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她把外卖降级换共享单车,她为我把星巴克戒了换蜜雪冰城。
我俩都以为找到了同频共振的灵魂伴侣。
直到某天,我爸的商业死对头带着女儿找上门,甩出联姻协议。
我看着对面那个浑身名牌、气场两米八的“准未婚妻”,傻眼了。
那张脸,赫然是我那天天跟我吃泡面的女友。
她也认出了我,嘴角抽搐:「你他妈也是装的?」
【第一章】
我叫顾深,大三,穷得很稳定。
食堂吃饭只点半份菜,共享单车月卡到期了舍不得续,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二,精打细算到最后三天靠馒头续命。
我女朋友苏念,跟我一个德行。
约会地点永远是学校后门的沙县小吃,最贵的一次,她请我吃了碗牛肉粉。
那天她看着账单,肉疼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抬头冲我笑:「没事,这个月少买两双袜子就行。」
我当时心里就一个想法。
【这女的,嫁定了。】
我俩在一起两年,同学圈里出了名的穷B情侣。
别人约会去商场,我俩去超市试吃区;别人送花送包,我送她食堂多打的一个鸡腿;别人朋友圈晒旅游照,我俩晒的是“今天拼单成功省了三块钱外卖配送费”。
室友王磊每次看我的消费记录都摇头:「顾深,你这恋爱谈的,跟扶贫似的。」
我不在乎。
穷有穷的浪漫。
上周苏念生日,我攒了一个月,给她买了一条九十九块的银项链。
她拆礼物的时候手都在抖,眼眶红了,抱着我说:「太贵了,你干嘛花这个钱。」
那一刻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认她了。
然后。
事情就在今天炸了。
上午十一点,我正在宿舍打游戏。
我妈突然打来电话,语气比期末考试通知还严肃:「回家,现在,马上。」
我以为谁出事了,连外套都没穿就打车回去。
一千二的生活费,打车花了四十七。
【心在滴血。】
推开家门,客厅里坐了一排人。
我爸坐在主位,脸色铁板一块。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笔挺,袖扣反光刺眼,手指上的翡翠戒指我隔三米都能看出成色。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我不懂珠宝,但直觉告诉我那玩意儿能买我整个宿舍楼。
再旁边——
我整个人钉在门口。
一个女孩。
长发披肩,妆容精致,身上那件大衣的面料我在商场摸过,标签翻过来,五位数。
但那张脸。
那张我亲了两年、蹭了两年、在沙县小吃对面看了两年的脸。
苏念。
她也看到了我。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成了固体。
她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开合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我张了张嘴,舌头像被钉在上颚。
我爸在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公事公办:「顾深,这是苏鼎山苏总,天瑞集团的。」
天瑞集团。
省内地产行业前三。
我爸顿了顿,又指了指那个女孩:「这是苏总的女儿,苏念。你们今天正式见一面,联姻的事情,两家已经谈了三个月了。」
我的脑子在那三秒钟里经历了一次格式化。
【等等。】
【天瑞集团?】
【苏鼎山的女儿?】
【跟我吃了两年泡面的苏念??】
【那个跟我因为奶茶第二杯半价才愿意买两杯的苏念???】
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
两个人的表情估计像照镜子——一模一样的见了鬼。
然后苏念先我一步开口了。
她放下茶杯,嘴角抽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妈也是装的?」
客厅安静了整整五秒。
我妈咳了一声。
苏念她妈脸上的笑容僵成了蜡像。
我爸和苏鼎山同时扭头看我俩,眼神写满了“你们认识?”
我认识?
我何止认识。
这女人上周还管我借了二十块钱说要买卫生巾,到现在没还!
我大脑终于重启完毕,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不是愤怒。
而是一笔一笔开始算账。
共享单车月卡——每月十五,骑了两年,三百六。
沙县小吃AA——她每次只掏一半,我多付的累计约八百。
那条九十九的银项链——她当时眼眶红的,现在想想,那分明是在憋笑。
【苏念,你欠我一千二百五十九块钱。】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先稳住。
但苏念显然比我更绷不住。
她站起来,看看她爸,又看看我爸,最后盯着我,眼睛里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被抓了现行的尴尬,又像是发现自己被骗了两年的愤怒。
「你,」她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你说你生活费一千二。」
我也指着她:「你说你每个月就靠奖学金。」
沉默。
王磊的话在我脑子里炸了一遍。
——顾深,你这恋爱谈的,跟扶贫似的。
扶贫。
我扶了个身价几十亿的。
【第二章】
场面一度非常诡异。
我站在客厅门口,苏念站在沙发旁边,我俩隔着一张实木茶几互相瞪眼。
双方父母面面相觑,表情从“这俩孩子怎么了”逐渐过渡到“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苏鼎山率先察觉出异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你们……认识?」
苏念咬着后槽牙:「爸,何止认识。他是我男朋友。」
苏鼎山的茶杯停在半空。
我爸的烟差点掉大腿上。
我妈的表情从疑惑直接跳到了某种诡异的喜悦——她扭头看我的眼神,像发现了限时折扣的超市大妈。
「已经在谈了?」我妈声音都变了调,「那这联姻不是正好——」
「妈。」我打断她,嗓子发紧,「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苏念,胸口窝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被骗了?被耍了?两个人互相装穷装了整整两年?
「你先说。」我盯着她。
苏念抱着胳膊,下巴抬起来,眼里全是不服:「凭什么我先说?你不也装了两年?」
「我装什么了?我是真穷!」话脱口而出,我又觉得不对。
因为我现在站在一个目测市值八位数的客厅里。我爸对面坐着省内地产前三的老总,讨论的是两个家族的联姻。
苏念看穿了我的心虚,冷笑一声:「顾深,你爸是谁,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闭嘴了。
行。
摊牌。
我爸,顾衍舟,深辰资本创始人。
管着一只四十亿的基金,投了半个省的新能源项目。
我不是穷,我是被控制了。
从大一开始,我爸每个月只给我一千二。他原话是:「花钱的本事不用学,省钱的本事才是真本事。钱给多了,人就废了。」
所以我的穷,是真穷。
只不过穷得不彻底。
穷在现金流,富在户口本。
但这不影响事情的离谱程度。
因为苏念也是一样的。
她后来告诉我的版本是这样的——苏鼎山觉得女儿花钱大手大脚,从大学开始砍了她所有副卡,每个月只打两千块,还要交房租。苏念觉得丢脸,对外只说自己“靠奖学金生活”。
两个被亲爹经济制裁的富二代,在大学食堂因为争最后一份特价套餐相识。
第一顿饭,AA制,各付七块五。
第一次约会,学校后门沙县小吃。
第一个纪念日,她送我一双拼多多运动鞋,我回了她一条淘宝特价围巾。
两年来,我们互相确认过对方的月消费记录、支付宝账单、食堂刷卡明细,深深地、真诚地、毫无保留地——
相信对方也是个穷鬼。
「你那条银项链,」苏念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九十九块的那个。」
我抬头看她。
她的手无意识摸了一下锁骨,那里现在空着——她今天穿的是名牌,项链换了。
「我戴了整整一个月,」她说,「每天洗澡都摘下来擦干净。」
「……」
「因为我觉得你是拿吃饭的钱买的。」
我喉咙发堵。
几秒后,苏念又恢复了那副牙尖嘴利的样子:「所以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你到底穷不穷?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演我?」
「你不也在演我?」
我俩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然后同时闭嘴。
客厅里,两位父亲对视了一眼。
苏鼎山轻咳一声,嘴角藏着一点笑意:「顾总,看来联姻这事,不用我们操心了。」
我爸面无表情,但语气里有一丝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的松弛:「倒是省了一笔媒人钱。」
我和苏念同时回头瞪了自家老爹一眼。
但气氛确实不一样了。
苏念重新坐下来,姿态还是端着的,但耳尖泛了一层粉——我看得出来,两年了,她一紧张就这样。
我在她对面坐下。
茶几上摆着联姻协议,A4纸,好几页。
我余光扫了一眼,什么“资产合并”“股权置换”“婚后财务独立条款”。
这些字眼属于另一个世界。
而我脑子里还在自动计算她欠我的那些钱。
外卖拼单差价、共享充电宝她每次都不还的那两块钱、上次她说手机没电借我支付宝刷了十五块的奶茶——
「顾深。」苏念叫我。
我抬头。
她盯着我,眼神复杂到像一道我解不开的高数题:「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你说。」
「如果今天没有这个联姻,你以为我还是那个穷学生——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挂钟在走。
我看着她。
她脸上的妆比平时精致十倍,衣服贵了一百倍,但她咬嘴唇的习惯一点没变——每次问我重要问题的时候,她都这样,下唇被牙齿压出一道白痕。
我说:「苏念,我连你管我借的二十块卫生巾钱都没催,你觉得呢?」
她愣了一下。
然后偏过头,耳尖更红了。
她妈在旁边小声嘀咕:「什么卫生巾钱……」
苏鼎山表情龟裂。
我爸端起茶杯挡住了半张脸——但我看见了,他喝水的时候呛了一口。
【第三章】
谈判桌散了,我妈拉着苏念她妈去了厨房,两个中年妇女嘀嘀咕咕的声量越来越大,时不时传来“哎呀真巧”“缘分啊”之类的词。
我爸和苏鼎山移到了书房,谈正事。
客厅里剩下我和苏念。
两个刚刚经历了“双向装穷”身份核爆的人,隔着一张茶几,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苏念先动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支付宝账单,往茶几上一拍:「看好了。这是我上个月的消费记录。」
我低头一看。
排列整齐的小额支出:蜜雪冰城4元、食堂刷卡7.5元、共享单车1.5元、超市9.9元……
跟我的账单简直像双胞胎。
「这是你演出来的?」我问。
她咬着牙:「这是我爸逼出来的。他从大一开始掐我的卡,说什么‘年轻人要学会理财’。两千块要交房租、吃饭、买日用品,你以为我不想喝星巴克?」
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也掏出手机,翻开账单,放她面前。
苏念扫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因为我的账单比她还惨。
蜜雪冰城都没有——我喝的是食堂免费热水。
「我爸说,」我声音发沉,「吃苦是福,年轻人别指望家里。一千二,多一分没有。」
苏念盯着我的账单看了十几秒,表情一点一点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突然笑了一声,笑里带着气:「所以我俩都是被亲爹坑的?」
「好像是。」
「你说这叫什么事。」她往沙发上一靠,抱着靠垫,眼睛望着天花板,「两个富二代,因为抢特价套餐认识,因为AA制在一起,互相以为对方是自己在这个冷漠世界里唯一的同类。」
她顿了顿。
「结果全是假的。」
这话砸在我胸口,闷疼。
「不全是假的。」我说。
她扭头看我。
「项链是真的,泡面是真的,你管我借的二十块钱也是真的。」
苏念瞪了我三秒,然后把靠垫砸过来:「你能不能别提那二十块了!」
靠垫砸在我脸上,带着她身上那股淡香——两年了,食堂的油烟、沙县的醋味、宿舍楼道的消毒水味里,我一直以为那是她用的廉价洗衣液。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某个法国品牌的香水小样。
连香水都要用小样。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苏念抱着另一个靠垫瞪我:「你笑什么?」
「我在想,」我把靠垫放下来,「你生日那天收到那条九十九块的项链,哭了。」
她脸色变了一下。
「当时我以为你是感动,」我说,「现在我怀疑你是在哭自己的演技。」
「顾深你放屁!」
她声音拔高了,但眼眶有一瞬间泛了红——很快被她眨掉了。
「我是真的感动,」她声音低下去,手指绞着靠垫的流苏,「因为我算了,一千二的生活费,你花九十九给我买项链,意味着你那个月最后五天只能吃馒头。」
我确实吃了五天馒头。
「我回宿舍以后把项链放在枕头下面,」她继续说,头低着,声音越来越小,「我室友笑我矫情。」
我想说点什么,但她突然抬起头,眼神恢复了锐利:「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装穷这件事。」
「我也没原谅你。」
我俩又对上了。
就在这个对峙到了某种临界点的时刻,书房的门开了。
我爸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介于满意和狡猾之间。
苏鼎山跟在后面,表情差不多。
「谈完了。」我爸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扔,正好盖住了我俩的支付宝账单。
「联姻协议正式签署。你们俩——先订婚,毕业后结婚。」
苏念和我同时站起来:「什么?!」
苏鼎山推了推眼镜:「念念,这是两个家族的战略合作。天瑞的地产板块需要深辰的资金通道,深辰的基金需要天瑞的项目资源。你们本来就在谈,省事了。」
我爸补了一句:「顾深,从下个月开始,你的生活费恢复正常额度。」
这句话的冲击力,比苏念的身份暴露还大。
两年。
两年我吃馒头、喝白水、蹭空调、捡优惠券。
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只是因为你等着签一份联姻协议?
我看着我爸,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他没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年轻人吃点苦不是坏事。」
「你把‘吃苦是福’挂在嘴边两年,就是为了等今天?」
我爸终于笑了。
那个笑容,我后来回想了很多次,只能用四个字形容——老狐狸。
苏念那边也在跟她爸确认:「所以你砍我副卡、掐我生活费,也是——」
苏鼎山轻描淡写:「让你学会过日子嘛。将来嫁过去也不会乱花钱。」
苏念的脸色青了白,白了红。
她缓缓转向我,我也转向她。
我俩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汇,里面写满了同一句话——
【我们被亲爹联手做局了。】
【第四章】
订婚的消息,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像病毒一样扩散了。
先是家族内部群炸了。
我三叔发了条语音:「深子订婚了?跟谁?天瑞苏家的?好家伙,你爸这步棋下得——」
我七姑转发了一条朋友圈截图,配文是三个感叹号。
我表弟发了个“666”的表情包。
然后是学校。
我不知道消息怎么传出去的——可能是苏念那边某个多嘴的亲戚,也可能是我妈在家族群里发的那张合影被人截了图。
总之,第二天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王磊第一个冲过来,表情像见了鬼:「顾深!你跟苏念订婚了??」
「谁告诉你的。」
「朋友圈都传遍了!还有你爸——你爸是深辰资本的顾衍舟???」他抓着我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拆零件,「你他妈跟我说你生活费一千二??你他妈是谁的一千二??」
我拍开他的手:「我爸给的一千二。」
「你爸身价几十个亿给你一千二?!」
「对。」
王磊的表情经历了震惊、愤怒、怀疑、崩溃四个阶段,最终定格在一种空洞的茫然上。
他退后一步,声音沙哑:「我请你吃了多少顿饭?」
我不敢算。
「上学期期末你说没钱回家,是我给你买的火车票。」
确实。
「上上个月你跟我借了三百块说要交网费——」
「那个我真的交了网费。」
他闭了嘴,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来:「三百块,明天还。」
「……行。」
这只是开始。
整个上午,陆续有人来找我“确认”。
有真心祝福的——「卧槽顾深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有阴阳怪气的——「哟,穷学生一夜变富二代了?」
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听说苏念家里是天瑞的?那你俩之前吃沙县是在演什么苦情戏啊?」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一个叫做“自尊心”的气球上。
我能怎么解释?
解释我爸只给一千二是为了磨练我?解释苏念真的觉得自己也穷?解释我们两个在彼此不知情的情况下互相装了两年?
越解释越像编故事。
中午我去食堂,打了半份菜——习惯了。
刚坐下,对面一个托盘砰地拍在桌上。
苏念。
她也端了半份菜。
我俩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看了眼对方的盘子。
她今天也只打了一个素菜加米饭。
「……你还在省钱?」我问。
她筷子戳着米饭:「习惯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盘子,番茄炒蛋,食堂阿姨给的量一如既往地抠。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边,」她开口,声音压低了,「是不是也被围观了?」
「王磊让我还三百块。」
她嘴角抽了一下:「我室友让我补上两年的奶茶钱。」
我俩又沉默了。
食堂的嘈杂声像一堵隔音墙,把我们围在一个小小的安静里。
「顾深,」苏念放下筷子,「我昨晚想了一夜,想明白一件事。」
我看着她。
「我生你的气,不是因为你装穷,」她说,眼睛盯着桌面,「是因为……我花了两年时间爱上一个人,现在告诉我那个人的一半是假的。」
我的筷子停了。
「我以为你懂我,」她继续,声音很轻,像怕被旁边的人听见,「懂我为什么抠门、为什么计较每一块钱、为什么不舍得扔掉用到只剩瓶底的洗面奶。我以为你跟我一样。」
「我确实跟你一样。」我说。
「但原因不一样。」她抬起头,「你是因为你爸要磨练你,你知道有退路。我——」
她停了。
我等着。
「我爸砍我副卡那天,是因为我妈跟他吵架。我妈说我花钱太多,他说养不起,我妈摔了碗。」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从那天起,我就觉得,花钱是一种罪。」
食堂的噪音好像突然变远了。
我看着她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指节上有一道淡淡的疤,是有一次她帮我修台灯被划到的。
当时她嘶了一声,我要带她去校医院,她说不用,贴个创可贴就行,创可贴还是从食堂阿姨那儿借的。
「苏念。」
「嗯?」
「那条项链——你现在还戴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细链子。
银色的,有点发暗了,坠子是一颗小星星。
九十九块。
她一直戴在最里面,外面套着今天那件大衣。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
「我没有退路,」我说,「至少那两年,我跟你一样,没有退路。你觉得花钱是罪,我觉得花钱是奢侈。一千二就是一千二,多一块都没有。」
她看着我。
「你管我借的那二十块,我记了账的。」我说。
她嘴唇动了动,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忍,也没躲。
一滴眼泪砸在米饭上。
她赶紧低头用袖子蹭了一下,假装在擦嘴:「吃你的饭。」
我低头吃饭。
番茄炒蛋的味道,跟过去两年每一顿一样。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第五章】
订婚后第一个周末,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地点是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人均消费是我一个月生活费的十倍。
我坐在那里,看着菜单上四位数的价格,手心微微出汗——明明知道不用自己掏钱,但胃还是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苏念坐我旁边,扫了一眼菜单,嘴角抽了一下。
我小声问她:「你也不适应?」
她小声回:「我看到这个价格,脑子里自动换算成多少顿沙县。」
「八十三顿。」
「你算得比我还快。」
我俩对视了一秒,都别过头。
席间,两家父母聊得热火朝天。
我妈和苏念她妈已经发展到了互称姐妹的阶段,讨论内容从婚礼场地跳到了婚房装修再跳到了将来孩子上哪个幼儿园。
速度之快,让我怀疑她们上辈子就认识。
我爸和苏鼎山则在另一个频道——谈项目、谈股权、谈明年的拿地计划。偶尔穿插一句“两个孩子以后多磨合”,语气像是在说“这批货下周交付”。
苏念全程表现得体、大方、端庄。
但在她妈说到“念念以后要学着打理家务”的时候,她夹菜的筷子停顿了零点五秒。
那个停顿只有我注意到了。
因为我一直在看她。
饭后,两家人散步消食。父母走在前面,我和苏念落在后面。
「你今天话很少。」她说。
「不知道说什么。」
「我也是。」
秋天的晚风吹过来,她的头发扬起来蹭到我手背。她没在意,我缩了一下手。
「顾深。」
「嗯。」
「你说,如果我们不是被安排联姻,只是普通地在一起,然后毕业了——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可能找个班上,攒钱给你买个好点的项链。」
她偏头看我。
「不是九十九的那种,」我说,「起码一百九十九。」
她踹了我一脚。
但踹完之后没收回去——鞋尖蹭了一下我的脚踝,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两年来,我以为自己爱的是“跟我一样穷的苏念”。
现在身份牌翻了,穷是假的。
但每一顿泡面是真的,每一次AA是真的,那条银项链下面她发红的锁骨是真的。
我爱的不是“穷”这个标签。
我爱的是她在穷的时候,还愿意跟我一起穷。
第二周,事情起了变化。
起因是苏念她妈——也就是我未来的丈母娘——在饭桌上随口说了一句:「念念的大学同学里,有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男生在追她?」
苏念筷子一顿。
我心跳漏了一拍。
她妈继续:「毕竟现在身份曝光了,你们学校那些男生知道你家里条件好,会不会——」
苏鼎山打断了她:「念念订婚了,谁敢追。」
这句话说得很硬,但恰恰暴露了一个问题——
苏念的身份不仅仅是曝光了。
她的商业价值也曝光了。
天瑞集团的独生女,与深辰资本的联姻对象——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去,吸引来的就不只是追求者,还有各种带着目的的“社交”。
果然,没过几天,苏念跟我说了一件事。
「有个叫蒋子涵的,你认识吗?」
「商学院的?听说过,他爸好像做建材的。」
苏念翻了个白眼:「他今天加了我微信,上来就说‘听说你跟顾深订婚了,恭喜恭喜’。然后聊了五分钟,话题就拐到他爸想跟天瑞合作供应链。」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还有一个叫许可的,发了张合照说是我们高中同学,我压根不记得这人。翻了一下她朋友圈,全是各种商会活动的照片。」
苏念的声音平静,但手指在搅动杯里的吸管,转速越来越快。
「以前没人理我,」她说,「穷学生苏念,谁在乎。现在天瑞的苏念,人人都想认识。」
她笑了一声,笑容里有刺。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蒋子涵大二的时候跟我借过笔记,我借了,他连声谢谢都没说。现在他叫我‘念念姐’。」
我把她手里的吸管抽走,免得她把杯子搅出漩涡。
「要不要我去找他聊聊?」
「聊什么?」
「聊聊做人。」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温度升上来。
「不用,」她说,「我自己能处理。」
她确实自己处理了。
当天晚上她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我俩在食堂吃的半份菜,文案写着:“今天的伙食,一如既往。”
底下评论炸了。
蒋子涵秒赞加评论:「哈哈苏念姐太接地气了!」
苏念回复:「接不接地气不重要,重要的是分得清谁在一千二的时候陪过我。」
蒋子涵的评论在三分钟后被删除了。
不是苏念删的。
是他自己删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
王磊在下铺打游戏,输了一局,骂了一串。然后突然安静了。
「顾深。」
「嗯。」
「那三百块你不用还了。」
我愣了一下,翻身趴在床沿往下看。
他没抬头,眼睛盯着屏幕:「我想了想,你虽然是富二代,但那两年确实只有一千二。三百块对你来说,跟对我来说一样重。」
他顿了顿。
「你不是装穷,你是真他妈穷过。」
我喉咙动了一下。
「……谢了。」
「行了别煽情,」他开了新一局,「有钱了记得请我吃顿好的。别是沙县。」
「海底捞行不行?」
「成交。」
我翻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苏念发来消息。
「睡了吗?」
「没有。」
「我把那条项链拿去洗了,银饰清洗剂,十二块一瓶。」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下次我给你买金的。」
她回了三个字。
「不用金的。」
然后又补了一条。
「我只要你省吃俭用买的那种。」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灌进来,秋凉的夜,有点冷。
但胸口那块手机屏幕还是热的。
【第六章】
事情开始变味是从一场饭局开始的。
苏鼎山在商会有个老交情,姓陈,做酒店的,据说跟天瑞有过几个项目的合作。
这个陈总有个儿子,叫陈昱行,海归,比我大一届,目前在他爸公司挂了个副总的衔。
饭局是两家父母牵的线,名义上是“年轻人多交流”。
苏念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淡:「我爸的意思是,联姻归联姻,商场上的人脉该维护还得维护。陈家在行业里有几块地,跟天瑞有利益重叠。」
我听懂了。
翻译成人话就是——苏鼎山希望苏念出席一个社交场合,而陈昱行会在场。
「你不想去可以不去。」我说。
她摇了摇头:「我爸的面子,不好驳。去一趟就行了,吃完就走。」
我没说话。
她看出我情绪不对,拧了一下我的胳膊:「顾深,你吃什么醋,我是去应酬,又不是去相亲。」
「我没吃醋。」
「你眉毛都拧成麻花了。」
我松了松眉头。
但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没松。
饭局当天,我没去——不在邀请名单上,陈家请的是苏家人。
我在宿舍里坐了一个小时,看了三遍同一页教材,一个字没进脑子。
晚上九点半,苏念发来消息。
「结束了,回宿舍了。」
「怎么样?」
「还行,陈总人挺客气。他儿子话不多,全程聊的都是项目。」
我回了个“嗯”。
她又发了一条:「放心啦,我全程提了你三次。陈昱行的表情特别精彩,像吞了个柠檬。」
我笑了一下。
但那团东西还在。
两天后,我知道原因了。
王磊甩给我一张截图:「你看看这是什么。」
是一个校园论坛的帖子。
标题:【吃瓜】天瑞苏总的女儿和陈家公子上周一起吃饭,这是什么富豪圈情节?
下面跟了十几条回复,各种猜测,有人说“苏念和顾深订婚是假的吧”,有人说“陈昱行条件比顾深好多了”,还有人贴了一张模糊的照片——饭局散场时苏念和陈昱行并肩走出餐厅的侧影。
角度很刁,像是蹲守拍的。
我的太阳穴开始跳。
不是因为吃醋——我信苏念。
而是因为,这张照片不像是偶然拍到的。
我把截图转给苏念。
三分钟后她回电话,声音里带着怒气:「谁拍的?」
「不知道。论坛匿名发的。」
「我出餐厅的时候陈昱行在打电话,正好走在我旁边,待了不到十秒他就上车了。这角度——有人蹲在门口专门拍的。」
我沉默了一秒。
「你说,会不会是陈昱行安排的?」
苏念想了想:「不确定。但如果是他——目的是什么?炒作绯闻?」
「或者给我们施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顾深,」苏念的声音低下来,「如果这张照片传到你爸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我不说话了。
联姻协议签了没多久,苏念就被拍到跟别的男人同框——哪怕只是吃饭,哪怕完全清白,在两个讲究面子的商业家族之间,这都是一根刺。
「我去查。」苏念说。
「我跟你一起。」
第二天,我逃了一节课,约了一个在校园论坛当版主的学长。
请他帮忙查了发帖的IP——是校外的,追踪到一个公共Wi-Fi,死胡同。
但那张照片的exif信息泄露了一点线索:拍摄设备是一部特定型号的手机,拍摄时间精确到秒。
苏念那边也有收获。
她去问了餐厅经理,调了门口的监控。散场时间段里,有一个人站在路对面举着手机,拍了几张就走了。
监控画面不太清楚,但那个人的身形——苏念认识。
「许可。」她把监控截图发给我。
就是之前加她微信、自称高中同学、朋友圈全是商会活动照片的那个许可。
「她跟陈家有关系?」我问。
苏念冷笑了一声:「我查了一下,许可在陈昱行公司实习过三个月。」
拼图到这里,已经够了。
不管是陈昱行授意,还是许可自作主张想巴结陈家,这张照片的目的都只有一个——在联姻还没稳固的时候,往里面掺沙子。
苏念处理得很快。
她直接在论坛帖子下面注册了一个实名账号回复,只写了一句话:
「照片里是我和家父的商业合作伙伴在餐厅门口偶遇的十秒钟。偷拍者许可,曾在陈昱行公司实习,建议下次拍照前学一下摄影构图,这角度太业余了。」
帖子在一个小时内被删了。
不是版主删的,是发帖人自己删的。
当天下午,许可的微信头像灰了。
陈昱行没有任何表态。
但苏鼎山晚上给苏念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处理得不错。」
苏念挂了电话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你看,这就是身份曝光的代价。以前我是穷学生,没人算计我。现在——」
她没说完。
我拿过她的手机,帮她把许可的联系方式彻底删除,然后递回去。
「以后这种事,」我说,「先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处理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生气就结束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看戏的?」
「都是。」
她拿靠垫砸我——第二次了。
我接住靠垫,顺势把它塞回沙发上。
「苏念。」
「干嘛。」
「你朋友圈那条回复,最后那句‘角度太业余’——是你想的?」
她挑了一下眉:「不然呢?」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你以后要是不做富二代了,可以去做公关。」
她瞪了我一秒,然后偏过头——耳尖又红了。
这次我看得很清楚。
她不是害羞。
她是在笑。
【第七章】
论坛事件后平静了一阵。
然后更大的一颗雷,从家族内部炸了。
起因是我爸在一次家族晚宴上宣布,深辰资本即将和天瑞集团成立合资公司,首期注入资金八个亿,主攻城市更新和旧改项目。
这个消息一出,在座所有亲戚的表情都变了。
我三叔顾衍川,坐在主桌第三把椅子上。他一直管着深辰资本旗下一个子基金,规模不大,但油水不少。他太太周丽华更是出了名的算盘精,家族里谁多拿了一分利她都能嗅出来。
「大哥,」三叔端着酒杯,笑容比菜还油,「这合资公司的管理团队,定了没有?」
我爸夹了一筷子菜:「定了。顾深和苏念联合负责前期筹备,两家各派专业团队。」
三叔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三秒。
周丽华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了。
「深子还在读书呢吧?」三叔笑着说,「这么大的项目,是不是得有个有经验的人带着?」
我爸没抬头:「年轻人,多锻炼。」
又是这句话。
但这次的含义,在座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块肉,给了下一代,不给旁支。
散席之后,我妈在厨房收拾,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你三婶今天走的时候,脸都绿了。」
我没当回事。
直到三天后。
苏念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太对:「顾深,你三叔是不是跟你爸关系不好?」
「怎么了?」
「今天有人给我发了一份匿名邮件,里面是一份所谓的‘顾家资产分配内部文件’,说你爸偏心、把资源全给了你,三叔那边被边缘化。」
我的后背瞬间绷直了。
「还说,」苏念的声音更低了,「你爸的基金有一笔灰色资金流向,暗示有问题。」
「你信吗?」
「如果我信,就不会打电话给你了。」
我松了口气。
「但问题是,」她说,「这封邮件不只是发给了我。我问了一下我爸的秘书,苏家那边也收到了。」
我的脑子快速转起来。
匿名邮件、伪造文件、定向投送——这不是小打小闹,这是有人在系统性地破坏两家的联姻信任基础。
「你觉得是谁?」苏念问。
「能拿到‘资产分配内部文件’——哪怕是伪造的——至少需要对顾家架构有足够了解。」
我俩同时沉默了一秒。
答案不需要说出口。
我当天下午回了趟家,找我爸。
书房的门关着,我敲了三下。
「进来。」
我推门进去,我爸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报表。他看了我一眼,摘下老花镜——这是他认真听你说话的信号。
我把邮件的事说了。
他听完,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你怎么判断的?」他问。
「指向三叔。」
他点了一下头。
「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了想。
「如果直接对质,他会否认,还会撕破脸。联姻刚签,家族内讧传出去对深辰的信誉有影响。」
我爸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那你打算?」
「钓。」
他看着我,第一次,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跟平时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满意。
是审视。
像在评估一个投资标的。
「说说你的方案。」
我在他对面坐下,花了十分钟讲完。
核心思路很简单:伪造一个“深辰和天瑞合资项目即将调整管理层”的内部消息,定向通过三叔能接触到的渠道释放出去。如果三叔是幕后黑手,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行动——要么向苏家传递更多抹黑信息,要么在家族内部游说其他亲戚施压。
无论哪种反应,都会暴露他的网络和手段。
我爸听完,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得的话。
「你在那一千二里面,学到的东西比我预想的多。」
我没接话。
因为我突然理解了一件事——他给我一千二,不只是为了磨练我省钱的能力。
是让我在资源极度有限的情况下,学会判断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什么是噪音、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动手。
一千二,是一个微缩的商业沙盘。
而我在里面活了两年。
计划执行得很快。
苏念配合我,通过她爸的秘书渠道,释放了一条“合资公司管理层可能微调”的模糊信息。
然后我们等着。
等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三叔出手了。
不是直接对我爸——他比这聪明。
他让周丽华约了苏念她妈吃下午茶。
席间,周丽华“无意间”提到:“嫂子,顾深这孩子毕竟年轻,大项目压在他身上,万一出了差池,两家面子都不好看。衍川在行业里干了十几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苏念她妈是什么人——做了二十年生意人太太,场面上的话她一个标点都不会漏听。
当天晚上,苏念她妈把下午茶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苏鼎山。
苏鼎山又把信息传给了我爸。
证据链闭合了。
匿名邮件、伪造文件、定向施压——全指向同一个源头。
我爸处理得比我预想的平静。
他没有大动干戈,没有家族会议上当众撕破脸。
他只是在下一次董事会上,以“优化管理架构”为由,把三叔负责的子基金并入了总部直管。
不是撤职,是架空。
职位还在,权力没了。
三叔在会议室里坐了整整十分钟没动,脸上的表情我没亲眼看到,但我爸的秘书后来跟我说——
顾衍川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里的文件夹被他攥出了褶子,指关节全是白的。
苏念知道结果后,给我发了条消息。
「你三叔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你什么感受?」
我想了想。
「没什么感受。」
她又发了一条:「骗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字又删掉,反复了三四次。
最后发了一句:「有一瞬间觉得,一千二的日子反而简单。」
她没回复文字。
发了张照片——食堂的特价套餐,七块五。
下面配了一行字:「想回去吗?」
我回:「不想。但偶尔可以。」
「那明天中午食堂见。」
「AA?」
「AA。」
我把手机放下,忽然笑了一声。
王磊在下铺探出头:「笑什么?」
「没什么。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食堂。」
「你说好的海底捞呢??」
「下次一定。」
他把枕头砸上来。
我接住了,塞到自己头底下。
然后闭上眼睛。
第一次觉得,有钱和没钱,区别好像没那么大。
区别在于身边那个人。
【第八章】
合资公司的筹备进入了实质阶段。
我和苏念被正式安排到项目组——名义上是“联合负责人”,实际上就是两家老板把孩子扔进来看能不能游泳。
会议室里,我第一次跟苏念在工作场合面对面。
她换了套装——灰色西装,头发扎起来,露出整段脖颈和锁骨。那条九十九块的银项链被压在衬衫里面,只有低头翻文件的时候能隐约看到链子的弧线。
她在台上讲项目前期调研报告的时候,语速快、条理清,PPT翻得比我打游戏切枪还流畅。
台下二十多个人,一半是我爸那边的老油条,一半是苏鼎山那边的精兵。所有人都在观察这两个“富二代”到底是来镀金的还是来干活的。
苏念用四十分钟讲完了三个旧改地块的可行性分析、财务模型和风险评估。
讲完的时候,有两三个老资格的项目经理交换了一下眼神。
不是不屑的那种——是“没想到”的那种。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截住她。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她斜了我一眼:「你以为我大学三年只会抢特价套餐?」
「……」
「我双学位,金融加城市规划。」她拎着文件夹从我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你以为我爸为什么让我来负责?」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忽然理解了一件事——苏念在装穷的那两年里省下的不只是钱。
她省下了所有被看见的可能性。
没人知道她在图书馆泡到深夜,没人知道她独立完成的那些课题作业,没人知道她用食堂WiFi下载的那些行业报告。
因为“穷学生苏念”不需要这些标签。
而现在,标签撕掉了。
底下是一把刀。
筹备期第三周,出了问题。
项目涉及一块旧改用地,原住户签约率卡在百分之八十七,剩下百分之十三的钉子户集中在一栋老楼里。
这栋楼的住户推了一个代表出来,是个六十多岁的退休老师,姓方。
方老师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他的诉求很明确:补偿方案里的安置房面积缩水了,比两年前政府公示的标准少了十二个平方。
这十二个平方,卡住了整个项目的进度。
项目组里的老资格们建议:加钱。多补十万二十万,把人签了。
苏念翻完了所有补偿文件后,在会上提了一个不同的意见。
「不是钱的问题。」
全场安静了。
「方老师的老伴去年去世了,他一个人住。他在这栋楼里住了三十一年。你们补的钱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新的安置房在城市另一边,他去老伴墓地要转三趟公交。」
她说完,合上文件夹。
「我建议把安置房改到南区的那个楼盘,距离公墓一站地铁。面积按政府公示标准补齐十二平方。不多不少。」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一个老项目经理开口了:「苏总,南区的楼盘成本比原方案高百分之八。」
苏念看着他:「百分之八的成本差,换百分之十三的签约率和三个月的工期缩短。你算算哪个贵。」
他没再说话。
方案批了。
方老师签字那天,苏念亲自去的。
我开车送她。
老楼没电梯,六楼,我俩爬上去的时候都有点喘。
方老师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门口的鞋架上放了两双拖鞋——一双他的,一双已经落了灰的花色棉拖。
苏念进门的时候看到了那双棉拖。
她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一拍。
签字过程很快,方老师看完合同,确认了安置房的位置,拿笔签了名。
签完以后他没让我们走,泡了壶茶,跟苏念聊了一会儿。
聊的不是合同,是这栋楼。
三十一年前,他跟老伴搬进来的时候,这条街还是土路。窗户对面是一片菜地,夏天能听到蛙叫。后来菜地变成了停车场,停车场变成了商业街,蛙叫变成了喇叭声。
「老伴走的那天,」方老师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阳台外面,「我在阳台上站了一宿。她以前最喜欢站在那儿晒被子。」
苏念坐在他对面,手指扣在茶杯壁上,没动。
下楼的时候她一直没说话。
走到车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然后——
吸了一下鼻子。
很轻的一下。
我没看她。
发动车子,开出了巷子。
到第一个红灯的时候,她开口了:「顾深。」
「嗯。」
「你说,如果我们一直穷下去——一直就是一千二的那种穷——我们老了以后,是不是也会像方老师那样,在一个老房子里待一辈子?」
我想了想。
「可能。」
「你愿意吗?」
红灯变绿了。
我踩下油门,看着前面的路:「如果是跟你,我连那双落灰的棉拖都舍不得扔。」
后视镜里,她偏过头看向窗外。
耳朵红了。
但这次她没藏。
【第九章】
合资公司拿到了旧改项目的最终批复,签约率达到百分之百。
庆功会那天,我爸破天荒没穿西装,穿了件Polo衫,端着杯红酒站在阳台上。苏鼎山在他旁边,两个中年男人难得地笑出了鱼尾纹。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满屋子的人——项目团队、两家的高管、几个合作方的代表——嘴里嚼着一块小蛋糕,脑子里想的是这块蛋糕值多少顿食堂。
「七顿。」
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手里也端着一块一模一样的蛋糕。
我扭头看她。
「你刚才在心算这块蛋糕值多少顿食堂,」她咬了一口,「我算过了,七顿。」
我忍不住笑了。
「苏念。」
「嗯?」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她转过身面对我,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边。
「你说。」
「上周我去了一趟银饰店,想给你重新买一条项链。」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紧了一下。
「但我进去之后,」我继续说,「站了半个小时,一条都没选。」
「为什么?」
「因为没有一条比那条九十九的好看。」
她的手指收紧了,蛋糕盘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是真的好看,」我说,「是我记得你收到那条项链时候的表情,比任何一条项链都好看。」
她低下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看见了她锁骨上的那根链子——银色的,坠子是小星星,在衬衫领口的缝隙里,一闪一闪。
「顾深,」她的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你知不知道,你以前穷的时候,我最怕什么?」
「怕什么?」
「怕你知道我不穷之后,觉得我在演你。」
我沉默了。
「你以前说过一句话,」她继续,头还低着,「你说‘穷有穷的浪漫’。那句话我记了两年。」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
「因为全世界都在告诉我,没钱什么都不是。只有你跟我说,没钱也可以浪漫。」
阳台上的风吹进来,吹动了她耳边的碎发。
我伸手,把那缕碎发拨到她耳后。
手指蹭过她的耳廓——烫的。
「苏念。」
「嗯。」
「二十块钱我不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一拳锤在我胸口:「你能不能不在这种时候提钱!」
我抓住她的拳头,没放。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缩了一下——像触电一样——然后慢慢松开了,五根手指不情不愿地,一根一根,勾住了我的。
周围的人群、酒杯碰撞的声音、我爸和苏鼎山的笑声,全变远了。
只有她的手心。
有点凉,有点汗,有一个老茧——在右手中指第二节,那是长期握笔写字磨出来的。
两年了,我第一次认真感受这只手。
以前牵手,都是在沙县小吃门口,手上沾着辣椒油,她嫌我手黏。
现在——
「你的手变嫩了。」我说。
她瞪我一眼:「以前是因为天天洗盘子打工!」
「你还打过工?」
「你以为两千块够花?我大一在奶茶店打了三个月!」
我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她抽回手,别过脸:「说什么?说我家里有钱但我在奶茶店端盘子?」
我看着她侧脸。
灯光下,她咬着嘴唇——跟两年前食堂里第一次跟我抢特价套餐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抢输了,咬着嘴唇瞪我,我把套餐推给她,说“你吃吧”。
她瞪了我三秒,然后把套餐推回来,说“一人一半”。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
这个人的骨头比她的钱包硬。
「苏念。」
「别叫我了,你今天叫了八十遍了。」
「第八十一遍。苏念。」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来,眼眶有一圈很淡的红。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说——谢谢你在我只有一千二的时候,愿意跟我一人一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她拿起蛋糕盘子,用叉子把剩下的蛋糕一分为二,把大的那半推到我面前。
「一人一半。」她说。
声音有点哑。
我拿起那半蛋糕,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庆功会的嘈杂在我们身后继续着,有人在敬酒,有人在大笑。
但我们这两个人——
全世界最蹩脚的穷人。
全世界最诚实的骗子。
全世界最般配的冤种。
站在人群的角落里,分着一块蛋糕。
吃完了,她舔了一下嘴唇上的奶油渣——然后意识到我在看,耳朵瞬间红透。
「看什么看!」
「看你像不像七块五。」
「什么?」
「值七顿食堂的蛋糕,你吃起来只值七块五。」
她的叉子飞过来了。
我躲开了。
但笑没躲开。
【第十章】
毕业那天,我没穿学士服。
因为苏念说拍毕业照的人太多,排队要半个小时,不如把那时间拿去食堂再吃一顿。
最后一顿。
我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加米饭,七块五。
她打了一份素炒西蓝花加米饭,六块。
刷卡的时候,食堂阿姨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俩还来啊?」
「最后一次了。」
阿姨愣了一下,然后多给我舀了半勺番茄炒蛋。
我端着盘子找位置,苏念已经坐在老位子上了——靠窗倒数第二排,左手边有个插座可以充手机。
两年了,这个位子我们坐了四百多次。
我坐下来。
她已经开始吃了。
我夹了一口番茄炒蛋,嚼了两下——跟第一次吃的时候味道一样,偏咸,蛋有点老。
「苏念。」
「嗯。」
「我有个东西给你。」
她抬头,筷子停在半空。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小盒子,很小,巴掌大,没有任何品牌logo。
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打开。
里面是一条银项链。
不是九十九块的那条——那条她还戴在脖子上,从来没摘过。
这条是新的。
坠子不是星星,是两个小小的字母,G和S,缠在一起。
「多少钱?」她开口,声音有点紧。
「一百九十九。」
她抬起头瞪我。
「我说过给你买个好点的。」我说,「从九十九到一百九十九,翻了一倍,够有诚意了吧。」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带刺的笑,也不是故意给我脸色的笑。
是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压不住、下巴微微抬起来的笑。
食堂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光线很一般,照出了她鼻尖上一粒很小的痣,照出了她眼角那道吃饭时挤出来的细纹。
不是什么精致的画面。
但我觉得,比庆功会上的灯光好看一百倍。
「帮我戴上。」她把盒子推过来,转过身去。
我站起来,绕到她身后。
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后颈。
我打开项链的扣子,手指有点不稳——不是紧张,是食堂的空调开太大了,手凉。
链子绕过她的脖子,搭在锁骨上方。我低头扣扣子的时候,她的后颈上有一层极细的绒毛。
扣子扣好了。
她低头看了看胸前——两条链子并排,旧的银星星和新的G&S。
「你以后有钱了,」她说,手指拨了拨新的坠子,「也不准给我买更贵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算你为我花的总数。」她回过头看我,「一个一千二的男人,为我花的每一块钱,我都记着。」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
「苏念——」
「别说了,」她转回去继续吃饭,语速变快了,「你的番茄炒蛋要凉了。」
我坐回去,拿起筷子。
吃了两口。
她忽然伸出筷子,从我盘子里夹走了一块番茄。
「这是我的菜。」我说。
「一人一半。」她说。
然后她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朵西蓝花放到我碗里。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朵西蓝花。
绿色的,炒得有点过了,边缘微微发焦。
我把它吃了。
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但我知道,往后很多年,我都会记得这个味道。
食堂的午饭时间过了,人越来越少。
阿姨开始收桌子了。
苏念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走吧。」
我们端着空盘子走向回收处。
她走在前面,马尾一晃一晃。
两条项链的链子在她后颈交叉了一下,像两条小河汇在一起。
我跟在她后面。
不快不慢。
出了食堂,阳光晃眼。六月的风灌进来,热的,带着操场上草坪被晒过的气味。
她在台阶上站住了,转过身。
逆光。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伸出了一只手。
摊开在我面前。
「干嘛?」
「二十块。」
「……」
「卫生巾钱,我还你。」
她掌心里躺着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
被折了好几道,边角磨损了。
我看着那张钱,认出来了——右下角有一个圆珠笔画的小圈,是我做记号的习惯。
这张钱,是她之前管我借的那张。
她留了下来。
没花。
我伸手拿走了那二十块钱,折好,塞进自己口袋。
「利息呢?」
她瞪了我一眼。
然后踮起脚,在我嘴角旁边很快地碰了一下。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够了吗?」
她的脸红了。
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
但她没躲。
她就站在那里,下午两点的阳光底下,后面是我们吃了四百多顿饭的食堂,脚底下是我们走了两年的路。
我把那二十块钱从口袋里拿出来,重新放回她手里。
「不用还了。」
她攥住了那张钱。
然后偏过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顾深。」
「嗯。」
「我们是不是全世界最穷的富二代?」
「大概是吧。」
「那以后呢?」
我想了想。
「以后——我请你吃海底捞。」
她笑了一声,带着鼻音:「我要点锅底最贵的那个。」
「行。」
「还要加牛肉。」
「行。」
「还要甜品。」
「行。」
她攥着那二十块钱,另一只手牵住了我。
我们从食堂的台阶上走下去,穿过操场,穿过林荫道,穿过这所我们假装穷了两年的大学。
她的手心还是有点凉,有点汗,中指上那个老茧还在。
但手很稳。
比任何一份合同都稳。
我们往校门口走。
门外面是真实的世界——有深辰资本,有天瑞集团,有合资公司,有联姻协议。
但门里面,在我们身后越来越远的那个食堂里——
还有一个位子。
靠窗倒数第二排,左手边有个插座。
番茄炒蛋七块五,素炒西蓝花六块。
一人一半。
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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