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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40:50

1 牛绳

陆沉穿越了。

他只记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劈下最后一道的时候,他丹田碎了,元神裂了,千年的道行化作一缕青烟。

然后他整个人往下坠,坠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里,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本以为自己渡劫飞升失败,

但现在他醒了。

睁眼时,便发现自己躺在一条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上盖的被子有一股霉味,屋顶是茅草搭的,墙角漏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很年轻,指节粗大,掌心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好陌生的双手,是他的吗?

忽然,脑子里像留影石一样闪过一帧帧画面,片刻后,他的脑子里突然多了一段记忆。

原来,他的确死在那场渡劫中。

现在活过来的人,叫陆沉。

陆沉,跟他同名同姓,一个不知道哪个朝代的村民。父母三年前死在一场瘟疫里,留下三亩薄田一间茅屋。田被族兄陆虎“代管”了两亩,一年到头收的粮不够吃半年,剩下的日子靠给村里打短工熬过去。

村里人都说陆家那小子窝囊,被人占了田不敢吭声,被人多摊了徭役也不敢吭声,见人就低头,走路贴墙根。

陆沉揉了揉太阳穴,他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接受了三件事:第一,他渡劫失败了;第二,他没死透,而是穿到了不知名朝代的某个人身上;第三,他现在的修为掉到了炼气三层。

炼气三层,陆沉心下一叹。

这要放在他原来所在的修真界,就是刚入门的杂役弟子,连外门都算不上。不能御剑,不能辟谷,不能放火球术。

但现在不是失落的时候。

陆沉冷静下来,仔细检查自己身体状况。令人惊喜的是,他的储物空间还在!

那方随身空间跟了他八百年,里面存着他毕生收罗的灵草、矿石、丹药、法器,还有百来石灵米。空间里那一亩灵田和一汪灵泉也都还在,虽然灵田荒了,灵泉只剩碗口大的一小洼,但都还在,也能用。

他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陆沉!日头晒屁股了你还挺尸!”

一个壮汉踏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帮闲。壮汉三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脸横肉,正是族兄陆虎。

陆沉看在眼里,原主的记忆涌上来。

就是这个陆虎,霸了他两亩田,每年打下的粮一粒不给,反说陆沉倒欠他“代管费”。而他今天来,正是因为陆沉去年冬天借了他三百文钱买粮种,说好秋后还,利滚利,到如今连本带利七百文。

陆虎没给陆沉讲道理的机会,一把拽住屋角那头瘦牛的牛绳:“陆沉,你装死不吭声以为就可以躲过债?没钱还?行,这头牛我牵走了。”

陆沉抬眼看过去,门口那头牛瘦得肋骨条条可数,可到底是原主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屋里屋外聚了七八个看热闹的。有人小声叹气,有人抱着胳膊等看笑话。陆沉听见人群里有人嘀咕:“陆家小子今天怕是要光屁股了。”

陆虎用力一拽,牛“哞”地叫了一声,往前趔趄半步。

陆沉站起来,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陆虎跟前,抬手往陆虎手腕上一搭。那一下看着轻飘飘的,但陆虎整条手臂猛地一麻,从腕子到肩膀,像被几百根针同时扎了一遍。五指不受控制地一张,牛绳脱了手。

“你——”陆虎瞪眼。

陆沉把牛绳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绕了两圈,目光盯着他,语气却很冷静:“这头牛,我得留着。欠你的钱我三个月之内还你,连本带利,七百文,一文不少。”

陆虎那条手臂还麻着,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抽抽。他瞪着陆沉,嘴张了两次,没出声。旁边两个帮闲也愣了,他们跟着陆虎欺负陆沉不是一年两年了,从没见过这窝囊废还过一句嘴,更别说陆虎那胳膊怎么垂下去了?

“他爹的, 你使的什么妖法?”陆虎终于憋出一句。

“什么妖法?”陆沉没理他,把牛牵回屋角拴好,“你自己晚上睡觉压着胳膊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太淡了,淡得陆虎一拳打在棉花上,找不到发作的口子。他活动了一下手臂,那股麻劲儿慢慢退了,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还留在脑子里——他拽牛绳拽得好好的,陆沉碰了他一下,手就没力气了。邪门。

“行,陆沉,你行。”陆虎退到门口,拿手指点了点他,“三天,就三天,七百文拿不出来,我把你这破屋都拆了抵账。走着瞧。”

他带着人走了。围观的村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说话,但眼里那个意思很明白——陆家小子今天不对劲。

人群散去之后,一个拄着拐棍的老汉凑过来,压低嗓子:“沉娃子,你刚才那一下,老汉看得真真的,陆虎那胳膊是被你打麻的?”

“张爷,我哪会打人,”陆沉笑了笑,“真是他自己压着了。”

张老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拄着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丢下一句:“赵老栓晌午前在村口跟人唠嗑,说要给你派徭役。你可留神。”

陆沉点了点头,转身回屋。

赵老栓是里正,管着陆家村和周边三个村子的杂差摊派。原主被欺负得最狠的时候,一年摊了三回徭役,别人家轮两回他轮五回。明天是镇上的粮行要人搬粮,这种活又累又没油水,谁去谁吃亏。

陆沉在炕上坐下来,闭目内视。空间里那亩灵田荒得不成样子,但土还是灵土。那洼灵泉虽然小,舀一瓢掺在水缸里浇地,催生个把作物不成问题。储物角落里还堆着百来石灵米,够他吃几年,但总不能只吃米。

他翻了翻,从里面找出一小袋茯苓种子和几把寻常菜籽,还是当年随手收着备用的。

灵田空着也是空着。

他起身找了把锄头,把菜籽和茯苓种子收进空间,心念一动,人已经站在灵田边上。

炼气三层干不了什么大事,翻地松土倒还是得。忙了小半个时辰,把种子下了,拿灵泉兑了水浇透。

等他退出空间,外头天已经擦黑了。

陆沉从空间里摸出两把干蘑菇和一捧去年存的陈米,煮了一锅蘑菇粥。原主这屋里穷得老鼠都掉泪,盐罐子见了底,酱油瓶是空的,唯独灶火还能点着。

粥煮好,他盛了一碗蹲在门槛上喝。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月亮从东边山头上慢慢爬上来。

陆沉喝着粥,心里盘算三件事。

头一件,三天之内要弄七百文。灵田里的菜最快也得七八天才能收,茯苓就更久了。但空间里那批灵米倒是现成的,只是灵米凡人吃了受不住,得掺着普通粮食卖,还得找个信得过的渠道出手,不能让人追到村里来问“你一个穷光蛋哪来的上等米”。

第二件,赵老栓要派徭役。按规矩,徭役是轮流摊派的,但里正手里那本徭役簿子从来就没公平过。明天赵老栓要是敢把最重的活派给他,他就得让赵老栓知道,这本簿子上的字,不是随便画的。

第三件——

他还没想完,外头传来一个粗嗓门,是陆虎那帮闲里的一个,叫马六,正扯着嗓子跟人白话:“我跟你们说,今儿陆沉那小子邪了门了,虎哥就碰了他一下,整条胳膊都不会动了。虎哥回去越想越气,说明天分家文书的事不能等,明儿就找赵老栓把手续办了,那两亩田从此跟陆沉一刀两断,白纸黑字,官府认账!”

陆沉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搁在门槛上。

分家文书。

那两亩田本来就是他爹娘传下来的,陆虎管了三年,现在要趁热打铁把田契改了名。白纸黑字,官府认账。赵老栓要是肯在文书上盖里正的印,这事儿就板上钉钉了。

陆沉站起身,把碗收进灶间洗了。然后他从空间里摸出一块三年前的旧墨,拿在手里掂了掂,揣进袖袋。

明天,他得会一会赵老栓那本徭役簿子,还得会一会陆虎那张分家文书。七百文的事反倒不急——只要明天这一关过了,七百文有得是法子。

他躺在炕上闭眼的时候,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炼气三层在修真界连条狗都不如,但在这么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村子里?

2 霉谷

天没亮,赵老栓就来了。

不过他站在院门外头也不进来,一味扯着嗓子喊:“陆沉!镇上粮行的差事,今儿你去!”

“先说好了,工钱没有,不过可以管一顿晌午饭!”

陆沉从炕上起来,披了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袄,推开门。赵老栓六十来岁,身板干瘦,一张脸像晒了三年的老树皮,手里攥着本簿子,故意翻到某一页亮给他看。

“你看啊,陆家村到镇上的徭役,按户轮。上回是你张爷去的,这回轮到你,公平合理。”

陆沉没接簿子,只问了一句:“赵爷,这回搬粮,大概几时能回?”

“搬完就回。粮行管饭,你跟着大伙儿一块去一块儿回,别想半道溜号。”赵老栓把簿子一合,“你要是敢跑,下回派双份。”

“不跑,我去就是了。”陆沉道。

这次同去的还有另外三个村民。四个人跟着赵老栓走了半个时辰到镇上。

粮行叫周记粮行,门面三间宽,后仓更大,堆着一垛一垛的粮袋。

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姓吴,尖下巴,说话像含着颗枣,含含糊糊的:“今天这批谷子受了潮,都发霉了,东家让把霉的挑出来扔了,好的留下。你们几个去后仓,把袋子拆了,霉谷倒一堆,好谷倒一堆。霉的里头要是掺了好谷,仔细你们的皮。”

“是!”

四个人进了后仓。霉味直冲鼻子。几十袋谷子堆在那里,袋口一拆,里头灰扑扑的霉谷混着少量还泛黄的谷粒。另外三个人骂骂咧咧地开始分拣,陆沉蹲下来,抓了一把霉谷在手里搓了搓。

原主种过地,他这具身体上手一搓就知道,这袋谷子霉的只是表层,芯子里的米粒还有六七成能用。粮行管事不懂,只说“扔了”。

其实这些霉谷拉回去筛一筛、晒一晒,掺上三成好谷,照样能磨面。

陆沉不动声色,把手里这把霉谷塞进袖口,袖口里连着空间,那把谷子直接落进了储物区。

他一边分拣一边把霉谷往袖口里“扫”。他动作不快不慢,旁边三个人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偶尔吴管事进来转一圈,他就抓两把好谷放到好谷堆上,装模作样地挑。

一个时辰下来,他袖子里“扫”进去十几斤霉谷,空间灵田旁边空地上多了一小堆。

晌午粮行管饭,糙米饭配咸菜汤。陆沉蹲在粮行门口吃,旁边坐了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是粮行的老伙计孙伯。

孙伯在周记干了二十来年,管账也管仓,今天吴管事派他盯着这帮徭役干活。孙伯话不多,端着碗吃得慢,眼睛时不时往陆沉这边瞟。

“小子,”孙伯忽然开口,“你挑霉谷挑得挺仔细。”

“刚刚管事的说了,不仔细要挨骂。”陆沉扒了口饭。

“别人挑霉谷是嫌霉的味冲,捂着鼻子扔,”孙伯嚼着咸菜,“你挑霉谷是一把一把往袖子里捋。袖口里揣了多少?”

陆沉抬眼看了看孙伯,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浑浊里带着点精光,像那种在粮行里混了半辈子、什么猫腻都见过的人。

陆沉没否认,脸上笑了笑:“孙伯,这霉谷反正要扔,我拿回去筛筛喂鸡。”

孙伯哼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反正没再追问。

临了丢下一句:“你要真会筛,筛完了拿来我看看。要能入口,我按半价收。”

陆沉心里动了一下。对他来说,他空间里那批灵米掺进去两成,出来的米比市面上的上等米还香。

但眼下不急,先过了赵老栓和陆虎那两关再说。

徭役散工,陆沉回村。赵老栓在村口等着,见他回来,翻了翻眼皮:“明天还有一趟,粮行说霉谷没挑完。”

陆沉应了一声,回了茅屋。

入夜,他进空间。灵田里昨天下的菜籽已经冒了芽,绿油油一层,比外界快了何止三倍。那堆霉谷他拿灵泉水淘洗了一遍,霉味去了大半,摊在灵田边上晾着。

他又从储物角落里翻出一个小石磨,当年收着玩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抓了两把霉谷混一把灵米,磨了半碗粗粉,兑水搅成糊糊在灶上摊了张饼。

那饼入口一股谷香,半点霉味没有,灵米混进去之后还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陆沉自己吃了半张,剩下半张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

第二天徭役,他特意提早到了粮行后仓。吴管事还没来,孙伯在仓里点货。陆沉把油纸包往孙伯手里一塞:“孙伯,昨天您说的,晒好了给您看。”

孙伯拆开油纸,先凑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一挑。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嚼,嚼着嚼着不嚼了,眼睛眯起来。

“这是霉谷筛出来的?”

陆沉道:“掺了点好米。”

“什么好米?我在周记干了二十年,镇上米行里没有这个味。”

陆沉没有接话。

孙伯又掰了一块嚼完,把剩下的油纸包仔细叠好揣进自己怀里,看了陆沉一眼:“这饼子,你一天能出多少?”

“看料。霉谷管够的话,一天二三十张。”

孙伯沉吟了一会儿:“明天徭役完了你别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不是吴管事,是东家。”

陆沉心里一紧。周万山,周记粮行的东家,跟县里漕帮有往来。

见东家是好事也是险事。好事是路子宽了,险事是周万山那种人,看上你的东西之前先得把你摸透了。

不过,富贵险中求。

“行。”陆沉应了。

当天下午搬完粮,陆沉往村口走的时候,同村一块干活的刘二凑上来,压低声音:“陆沉,你跟粮行那个孙老头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赵老栓可盯着你呢,说你这几天不太平,要给你上眼药。”

陆沉疑惑地问:“上什么眼药?”

“徭役呗。赵老栓说你这回要是不老实,下回往县里修河堤的差事就派你去。那活可要命,去年累死过人的。”

陆沉点了点头,没多说。刘二看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急得直搓手:“你倒是想想法子啊!那赵老栓跟陆虎穿一条裤子的,你惹得起?”

“多谢你,不过这些事记不得,我慢慢想办法。”陆沉拍了拍刘二的肩膀,宽慰道。

陆沉一边走着,一边琢磨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赵老栓卡着徭役,陆虎卡着田契,这两件事是一根绳上的。赵老栓为什么帮陆虎?因为陆虎每年从这两亩田里出三成粮“孝敬”里正。

陆沉要动这块饼,赵老栓就得拿徭役来压他。

他还没到村口,远远就看见自家茅屋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马六,另一个是陆虎的婆娘周氏。

周氏手里攥着一张纸,正往门板上贴。

陆沉走近一看,是一张写满了字的分家文书,大意是:陆沉自愿将两亩田转给陆虎,由陆虎一次性补偿陆沉三百文,此后田契归陆虎,陆沉不得再争。底下留了空,等着陆沉画押。

“陆沉,虎哥说了,明儿晌午在祠堂办文书,赵爷也来。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签了这三百文你拿着,不签——”周氏拿手指头在纸上戳了戳,“不签这田就充公,你一文都拿不着。”

陆沉看着那张文书,看了好一会儿。

“行。”

他嘴里答应道:“明儿晌午,我去祠堂。”

3 旧墨

祠堂在村子正中间,三间青砖瓦房,供着陆家祖宗的牌位。

晌午,里头摆了张八仙桌,赵老栓坐了上首,陆虎坐左边,陆沉站右边。

桌面上铺着那张分家文书,旁边放着印泥盒,就等着陆沉画押。

门外围了半村的人,刘二在头一排,急得踮脚往里看。张老汉拄着拐也来了,站在人堆后头直摇头。

陆虎今天精神得很,胳膊那点麻劲儿早过了,嗓门比平时还大:“陆沉,这是三百文现钱。你收下之后,拿钱走人。”

“田归我管,以后各过各的。赵爷在这儿做中证,白纸黑字,谁都别反悔。”

赵老栓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个木匣子,打开,里头是里正的铜印:“你仔细看看文书,如果没问题,我这就盖印。盖了印,官府就认。”

陆沉没看那三百文,也没看赵老栓的铜印。他低头看那张文书。

纸是粗黄纸,镇上就有卖,谁都买得着。字是陆虎找村里的刘秀才写的,一笔小楷还算端正。陆沉看了两遍,把文书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干什么呢?文书还能闻出花来?”陆虎笑了一声。

陆沉放下文书,问赵老栓:“赵爷,这张纸,是几时写的?”

“昨天写的。”赵老栓说。

“三年前的账,昨天写的纸?”

赵老栓一愣。陆虎也愣了:“什么三年前的账?”

陆沉指着文书最上面一行字:“这上头写的是‘陆沉于三年前借族兄陆虎粮种八斗、钱三百文,屡催不还,今自愿以田抵债’。三年前的事,昨天才写文书?”

“那可不!”陆虎拍桌子,“三年前的事昨天才补文书,就是因为催了你三年你不还!”

“对,催了三年不还,所以三年前怎么没写文书?三年前借粮借钱的时候,总该有个借据吧?”

陆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绷住了:“借据丢了!你管我丢没丢,反正你欠我钱是真的。”

陆沉点了点头,像是信了。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墨锭,颜色发暗,边角磨圆了,表面一层灰扑扑的包浆。

“这是三年前我爹留下来的旧墨。我爹写春联用的,用了两年多,后来人没了,墨还剩这么一块。”他拿手指头在墨锭上搓了搓,又在文书那几行字上搓了搓。

众人都盯着他看。刘二在后头小声嘀咕:“他这是干什么?”

陆沉抬起头,对赵老栓说:“赵爷您看。文书上的字,墨色浮亮,笔划边缘还有没干透时蹭出来的细毛边。这是今年的新墨。我手里这块墨,三年前的,色沉,笔划下去是往下洇的,跟纸吃在一起。您再闻闻这文书——新墨有一股松烟味,三年前的墨早就散尽了。”

他把旧墨锭往文书旁边一搁,两块墨并排摆着,色差清清楚楚。

“文书要是三年前写的,墨色该跟这块旧墨一样。可它偏是新墨。”陆沉退后一步,“所以这文书是昨天写的,纸也是昨天的,墨也是昨天的。三年前的借据?没有。倒是有个三天前才想起来要写文书的族兄。”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陆虎脸涨得通红,一把抓起文书:“你少在这儿胡扯!墨新墨旧跟你欠不欠钱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陆沉看着他,“赵爷盖了印,这文书就是官府认的凭证。可要是县衙里问一句‘三年前的借据呢’,拿不出来,再一验墨——赵爷,您说县衙是认这文书呢,还是不认?”

赵老栓那张老树皮脸抽了抽。他慢吞吞地把铜印往匣子里一放,盖上盖子。

“陆虎,”赵老栓的声音不高不低,“这文书,你先别急着盖印。墨的事……我得回去问问刘秀才,当时是怎么写的。”

“赵爷!”陆虎急了。

“我说先别盖。”赵老栓站起来,看了陆沉一眼,又看了陆虎一眼,“你们族里的事,你们自己掰扯清楚。掰扯不清楚,再到我这儿来。我里正管的是官面上的事,不管你们族里那些墨新墨旧的官司。”

他揣着铜印匣子走了。门外看热闹的人“嗡”地一声炸了锅。

刘二拍着大腿喊:“我就说!我就说陆沉不能白吃亏!”

陆虎攥着那张文书站在祠堂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指着陆沉:“你等着!我找刘秀才重新写!我写十张!我——”

“写十张也是新墨。”陆沉把旧墨锭收回袖子里,转身往外走,走出门又停了一步,偏过头说了一句,“虎哥,那两亩田,我爹传下来的。明年春耕之前,田契不改回来,我就拿这张文书去县衙。新墨旧墨的事,让县太爷断。”

他走了。祠堂里的陆虎一脚踹翻了凳子。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陆沉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就看见孙伯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旧墨,正翻来覆去地看。

“孙伯?”

孙伯站起来,把那块旧墨往陆沉手里一塞:“你小子今天用旧墨破了张假文书?巧了,我也给你带了一块旧墨,比你那块还老。周记粮行二十年前的账,用的都是这种墨。你拿着,以后谁再拿新墨糊弄你,你就拿这个往他眼前一搁。”

陆沉接过那块墨,看了孙伯一眼。老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点精光比昨天又亮了些。

“孙伯,您这是……”

“我在周记干了二十年账,看了一辈子墨。谁写的什么墨,什么墨写了几年,我门儿清。”孙伯蹲回去,从怀里掏出烟袋点上,吧嗒抽了一口,“你小子分家不吵不闹,拿墨说事,有点意思。我今天来,不光是送墨。”

“您说。”

“东家昨天听我说了饼子的事,让我今天散工后带你去见一面。见不见?”

陆沉把旧墨收好。“见。”

孙伯点了点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临走丢下一句:“还有个事。陆虎今天丢了面子,赵老栓又缩了头,这两人回头准得凑一块想别的法子。赵老栓手里攥着徭役,下回给你派个最狠的,你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别到时候。”孙伯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在粮行干的活,吴管事都看在眼里。明天徭役最后一天,你好好干。你要是能让吴管事在周万山跟前替你说一句好话,徭役的事,赵老栓就卡不住你。”

陆沉明白了。赵老栓的徭役簿子,在周记粮行这种大主顾面前,就是一张废纸。周万山说一声“这人我要用”,赵老栓敢不放人?

“我明白了。”他说。

孙伯走了。

陆沉站在院门口,把两块旧墨并排放着看了看。一块是他“爹”留下的三年前旧墨,一块是孙伯从粮行翻出来的二十年前旧墨。

两块墨,破了一张假文书,也牵上了孙伯这条线。

他回屋进空间看了一眼。灵田里的菜苗已经蹿了两寸高,绿得发亮。霉谷晾干了,石磨边上堆了小半袋磨好的粗粉。

明天去粮行,得让吴管事尝一口饼子。

4 铜钱

第二天徭役,陆沉到得比谁都早。

吴管事打着哈欠开后仓门的时候,陆沉已经把昨天挑好的好谷堆码齐了,霉谷堆也归置得利利索索,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吴管事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背着手转了一圈,挑不出毛病,哼了一声走了。

散工的时候孙伯把陆沉拽到粮行后院的小屋里。屋里一张旧桌,两把椅子,周万山坐在桌后头,手里捏着陆沉昨天做的那半张饼。

周万山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穿一件灰绸长衫,手指头上戴着一枚素银戒指。他不像镇上一般买卖人那样咋咋呼呼,看人的时候眼睛半眯着,像在算账。

“坐。”周万山把饼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孙伯说你这饼子是霉谷做的。我粮行里霉谷一年扔出去几百斤,从来没人拿它做出能入口的东西。你怎么弄的?”

“筛、淘、晾、掺。”陆沉在他对面坐下,“霉谷碾出来的粉带苦味,得掺好米磨的粉进去,比例我有数。蒸饼的时候火候差一分都不行。”

“掺的什么好米?”

陆沉没接话。周万山也不追问,换了个问法:“你这个方子,卖不卖?”

“不卖。”

周万山手指头停了一下。旁边的孙伯眼皮跳了跳。

“不卖方子,那你要什么?”

“我供粉。”陆沉说,“霉谷你出,好米你出,我出方子和手艺,磨好了送过来。利润三成归我。你粮行里霉谷不用扔了,还能多卖一种粗面饼,镇上干力气活的那些人买不起精面,粗面饼正对他们胃口。”

周万山没马上答话,把饼掰了一小块放嘴里慢慢嚼。嚼完了,又掰一块。半张饼进了他肚子,他才开口:“三成太多。一成。”

“两成半。”

“一成五。”

“两成。少一分我不如自己摆摊卖。”

周万山笑了。他笑起来跟不笑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脸上带着点欣赏的意思:“行,两成。但有个条件,粉磨出来得先紧着我粮行卖,你自己不能摆摊,不能卖给别家。”

“成。”

“还有,”周万山身子往后一靠,“你一个村里后生,哪来的手艺?这个方子不像庄稼人想得出来的。”

陆沉早料到有这一问。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爹留下的旧方子,写在半本烂册子上,我琢磨了三年才琢磨明白。”

周万山盯着他看了几息,点了点头,没再往下挖。买卖人挖根是挖根,但挖到能赚钱就收手,这是周万山比陆虎高明的地方。

临走的时候周万山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陆家村那个里正赵老栓,听说卡着你的徭役?”

“是有这么回事。”

“明天开始你不用去了。我让吴管事跟赵老栓说一声,周记粮行要个人专门管霉谷处理,工钱我出。赵老栓要是问,就说是粮行的差事。”

孙伯在旁边补了一句:“赵老栓那个徭役簿子,在周记面前顶不了一文钱。”

陆沉谢了一声,出了粮行。

走到街面上他才发现后脊梁有点潮。周万山看着随和,那股子压人的劲儿是藏在算盘珠子底下的,跟他说话比跟陆虎动手累多了。但这一关过了。赵老栓的徭役从明天起卡不住他了。

接下来几天,陆沉白天在粮行后仓磨粉,晚上回村进空间侍弄灵田。灵田里的菜苗蹿得快,茯苓也出了芽。他把空间里存的那批早熟小白菜收了,拿灵泉水冲了一遍,第二天用背篓装了提到粮行。孙伯扒开背篓看了一眼,眼珠子定住了。

“这才几天?你哪来的菜?”

“自家园子里种的,暖棚。”

“这个天暖棚里能出这么水灵的菜?”孙伯抓起一棵,根上还带着湿泥,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比镇上菜行里卖的早了大半个月。你这菜要是拿出去卖......”

“不卖菜,送人。”陆沉把背篓往孙伯手里一塞,“县衙的李主簿不是常从您这儿拿粮吗?您把这篓菜送过去,就说是周记粮行新到的鲜货,给李主簿尝个鲜。”

孙伯想了想,明白了:“你是想……”

“赵老栓的徭役卡不住我,但里正那个位子还管着村里的事。我想让李主簿知道有陆沉这么个人。。”

孙伯看了他半晌,嘟囔了一句“你小子心眼比我还多”,把背篓提走了。

事情本来办得顺顺当当。可第三天晌午,麻烦来了。

陆沉正在后仓磨粉,吴管事推门进来,脸上不太好看:“东家让你去趟前厅。漕帮的独眼刘来了,说要见见‘那个磨霉谷的’。”

陆沉洗了把手,抹了把脸,走到前厅。厅里坐了个人,三十来岁,膀大腰圆,左眼上罩着一块黑布,右眼珠子滴溜溜转,身后站着两个跟班。独眼刘手里端着茶碗,脚边放着个空背篓——正是孙伯送菜那个。

“你就是陆沉?”独眼刘把茶碗往桌上一搁,上下打量他,“听说你种菜有一手?这篓菜是你种的?”

“是我种的。”

“种了多少?”

“够自家吃的。”

独眼刘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手指头之间转来转去:“镇上菜行是我刘爷罩着的。谁家卖菜,得先跟我说一声,价钱、走量、卖给谁,都有规矩。你这菜要是想往市面上走......”

“我没想往市面上走。那篓菜是送人的。”

“送人也不行。”独眼刘把铜钱往桌上一拍,“你今儿送一篓,明儿送两篓,后儿个菜行里突然冒出来一批好菜,谁还敢从我这儿过货?规矩就是规矩。这么着——往后你的菜,我七你三,我帮你走货,你只管种。”

陆沉没答话,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枚铜钱。是寻常的“大梁通宝”,黄铜铸的,边角磨得发亮。他伸手把铜钱拿起来,在指间夹着翻了一下。

“刘爷,这铜钱是假的。”

独眼刘一愣:“你说什么?”

“真的通宝钱,铜六铅四,铸出来有分量。这枚——掂着轻了半分,边沿的锉痕太齐整,是私铸的。”陆沉把铜钱放在手心,两指一合,暗暗运起炼气三层的指力。铜钱在他掌心发出一声轻微的“咯”,扁了下去,像一片被踩过的叶子。他把扁了的铜钱放回桌上,推到独眼刘面前。

“刘爷,你这私铸的钱,我拿它没辙。可你要是再拿假钱来跟我谈买卖,回头李主簿问起来,我就照实说。”

独眼刘那只独眼盯着桌上那片铜饼,脸上表情从凶横到疑惑到警惕,转了三道。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看见了,其中一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练过?”

“在村里种地的,哪有不练把式的。”陆沉往后一靠,脸上平平淡淡的,“刘爷,菜的事,我的菜只走孙伯的秤。周记粮行要什么菜,孙伯说了算。您要是想从周记进货,跟周万山东家谈。从我这儿直接拿,没有。”

独眼刘把扁铜钱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揣进怀里。他站起来,盯着陆沉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笑得露了后槽牙:“行,陆沉。我记着你了。走。”

他带着人走了。孙伯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手还有点抖,压着嗓子说:“你就这么把独眼刘顶回去了?他是漕帮在镇上的头面人物,背后靠着县衙里的钱粮师爷......”

“我知道。”陆沉坐下喝了口茶,“所以我没动手,只捏了个铜钱。刘爷那种人,你跟他动手他跟你耍横,你跟他耍横他跟你玩命,你跟他玩命他跟你讲规矩。我不跟他动,我让他回去算,跟我翻脸的代价。”

孙伯看着他,半天说了句:“你跟谁学的这些?”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5 柴棍

孙伯把话带过来那天,陆沉正把第二批磨好的粗面饼往粮行后仓码。他听完没吭声,把饼码完,拍了拍手上的粉,问孙伯:“镇上往外走的路,哪条最窄?”

“北边那条,出镇三里有一片竹林,路从竹林中间穿过去,两边坡高,牲口车到了那儿得慢行。”孙伯想了想,“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明天要运一趟粉去县里给李主簿尝尝,走北边那条路。”

“你疯了?你明知道独眼刘要搞事——”

“所以我走北边。”陆沉把背篓往肩上一甩,“孙伯,您帮我个忙。明儿您照常从南边运粉去县里,绕远路,多走半个时辰。到了县衙门口等我。”

孙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旧柴刀递过来:“别出人命。”

第二天清早,陆沉一个人背着两篓粗面粉,从北边出了镇。三里地走到竹林口的时候,他脚步放慢了。炼气三层的好处这时候显出来了——耳聪目明。

竹林里有呼吸声,四个人,左边坡上两个,右边坡下两个。

他走到路中间停了步,把背篓放在脚边,弯腰捡了根柴棍,掂了掂。竹子梢子,拇指粗细,三尺来长。

“出来吧,蹲半天了,腿不麻?”

静了一息,左右坡上各蹿出两个人,手里提着短棍。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上一道疤,陆沉不认识,但看这架势就是漕帮底下养的混混。

四个人围上来,疤脸二话不说抡棍就往陆沉肩膀上招呼。

陆沉侧身让过第一棍,柴棍往前一递,点在疤脸肘弯内侧。疤脸整条手臂一软,短棍脱手飞出去,人往后趔趄两步撞上竹子。

第二个人从右边上来,陆沉头也不回,反手一棍敲在他手腕上,短棍落地。第三个人刚举起棍子,陆沉已经转到他身侧,柴棍在他膝盖窝点了一下,那人扑通跪地。

第四个人掉头就跑,陆沉弯腰捡起地上那根短棍一掷,正打在他脚后跟上,扑通栽进路边草丛。

前后不到三声喘。四个人全躺了。

陆沉把柴棍扔了,走到疤脸跟前蹲下:“独眼刘让你们来的?”

疤脸抱着胳膊,脸上那道疤抽了抽,咬牙不吭声。

“不说话也行。回去告诉独眼刘,他的菜我一根叶子都不动,我的路他也别挡。下回再让我看见漕帮的人在这条路上晃......”陆沉站起来,捡起自己的背篓拍了拍土,“我就不是拿柴棍了。”

他走了。疤脸躺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了才敢爬起来。

走到竹林那头,陆沉看见一个汉子靠在一棵竹子上,抱着胳膊,腰里别着一把柴刀。

那汉子三十来岁,黑脸膛,颧骨高耸,身上的短褐洗得发白,脚上穿一双破草鞋,手背上有一条从虎口拉到腕子的旧刀疤。他站在那儿看完了全程,没出声也没动手。

“看够了?”陆沉停下脚步。

汉子从竹子上直起身,上下打量陆沉,“四打一,好身手,你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种地练出来的。”

“放屁。”汉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我当了八年边军,见过练家子。你刚才点那人肘弯那一下,准头、劲道、分寸,没有十年硬功打不出来。种地能种出这个?”

陆沉重新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边军逃卒?”

汉子脸上笑容收了收,没否认。“北边平乱那年逃出来的。现在跟着漕帮混口饭吃,独眼刘让我盯着这条道,看谁敢跟他抢路。”

“那你盯了,也看了,回去怎么交差?”

“就说你走了,我没拦住。”汉子耸了耸肩,“独眼刘不能把我怎么样。我不怕他。”

“你不怕他,还给他干活?”

“混口饭罢了。”

陆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汉子腰里别着柴刀,但站姿是行伍出身,左脚在前右脚略后,重心低,是个随时能拔刀动手的架势。手背上的刀疤从虎口直拉到腕子,那是握刀握出来的,不是打架打出来的。

“你叫什么?”

“石敢。”

“在边军杀过人没有?”

石敢愣了一瞬,像是被问了个意料之外的问题。他脸上的肌肉动了动,半晌才说:“杀过三个。”

“杀过敌的人,跟着独眼刘收地皮钱,你不亏得慌?”

石敢没说话,手在柴刀柄上攥了攥。

“我这边缺个看菜园子管运货的人。”陆沉背起背篓,“工钱管饱,月钱不多,但不用看独眼刘的脸色。你要来,明天去镇上粮行后仓找我。不来也行,就当咱俩今天没见过。”

他走了。石敢站在竹林边上,看着他背篓一晃一晃走远了,好一会儿没动弹。

当天下午陆沉从县里回来,在粮行后仓卸了空背篓。孙伯从南边绕了大半个时辰也到了,把粉送到李主簿手里,回来跟陆沉说:“李主簿尝了饼子,问是谁做的。我说是周记粮行新请的师傅,叫陆沉。李主簿点了点头,没多说。”

“点了头就行。”

陆沉正说着,后仓门被人推开一条缝,石敢探进半个脑袋,干巴巴地说了句:“工钱管饱?”

“管饱。”

“月钱多少?”

“先三百文,干得好再加。”

石敢推门进来,在陆沉面前站定,把腰里的柴刀抽出来往桌上一搁:“陆老板,石敢,边军逃卒,手上有人命,你不嫌弃我就跟着干。”

陆沉看了看桌上那把柴刀,刀身磨得雪亮,刀刃上没一个豁口——这是个爱刀的人。

“菜园子在村里,运货的路你跟我走两趟就知道了。先住粮行后头那个杂物间,回头我让人给你搭个正经住处。”

石敢一点头,转身就去杂物间收拾地方了,一句废话没有。

孙伯在旁边看得直咂嘴:“你收个逃卒,不怕惹麻烦?”

“怕。”陆沉把石敢的柴刀收进柜子里,“但独眼刘的人再来,我总不能每回都自己拿柴棍。”

6 白身吏

县衙在县城正中,比陆家村到镇上那截路气派得多。

陆沉跟着两个差役进了偏厅,厅里坐了三个人。一个是李主簿,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是独眼刘,嘴角带笑;再一个是县丞韩敬,三十出头,瘦长脸,眼睛细长,看着像个读书人。

独眼刘先开口:“韩县丞,就是他。我的人在镇外走道,这小子二话不说拿棍子就打,四个人全伤了,胳膊腿到现在还抬不起来。”

韩敬翻了翻案上的纸,抬眼看陆沉:“他们说你先动的手?”

“的确是我先动的手。”陆沉说。

独眼刘嘴角翘了一下。

“但我有话说。”陆沉往前半步,“漕帮四个人,拿短棍,在竹林里头堵我一个背背篓的。韩县丞,我背篓里装的是面粉,四十斤。我一个人背四十斤东西,主动去打四个拿棍子的?我图什么?”

韩敬的手指头在案上敲了敲。

“你伤了人没有?”

“伤了。胳膊腿,没动骨头,养几天就好。”

“用的什么?”

“路边捡的柴棍。”

韩敬的眼睛眯了起来,跟独眼刘对了一眼。独眼刘赶紧补了一句:“他撒谎!我的人说这小子手上功夫邪门,一根柴棍三下撂倒四个......”

“刘爷,”陆沉转过去看着他,“你的人在竹林里堵我的时候,你人在哪儿?”

“我,我在镇上!”

“那你怎么知道我‘三下撂倒四个’?你在场看见的?还是你安排好了堵我,就等他们回来报信?”

独眼刘那张脸涨了一下,独眼珠子转了两圈才憋出一句:“我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把人叫来当面说。”

独眼刘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韩敬在案后头咳了一声:“行了行了,都别吵。”他低头翻了翻案卷,又抬眼看陆沉,“不管怎么说,你伤了人,又是白身,按规矩得拘两天。不过......”

“不过什么?”

“李主簿昨天跟我提了一句,说周记粮行新来了个磨面的师傅,做的粗面饼不错。”韩敬身子往后靠了靠,“县里正缺个管屯田杂务的人,不入流,没品级,但有个白身吏的名分,每月领一份口粮,帮着县里收收屯田的租子、看看仓、跑跑腿。你要是肯接这个差事,今天这事就算‘因公殴斗’,罚你半个月口粮,不拘留。”

独眼刘猛地站起来:“韩县丞?”

“刘爷,”韩敬没看他,眼睛还盯着陆沉,“你说他‘聚众持械’,众在哪?就他一个人。械在哪?柴棍。你四个人拿短棍堵他一个背背篓的,到我这儿来告状,我也很为难啊。”

独眼刘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硬挤出一句:“那……那听韩县丞的。”袖子一甩,走了。

偏厅里只剩三个人。李主簿开口了:“陆沉,韩县丞给你这个差事,不光是看你会做饼。你在村里拿旧墨破假文书的事,我也听说了。县里屯田那块烂账比假文书还乱,你要是有本事理清楚,这差事就能干长。”

陆沉想了想,点了头:“我接。”

韩敬从案下头摸出块木牌递给他,巴掌大小,上头刻着“屯田杂务”四个字,底下烙着县衙的印。“明天来点卯。一个月四百文,口粮另算。”

陆沉接过木牌揣进怀里,出了县衙。孙伯在衙门口等着,见他出来先看脸上,没伤。再看他怀里鼓鼓囊囊的,掏出来一看是块木牌,孙伯嘴张了张:“白身吏?”

“白身吏。”

孙伯把木牌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脸上慢慢笑开了:“你小子,一个月不到,从徭役民夫混到县衙白身吏。你知道赵老栓干了一辈子里正,连县衙的门朝哪开都没摸清楚?”

“所以赵老栓的徭役簿子,以后更卡不住我了。”

当晚陆沉回村,路过赵老栓家门口的时候故意把木牌从怀里掏出来扇了扇风。赵老栓正蹲在门口喝粥,一眼瞥见那块牌子上“屯田杂务”四个字和底下的县衙印,粥碗停在嘴边,半天没动。

第二天一早,赵老栓主动上门了,脸上堆着笑:“陆沉啊,不,陆爷,县衙的差事忙不忙?村里徭役的事你放心,以后你的份儿我全给你免了。”

“徭役不用免。按规矩轮就行,该我出我出。”陆沉把木牌往桌上一搁,“但徭役簿子得改。谁家出几回、谁家几时出,一笔一笔写清楚,贴村口公示。赵爷,您要是不会写,我帮您写。”

赵老栓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堆回来:“写,写,公示就公示。”

7 空车

陆沉接差事之前先回了一趟村。

他把石敢和孙伯叫到茅屋里,摊开一张李主簿给的路线图:从县里出发,走官道往北,过两个县,到邻州边军的屯粮点,全程四百里,限期二十天。民夫三十人,粮车十五辆,每车装粮四百斤,到了地方凭回执销差。

“石敢跟我走,孙伯留在县里盯着粮行和菜园。”陆沉拿手指头在图上点了点,“路上不太平,李主簿说了,前两批民夫都被抢过。官道上有一伙溃兵,二三十人,专劫粮队。”

石敢抱着胳膊:“二三十个溃兵,咱们三十个民夫,十五辆车,跑都没法跑。你打算怎么办?”

“不跑。到了地方再说。”

石敢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三月初五,粮队出城。三十个民夫都是各村抽来的壮劳力,陆沉挑了十几个还算老实的,剩下那些偷奸耍滑的他一概不要。

十五辆粮车,每辆配一个车夫,石敢前后压阵。走了四天,过了第二个县,第五天傍晚进了一片丘陵地。

石敢从前面打马回来,压低声音:“前头山坳里有炊烟。我数了有三股,不像是正经人家。溃兵应该就在前头等着。”

陆沉点了点头,叫住粮队:“就地扎营,今天不走了。”

民夫们骂骂咧咧地卸车喂牲口。陆沉把石敢拉到一边:“今晚你带两个人守着车,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动。我一个人出去一趟。”

“你一个人?”

“一个人。”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信我。”

入夜,民夫们挤在帐篷里睡了。陆沉找了个暗处,心念一动,十五辆粮车上的粮袋一袋一袋凭空消失,全收进了空间储物区。他特意留了每辆车最上头两袋没动,让人一眼看上去车还是满的。

第二天天没亮,粮队拔营上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头山坳口呼啦啦涌出一伙人,三十来个,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提着刀枪棍棒,堵住了去路。为首的汉子骑一匹瘦骡子,脸上胡子拉碴,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朴刀。

“粮留下,人滚蛋!”胡子扯着嗓子喊。

民夫们当场就瘫了三个,有往车底下钻的,有掉头跑的。石敢把手按在柴刀上,回头看陆沉:“怎么说?”

陆沉从车边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他看着胡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是赵七?”

胡子一愣:“你怎么知道老子,你是谁?”

“我认识你们韩将军。”陆沉这句是随口诈的,他没见过韩擎,但李主簿给的回执上盖着“镇北将军韩”的印,他拿来用一用。

胡子脸上果然变了色,跟旁边的人对了一眼。陆沉趁这个空当,走到第一辆粮车旁边,伸手往车上一拍,再一撩,车上那两袋粮不见了。他手一翻,又是一袋。连着三下,三袋粮凭空消失。

溃兵们集体往后退了一步。

陆沉手里捏着最后一袋粮,往地上一放,然后空着两手走到第二辆车跟前,手往车板上一掀——这回收得更快,眨眼间两袋粮没了。他连着走了三辆车,车上存的那点粮全收进了空间。七袋粮,说没就没。

“见鬼了!”有个溃兵喊了一声,扭头要跑。

“站住。”赵七喝住手下,眼睛死死盯着陆沉,“你使的什么把戏?”

“什么把戏不重要。”陆沉站在空车边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重要的是你们现在抢不着粮了。我就一个人,你们三十个,你们要是冲上来把我砍了,粮在哪儿你们也不知道。就算砍了我,这些车是空的,你们抢回去也没用。”

赵七脸上阴晴不定。

“但是我给你指条路。”陆沉往前走了一步,“你们原来都是韩将军麾下的兵,为了一口吃的逃出来劫道。我车上的粮,本来就是送给韩将军的。你们要么把我砍了,然后空着手回去,继续饿肚子,继续被官军追剿;要么跟着我走,帮我把这批粮送到韩将军大营。送到了,韩将军赏不赏是他的事,但我这儿管你们三顿饱饭,顿顿有粮,不掺糠。”

赵七握着朴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身后的溃兵有人小声嘀咕:“七哥,咱跟了他吧,这几天啃树皮都啃得拉不出屎了。”

赵七把朴刀往地上一插:“你拿什么保证?”

陆沉转过身,“粮在我手里,我走到哪儿粮就在哪儿。你们跟着我走,就有粮。你们不跟,我现在就走,你们拦不住。”

他往粮车前一站,背对着赵七。身后安静了足足十息。石敢的柴刀已经出鞘两寸。

赵七把刀拔起来,往腰后一别:“行。老子跟你走。但话说前头,你要是半道上耍花样,我这刀不认人。”

“成。”

陆沉打了个呼哨,示意民夫们把空车调头继续走。赵七招呼手下跟上,二十七个溃兵自动排成两列,跟在粮队后头。石敢凑上来压低嗓子:“你刚才那个……凭空把粮变没了,是怎么弄的?”

“祖传的把戏。”

石敢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当天晚上扎营,陆沉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从空间里把粮一袋一袋放回车板上,每辆车二十袋,一袋不少。

第二天早上民夫们看见粮车又是满的,一个个揉眼睛以为自己做梦。赵七远远看着,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只嘟囔了一句:“邪门。”

走了三天,到了邻州边军大营。营门口排着长队,全是各地送来的粮车,一辆一辆往里过秤对账。陆沉排在队伍最后面,赵七凑上来小声说:“韩将军大营断粮三天了。我逃出来之前,营里就开始杀马吃了。”

陆沉看了看前面排着的粮车,又看了看自己身后,十五辆车,三百袋粮,一袋不少。

“那咱们不等了。”

他让石敢和赵七押着车走侧门,自己拿着李主簿的回执直奔中军帐。帐前亲兵拦他,他把回执一亮:“县衙屯田杂务陆沉,送粮十五车到营,有急报面呈韩将军。”

亲兵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出来招手让他进帐。

帐里坐了个人,四十来岁,面如重枣,胡子拉碴,甲胄上沾着泥,正对着桌上一张粮草清单发愣。正是镇北将军韩擎。

“你就是陆沉?”韩擎抬眼看了看他,“县里就派你个白身吏送粮?前两批可都被劫了。”

“回将军,我的粮送到了,十五车,三百袋,一粒不少。”

韩擎的眼睛瞪起来:“送到了?在哪儿?”

“已经进侧门了。”陆沉从袖中摸出一把鲜灵灵的小白菜,往韩擎面前的桌上一放,“路上还顺手收了二十七个人,原是将军麾下的溃兵,为首的自称赵七。他们说营里断粮,我让他们把粮押进来,将军要不要见见?”

韩擎盯着桌上那把小白菜,看了足足五息没说话。然后他伸手抓起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看了看陆沉的脸。

“这菜……你路上带的?”

“自家种的,暖棚里出的。”

韩擎把菜放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帐外亲兵都探头往里看。他笑了好一阵,一拍桌子:“好!好小子!我韩擎在这破地方打了大半年仗,断了三次粮,头一回有人跟我说‘一粒不少’!你叫陆沉是吧?你要什么赏?”

“不要赏。”陆沉站得笔直,“要一个名分。民夫陆沉,愿为将军管粮道。”

韩擎的笑声停了。他看着陆沉,眼睛里的笑意慢慢转成另一种东西。

“管粮道?你知道我前任粮道官怎么走的吗?账对不上,跑了。再前任,被人在半道上劫了,脑袋挂树上三天。”韩擎往前探了探身,“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干?”

“凭我的粮,别人劫不走。”陆沉平平淡淡地说,“凭我送粮,别人送不上来的,我能送上来。”

韩擎愣了一瞬,又大笑起来。这回笑完,他从桌下摸出一块令牌往桌上一拍:“权知粮道事,挂游击将军衔。虚的,不领朝廷俸禄,只管我这一营的粮。干得好,我替你请实职。”

陆沉接过令牌。韩擎忽然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

“陆沉,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这营里三次断粮,前两批粮队被劫,劫粮的那伙溃兵是从我大营里逃出去的。他们怎么知道粮队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到?有人给他们递了消息。这个人不在我营里,在朝里。”

陆沉把令牌收进怀里:“将军知道是谁?”

“知道,但动不了。”韩擎靠回椅背,“所以你能把粮送上来,不光是因为你本事大。还因为你不在那些人算好的路数里。”

8 鲜菜

陆沉在韩擎营里干了半个月粮道官,从里到外把营中粮账翻了一遍,清出三笔烂账:一笔是前任粮道官虚报损耗,一笔是上头拨粮时以次充好,还有一笔是有人把营里的好粮倒卖出去换陈粮充数。

他没急着动手,把账记在心里,每天照常收发粮草,跟各营管粮的小吏混了个脸熟。

韩擎看在眼里,有一天叫住他:“你翻账翻了半个月,什么时候动手?”

“等打完仗。”陆沉说,“现在动手,查谁谁跑,营里没人管粮了。打完仗一个一个收拾。”

韩擎点了点头,没再问。

乱军是在四月中旬退的。韩擎率部追了三天,斩首两百,余众溃散。陆沉带着赵七和石敢在后头押粮跟进,走到乱军原驻地一看,满地营帐残骸,锅灶里还有没烧完的柴。赵七掀开一口锅盖,闻了闻:“走了不到两天。”

陆沉站在营帐中间转了一圈。忽然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张纸片。是半张礼单,上头写着“绸缎二十匹、纹银百两、上等粳米五十石”,落款处被火烧了,只剩一个“沈”字的半边。

他把纸片收进袖中。

韩擎在战后清点伤亡,写了报捷文书让陆沉押粮进京交账。临行前一夜,韩擎把陆沉叫到帐中,给了他一封信。

“京城兵部里有个太傅叫沈鹤,管着天下兵马粮草。这次平乱的粮,本该他拨,他压了两个月才放行,还专挑难走的路让我走。你要是能在京城站住脚,替我去看看,这个沈鹤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将军怀疑他通敌?”

“我怀疑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韩擎把信推过来,“但你记住,沈鹤是太傅,门生故吏遍天下,你一个游击将军的虚衔,在他面前连个屁都不是。别硬碰,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陆沉把信收好。

进京走了十一天。陆沉只带了石敢和赵七,孙伯留在县里继续管粮行和菜园。

到京城那天正赶上倒春寒,城门口排了半里长的队,全是各地进京述职、交账的官员。

陆沉排在队伍里,前后一打听,有从南边来送税银的,有从西边来交马匹的,人人脸上都带着点小心。

一个从西边来的转运副使跟他闲聊,压低嗓子说:“你头回来吧?京城里规矩大,兵部那关过了还有户部,户部过了还有太傅府。太傅府的沈三爷卡着最后一道印,他不点头,你交什么都白搭。”

“沈三爷?”

“沈鹤太傅的侄子,管着太傅府的门房。你别小看门房,见不着沈三爷,就进不了太傅府的门。”

陆沉没说什么,记下了。

第二天他去兵部交账,一切顺利。韩擎的报捷文书和粮草收支清册对得上,兵部一个主事收了文册,给了回执。

陆沉拿了回执出门,站在兵部门口想了想,没回客栈,拐个弯去了太傅府那条街。

太傅府在皇城东面,三间兽头大门,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门房里坐了个四十来岁的白胖子,下巴三层,穿一身绸缎袍子,正就着花生米喝酒。这就是沈三爷。

陆沉走过去,拱了拱手:“沈三爷。”

沈三爷抬了抬眼皮:“哪儿的?”

“镇北将军韩擎麾下,权知粮道事陆沉,进京交账,路过太傅府,想给太傅大人请个安。”

沈三爷把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交账去兵部,请安去礼部。太傅府不管这两样。”

“我知道太傅府不管交账。”陆沉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门房的桌角上。是一只篾编的小筐,里头码着十来棵水灵灵的小白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在京城这倒春寒的天里绿得扎眼。

沈三爷嚼花生米的嘴停住了。他在京城门房里坐了七八年,见过送银子的送绸缎的送古董的,头一回见人往太傅府送一筐青菜。偏偏这筐青菜比绸缎还打眼,京城里这个时节,市面上连根像样的青菜都见不着,全是大棚里捂出来的黄叶子。

“这是什么意思?”

“自家种的,给太傅大人尝个鲜。”陆沉笑了笑,“沈三爷要是觉着好,过两天我再送一筐来。”

沈三爷盯着那筐菜看了半天,伸手捏了一棵,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鼻子底下闻了闻,最后放回筐里。“你等着。”他端着筐进了内堂。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沈三爷出来了,后头跟着个穿青衫的年轻文吏。文吏冲陆沉招了招手:“太傅让你进去。”

太傅府的内堂比韩擎的中军帐大出三倍,满架子书,桌上堆着文书,墙上挂着一幅天下舆图。

沈鹤六十来岁,瘦小干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正坐在桌后头看一封信。陆沉进来他也不抬头,看完了信才把信纸折好,抬了抬眼皮。

“韩擎让你来的?”

“韩将军让我来交粮账,顺带给太傅请安。”

“请安是假,看我才是真。”沈鹤把那棵小白菜捏在手里转了一圈,“韩擎给你什么差事?”

“权知粮道事,游击将军衔。”

沈鹤把菜放下,盯着陆沉看了一会儿:“韩擎那营里断了几次粮?”

“三次。”

“三次断粮,他没骂我?”

陆沉说:“但没让我带话。”

沈鹤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没笑。“韩擎这个人我知道,嘴上骂得凶,真让他带话到我跟前,他不会带。你倒实在,他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太傅要听假话,我就不来了。”

沈鹤没接这句,换了个话头:“你送一筐菜来,是想让我记得你这个人。现在我记得了。然后呢?你想要什么?”

“太傅想平边患,臣能管粮。太傅想安朝堂,臣不多话。”陆沉说,“臣会种地,也会看人。太傅要不要用,太傅自己掂量。”

沈鹤沉默了一会儿。内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檐角风铃的响动。然后沈鹤把桌上那筐菜往里推了推,朝旁边文吏抬了抬下巴:“给他办个引子,准他在京城多留半个月。兵部那边我去说。”

文吏应了一声。

沈鹤重新拿起信来看,不再搭理陆沉。陆沉识趣地退出来。出了太傅府大门他才发现后背又有点潮。

石敢在街对面等着,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怎么样?”

“留了。”陆沉往客栈方向走,“但他把孙伯扣在京城了。”

“什么?”

“刚才太傅说给我个引子,准我多留半个月。这话听着是客气,其实是说——你这半个月待在京城,我的人看着你。孙伯前两天进京送菜,我让他别来,他不听,现在人还在城东菜行里等着。”

陆沉脚步不停,“沈鹤把孙伯留在京城,是让我别乱跑。但他愿意留孙伯,也说明一件事——他打算用我。”

9 棋子

陆沉在客栈里坐了一整夜。

赵七带回来的消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韩擎中箭,西戎连破三寨,沈三爷往西边送急信。

三件事串成一条线——沈鹤压粮、断道、通消息,等的就是西戎把韩擎打残,他好把边军兵权攥到自己人手里。陆沉送的那筐青菜让沈鹤改了主意,但改的只是“用不用这个人”,没改“这个人怎么用”。

留孙伯在京城,是缰绳。

天快亮的时候陆沉做了两件事。第一件,让石敢去城东菜行找到孙伯,递了句话:“叔,您安心在京城待着,管好菜行的账。半个月之内我来接您。”

第二件,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去了太傅府。

这回沈三爷没让他等。门房直接把他领进内堂。沈鹤还是那件旧袍子,桌上换了新茶,旁边多了一个人,兵部侍郎钱惟学,四十出头,颌下一缕短须,看着像个精明强干的能吏。

“韩擎中箭的事你知道了?”沈鹤开门见山。

“知道了。”

“西戎破了三寨,边军群龙无首。兵部议了一夜,议出个章程,从京营里调五千人上去,带队的是一位参将,我的门生。”沈鹤端起茶碗吹了吹,“你觉得这个章程怎么样?”

陆沉站在那儿,看着沈鹤喝茶。老头吹茶的样子慢悠悠的,但眼皮底下那道光没离开过陆沉的脸。

“太傅想听真话?”

“你说。”

“京营的兵没上过阵,五千人拉上去,碰上西戎骑兵,头一仗就得折一半。韩擎的边军是打老了仗的,换将不换兵,稳扎稳打还能守住。换了京营上去,兵不认将,将不认路,太傅的门生到了前线连营门朝哪开都摸不着,怎么打?”

钱惟学在旁边皱了皱眉。沈鹤把茶碗放下,没恼:“依你之见呢?”

“不换将,不换兵。韩擎中箭了,他手底下还有几个副将。我拿着游击将军的衔,去替韩擎管粮道,顺带替他稳住中军。太傅的五千京营可以不调,省下的粮饷拨给边军做犒赏,比派五千生瓜蛋子上前线管用。”

沈鹤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看了钱惟学一眼。钱惟学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那意思是“话虽有理,但此人不可全信”。

“你要去西边,我不拦你。”沈鹤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舆图跟前,拿手指头点了点西边边境,“但韩擎营里的事,从现在起,不光是你一个人说了算。钱侍郎会派一个监军跟着你一块儿去,粮账要过监军的手。你管粮,监军管你。这是兵部的规矩。”

陆沉心里明白,沈鹤放他去西边,但在他脖子上拴了根绳子。监军是钱惟学的人,钱惟学是沈鹤的人。绕了一圈,沈鹤的手还是伸到了边军粮道上。

“行。”陆沉点了头,“监军什么时候到,我就什么时候动身。”

“今天点兵,明天出发。”沈鹤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兵部的调令,游击将军陆沉,权知镇北将军营粮道事,即日赴边。你拿这个去兵部领差,领完就走,别在京城多耽搁。”

陆沉接过调令,退出来的时候在院子里跟一个人擦肩而过。那人四十来岁,白面无须,一身文官袍子,走路低着头,像是怕踩死蚂蚁。

陆沉没在意,出了太傅府才从石敢嘴里知道,那人是太子府的长史,姓周,每月十五准来太傅府送太子府的月报。

“太子府的长史往太傅府跑?”陆沉脚步慢了下来。

“沈鹤是太傅,太子府的月报本来就该送太傅过目。”石敢说。

“太傅是正一品,太子府的长史是从五品。从五品见正一品,该去正厅候着,不该在二门里头溜达。”陆沉回头看了一眼太傅府的兽头大门,“这位周长史,跟太傅府熟得不太像话。”

他没再多说。第二天一早,监军到了。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官,姓郑,名怀安,瘦高个儿,脸上笑眯眯的,见了陆沉先拱手:“陆粮道,久仰久仰,听说你那手磨霉粉的本事一绝,到了营里可得让我见识见识。”

笑得挺和气,但一双眼睛在陆沉身上溜了三圈,从帽子看到鞋,把陆沉从头到脚估了一遍价。

陆沉也笑:“郑监军客气。到了营里,粮道上的事我管,账本上的事您管。咱俩各管各的,别打架就行。”

“不打架不打架,”郑怀安摆手,“我就是来跟着看看,长长见识。”

陆沉心说你看吧,等到了营里,我让你见识什么叫“看得见摸不着”。

两人带着石敢、赵七和二十个随从,快马加鞭往西赶了八天,到了韩擎大营。营门口的哨兵远远看见陆沉,扭头就往里跑,没一会儿赵七的老上司、韩擎麾下副将何铁山迎了出来,一把抓住陆沉的胳膊往里拽。

“你可算来了!”何铁山满脸胡子,嗓门比韩擎还大,“将军中箭那天,营里乱了一宿,要不是你之前把粮道理顺了,第二天就得断顿。现在粮还够吃半个月,但西戎那边又增了兵,将军伤没好利索,躺在床上骂了三天娘了。”

陆沉进帐见韩擎。韩擎躺在榻上,左肩缠着布条,脸色蜡黄,精神倒还好,一见陆沉就拍床板:“沈鹤那个老东西,果然给你拴了根绳子。”

“拴就拴吧,人来了就行。”陆沉把郑怀安安置在隔壁帐里,回头坐到韩擎榻边,“将军,营里现在多少兵?”

“满编一万二,实打实能动的不到八千。西戎那边,我估摸有一万五往上。”

“粮道呢?”

“你走了之后何铁山管着,没出大篓子。但沈鹤压着后头的粮,再撑半个月就没了。”

陆沉在心里盘了一遍,说:“粮的事我来办。将军只管养伤,营里的事让何副将顶着。郑怀安那边我去应付。”

韩擎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你小子比在粮道上混的时候胆肥了。”

“跟将军学的。”

陆沉出了韩擎的帐,把何铁山和赵七叫到一处:“何副将,明儿开始把营里能动的人分三班——一班守寨,一班巡道,一班休整。赵七带你原来那二十七个人,再加上石敢,单独编一队,专门跟着我运粮。郑监军那边,每天把粮账抄一份给他送去,让他慢慢看。”

赵七问:“粮从哪儿来?”

“从县城往这儿运,我自有办法。”

当天夜里,陆沉带赵七和石敢出了营,往东走了二十里,在一处荒废的驿站停下来。他从空间里把之前存的那批灵米搬出来,掺上普通粮米,装了一百多袋。第二天天亮,赵七看着凭空多出来的一百多袋粮,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陆粮道,你这?”

“别问。搬。”

连着五天,陆沉每晚出去,天亮前回来,粮车一辆一辆往营里赶。郑怀安每天早上收粮账,看着账上的数目一天比一天多,脸上的笑越来越僵。

第六天他忍不住了,堵在陆沉帐门口:“陆粮道,你这粮是打哪儿来的?我算了算,你运来的粮比你报的购粮数多了三成。”

“多出来的算我送韩将军的,不要钱。”陆沉绕过他往帐里走,“郑监军,账上的数一个不少,多出来的你不高兴?”

“我不是不高兴。”郑怀安跟在后头,“我是说,这个来路……”

“来路正。你要查,等打完仗慢慢查。现在西戎在寨外头,你先帮着把仗打完。”

郑怀安嘴上不说了,但陆沉知道他心里在记。

半个月后,西戎再犯。韩擎伤还没好利索,但能坐起来了。他把陆沉叫到榻前:“这一仗怎么打,你说。”

“我不懂打仗。”陆沉说,“但我懂看路。西戎的粮道走的是北边那条河谷,他们每次犯境,粮队都在河谷里歇一夜。我带赵七和石敢去把河谷上头的崖壁凿塌半面,堵死他的粮道。他的兵在前头打,粮在后头断了,撑不了三天。”

韩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一个管粮的,想出来的招比我这打了半辈子仗的还阴。”

“管粮的才知道粮道上的事。”

韩擎把何铁山叫来,三人合计了一夜。第二天何铁山带人佯攻西戎大营,陆沉带着赵七、石敢和一百多个精壮兵卒绕到北边河谷。

崖壁是石头的,一般人凿不动,但陆沉有炼气三层的暗劲。他找了个没人的空档,用空间里翻出来的—把铁锤,还是当年在修真界收着玩的。

他对着崖壁薄弱处连敲十几下,裂了一道大缝。赵七带人在下头接着凿,不到两个时辰,半面崖壁轰地塌下去,堵了河谷大半。

西戎粮道一断,韩擎在正面又推了一把,西戎撑了四天就开始退兵。

10 接人

陆沉到京城那天,城门口的禁军比上次多了一倍。

他亮出兵部的调令和韩擎的文书,禁军统领亲自来查了两遍,才放他进城。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关了大半,偶尔有一队骑兵从街面上跑过去。

陆沉找了个不起眼的客栈落脚,让石敢出去打听消息。

石敢傍晚回来,脸色不太对:“先帝初八夜里没了。太子初九灵前继位,但沈鹤扣着传国玺没交,说等先帝丧仪办完再议。太子府的长史周怀仁,前天被沈三爷请进太傅府,到现在没出来。”

“孙伯呢?”

“还在城东菜行。我远远看了一眼,菜行门口有人盯着,没敢靠近。”

陆沉坐在桌前想了想,站起来:“走,去太傅府。”

石敢拦住他:“你疯了?现在太傅府里指不定什么阵仗。”

“沈鹤扣着传国玺不放,就是在等。等我从边军回来。边军现在听我的,或者说是听韩擎的,韩擎听我的。沈鹤手里有玺,手里有周怀仁,手里还有孙伯。三样东西,都是为了跟我谈条件。我不去,他等急了真敢把玺交给别人。”

陆沉到太傅府门口的时候,沈三爷没在门房喝酒。大门开着,里头出来个文吏把他领到内堂。

沈鹤坐在老地方,桌上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传国玺的移交单子,一份是太子登基的诏书草稿。周怀仁垂着手站在墙角,脸色灰败。

“来得挺快。”沈鹤看了他一眼。

“韩将军收到急报,让我来看看太傅大人有什么吩咐。”

“韩擎的鼻子倒是灵。”沈鹤把那两份文书往前推了推,“先帝驾崩,新君登基,按规矩传国玺该在大行皇帝灵前交给新君。但眼下边患未平,朝中人心浮动,我打算把玺多留几天,等局势稳了再交。你觉得呢?”

陆沉没看那两份文书,他看着沈鹤:“太傅留玺,是为了等西戎那边的消息吧?”

内堂里安静了一瞬。周怀仁在后头猛地抬头,脸都白了。

沈鹤的手指头停在桌面上,没敲下去。

“西戎退兵那天,我堵了他们的粮道。他们回头去找给他们递消息的人,那人拿不出粮来,只能给钱。但钱买不了西戎的退兵,西戎退走之前放了一句话,说‘沈三爷的银子比不过韩擎的刀’。”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太傅,你侄子的信被西戎人截了,西戎退兵之后把信使的脑袋送回了沈三爷的宅子门口。这事你知不知道?”

沈鹤的脸一点点沉下去。他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上,头一回露出陆沉没见过的神色。

“沈三爷今天早上被大理寺带走了。”陆沉说,“太傅还不知道吧?”

沈鹤猛地站起来,手在桌面上撑了一下,茶碗晃了晃。他盯着陆沉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挺难听:“你从边军赶回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我来接人。”陆沉说,“孙伯在您这儿住了快一个月了,菜行的账该对完了。太傅要是没有别的吩咐,我今天就把他接走。”

沈鹤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回去,把桌上的两份文书收起来,塞进抽屉里,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扔给周怀仁:“去,把传国玺请出来。明天大行皇帝灵前,交给新君。”

周怀仁接过钥匙,腿都软了,踉踉跄跄往外跑。

沈鹤又看了陆沉一眼:“韩擎在边军,你在京城,你俩一个管刀一个管粮,配合得挺好。我老了,斗不动了。”他摆了摆手,“接你的人去吧。”

陆沉从太傅府出来,天已经擦黑了。石敢在街对面等着,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怎么样?”

“周怀仁去取玺了。沈三爷被大理寺扣了,西戎那封信是赵七从西戎退兵的路上截下来的。这事回头再跟你细说。”陆沉往城东走,“先去接孙伯。”

城东菜行门口那两个盯梢的已经不见了。陆沉推门进去,孙伯正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账册。

老头抬头看见他,手里算盘珠子一停。

“来了?”

“来了。接您回去。”

孙伯把算盘一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我给你留了半斤好茶叶。这京城菜行的茶叶比咱县里强。”

陆沉接过茶叶,笑了笑。石敢在后头扛起孙伯的包袱,三人往外走。孙伯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对了,你走之后菜园子没人管,我让刘二帮着看着。茯苓收了,晒干了搁在粮行后仓。菜卖了一茬,钱在你柜子里锁着。”

“知道了。”

“赵老栓上个月死了。”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大事。他那个里正的位子空出来,村里人推了张老汉的侄子顶上。那小子老实,不卡人。”孙伯跟着他往外走,絮絮叨叨的,“陆虎跑到邻县去了,那两亩田的田契张老汉的侄子给改回来了,写的是你的名。”

陆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三人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后面追上来一匹马,马上的人是周怀仁。他跳下马,气喘吁吁地塞给陆沉一卷黄绸:“陆……陆粮道,太傅让我把这个给你。大行皇帝临终前留了道遗诏,一直压在太傅手里。太傅说,现在该拿出来了。”

陆沉展开黄绸看了一眼。石敢凑过来看:“写的什么?”

陆沉把黄绸收起来,翻身上马:“回边军。路上说。”

遗诏:先帝临终前以陆沉“保边有功、输粮不竭、忠勤可托”为由,封异姓王,辅佐新君。

石敢骑在马上半天没说话。孙伯坐在后头车上一颠一颠的,探出脑袋问:“封了什么?”

“没什么。”陆沉把黄绸收进空间,拍了拍马脖子,“就是以后不用自己种菜了。”

孙伯不信,非要看。陆沉把黄绸摸出来给他晃了一眼。孙伯看了两遍,把黄绸还给他,缩回车棚里,半天没动静。过了一会儿从车棚里传出一声自言自语:“我就说那霉谷饼子不能白给周万山吃。”

陆沉骑在马上,往西看了一眼。边军大营的方向,韩擎还在那儿等着。赵七和石敢一左一右跟在马后头。孙伯的车就在身后,车轱辘碾着官道上的碎石,嘎吱嘎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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