阶上:「听见没有!!我姐夫都发话了!!林晚秋,识相的赶紧跪下给妈磕个头,按了手印还能留你一口剩饭吃!!」
周围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劳资科长跟工会主席闻讯赶来,脸色难看的站在台阶上问情况。
看着眼前这群上蹿下跳的猴子,我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从帆布挎包里抽出两份折的整整齐齐的红头文件。
「让我签字让工??还要卖房子??」
往前迈出一步,啪的一声,我直接把两份盖着厂部大红公章的文件甩在了林耀祖跟周建军的脸上!!
4 打脸全场爽爆
纸页擦过林耀祖的鼻梁滑落在地,露出上头醒目的黑体字跟鲜红印章。
离的近的工会主席低头看了一眼,吃惊的念出了声:「国营红星纺织厂职工自谋职业工龄买断批准书??还有...遗属集资房认购资格合规调剂结清证明?!」
全场哗然!!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林耀祖笑容僵在脸上,手忙脚乱的抓起地上的文件。他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翻来覆去看不懂,急的直拽周建军袖子:「姐夫!!这上头写啥呢??啥叫买断结清??」
盯着那两枚货真价实的厂部公章,周建军整个人像挨了一记闷棍,嘴唇哆嗦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转、转走了??你什么时候把工位跟集资房全都转出去了?!」
「就在一小时前。」
站在高出一截的水泥台阶上,我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们惨白的脸,清亮的嗓音传遍整个厂区广场。
「我按照厂里最新下发的改革试点政策,主动辞去四级工职务买断工龄,集资房资格也已经合规调剂给了其他急需的职工家属!!从现在起,我林晚秋不再是红星纺织厂的工人,名下更没有半间集资房!!」
张桂兰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呆滞了两秒后,爆出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哀嚎:「没了?!铁饭碗跟大瓦房全没了?!你个挨千刀的败家精啊!!你把东西卖给谁了!!钱呢!!快把卖工位卖房子的钱给我交出来!!」
她张牙舞爪的往台阶上扑,被赶过来的两个保卫干事一把架住了胳膊。
我冷冷瞧着双脚乱蹬的张桂兰:「钱??我是我,你们是你们,我的工龄买断费跟你们有一毛钱关系??对了,顺便通知各位叔伯一声,昨天张桂兰同志已经当众把我赶出家门,我户口页都迁出来了,往后老林家的皇位让林耀祖一个人慢慢继承,千万别来沾我的边!!」
本家那几个本来想跟着占便宜吃顿酒席的叔伯一看油水没了,还要跟着丢人现眼,一个个臊的满脸通红,缩着脖子扭头就溜。
急火攻心的周建军再也绷不住平时的斯文伪装,指着我的鼻子咆哮:「林晚秋!!我是你未婚夫!!这么大的事你敢背着我私自做主,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男人!!你赶紧去把钱要回来交给我,不然这婚我不结了!!」
「退婚??那可太好了!!」
我直接从手指上撸下当年订婚时他妈拿铜丝冒充镀金给我的那枚破戒指,随手弹进旁边的臭水沟里。
「周建军,大伙都听着呢,今天是你亲口说退婚的,从今往后咱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对了,祝你跟刘莉莉表妹锁死一辈子,毕竟她耳朵上那对一百二十块钱的赤金耳环,戴着可挺扎眼的!!」
人群里的刘莉莉吓的尖叫一声,下意识伸手捂住耳朵往小姨后头缩。
周围工友们那是什么眼力见儿,一下炸开了锅!!
「哎哟喂!!我说周干事怎么天天往刘家跑呢,原来早就跟未婚妻的表妹勾搭上了!!」
「一百二十块的金耳环??他一个刚转正两年的小干事一个月才三十八块五,哪来这么多钱给小姨子买金货??该不会是手脚不干净吧!!」
听着四周刺耳的议论声,周建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恨不的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顶岗发财的美梦碎成了渣,林耀祖气的两眼通红,抓起地上的半截砖头就要往我这边砸,被保卫科陈科长厉声喝止。
站在大铁门外头,他只敢跳着脚放狠话:「林晚秋你给我等着!!离了纺织厂你连个屁都不是!!外头零下十几度,我看你手里的臭钱能撑几天!!不出半个月,老子让你跪着爬回来求我们,非把你的名声搞臭不可!!」
我连半个白眼都懒的赏他们,跟工会主席还有劳资科长礼貌道了别,转身大步走出厂门。
寒风卷起地上的碎雪,我心里头烧着一团滚烫的火。
回到南城根租下的独门小院,屋里已经坐着三个正搓手取暖的女人。
带头的是前两年因为生孩子超假被退回街道待业的裁剪好手王大姐,另外两个也是厂里家属院手脚很麻利却没正式岗位的年轻嫂子。
见我进屋,王大姐连忙迎上来,看着满屋子带水渍边角的花格的确良跟灯芯绒,忧心忡忡的问:「晚秋妹子,昨天你给我们一人预支了十块钱工钱,我们肯定卖力干。可这批布都是过时的老花色,边上还有黄印子,就算做成列宁装跟普通罩衣,国营商场都卖不动,咱们拿去哪儿卖啊??」
脱下棉袄挽起袖子,我抄起案板上一把沉甸甸的八寸铁裁刀,咔嚓一声剪掉了姜黄色灯芯绒边缘的两寸水渍布条。
「王姐,谁说咱们要做列宁装了??」
我展开昨晚熬夜画好的纸样,铺在宽大的木板裁床上:「咱们做南方深圳跟香港那边最时兴的宽松蝙蝠衫,袖口拼接黑丝绒收紧,领口做成显脖子长的大船领!!至于这几匹深黑高弹棉涤混纺布,咱们不做秋裤,做踩脚健美裤!!显瘦、显腿长、还不臃肿!!」
三个嫂子围拢过来,看着纸样上闻所未闻的大胆剪裁,一个个听的直发愣:「踩在脚底下的裤子??袖子跟翅膀一样肥的衣裳??这,这大姑娘小媳妇敢穿出门吗??」
「不仅敢穿,还的抢破头!!」
指尖点在纸样上,我底气十足:「眼下电视里刚放港台歌星晚会,城里年轻姑娘兜里有奖金,缺的就是一件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新潮衣裳!!王姐负责把关车缝走线,李嫂跟张嫂负责锁边钉扣,我亲自掌刀裁剪。咱们包吃包住,除了一天两块钱底薪,每卖出一件成衣,我再给你们提成两毛钱!!」
一天两块还有提成!!这进项比厂里五级正式工还要高出一大截!!
三个嫂子一下干劲冲天,三台借来的蝴蝶牌缝纫机立刻在屋里哒哒哒的飞快转了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小院里的灯火几乎没灭过。
我抽空跑了一趟市工商局,按照顾怀瑾之前随口提点的政策风向,交上了待业青年自谋职业证明跟场地租赁合同,赶在年底审批截止前递交了个体工商户执照申请。
第四天清晨,雪后初晴,恰逢星期天公休。
市中心百货大楼门口人山人海,全城爱时髦的青年男女都扎堆在这儿逛街。
没像普通小贩那样在地上铺块塑料布蹲着吆喝,我花五块钱找木匠打了一排简易挂衣架,又借了台双卡录音机,放起了眼下最红火的港台迪斯科磁带!!
更绝的是,我挑了身材高挑匀称的张嫂,让她里头穿上姜黄色撞色蝙蝠衫,下头配一条把双腿衬的笔直修长的黑色踩脚健美裤,脚蹬一双小皮靴,直接站在衣架旁当活人模特!!
动感的音乐一响,张嫂那身又飒又洋气的打扮,就像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一下引爆了整条商业街!!
本来正往百货大楼里走的女青年们全刹住了脚,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蛙趣,天哪!!你看她穿的那条裤子,腿看着又细又直,配短靴也太洋气了吧!!」
「还有上头那件毛茸茸的蝙蝠衫,颜色真衬皮肤,比百货大楼里死板的确良衬衣好看一百倍!!老板,这身咋卖啊??」
站在挂衣架后头,我爽朗的扬声报价:「港风新款蝙蝠衫十二块八一件,踩脚健美裤八块五一条!!要是成套买,抹零算二十块整!!前十名买成套的姐妹,我还白送一条同色系大肠发圈!!」
5 港风爆卖疯赚
二十块钱一套,在1985年绝对不算便宜,百货大楼里一件普通花衬衣也就七八块钱。
可架不住款式太超前、太抓人眼球了!!
更何况我用料扎实,废布边角裁的干干净净,拼接处还特意压了精致的双明线,瞧着就像上海大百货专柜里出来的紧俏货!!
头一个掏钱的是市文工团的一个姑娘,试穿了一下蝙蝠衫,对着我支起来的穿衣镜转了一圈,当场爽快的拍下两张大团结:「我要两套!!给我姐也带一身!!」
有人带头,人群彻底沸腾了!!
「给我拿一件中号的姜黄色!!我也要踩脚裤!!」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这件酒红色的归我了!!」
王大姐跟李嫂在旁边收钱找零忙的手脚发软,帆布钱袋子肉眼可见的鼓胀起来。
不到中午十二点,我们连夜赶制出来的整整一百五十套衣服,连穿在张嫂身上当展示的最后一件外套都被人加价两块钱买走了!!
反观一墙之隔的国营百货大楼成衣柜台,冷清的售货员都在嗑瓜子打瞌睡,连经理都跑出来趴在台阶上看热闹。
一连三天,只要我的摊位在百货大楼斜对面一支起来,不出两个小时准保抢购一空!!
我还挑了二十套精品样衣送去顾怀瑾负责的青年服务社代销专柜。
顾怀瑾拿着那件撞色蝙蝠衫翻看了一下内里工整的包缝线迹,抬起头由衷赞叹:「林晚秋同志,你不仅懂款式,更懂人心。服务社这批货我按现金给你日结,另外,下个月省城有个春季轻工展销会,你要是产能跟的上,我帮你争取一个展位。」
「跟的上!!一定跟的上!!」按住心头的狂喜,我痛快应下。
短短五天工夫,刨去布料成本、人工跟杂费,手里的净利润直接突破了两千四百块!!加上之前银行里存的四千块,我已经成了这年头响当当的半个万元户!!
为了扩大生产,我又新招了四个待业女工,把隔壁闲置的两间倒座房也租了下来当临时仓库。
不过树大招风,更何况暗处还蹲着几条时刻盯着我的毒蛇。
第五天傍晚收摊时,我在人群外围瞥见了一抹桃红色的身影。
刘莉莉缩着脖子躲在电线杆后头,盯着王大姐帮我往三轮车上搬的那个沉甸甸的帆布收款包,眼珠子里嫉妒的毒火几乎要喷出来。
心里冷笑,我知道这帮人憋不住要动手了。
回到南城根小院,等女工们下班散去,我没像往常一样歇着。趁着夜色我叫来了顾怀瑾帮忙介绍的货运三轮车,把仓库里刚赶制出来的三百套新货全转移到了青年服务社的后院库房。
接着,我让王大姐找来十几个空纸箱,往里头塞满裁剪剩下的碎布头跟废报纸,整整齐齐码放在临时仓库最显眼的地方,只挂了一把一拽就开的旧铜锁。
做完这一切,摸出怀里今天下午刚从工商局领回来的红本本,我又检查了一遍前天托纺织厂采购科一个跟我爸交好的老前辈帮我暗中拓印出来的账目底单,稳稳当当睡了个好觉。
果不其然!!
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小院木门就被人从外头砰的一脚踹开了!!
林耀祖带着四五个染黄毛、流里流气的街溜子一马当先闯了进来,后头紧跟着一脸得意的周建军跟刘莉莉。
再往后,张桂兰挎着个大竹篮子挤进院子,门外头还跟着两个身穿制服、神色严肃的市场管理所稽查员!!
「就是这儿!!同志你们快看,院子里全是缝纫机,她林晚秋无证经营、雇工剥削,还高价倒卖紧俏物资,这就是铁板钉钉的投机倒把!!」
周建军指着我的鼻子,义正辞严的冲两个稽查员举报,脸上满是报复的快意。
刘莉莉挽着张桂兰的胳膊,尖着嗓子帮腔:「对!!我在百货大楼门口亲眼看见她一套破衣裳卖二十块钱,黑心烂肺坑老百姓的血汗钱!!按规定不仅要没收她全部赃款赃物,还的把她抓进去判刑!!」
一进院子,张桂兰两只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屋里乱瞟,一把扯住我的衣袖,压低嗓门装模作样的威胁:「死丫头,现在知道怕了吧??只要你乖乖把卖工位的钱跟你这几天挣的钱全交出来给你弟弟买房,妈待会儿就替你跟公家同志求情,说咱们是自己家做衣裳穿!!不然你就等着去蹲大牢吧!!」
原来算盘打在这儿呢........
一边让周建军举报我投机倒把吓唬我,一边让林耀祖带混混趁乱抢货,张桂兰则唱红脸逼我交出全部身家!!
「耀祖,别跟她废话,咱们先帮公家同志把仓库里的赃物搬出来清点!!」
周建军使了个眼色,林耀祖怪叫一声,带着那几个街溜子冲过去,一脚踹开临时仓库的旧铜锁,争先恐后的抱起里头的大纸箱就往院外头跑,摆明了想趁乱把成衣私吞拉走!!
两个市场稽查员皱眉喝止:「站住!!没开暂扣单之前谁让你们乱动货物的!!」
可林耀祖那伙人压根不听,还有个黄毛混混见我腰间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凶相毕露,伸手就往我腰上硬抢:「把投机倒把的赃款也交出来!!」
早有防备的我侧身避开他的脏手,顺势抄起墙角的顶门木棍,啪的一棍子重重的抽在黄毛手背上!!
「哎哟!!」黄毛惨叫一声,林耀祖扔下箱子撸起袖子就要上来打我。
就在这时......
「滴——嘟——!!」
院门外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刺耳的偏三轮警笛声!!
紧接着,杂沓有力的脚步声飞快包围了整个小院。
两个头戴大盖帽的公安干警大步跨进院门,后头跟着市工商局个体科的刘科长,还有一身深灰毛呢大衣、神色凛然的顾怀瑾!!
「全都抱头蹲下!!不许动!!」
公安干警一声暴喝,刚抱起纸箱跑到门口的林耀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纸箱砸裂在雪地上......
哗啦一下,里头散落出来的哪是什么时髦成衣,分明是一堆五颜六色的废布条子跟烂报纸!!
全场一下傻了眼!!
趴在碎布堆里的林耀祖直发懵:「怎、怎么全是破布头子??衣裳呢?!」
刘科长铁青着脸走上前,两个本来被周建军叫来的基层稽查员一见顶头上司来了,吓的赶紧立正敬礼:「刘科长!!这位周建军同志举报这儿有人无证投机倒把...」
「胡闹!!谁说人家无证经营了!!」
我冷笑一声,在张桂兰、周建军等人见了鬼一样的注视下,从大衣内兜里端端正正取出一本烫金红皮证书,啪的展开亮在所有人面前!!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本市第一批核发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字号『晚秋新潮制衣坊』,编号零零三!!定额税款昨天就已经在税务所足额预缴,雇佣帮工人数完全符合国务院城镇个体经济若干规定!!我这是市政府重点扶持的待业青年创业典型,你们管这叫投机倒把?!」
6 野种身世曝光
「个、个体户营业执照?!」
周建军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盯着那本盖着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钢印的红本本,脑瓜子嗡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刘科长指着地上散落的纸箱跟刚才动手抢包的黄毛,严厉的对公安干警说:「老赵同志,你们可都亲眼看见了!!我们局正规发照的个体经营户,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恶意诬告,这帮人还带着社会闲散人员私闯民宅、砸锁抢劫!!要是不严惩,往后谁还敢响应国家号召自主创业!!」
林耀祖吓的脸都绿了,赶紧从碎布堆里爬起来摆手:「公安同志冤枉啊!!我是她亲弟弟,我不是抢劫,我是听我姐夫周建军说她犯法了才过来搬东西的!!」
周建军浑身一个激灵,慌忙往后退,想把自己摘干净:「我、我也是出于公心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谁知道她偷偷办了执照,这是误会,全是误会!!」
「误会??周干事,那咱们再来算算另一笔不是误会的账!!」
上前一步,我反手从挎包最底层抽出一叠厚厚的进货验收单复印件、一绺一扯就断的劣质棉纱样品,还有一张拓印的清清楚楚的私账收条,双手递到了带队的赵警官面前。
「公安同志,我要实名举报红星纺织厂采购科干事周建军,利用职务之便,在今年十月跟十一月两批次棉纱采购里,伙同外地奸商以次充好,虚报一等品价格,私下收受回扣高达六百四十元!!这是他藏在挎包夹层里的回扣签收单副本,原件这会儿就在他身上背着的那个黑色人造革挎包里头!!」
轰——!!
这话一出,周建军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脸白的跟死人一样,下意识护住腰侧的黑色挎包,拔腿就想往院墙豁口逃跑!!
「拿下!!」
眼疾手快的赵警官一个箭步冲上去,反拧住周建军的胳膊,把他按在雪地里!!
另一个干警当场打开那个黑色人造革挎包,刺啦一声撕开内衬暗格,一沓还没花完的大团结、两张南方纱厂老板写的回扣分成条子,连同市百货大楼购买一百二十二元赤金耳环的发票,整整齐齐掉了出来!!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在1985年严打经济犯罪的高压态势下,国家工作人员贪污受贿超过五百元,那就是足以把牢底坐穿的重罪!!
咔嚓一声,冰冷的精钢手铐铐在了周建军手腕上。
紧接着,赵警官扫向筛糠一样的林耀祖跟那几个街溜子:「还有你们几个,结伙闯入私人经营场所,暴力撬锁、哄抢财物,全部带回局里立案拘留!!」
咔嚓!!咔嚓!!
林耀祖也被戴上了手铐!!
「妈!!救我啊妈!!我不想坐牢啊!!」林耀祖吓的裤裆当场湿了一大片,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冲张桂兰哭喊。
彻底疯了的张桂兰扑上去抱住赵警官的大腿干嚎:「不能抓我儿子啊!!那是他亲姐的东西,弟弟拿姐姐两箱破布怎么能算抢劫呢!!林晚秋你个丧尽天良的畜生,你快跟公安说你不追究啊!!耀祖可是你们老林家唯一的血脉,他要是留了案底可怎么活啊!!」
站在台阶上,我俯视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林耀祖,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公安同志,我坚决追究到底,绝不谅解!!」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缩在墙角发抖的刘莉莉看见干警走过来问她这个同伙知情者,尤其是提到那对拿赃款买的金耳环也要作为涉案证物追缴、并调查她是否参与教唆分赃时,刘莉莉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她一把扯下耳朵上的金耳环扔在地上,指着张桂兰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不关我的事!!公安同志别抓我!!砸门抢钱全是我大姨张桂兰昨天晚上出的主意!!是她跟周建军说,只要抢走林晚秋的钱袋子,林晚秋一个女人根本不敢报警!!」
张桂兰猛的回头,目眦欲裂的破口大骂:「刘莉莉你个小贱蹄子,你胡咧咧什么!!」
「我胡咧咧??张桂兰你少在这儿拉我垫背!!」
为了脱罪自保,刘莉莉口不择言的当着满院子公安、街坊跟纺织厂看热闹熟人的面,把心底藏了多年的惊天老底竹筒倒豆子般吼了出来!!
「你天天哭着喊着林耀祖是老林家唯一的根,你骗鬼去吧!!前年我偷听你跟我妈在厨房说话早就听见了,林耀祖压根就不是我大姨父林国栋的亲生儿子!!他是你二十年前回乡下娘家躲荒的时候,跟村东头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光棍王老五钻玉米地生下来的野种!!林晚秋才是我大姨父唯一的亲骨肉!!」
院子里一下子静的吓人。
里外围观的几十号街坊邻居跟闻讯赶来的纺织厂老工友,全都惊的差点掉下巴!!
被铐着的林耀祖傻呆呆的张大嘴:「啥,啥玩意儿??王老五??」
张桂兰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疯了一样扑过去撕扯刘莉莉的头发:「我撕烂你的臭嘴!!你血口喷人!!耀祖就是老林的种!!」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
我冷声开口。前世我到死都没能揭开这层窗户纸,可这会儿盯着林耀祖那张脸,无数前世忽略的细节在脑海里一下严丝合缝的串成了闭环!!
大步走到林耀祖跟前,我一把拨开他油腻的头发,露出他左耳后头那颗暗红色的肉坠子,又指向周围几个跟我们家做了二十年邻居的老职工。
「各位叔伯婶子都在这儿!!我爸林国栋身高一米七八,国字脸浓眉大眼,厂医院当年的献血档案上白纸黑字记着我爸是O型血,张桂兰也是O型血!!可前年厂里组织家属防病普查验血的时候,化验单上写的清清楚楚,林耀祖是AB型血!!两个O型血的爹妈,怎么可能生出AB型血的儿子??更别说他耳朵后头这颗祖传的红肉坠子,十里八乡谁不知道,红旗公社的王老五耳朵后头也长着一模一样的一颗!!」
轰隆一声!!
这番铁板钉钉的证据砸下来,人群彻底炸了锅!!
「老天爷啊!!我就说老林那么老实本分的八级大工匠,怎么生出林耀祖这么个獐头鼠目的二流子,原来真是个野种啊!!」
「太毒了!!张桂兰拿着老林用命换来的抚恤金养奸夫的野种,还把老林唯一的亲闺女往死里糟践逼着让工作!!这娘们心肝都是黑透的啊!!」
四周鄙夷唾弃的指点声像刀子一样扎在张桂兰身上。
受不了这天塌地陷的刺激,林耀祖嚎啕大哭着一脚踹在张桂兰肚子上:「都怪你这个不要脸的破鞋!!害老子成了野种还要去坐牢!!」
公安干警立刻制止闹剧,把鬼哭狼嚎的周建军、林耀祖跟一众混混全部押上警车,刘莉莉也被一并带走接受协助调查。
警车呼啸远去,张桂兰瘫软在冰冷的雪泥地里,披头散发像个疯婆子。
哪怕到了众叛亲离的绝境,她竟然还瞪着我,捂着胸口发出夜猫子一样的怪笑:「林晚秋,就算你知道了又怎么样!!你爸死了这么多年,城东鼓楼街那套祖传临街老宅还在我手里住着!!只要我不松口,老林家最值钱的家产还是我的!!你一块砖一片瓦也别想拿到!!」
7 乘风绝尘而去
瞧着她死到临头还抱着老宅不撒手的丑态,我抬起右手,握住了脖子上那枚陪伴了我两辈子的桃木镶玉平安扣。
前世,鼓楼街那片临街老宅在八六年春天迎来了市政商业街扩建,因为找不到原始红契证明产权,结果只能按无证违建领了点可怜的搬迁费,全被张桂兰挥霍一空。
当时我就犯嘀咕,我爸做事向来细致周全,爷爷传下来的祖宅怎么可能没有原始房契??
我清楚记得,爸在抢救车间锅炉被烫成重伤、躺在病床上咽最后一口气前,曾紧紧攥着我的手,枯瘦的指尖用力抠了抠这枚平安扣侧面的接缝,用尽全身力气吐出半句话:「晚秋,别信你妈,扣子在,你的根就在...」
那时候我才十八岁,哭的昏天黑地,压根没参透爸的意思。
如今想来,老实憨厚的爸常年跟张桂兰过日子,怎么可能对她的出轨跟林耀祖的异样毫无察觉??他只是还没来的及发作就出了意外,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把真正的后路留给了唯一的亲生骨肉!!
当着张桂兰跟门外头闻讯赶来的老林家三个族老的面,我摘下脖子上那枚看似普通的桃木平安扣。
顺着侧面一道极细的榫卯接缝,我拿裁衣用的铜顶针轻轻一挑,咔哒一声轻响,厚实的桃木底座应声弹开!!
里头竟然是中空的,严丝合缝的卷着一卷用油纸包了三层的薄宣纸!!
小心翼翼展开油纸,两页盖着建国初期人民政府房地产所有证大印的原始地契,外加一张我爸亲笔书写、由当年车间党支部书记做见证签字的遗嘱,赫然重见天日!!
老林家的族长三叔公凑上来一看,老花镜后头的手直哆嗦,高声念了出来:「鼓楼街十七号临街瓦房三间跟后院,系林氏祖产,本人林国栋百年之后,全部房产产权由唯一亲生女林晚秋单独继承,外姓人等不的侵占!!」
「不可能!!这不可能!!」
眼珠子充血的张桂兰从泥地里爬起来想抢,被林家两个年轻堂叔一把推了个仰面朝天:「我箱子里锁着房契呢!!你这张是假的!!」
三叔公气的胡子乱翘,拐杖重重顿在青石板上:「无知毒妇!!你箱子里锁着的那张是五八年公私合营前的作废旧抄本!!真正的政府换发红契一直被国栋藏在晚秋身上!!你背着国栋偷人养野种,还敢霸占我们老林家的祖宅!!走,现在全族人就去鼓楼街,把这不要脸的毒妇跟野种的破烂全扔到大街上去!!」
「不要啊!!扔出去我住哪儿啊!!」
张桂兰凄厉哭喊着去追林家叔伯,可迎接她的只有满街邻居嫌恶避让的眼神跟吐在地上的唾沫星子。
当天下午,在街道办跟派出所户籍警的见证下,凭着原始红契跟有效遗嘱,我顺顺当当办完了鼓楼街十七号临街老宅的产权过户手续,换上了一把崭新的大铁锁。
被扫地出门的张桂兰,连纺织厂的家属院也待不下去,只能卷着一床破棉絮躲回乡下娘家。
结果刚进村没两天,当年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光棍王老五听说林耀祖是他的种,居然拎着酒瓶子直接赖上了张桂兰!!
王老五好吃懒做又脾气暴躁,见张桂兰手里没钱,三天两头对她拳打脚踢,逼着她大冬天去冰河里砸冰洗衣服挣钱给他买烧酒喝,小姨一家怕惹祸上身,连院门都不让她进。
另一边,法院跟公安机关的判决也很快落槌。
周建军因贪污受贿罪跟诬告陷害罪数罪并罚,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开除公职,曾经心高气傲的采购干事彻底沦为阶下囚;刘莉莉被百货系统记过清退,名声臭遍十里八乡,灰溜溜嫁去了外县山区;林耀祖因参与聚众哄抢私人财物,被依法判处拘役六个月。
压在心头两辈子的恶气,总算彻彻底底吐了个干净!!
站在鼓楼街临街老宅宽敞明亮的铺面里,摸着墙上斑驳却温暖的砖石,我眼角微热,轻声对着半空说了一句:「爸,你放心,往后的好日子,闺女自己走出来了。」
我没卖掉这处地段绝佳的祖宅,拿它在1986年开春到工商银行办下了本市第一笔个体企业抵押经营贷款......整整两万元!!
揣着这笔巨款跟前几个月攒下的近万元利润,我在城南工业区租下了一座废弃的农机修理厂厂房,一口气购进了三十台崭新的高速平缝机跟锁边机。
1986年盛夏,蝉鸣阵阵,日头炽烈。
「晚秋时装厂」正式挂牌开业,成了全市头一家上规模的民营女装厂!!
开业当天,厂门口红绸高挂,鞭炮齐鸣,省城跟周边七八个县市的服装批发商把接待室挤的水泄不通。
车间里头,王大姐已经升任生产车间主任,带着四十多个曾经没进项、在家受气的女工姐妹们热火朝天的赶制着最新款的夏季雪纺连衣裙,每个人脸上都透着靠双手挣钱的底气跟骄傲。
剪彩仪式刚结束,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稳稳停在了办公楼门前。
刚刚调任市外贸轻工进出口公司总经理的顾怀瑾推门下车,手里拿着一份刚签下来的南方特区三万件夏装联营大订单,含笑走到我身边:「林厂长,恭喜开业大吉。省外贸厅的展销团下午两点到市宾馆,我来接你过去签约。」
穿着一身自己设计剪裁的米白色收腰西装套裙,我落落大方的跟他握手:「有劳顾总引路,合作愉快。」
坐进宽敞舒适的轿车后座,司机发动车子,缓缓驶出热闹非凡的服装厂大门。
就在车子拐上柏油马路的那一刻,车窗外头冷不丁扑过来两个衣衫褴褛、浑身泛着酸臭味的身影!!
刚放出来没几天的林耀祖右手在跟狱友抢窝头时摔断了没钱治,歪曲着耷拉在胸前;旁边的张桂兰更是老了二十岁不止,半边脸肿的老高,头发花白如枯草,正端着个豁了口的破搪瓷碗在路边捡别人扔掉的冷包子皮。
看见轿车后座上的我,张桂兰浑浊的眼珠子猛的放光,发疯似的追着车屁股拍打哭喊:「晚秋!!我是你亲妈啊晚秋!!王老五快把我打死了,耀祖手也废了,你现在当大厂长发大财了,你赏妈一口饭吃吧!!哪怕让我去你厂里扫茅房也行啊!!」
林耀祖也一瘸一拐的在后头嘶吼求饶:「姐!!好姐姐!!以前都是我不懂事,你赏我百八十块钱救救命吧!!」
顾怀瑾微微蹙眉,转头看向我,问要不要让司机停车叫保卫科处理。
平静的扫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两个在尘土中狼狈摔倒的身影,我心里没有恨,也没半点波澜,就像看路边两块毫不相干的烂石头。
上辈子我用一条命还清了她的生养之恩,这一世,他们不过是在亲手种下的恶果里自食其果罢了........
「不用管,直接去市宾馆吧。」
我抬起手,轻轻摇上了亮的反光的车窗,把所有的哭嚎跟污浊隔绝在后头。
黑色的轿车汇入八十年代奔涌向前的车流,迎着正午最耀眼的艳阳,一路疾驰,绝尘而去。
【互动引导】如果重回二十岁面对一味偏心索取的家人,你会选择第一时间彻底断舍离,还是留一步余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