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我签得很快。
陆承宇说,我们不合适。
我说,好。
下午三点,他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他和沈知夏在一家花店门口。
配文两个字:新生。
我在那家花店打过工。
晚上我回到租的阁楼,把行李箱立在墙边。
然后我给自己泡了一碗面。
从那天起,我数着日子过。
第七天,他跪在我店门口的雨里。
01
民政局在二楼,走廊很窄。
白墙,塑料椅子,坐了三排人。
陆承宇坐在我左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他穿深灰西装,袖口的扣子没扣。
轮到我们,他先站起来。
窗口里的女人把两张纸推出来。
「协议看过了?」
「看过。」他说。
我没说话,拿过笔签了名。
笔是柜台的公用笔,笔帽松。
第一笔下去,漏了一点墨。
我名字最后一个字被糊住一角。
办事员抬头看我。
「想清楚,章一盖就散了。」
「想清楚了。」
陆承宇说得比我快半拍。
章盖下去,闷闷一声,像雨点砸纸箱。
出门他把车钥匙放我手里。
「车给你,房子归我,妈跟我。」
我说,好。
他站着没走,看了我一会儿。
大概想听点别的。
我没给。
「姜晚。」他叫我全名,「我们不合适。」
「嗯。」
「你别这样。」
「哪样。」
他把话咽回去,抬手看表,说公司有会。
我站在台阶上看他往停车场走。
他走到入口回头看了一眼,很短。
我数他的步数,数到三十七,他上车了。
下午三点,我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
手机响了一下。
他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一家花店门口,玻璃上贴着褪色的两个字,拾光。
他站左边,沈知夏站右边。
她穿米白风衣,头发披着,手里没拿东西。
配文两个字:新生。
下面很快十几个赞。
共同好友里有三个是我这边的。
没有一个人评论。
我把照片放大。
玻璃门里挂着一串干尤加利,是我五年前挂的。
门把手上的铜铃也在。
我关掉手机。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坐在最后一排。
车过江的时候,玻璃上有一层水汽。
我用手指划了一道,又抹平。
阁楼在城西,老楼七层的加建,斜顶。
最矮的地方我站不直。
行李箱立在墙边,四个轮子坏了一个。
我把它扶正,靠住墙。
屋里剩半箱水,一袋挂面,两个鸡蛋。
我烧水,泡了一碗面。
红烧牛肉味,调料包撕开时撒了一点在桌上。
我用手指把碎末扫进碗里。
面泡了三分钟,我吃了一半。
抬头看见屋顶的裂缝,从灯口裂到窗框。
五年前我来看这间房的时候,裂缝就在那儿。
吃完我把汤倒进水池,碗洗了,倒扣在架子上。
手机又响,是医院护工。
「姜姐,阿姨今晚不肯吃饭。」
「你把电话放她耳边。」
那边有被子摩擦的声音。
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哼。
「妈,是我。」
她哼了一声,比刚才长。
「明天早上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在日历上写了一个字,一。
从那天起,我数着日子过。
02
五年两个月。
我陪床一千零九十五天。
婚后第二个月,婆婆在厨房里倒下。
送到医院,右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只剩单字。
那天陆承宇在出差,签完字我在走廊坐到天亮。
护工换了四个。
第一个嫌老太太脾气硬,第二个嫌夜里起得多。
第三个做了十一天,走的时候说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第四个是我。
两小时翻一次身,一天六次喂饭。
早上五点擦身,晚上十点泡脚。
她右手指甲厚,我用温水泡软了再剪。
三年,她背上没起过一块褥疮。
医生查房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说家属用心。
陆承宇那天在。
他点头,说应该的。
应该的这三个字,他说得很顺。
我以前是学插花的。
跟老周,在城西那条花市街上。
二十一岁进店,剪枝、换水、洗桶,做了两年。
二十四岁拿过省里插花比赛第三名。
奖状还在我妈家的柜子里压着。
婚后第三个月,老周给我弄到一个名额。
京都一所花艺学校,学半年,学费加生活费二十万。
定金三万,我交了。
材料寄出去那天,婆婆中风。
我把材料塞进抽屉,再没打开。
三万块定金不退。
老周在电话里停了一会儿,说那就先放着。
他没说第二句。
五年里我没再碰过花刀。
指甲剪到最短,因为要给她抠痰。
手背被热水烫过两回,留了两块浅疤。
指腹起了茧,是拧毛巾拧出来的。
陆承宇从经理做到副总。
他的西装从两套变成十二套。
我的衣服从衣柜搬进纸箱,又从纸箱搬进编织袋。
家里的账我记。
他每个月给我一万二,房贷、水电、药、护工、菜钱。
不够的部分我拿自己的存款补。
补到第三年,存款见底。
我妈在县医院透析,一周三次,一个月四千八。
这笔钱我一直自己出。
他不知道。
他大概也没想过要知道。
离婚协议写补偿十八万,分两笔。
第一笔九万,签字当天到账。
第二笔九万,写明在他再婚登记后七个工作日内付。
我看到这一条的时候,笔停了两秒。
他知道我妈在透析。
他也知道我不会为了九万去闹。
我签了。
签完我跟他要了一样东西。
厨房柜子最下层那个工具箱。
花剪、花刀、去刺钳、一卷用了半卷的缎带。
他愣了一下,说这个也要。
我说这个是我的。
他没再问。
婆婆只认我。
别人喂饭,她咬勺子。
我喂,她张嘴。
护工说这是认人。
我知道不是。
是三年,一天六次,六千五百多次,喂出来的。
03
第三天,我去了花市街。
拾光花房在街尾,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门口堆着六个空桶,桶底有绿苔。
老周坐在台阶上抽烟。
他六十六,头发全白,手指关节肿。
「你来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关门了。」
他把烟按在台阶上。
我弯腰从卷帘门下钻进去。
里面没开灯,一股闷味,烂叶子和糖水混在一起。
地上散着断掉的满天星。
冷库的门虚掩着,压缩机在响,声音不对。
我拉开门,温度计指着十一度。
「压缩机多久没修了。」
「两个月。」
「花呢。」
「扔了。」
他从口袋摸出一张纸,摊在操作台上。
欠租八万,三个月加押金。
房东给了十五天。
「设备抵不了八万。」他说,「这店我送人都没人要。」
我把操作台擦了一遍。
台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是我二十一岁那年切歪的。
「我要。」
老周抬头看我。
「你说什么。」
「店我要,欠租我背。」
「你哪来的钱。」
「离婚分了九万。」
他安静了很久。
「九万够交租,不够进货。」
「我知道。」
「你五年没干活了。」
「手还在。」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花剪。
老式的,钢口厚,柄上缠了一圈黑胶布。
我从桶里挑出唯一一把没烂的洋桔梗。
斜口四十五度,去下部叶,留三片。
老周看着我的手。
「慢了点。」
「嗯。」
「但没抖。」
他把烟盒收起来。
「冷库修一下四千八,换压缩机六千五。」
「先修。」
「钱呢。」
「我明天给你。」
那天下午我跟房东签了转租。
八万,分四个月还,每月两万。
房东四十来岁,穿貂,说话很快。
「你要是倒了,我不认人。」
「不会倒。」
「上一个也这么说。」
她把钥匙扔在桌上。
钥匙串上挂着个塑料花牌,漆掉了一半。
阁楼就在店上面。
从后门出去,一道铁楼梯,十七级。
搬上去那天下小雨。
行李箱抱上去,被子抱上去,工具箱最后。
站在斜顶下面,我把窗推开。
楼下是花市街,卖包装纸的、卖花泥的、卖假花的。
再远一点是江。
我把工具箱放在窗台上,打开。
花剪、花刀、去刺钳、缎带、一卷铁丝。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五年前那份录取通知,我一直没扔。
纸边发黄。
我把它折好,塞回箱底。
晚上我给老周打电话。
「师父。」
「嗯。」
「整场婚礼,你教过我的那些,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
「算数。」他说,「全市能从头到尾做下来的,不到五个人。」
「我算一个?」
「你现在不算。」
「什么时候算。」
「等你把第一场做完,一分钱不亏。」
04
第四天早上六点,陆承宇打电话来。
「你今天能过来一趟吗。」
「不能。」
「妈不吃饭,护工喂不进去。」
「换个人喂。」
「换了三个。」
电话那头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姜晚,一天三百,你回来给她翻个身,喂两顿。」
三百。
我算了算,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按他这个价,三十二万八千五。
「你请护工多少钱。」
「一天四百。」
「那我三百,是打折。」
他停了一下。
「你非要这么说话。」
「我在开店。」
「开什么店。」
「花店。」
他笑了一声,很短。
「你连账都算不清,开什么店。」
「账我算得清。」
「姜晚。」
「嗯。」
「妈只认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轻到像求人,又不像。
「她认的是每天给她翻身的那个人。」我说,「你去翻三天,她也认你。」
「我哪有时间。」
「我也没有了。」
我挂了电话。
挂完手心有汗,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八点,第一单来了。
一个二十七八的男人,穿工装,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求婚,八百块预算。」
「八百不够。」
「我就八百。」
「几个人看。」
「就我俩,还有她闺蜜躲后面拍。」
我给他算。
一束花十一枝,进口的换国产卡罗拉,八十。
地上摆一圈蜡烛,租,四十。
花瓣两斤,二十。
气球不要,风一吹就跑。
剩下的钱做一个花架,能搬走,她以后还能用。
「八百够。」
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材料七百二,我挣八十。」
「你挣太少了。」
「第一单。」
那天下午我在店门口做花架。
三根竹竿,一卷麻绳,一把尤加利。
尤加利要挑枝条直的,叶片朝外,绑的时候手压住节点。
麻绳绕三圈,打结,剪掉须头。
做完天黑了。
我把花架立在门口,退后两步看。
架子有点歪,第三根竹竿短了两公分。
我拆了重绑。
第二天他求婚成功,转我八百,又加五十,说买水喝。
那五十我没收。
第五天我把冷库修好了。
四千八,付的现金。
温度降到四度,我把新进的两把洋桔梗放进去。
门一关,压缩机的声音稳了。
我坐在操作台前,摊开一张纸写价目。
单枝、整束、花篮、婚车、拱门、整场。
整场那一栏我空着。
下午三点,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推上去。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墨镜,米白风衣,鞋跟很细。
沈知夏。
她把墨镜摘下来,看了看店里。
「你就是姜晚。」
「是。」
「下周日我结婚。」
她把一张纸放在操作台上。
「整场花艺,你报个价。」
纸上是婚礼流程,酒店名字,厅名。
下周日。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
那是离婚第七天。
05
那张纸我看了四遍。
云顶酒店三楼,宴会厅,四十二桌。
仪式区、迎宾区、主桌、车花、手捧花、胸花、桌花。
流程上写着下午四点开始,六点半入席。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报价。」
沈知夏坐在我那张旧椅子上,包放在膝盖上。
「整场十二万六。」
她抬眼看我。
「你抢钱。」
「市场价四万二。」我说,「我报三倍。」
「凭什么。」
「凭我是你未婚夫的前妻。」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你倒是直接。」
「你点名找我,不也是图这个。」
我把纸推回去。
「你想让别人看见,他娶的人比我强。那这单我做,做得比谁都好,你才有得比。」
「你要是不做呢。」
「不做我少赚十二万六,你少一个能在七天里接下四十二桌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支笔。
「定金多少。」
「三成,三万七千八。」
「剩下的呢。」
「婚礼前一天付清。」
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
「姜晚。」
「嗯。」
「他跟我说,你什么都不会。」
「他说得对。」我说,「我五年什么都没做。」
她笑了一下,把纸推给我。
「那就让我看看。」
她走的时候,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我把门关上,摊开一张纸算成本。
四十二桌,每桌一个花球,十九枝,七百九十八枝。
拱门三百枝尤加利,迎宾区两百枝,主桌六十枝,车花四十枝。
加起来一千四百枝,还要算百分之十的损耗。
批发价一枝两块八,花泥十二块一块,缎带一卷二十八。
材料一万一千四,人工七个人三天,一人六百。
剩下的才是我的。
我算了三遍,一万二千六的价,我落两万出头。
七天,两万出头。
我把这张纸压在花剪下面。
我又把人工那行划了,重算了一遍。
七个人三天,一万二千六,我落两万零四百。
数字对得上。
比我五年里任何一个月都多。
我把这张纸折好,塞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张,是离婚协议的复印件。
两张纸摞在一起,一样厚。
我把抽屉推回去,听见纸边刮木头的声音。
外面有人在收摊,铁架拖在地上,哗啦一声。
我站在门口看她上车。
车是黑色的,车牌尾号 7。
我回到操作台前,把定金那条短信看了两遍。
三万七千八,到账。
我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
手在抖。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七天。
四十二桌的整场,正常要备二十天。
我有七天。
06
老周是下午来的。
他看了一眼那张流程单,把烟叼在嘴上没点。
「你接了。」
「接了。」
「七天,四十二桌。」
「嗯。」
「你知道整场要几个人。」
「六个,加我七个。」
「人呢。」
「还没有。」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姜晚,你五年没碰过这个。」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把单子拍在台上,「迎宾区的水要每天换,主桌的花要压得住蜡烛,车花要用花泥不能用水管,四十二桌的花球,一朵歪了整桌就废。」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敢接。」
「师父。」我说,「我这五年,每天给人翻身六次,喂饭六次,擦身两次,换尿袋四次。」
「我把一个人的身子翻了一千零九十五天,没让她起过一块褥疮。」
「四十二桌花,我能摆。」
老周看了我很久。
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咳了两声。
「明天我带两个人来。」
「工钱。」
「做完再说。」
第二天来的是两个小姑娘,一个十九,一个二十一,在花市街帮人包过花。
我把流程拆成四块,写在墙上的白板上。
迎宾区、仪式区、宴会区、车花。
每个人一块,我做手捧花和主桌。
十九岁那个问我,姐,为什么车花不用水管。
「因为车里热,水管的水会晃出来,泡烂座椅。」我说,「用花泥,底下垫防水纸。」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做过。」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剪枝。
下午云顶酒店的采购来了。
姓王,四十来岁,穿衬衫,袖口卷着。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看冷库,看操作台,看墙上那块白板。
「整场你做过几场。」
「零。」
他挑了一下眉。
「零你还敢报价十二万六。」
「零不等于做不了。」
我从桶里抽了三枝洋桔梗,一把尤加利,一枝白玫瑰。
剪、去叶、定高、插进花泥。
白的压底,绿的往上走,尤加利出一枝斜的。
三分钟。
「大堂吧台那种,一周换两次。」我说,「一个月一千八,我先做一个月,不好你换人。」
他看了那组花很久。
「明天来签。」
「合同我拟。」
「你拟。」他说,「别写虚的。」
我当晚拟了两页纸。
服务内容、频次、结账日、违约怎么算。
最后一条我写得很清楚:花材损耗由我承担,超过一成我赔。
他第二天看了一遍,把那条划了。
「超过一成,你不用赔。」他说,「你只要告诉我为什么坏。」
「为什么。」
「因为我要知道,是我的店太热,还是你的花不行。」
他走以后,十九岁那个凑过来。
「姐,你怎么什么都能接。」
「因为便宜。」我说,「别人不肯做小单。」
07
第六天,消息传开了。
不是从酒店传的,是从朋友圈。
有人把沈知夏的婚礼请柬截图发出来,配了一句:前妻给现任做花艺,够狠。
下面二十几条评论。
有一条说,这女的图什么。
有一条说,图钱呗,还能图什么。
还有一条,是我以前的同事发的。
她说,姜晚当年在省里拿过奖,可惜了。
我把那条评论看了三遍。
然后我上楼,把工具箱底下那张发黄的纸拿出来。
省赛第三名,二十四岁,作品名叫《旧屋》。
评委的评语写在背面:结构稳,敢留白。
我把纸放在窗台上,用花剪压住一角。
风从窗缝进来,纸响了一下。
我伸手把它按住。
按了很久。
楼下有人敲门,是送花泥的。
我下去签收,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送货的小伙子问我,姐,你这店要开大的吧。
「先开着。」
「我看你天天进货。」
「进货说明有人买。」
他笑,说这话在理。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张评论又翻出来。
发评论的人叫李静,我们同一年进的公司。
她当年坐我隔壁,我走的时候她送到电梯口,说可惜。
我点开她的头像,朋友圈里全是孩子和加班。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花剪。
剪了三十枝,剪到手腕开始酸。
以前老周说,手酸了就停,酸的时候最容易剪歪。
我没停。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
下午陆承宇打电话来。
「花艺你推了。」
「不推。」
「姜晚,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
「知道。」
「你要钱我给你。」
「你给的是补偿款,协议上写着的。」我说,「这单是我挣的。」
「你在我婚礼上摆花,你让我怎么见人。」
「你的婚礼需要花,我的手艺需要钱。」我说,「买卖。」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以前也这样,你没看见。」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扎花球。
一个花球十九枝,四十二桌,七百九十八枝。
扎到第十七个,手指磨破了。
我用创可贴缠上,接着扎。
老周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你知道他为什么怕。」
「知道。」
「他怕的不是你去摆花。」老周说,「他怕的是别人看见,他扔掉的那个人,比他娶的那个能干。」
我没抬头。
「师父,你别说了。」
「我说完这句就不说了。」他把烟按灭,「你这单做完,全市都知道拾光能做整场。」
「做不完呢。」
「做不完,你就回去给人翻身。」
08
第七天前三天,沈知夏把尾款打过来了。
八万八千二。
短信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冷库点花。
我站在四度的冷气里,看那条短信看了半分钟。
出门手都是僵的。
当天下午我去银行,把房租欠的四万还了。
房东数钱数得很快。
「还剩四万。」
「下个月十五号之前。」
「你要是倒了。」
「不会倒。」
剩下的钱我进了三批花材。
白洋桔梗三百枝,尤加利两百枝,白玫瑰一百五十枝,还有一箱进口的绣球。
绣球怕热,我让货车凌晨四点送到,直接进冷库。
老周把他那个旧本子给我。
上面是三十几个名字,酒店、婚庆、影楼、公司行政。
「这些人我做了十几年。」他说,「你打过去,报拾光的名字。」
「他们认你,不认我。」
「认花就行。」
他顿了一下,又说,报我名字的时候,别提是我徒弟。
「为什么。」
「因为你得让他们认你。」他说,「我明年就七十了,抬不动桶了。」
我打了七个电话。
四个没人接,两个说再看看,一个让我送样花过去。
送样花那天下了雨。
我抱着一桶花走了一公里,鞋全湿了。
对方是个婚庆公司,老板三十多岁,看了花,问我能不能一个月供四十个桌花。
我说能。
他说,先做一个月试试,一个月结一次。
「行。」
「你不问价。」
「你说多少就多少。」
「你不怕我压你。」
「我先做出来,你再压。」
他笑了一下,说你这人有意思。
「你叫什么。」
「姜晚。」
「姜晚。」他念了一遍,「我姓陈,陈明。」
「陈老板。」
「别叫老板。」他把样花搬到窗边,「我这一年压了三个供应商,都被我压跑了。」
「我不跑。」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只有这一家。」我说,「跑了我没地方去。」
他看了我一眼,把花挪了挪位置。
「这个绿的,能再多两枝吗。」
「能。」
「加钱吗。」
「不加。」
「为什么。」
「因为你要的那两枝,是这支斜出来的分叉。」我说,「本来就在里面。」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
断头的花,一律扔。
能用也不能用。
因为客户看不出来,我自己看得出来。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
我抱着空桶走,桶里的水滴在裤腿上。
手机响,是医院的号。
「姜女士吗,你婆婆今天下午抽搐了一次。」
「什么时候。」
「两点多,我们做了处理,现在稳定。」
「我马上过来。」
09
我到医院的时候,陆承宇不在。
护工说他一早就走了,说公司有事。
婆婆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眼睛睁着。
她看见我,喉咙里响了一声。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抓住我的袖口。
抓得不紧。
「阿姨今天抽了一次。」护士在旁边说,「家属签字的时候要有人在。」
「他呢。」
「打电话了,说晚点来。」
我在床边坐了两个小时。
她睡着以后,我出去给陆承宇打电话。
「你妈今天抽搐。」
「我知道,我在开会。」
「医生说要有人守夜。」
「你能守一下吗。」
「我要做婚礼。」
「姜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我妈,也是你叫了五年妈的人。」
「是。」
「你就一点情分都不讲。」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停车场。
「陆承宇。」我说,「三年,我给她翻了十万次身。」
「这三年你在哪。」
「我在挣钱。」
「我也在挣钱。」我说,「我挣的是她的护工费。你给我的一个月一万二,房贷水电药钱菜钱,不够的我补。」
「补了三年,我存款见底。」
「我妈在县医院透析,一周三次,一个月四千八,这笔钱我自己出,没跟你说过。」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你今天问我讲不讲情分。」我说,「我讲。我讲的这三年,你没看见。」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我晚上过去。」
「不用。」我说,「我请了护工,一天四百,你付。」
我挂了电话。
电话挂了以后,我在医院楼下的台阶上坐了十分钟。
夜班护工姓吴,五十多岁,手很稳。
我跟她交代了四件事。
两小时翻一次身,右侧垫高,喂饭前先试温度。
她拿笔记在纸上,问我,你是女儿吗。
「前儿媳。」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儿子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那你明天还来吗。」
「来。」
我起身的时候,裤子上沾了一片灰。
回花店的路上,我接到邱姐的电话。
花材供应商,做了十几年。
「姜晚,下批货我不能给你了。」
「为什么。」
「有人打了招呼。」她停了一下,「我这做生意,不敢得罪人。」
「谁。」
「你别问了。」
「邱姐。」
「我真不能给。」她说,「对不住。」
电话断了。
我站在路灯下,把手机捏在手里。
想了两分钟,我把邱姐的号码存回通讯录。
她没有对不起我。她没有理由替我担这个。
我给她发了一条:知道了,谢谢你做过这些年。
四十二桌的花,还差两百枝白玫瑰。
婚礼还有四天。
10
断供的第二天,我凌晨三点出了城。
郊县的花农姓李,六十多,种了二十亩。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大棚里剪花,头灯照着,一地白。
「要多少。」
「白玫瑰两百枝,洋桔梗一百五。」
「现金。」
「现金。」
他从棚里出来,手上全是泥。
「这么早,路上没车吧。」
「打了个黑车,六十。」
「六十。」他摇头,「你这花卖出去,够不够车钱。」
「够。」
「够就行。」他往棚里走,「我闺女也在城里,做美甲。」
「挣钱吗。」
「挣,一天站十四个小时。」
他弯腰剪了两枝给我看。
「这种,花苞还没开的,插水里能开三天。」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把剪刀往腰上一别,「花这行,急不得。」
「你这个点来,是被谁掐了货。」
「嗯。」
「城里那几家我不管,我这棚里的花,你拉走就是你的。」
他给我装了两大桶,捆在车后座。
回到店里五点,天刚亮。
我把花一枝一枝剪根、去叶、进冷库。
两百枝里坏了十一枝,我挑出来,扔进垃圾桶。
剩下的一百八十九枝,够。
迎宾区原本要用水牌花墙,我改成三组立式花架。
花材不够,就用冷库里剩下的尤加利和绣球补。
老周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说这样省了一半花,但看着不寒酸。
「你从哪学的。」
「省钱学的。」
上午十点,房东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钥匙串。
「姜晚,阁楼我收了。」
「欠的两万我下午给。」
「下午给也不行。」她说,「我这房子有人要租,整栋。」
「合同还有两年。」
「合同写的是月付,你欠了两个月。」
我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给她看余额。
「我现在有一万四。」
「差六千。」
「婚礼做完就有。」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钥匙串在手里掂了掂。
「我给你到十五号。」
「谢谢。」
「别谢我。」她说,「我是看你那店里摆的花,比你上个租客像样。」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台阶上,把剩下的一万四算了三遍。
进货要八千,工钱要给三个小姑娘两千四,剩下三千六,交不上六千。
我给老周打电话。
「师父,借我三千。」
「干什么。」
「房租。」
那边静了两秒。
「我这儿有两千。」
「够了。」
「姜晚,你别把店开成个窟窿。」
「不会。」
手机响了。
医院的号。
「姜女士,你婆婆脑出血,要马上手术,家属签字。」
「她儿子呢。」
「打不通。」
「我过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
11
到医院是十一点二十。
护士站的姑娘把手术同意书推给我。
「签字。」
「我是前儿媳。」
「联系不上直系亲属,你是紧急联系人。」
「协议上写的。」
我拿起笔,在关系那一栏停了一下。
然后写了三个字:前儿媳。
签完我把笔放下。
「手术费呢。」
「先交五万。」
我站在收费窗口前面,把手机银行打开。
余额一万四。
后面排队的人催了一声。
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借五万。」
「出什么事了。」
「婆婆手术。」
那边静了几秒。
「你跟她儿子都离了。」
「离了。」
「你还管。」
「她认我。」
我妈叹了一口气。
「我这张卡里有六万,是你爸留下的。」
「我下个月还。」
「不用还。」她说,「你爸在的时候,最看不得人受罪。」
钱到账,我交了。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动不动,膝盖上放着手机。
三点半,陆承宇跑上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乱的。
「怎么样了。」
「在里面。」
他坐在我旁边,隔了一个位子。
「钱你交的。」
「嗯。」
「我转你。」
「手术费五万,护工四百一天,签字费三百。」
他转头看我。
「签字费。」
「紧急联系人是要担责任的。」我说,「签一次三百,不算贵。」
他看了我很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转了五万三千三。
「姜晚。」
「嗯。」
「谢谢。」
「不用谢。」我说,「这是买卖。」
五点二十,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说血止住了,人还没醒,要进重症监护。
推出来的时候,婆婆脸上罩着氧气罩。
我跟着床走,走到电梯口,护士拦住我。
「家属只能进一个。」
陆承宇进去了。
我站在门外,看着电梯门合上。
第二天上午,婆婆醒了。
我去的时候,病房里站着七八个人,陆家的亲戚。
沈知夏也在,穿一件浅灰的针织衫,站在窗边。
婆婆眼睛睁着,看见我,喉咙里响。
我走过去。
她抬起左手,抓住我的手腕。
抓得很紧。
然后她转头,看着屋里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只有……一个……儿媳。」
屋里没人说话。
沈知夏的脸白了一下。
陆承宇站在床尾,手垂着。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
「阿姨,你歇着。」
出门的时候,沈知夏在走廊里拦住我。
「你故意的。」
「我什么都没说。」
「你站在那儿就够了。」她说。
「那也是她自己说的。」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姜晚,你别得意。」
12
婚礼前两天,一个男人来了店里。
四十出头,穿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你是姜晚。」
「是。」
「我叫周立。」
他把纸袋放在操作台上。
「沈知夏的前夫。」
我手上的花剪停了。
「我们去年九月起诉离婚,一审判了。」他说,「她上诉了,二审还没开庭。」
「所以你现在不算她前夫。」
「法律上还算。」他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判决书,上诉状,开庭通知。」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她跟陆承宇登记不了。」他说,「她拿的是假的离婚证。」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登记处的人给我看的。」他说,「打印的纸张不一样,章也不对。」
「你去查过。」
「我去了三趟。」他把开庭通知推到我面前,「这是二审的日期,下个月十六。」
我看着那张纸上的日期。
下个月十六。
那时候婚礼已经办完了。
我看着那张纸。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陆承宇知道。」他说,「我找过他,他不信我,说我敲诈。」
「那你找我。」
「你是他前妻。」他看着我,「你说一句,他大概会听。」
我把那几张纸推回去。
「你就不恨她。」
「恨。」
「那你算了。」
「我算了的是这一单。」我说,「她跟陆承宇的事,不是我的账。」
「你倒是分得清。」
「不分清我活不下去。」我说,「我这五年,天天在算谁欠谁。」
「我不做这种事。」
「为什么。」
「因为我要做完这单婚礼。」我说,「做完我收钱,收完我就不认识他们了。」
他站着没动。
「你就这么算了。」
「我没算。」我说,「我只是不想在我的活里掺这个。」
他把纸收进袋子,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姜晚。」
「嗯。」
「你会后悔的。」
「大概吧。」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几张纸摞好,拍了照,存在手机相册最下面一个文件夹里。
没发出去。
晚上十点,我在刷花材报价,刷到一条本地消息。
说某酒店下周有一场婚礼,新娘临时加急办了手续。
配图是一张登记处的走廊。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继续核明天的到货单。
一百五十枝白玫瑰,五点到。
我在单子后面写了一个数:189。
冷库里还剩三十九枝能用的。
够。
那天晚上我给陆承宇发了一条信息。
只有一句:你查一下她的婚姻状况。
他回了一个问号。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没有再回。
13
婚礼当天,我四点起的。
天还黑,冷库里四度。
花材前一天晚上就理好了,按区域分桶,桶上贴标签。
迎宾区三桶,仪式区两桶,宴会区六桶,车花一桶。
手捧花最后做。
十一枝白洋桔梗,五枝尤加利,两枝白玫瑰,用米白色的缎带缠柄。
五年前他求婚那天,我抱的就是这一束。
那时候花是从老周店里拿的,缎带是我自己缠的。
他当时说,这花好看。
我说,这是最便宜的一种。
他说,便宜也好看。
我把最后一枝插进去,退后一步看。
十一枝,没有歪的。
胸花做了八个,新郎一个,伴郎两个,双方父亲各一个,主持人一个,还有两个备用。
做胸花的时候老周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
「面包车我开来了,五点五十。」
「好。」
「油加满了。」
「多少钱。」
「不用。」
他把钥匙放在操作台上。
钥匙是旧的,挂着一个塑料牌。
我把胸花一枝一枝别好,用细铁丝缠了两圈。
用的是同一批洋桔梗,花苞小的那种。
主桌的花我单独做,用了绣球打底,压得住烛台。
四点五十,天开始亮。
我把最后一桶花搬上车,回头看了一眼店。
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是我写的:今日外出,婚礼花艺。
下面一行小字:急单电话。
六点装车。
老周开他那辆面包车,后座全放平。
三个小姑娘坐在花桶中间,抱着花架。
路上没堵车,六点四十到酒店。
卸货,进厅,摆台。
四十二桌,每桌一个花球,一个水牌。
仪式区拱门用了三百枝尤加利,扎了三个小时。
十一点半,全部摆完。
王经理走过来,绕着厅走了一圈。
「比效果图好。」
「效果图是我画的。」
「难怪。」他停在主桌前,「这个绣球,别的家不敢用。」
「怕压不住。」
「你怎么敢。」
「因为我算过。」
他没再问。
十一点五十,沈知夏来了。
她穿婚纱,裙摆很大,两个伴娘在后面提着。
她走到仪式区,看了一眼拱门。
「还行。」
「谢谢。」
「手捧花呢。」
我递给她。
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个花。」
「白洋桔梗。」
「我知道。」她抬起头,「这是他最喜欢的花。」
「是吗。」
「他说过。」她盯着我,「你故意的。」
「我做花,只用应季的。」我说,「这个季节,白洋桔梗最便宜。」
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姜晚,你今天最好别再出什么事。」
「我只管花。」
14
十二点,宾客开始进场。
我站在厅中央,看了一圈。
白绿两色,灯一打,四十二张桌子像浮在水上。
我退回后场清点备用花材。
「姐,这一桌的花球偏了。」
「哪一桌。」
「靠门第三桌。」
我过去看,是花泥没压实。
我把它整个端起来,重新插了一遍。
十九枝,一枝一枝插回去。
插完抬头,看见签到台那边围了人。
沈知夏站在人群里笑,手里拿着笔。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看人。
三点四十,场控在对讲机里喊,仪式还有二十分钟。
我把备用花材又点了一遍。
白玫瑰八枝,洋桔梗六枝,尤加利一把。
够补三次。
后场的门开着一条缝。
外面有椅子挪动的声音,一杯一杯倒水的声音。
有个小孩跑过去,鞋底在地上擦出一声。
我把手上的水擦干。
手心全是汗。
做花这么多年,第一次手上出汗。
我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又站直了。
四点,仪式开始。
音乐起来,灯暗下去。
主持人说话,宾客鼓掌。
我站在帘子后面,能看见台上一半。
交换戒指的时候,后场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保安拦着一个男人。
是周立。
他穿着那件夹克,手里拎着牛皮纸袋。
「让开。」
「先生,这里是私人场地。」
「我找新娘。」
他的声音不大,但厅里安静的时候,什么都听得见。
前排有人回头。
沈知夏在台上,脸一下子白了。
陆承宇转过身。
「你是谁。」
「我是她丈夫。」周立把纸袋里的判决书举起来,「法院一审没判离,她上诉了,二审还没开。」
「她现在还不算你前妻。」
厅里嗡的一声。
有人站起来,有人掏手机。
沈知夏退了一步,婚纱的裙摆踩在脚下。
「你胡说。」她的声音变了调,「我们早就离了。」
「那你把离婚证拿出来。」周立说,「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她没有动。
厅里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我听见后排一个女人说,这是闹哪一出。
另一个说,早听说这女的不干净。
陆承宇站在台上,手里还捏着戒指盒。
盒子开着,里面是空的。
那个眼神我见过。
五年前他提离婚那天,也是这个眼神。
他转过来,隔着人群看见了我。
他朝我走过来。
「你早知道。」
「我提醒过你。」我说,「两天前,我发信息让你查她的婚姻状况。」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陆承宇。」我说,「你的婚礼,我只负责花。」
我从口袋里把结算单拿出来。
「尾款八万八千二,已经付了。这是我开的收据。」
我把收据放在他手里。
「花我摆完了,人我送到了。」
「剩下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从侧门出去。
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红的。
走到电梯口,我听见厅里有人在哭。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把工作证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口袋。
外面在下雨。
15
婚礼之后的第十四天,陆承宇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西装还是那套深灰的,袖口的扣子扣上了,衬衫领口有一圈灰。
「能进去坐会儿吗。」
「店小。」
「站着也行。」
我把手上的花剪放下。
「什么事。」
「项目撤了。」他说,「两个家族客户,看了视频。」
「哪个视频。」
「婚礼上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又拿出来。
「姜晚,我这十年白干了。」
「你还有房子。」
「房子在供。」
我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店里的白板,上面还写着婚礼那天的分区。
「你这店,一个月能挣多少。」
「够活。」
「够活是多少。」
「不告诉你。」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那天在台上,看见你站在帘子后面。」
「我在看场控。」
「你穿黑衣服,站在最边上。」
「我一直站在最边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
「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钩子上。
「陆承宇,你今年三十三。」
「嗯。」
「你妈躺在床上,你一个月去几次。」
他没答。
「你现在来找我,是因为你的项目没了,你的面子没了。」我说,「不是因为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发现,那五年我过得太舒服了。」他说,「舒服到我以为那都是我自己挣的。」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我说,「那五年是我挣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你知道的是,现在没人给你妈翻身了。」
他不说话。
「我可以给你报价。」我说,「翻身一次三百,喂饭一顿两百,夜里守一次五百,签字三百。」
「姜晚。」
「你嫌贵,可以找护工,一天四百。」
「我不是来买服务的。」
「那你来买什么。」
「买你那五年。」他说。
「那五年不卖。」我说,「已经付过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皮鞋。
鞋面上有一道划痕,是新的。
以前他出门前会擦鞋,现在不擦了。
他站了很久。
「那束花。」
「哪束。」
「手捧花。」他说,「白洋桔梗。」
「应季的。」
「你以前说过,那是你最喜欢的花。」
「我说过吗。」
「你说过。」
我把花剪拿起来,继续剪枝。
「陆承宇,你记错了。」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我现在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以前有多能干。」
「你早就该知道。」我说,「我从来没藏过。」
他关门的时候,风把门上的铃铛撞响了。
16
三个月后,云顶酒店的年框签下来了。
一年十二万,每周两次大堂换花,节假日加场。
王经理把合同推过来的时候,我把每一条都看了。
「你不签快点。」
「看完了再签。」
「你还怕我坑你。」
「不是怕。」我说,「是我这辈子签过一次没看完的纸。」
他愣了一下,没再问。
那一年我又签了两家。
一家在城东的商场,一家是连锁咖啡,二十六家店,每店每周一束。
第二家店开在城南,十一月开的,四十平,带一个小冷库。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我把卷帘门拉上去,摆了六桶花。
签年框之前,酒店发了招标。
三家花艺公司投标,报价最低的那家,用的是外地冷链花。
我把自己那张成本表附在标书后面。
白玫瑰从哪来,损耗多少,换花频次怎么保证,一条一条写清楚。
王经理后来跟我说,他们开会看了四十分钟,我那本最厚。
「你不怕别人抄你的价。」
「抄了也做不到。」我说,「我的成本是真的。」
咖啡连锁那家更难。
二十六家店,每店每周一束,要求同一天送到。
我算了一晚上路线,把二十六家分成四条线。
早上六点出车,九点前全部送到。
司机请了一个,姓杨,五十多岁,开过长途。
老周来了,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
「你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句吗。」
「记得。」
「说一遍。」
「花不怕少,怕乱。」
他点了点头。
「这店,以后归你了。」他说,「我不来了。」
「师父。」
「我手抖了。」他把手摊开给我看,「剪不动了。」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送到街口。
他走了十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你比你师娘强。」
「师娘不会做整场。」
「她会。」他说,「她只是没赶上。」
我招了六个人,五个是宝妈。
一个早上要送孩子,一个下午要接,两个只能做半天。
我把排班做成了一张表,贴在墙上。
谁几点来,谁几点走,谁负责哪一块。
第一个月有人迟到。
一个叫阿梅的,孩子发烧,迟到了四十分钟。
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
「姐,我今天……」
「先去把西边那两桶水换了。」
她换了水,回来站着,手在围裙上擦。
「下回孩子病了,提前发个信息。」我说,「我不扣钱,但我要知道。」
她眼睛红了。
「我以为你要辞我。」
「我辞你,你就没地方去了。」我说,「我也没地方去。」
有人问我,为什么招这么多只能做半天的。
「因为我也只能做半天。」我说,「剩下半天,我要去算账。」
17
年底我去了一趟金工店。
老匠人姓孙,七十多,做了一辈子首饰。
「熔什么。」
「这个。」
我把婚戒放在柜台上。
一圈白金,内壁刻着两个字,是缩写。
他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熔了就没了。」
「留着也没用。」
「我做了四十年,见过把戒指打成镯子的,打成耳钉的。」他说,「打成剪子的,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一个开裁缝铺的老太太。」他把戒指放进坩埚,「她说,剪刀天天用,戒指一年戴不了三回。」
我看着他点火。
蓝火苗把戒指包住,白金慢慢塌下去。
「你要不要看着。」
「看。」
熔了大概十分钟。
他把熔好的料夹出来,敲在一块铁砧上。
「加点钢。」他说,「不然一剪就卷刃。」
「加。」
「加了以后,这戒指就不算戒指了。」
「我知道。」
等的时候,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你为什么要做剪子。」
「因为我以后每天都要剪花。」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知道。」
「你想做什么。」
「花剪。」
他抬头看我。
「剪花的剪子,要用钢,这个太软。」
「那就用钢做刃。」
「柄呢。」
「柄用这个。」
「柄用白金,不好使。」他说,「用久了发乌。」
「发乌就发乌。」
「加钢。」
「加钢就不是原来那个东西了。」
「我知道。」
他把戒指放在秤上。
「三克二。」
「够吗。」
「够做一个柄。」
三天后我去取。
花剪不大,柄是白的,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纹。
「那是戒圈化进去的地方。」他说,「白金的颜色跟钢不一样,压不匀。」
我用拇指把那道纹摸了一遍。
摸得出来。
他在旁边收工具。
「你要是不满意,我再给你打个纯钢的。」
「不用。」
「这个好看,就是不结实。」
「结实。」我说,「我使轻。」
他笑了一下,说随你。
我把花剪拿在手里。
有点沉。
我把剪子翻过来,看见柄的末端有一个很小的凹。
天已经黑了。
我从金工店出来,沿着河边走了一段。
手插在口袋里,剪子贴着腿。
走到桥下,我停下来,把剪子拿出来举到眼前。
路灯照上去,那道纹看得清清楚楚。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行了。
然后把剪子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是他打的时候留下的。
我没让他磨掉。
回到店里,我拿它剪了第一枝花。
一枝白洋桔梗,斜口四十五度。
剪口很齐。
我把剪下来的那截枝条扔进桶里,把花插进水里。
花浮了一下,立住了。
18
婚礼那晚下大雨。
我从酒店出来,没打车,走了两条街。
雨披在肩上,鞋里全是水。
回到花市街,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
我站在屋檐下掏钥匙。
一辆车停在街对面,双闪亮着。
车门开了,陆承宇从车里下来,没打伞。
他走过来,站在雨里。
「姜晚。」
我把钥匙捏在手里。
「你回去吧。」
「我今天才知道。」他说,「她连离婚证都是假的。」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我提醒过你。」
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流下来,流到眼睛里,他也不擦。
这条街的路灯坏了一盏,隔一盏亮一盏。
他的车停在暗的那一段。
我忽然想起那五年。
一千八百多天。
我给他妈翻了十万次身,做了五年饭,替他挡了五年的人情。
他一次都没问过我累不累。
「我们重新开始。」他说,「我把房子写你名字。」
「陆承宇。」
「我妈只认你。」
「你妈认的是那个给她翻身的人。」
他忽然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水里,声音很闷。
「别改嫁。」
我看着他。
这条街我走了十年。
卖包装纸的老陈还在,卷帘门换了新的。
卖花泥的那家改成了奶茶店。
老周的店在街尾,灯亮着,他大概又在算账。
我二十一岁来这儿剪枝,二十四岁拿奖,二十六岁嫁人,三十岁回来。
中间那五年,我每天给人翻身六次。
二十一岁来这儿剪枝,二十四岁拿奖,二十六岁嫁人,三十岁回来。
中间那五年,我每天给人翻身六次。
「陆承宇。」我说,「你起来。」
「你答应我。」
「我改嫁了。」
他抬头。
「什么时候。」
「上个月。」
「跟谁。」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卷帘门哗啦一声上去,店里的灯亮着,是我早上忘关的。
六桶花,一把椅子,一块有刀痕的台面。
「跟这间店。」
他跪在那儿没动。
雨把他的手背打得发白。
「姜晚。」
「嗯。」
「我错了。」
我没接话。
「我知道。」
「你能原谅我吗。」
「能。」我说,「但我不回来了。」
他抬起头。
「你现在过得挺好。」
「挺好。」
「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好。」
「是。」我说,「因为我不用再等一个人回头。」
我走进去,把卷帘门拉下来。
拉到一半,我停了一下。
「你回去看看你妈。」我说,「她今天没吃饭。」
门拉到底。
雨声隔在外面。
我把湿鞋脱了,摆在门边。
伞收起来,靠在墙角。
然后我拿起那支花剪,剪了一枝新的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