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生日,哥哥们带回了七岁的林小禾。
她指着我为成年礼准备的裙子,问能不能剪下来,给娃娃做一件。
我说不行。
大哥沈砚川的耳光就落了下来。
二哥沈知衡指着门:「这么容不下一个孩子,你就滚。」
我提起早已收好的行李,真的走了。
他们带着小禾去了挪威,把答应我的极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回国后,他们才知道,我已经进入国家支持、为期十年的医学人才联合培养计划。
首期集中训练结束,我可以联系家人,也可以休假。
只是,我没有再把他们填进我的假期里。
后来,哥哥哭着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我想了很久。
原来被赶走的那一天,我的家就已经没了。
1
巴掌落下来时,我还端着自己的蛋糕。
奶油抹在指缝里,十八岁的蜡烛倒了两根,一根沾上我的袖口。
沈砚川没有看我的脸。
他先弯腰,摸了摸林小禾的头:「别怕,姐姐跟你开玩笑呢。」
孩子抱着娃娃,眼睛睁得很大。
我没跟她开玩笑。
那条裙子是妈妈生前买的布料,我攒了两个月的钱,请裁缝做完。裙摆里面还留着一小块没裁掉的印花,妈妈说,那种颜色衬我。
「她想要娃娃裙,可以另外买。」我说。
「你就非得在今天计较?」沈砚川终于看我,「她刚没了爸妈。」
我低下头,抹掉手上的奶油。
我也没有爸妈。
只是比她早了三年。
茶几上还摆着一只绒布盒,是我准备送给哥哥们的礼物。
两枚很普通的袖扣,用我攒的零花钱买的。我原本想,十八岁该换我给他们一点东西。
沈知衡把盒子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笑着问是不是从小摊上买的。
我说在商场,留了小票。
「行,放着吧。」他随手塞到果盘底下,转头给小禾看酒店照片。
我把那盒袖扣拿回来,放进自己的衣袋。
沈砚川看见,嗤了一声:「连送出去的东西也收回去?宁宁,你真是越活越小。」
我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的手该往哪里放。
这是送出去的东西吗?
他们连一句喜欢,都没说过。
桌上的生日帽只有一顶。沈知衡拿起来戴到小禾头上,觉得有趣,又拍了张照。
我说,能不能先给我拍一张。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多大了,还争这个?」
在这个家里,我十八岁了,不能要生日帽;我又只有十八岁,不能替自己的前程做决定。
他们总能找到合适的岁数,用来告诉我,什么都不该要。
沈知衡原本坐在沙发上看订票软件,听见我的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宁宁,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我。
上一次,是我拿着培养项目的介绍,请他帮忙看看。
他翻了两页,扔回给我,说学这么多年有什么用,将来家里又不缺我一口饭。
今天他叫我的小名,却是为了赶我走。
「出去冷静,想明白了再回来。」
「别回来!」沈知衡又补了一句,「省得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客厅里没人在哭,也没有摔东西。
只有我脸上越来越烫。
我把蛋糕放到桌上,回房提起行李箱。
那是为报到准备的。身份证、录取材料、换洗衣物,都在里面。
经过玄关,沈砚川看见箱子,皱起眉。
「拿这个吓唬谁?你能在外面待几天?」
我扶住箱柄,想回答他,又忽然觉得没有必要。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沈知衡说:「别拦,让她知道外面没人惯着她。」
2
我在楼下坐了十分钟。
手机里有一张报到须知,联系人是孟岚老师。
她在此前的面试结束后告诉我,有困难可以联系她。我盯着号码,直到屏幕暗下去,才打过去。
「老师,宿舍能提前住吗?」
她先问我在哪。
我说了地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和平常一样。
「材料带齐了,行李也收好了。我可以自己坐车。」
孟老师让我去附近亮着灯的便利店等。二十分钟后,她和负责迎新工作的另一位老师一起到了。
我上车时,努力把挨打的半边脸朝向车窗。
孟老师还是看见了。
她没有碰我,先问要不要去医院。
检查、记录伤情、说明可以求助的渠道,她一件一件告诉我,让我自己决定。那一晚,没人逼我先体谅哥哥。
做完检查出来,沈知衡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今晚别回来,省得见面又吵。身上有钱吧?」
我读了几遍,回他有。
他立刻转了一千块,说就当赔我一个生日礼物,别再拉着脸。
我没领,补上一句,自己在安全的地方,明天去学校报到。
消息显示送达。他没有继续问。
孟老师坐在走廊尽头等我。我走过去,把手机放进包里,说家里已经知道我安全。
她点头,没有追问他们为什么没来。
上车前,我还是给沈砚川打了一次电话。
不是想吵,也不是想要钱。
我只是忽然想听他说一句,今天是你生日,先回来。
铃响了很久,接通后是电视的声音。沈砚川问有什么事,我喉咙哽住,没能立刻回答。
「有事说事,别又哭。」
我低声说,没事了。
他在挂断前说:「走了还这样,你让人怎么跟你沟通?」
我把听筒从耳边拿开。
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是十九秒。
我曾盼着他舍不得的那个夜晚,只占了他十九秒。
宿管阿姨开了临时住宿的房间。
四张床,有一张没铺。我把被子展开,才发现自己忘了带枕套。
孟老师拿来一套干净的备用床品。
她把发票和住宿登记放在桌上,说学校能协调的先协调,其他的按规定办理,不用担心欠她私人人情。
我对着那张表,眼泪突然掉下来。
「老师,我不是来投奔您的。」
「我知道。」
「我会好好读书。」
「这是你自己的前程,不用拿成绩换今晚这张床。」
她等我缓过来,把录取材料和培养安排并排放在桌上。
「这是国家支持的联合培养项目,先学基础,再按考核进入后面的阶段。」她指着进度表,「十年里也有调整和退出渠道。不是签完就把你关起来。」
我低头,把那张表从头看到尾。
首期集训有统一作息,探访需按安排,通信也有固定时段。
「你有退出和调整的渠道。想清楚再签。」
我把每页重新读了一遍,在姓名栏写下沈照宁三个字。
签名时,手指还疼。
这一次,落在纸上的名字,不需要哥哥替我决定去处。
3
正式报到第三天,沈知衡往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小禾坐在机场的行李车上,穿着新买的羽绒服。
配文是:带小朋友去看看世界。
那趟旅行,本来是我的成年礼。
去年冬天,我在电脑前看极光视频,他倚着门框说:「考好了,二哥带你去看真的。」
后来我拿到录取结果,他说忙。
我以为,再等一等就好了。
照片下,沈砚川问了一句:护照都拿了吗?
他没有问我在哪。
我打出「到了」,又删掉。
群里没有人在等这个回答。
晚上,孟老师发还报到证件。我把护照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看见里面夹着一张小纸。
是我做的旅行清单。
写着保暖鞋、转换插头、妈妈的相机。
相机如今在家里。哥哥说小禾喜欢,已经让她拿去玩了。
我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室友赵宜推门进来,问我去不去领书。
她抱不动一整摞,想找个人帮忙。
我站起来,跟她一人分了一半。
路上,她说自己数学基础差,怕第一门课就跟不上。我说我也怕。
赵宜笑了:「那正好,以后谁也别嫌弃谁。」
我抱着那些厚书,第一次发现,一天可以这样结束。
有人找我,不是让我挪房间、洗衣服,也不是让我给谁赔罪。
她只是需要我帮忙抱几本书。
快睡觉时,手机又亮了。
沈知衡拍到了极光。
镜头里,小禾叫他们哥哥,两个人都在笑。
我点开照片,放大,再缩小。
终于找到那个熟悉的相机包,挂在沈砚川肩上。
原来他们连妈妈也带去了。
只有我没去。
那天,家里的阿姨也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她问,冰箱里那盒面要不要扔。她请假回来才看见,怕放坏了。
透明保鲜盒里,面条已经泡涨,最上面的煎蛋歪在一边。
那是我十八岁生日的早上给自己煮的。
我做了三份,等两个哥哥醒来。小禾来了,沈砚川说孩子想吃西餐,叫我一起走。
我换好衣服下楼,他们却已经走了。
沈知衡在电话里说,临时只有三个座位,让我先把家里收拾一下,蛋糕晚上再吃。
我把自己的那份面放进冰箱,另外两份倒掉了。
阿姨问我是不是外面有事,怎么这么久不回。
我回她,面不要了,麻烦您帮我处理。
她过了一会儿发来语音,说下回别做这么早,面会坨。
我听着她带家乡口音的声音,眼泪忽然停不下来。
我不是做得太早。
我只是以为,那天他们总会留一点时间给我。
阿姨不知道怎么劝,只说下次她做,给我卧两个蛋。
我回了好,又怕她真等,补上一句,暂时不回去。
我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关了灯。
4
爸妈去世后,家里的确是两个哥哥在撑。
沈砚川接手生意,沈知衡处理日常事务。那时我十五岁,连葬礼上的流程都不懂。
我曾觉得,哥哥养我,是我这辈子还不完的恩。
所以我不再提要人陪。
学校开家长会,他们没空,我就说老师夸了我,没别的事。
生日没有蛋糕,我自己买一块,说刚好够吃。
那年冬天,我在家门口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沈知衡刚从酒局回来,嫌我堵路。
我立刻站起来,给他找拖鞋。
第二天,他问我怎么一瘸一拐的。
我说,没事。
这么多年,我最会说的就是没事。
爸妈留下的财产,却一直没有正式分清。
沈砚川保管账户,说我还小,等我成年再说。
我曾拿着一张课外活动缴费单去找他。
他叹气,说家里养着我,不是让我拿钱打水漂。
活动最后没参加。
后来小禾来的第二天,他给她买了一架钢琴。
我不是没问过为什么。
沈知衡说,他们小时候也有不如意,谁不是这么长大的。
那时我正缝书包,拉链坏了,总夹住里面的试卷。他说完,把手机递给我,要我帮他挑给小禾买的书包。
屏幕上那个粉色的小书包,能买我现在用的十几个。
我手里的针停了停,问他,我能不能也换一个。
「你这不是还能用?就剩最后一个学期了。」
他拿回手机,自己下了单。
后来小禾怕独自睡,沈砚川让我陪她。我把第二天要交的作业带过去,开了一盏小灯。
小禾其实很安静,睡着后偶尔抓我的袖子。
是沈砚川进门,把灯关了。
「眼里别只有自己那点成绩。」
我抱着本子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去厨房补完。
早上沈知衡看见我趴在餐桌上,说小姑娘就喜欢熬夜玩手机,不知道爱惜身体。
我想解释,眼前却一阵阵发花。
他在等咖啡,催了我一句。
我就把那句解释也咽了回去。
我从来不恨那个攥我袖子的孩子。
我恨的是,哥哥明明能看见我桌上的试卷,却宁愿认定,那些都不重要。
搬琴的人问放哪,沈知衡指了指我的书桌。
「她都要出去上大学了,挪一下。」
我把书搬到窗边,阳光晒了一天,录取通知书的封面卷起来。
这些事以前都是零碎的。
坐在宿舍填个人情况表时,我才发现,原来它们一直排着队。
我把家中变故和实际可支配经济情况如实写下,没有把自己写成一无所有,也没有隐瞒遗产待处理。
老师告诉我,费用按计划规定和具体审核走,财产问题则找有资质的人咨询。
「读书的事,先按你的进度。」
我收好表格,打开课程资料。
第一页写着实验记录的要求。
连一个不起眼的数据,都不能因为不合意,就假装它从来不存在。
5
旅行第九天,小禾用沈知衡的手机给我打了电话。
她那边很吵,似乎在餐馆。
「姐姐,哥哥去拿水了,我偷偷打的。」
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孩子停了停,声音很小:「你的脸,还疼吗?」
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我没说让大哥哥打你。」
「我知道。」
她抽了一下鼻子:「我说娃娃没裙子,他就说,姐姐会让我的。后来你不肯,他就生气了。」
我看着窗外的新生队伍,鼻子慢慢发酸。
那天,我试过解释。
沈砚川没给我说完的机会。
他甚至不需要小禾告状。他只是习惯了,我该让,必须让。
「姐姐,你生我气了吗?」
「没有。裙子是我的,我可以不送。但打人是大人的错,你不用替他道歉。」
她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远处传来沈知衡的声音:「跟谁说话?」
手机换到了他手里。
「舍得接电话了?」他问。
我愣了一下。
这些天,没有他打来的未接来电。
「你在哪?怎么不主动报个平安?」
我说,在学校。
「行,等我们回来接你。这次你也反省反省,别跟小孩争。」
我纠正他:「我已经正式报到了。」
「不都一样?回头再说。」
他挂得很快。
小禾似乎还想说什么,没来得及。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伸手摸了摸脸。
红肿早就退了,老师说过,没有明显外伤后也可以继续感到害怕。这不是我矫情。
第二天,我去约了学校的心理咨询。
第一次坐在那里,我一句话也讲不完整。
对方没有催,只把纸巾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终于问出来:「别人说是为我好,我就不能觉得疼吗?」
那次咨询之后,我去办了新的银行卡,把个人证件重新整理好。
填应急联系人时,笔在两个哥哥的名字上方停了很久。
工作人员没有催我,只说要填一位知道情况、能有效联系的人。
我给姨妈打了电话,先询问她愿不愿意。她答应了,还认真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号码。
以前我在学校急性胃肠炎,老师打给沈知衡。他在忙,问能不能让她自己先去。
那天最后是班主任陪我做完检查,我回家后只说了自己不舒服。
沈知衡以为事情过去了。
我也以为过去了。
现在,我慢慢把他的号码从那一栏划掉,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很厉害。
换掉一个电话号码只要十几秒。
承认遇到事情时不能再等他,却像把旧日的自己留在了原地。
办完卡,我给姨妈发了确认消息。
她回我,收到,学习忙也记得吃饭。
6
他们回国那天,我正在上第一轮基础课。
手机按规定收在柜子里。下午取出来,有十七个未接来电。
最早一条消息,是沈知衡发的。
「你房间怎么只剩书?箱子呢?」
后来是沈砚川。
「你班主任说你参加了那个计划,什么十年?谁让你签的?」
晚些时候,消息变成了:「把地址发来,我们过去。」
我回他,报到情况我已经留过书面说明,就在客厅抽屉里,所有公开安排都能查到。
那个抽屉,放着我为自己准备的成年礼相册。
他们出门前,没有打开过。
沈砚川很快打来电话。
「谁允许你擅自做决定?你才多大?」
我说:「十八岁。你在那天打过我,你记得吗?」
听筒静了。
沈知衡在旁边说,别说这个,先让她回来。
孟老师按我授权的范围,和他们沟通过一次。
只说明我已经安全报到,学习生活有安排,项目有正常的休假和联系制度,家属不能随意进训练区域。
沈知衡追问我住哪一间。
老师说:「她今天没有同意见面。有什么话,你们先问她愿不愿意听。」
沈砚川回来问我:「你是不是跟老师说家里不要你了?」
我听着他的语气,终于明白,他第一件担心的事是什么。
「我只说实话。」
他呼吸重起来:「你就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你们不是知道我安全了吗?」
沈知衡打断我:「可十年啊。你让我们怎么跟爸妈交代?」
我望着桌上那张课程安排。
「爸妈已经不在了。我的十年,不是拿来给你们交代的。」
说完,我第一次主动结束了电话。
第二天,他们到过学校。
门卫按流程联系老师,我没有同意见面。接待室里,沈知衡给我打电话,要我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站在走廊,听见沈砚川在那边说:「她不可能不要家里。以前生病,烧得说胡话都知道喊哥哥。」
我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那次生病,我在门口等他,等到快天亮。后来是阿姨发现我,把我送去看病。
我确实喊过哥哥。
他把我当时多么依赖他,记成了我永远不会离开的保证。
老师没有替我做决定,也没有和他们争我的归属。她只说,我成年了,若不愿见,今天就不安排。
沈知衡在电话里很急,说家里买了我喜欢吃的蛋挞。
「你不是小时候为这个还哭过吗?二哥跑两条街买的。」
我拿着手机,靠在墙边,慢慢蹲下。
十二岁生日,我确实因为一盒蛋挞高兴得哭。
但我十八岁了。
我不是那盒放在保温袋里的蛋挞,拿回家,热一热,就能重新摆到他们满意的位置。
我告诉老师,今天不见。
她点了点头,陪我在楼梯口坐了片刻,再带我回去上课。
7
哥哥寄来的第一箱东西,是一条新的裙子。
价格标签没有拆,和妈妈那块布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颜色。
里面还有极光明信片,背面写着:等你回来,再带你去一次。
我摸着那行字,坐了很久。
又一次。
好像错过的十八岁,可以像一班地铁,等下一趟就行。
沈知衡在晚上发消息:「挑了半天,你从小最喜欢这个牌子。」
我从来没说过。
那是他前女友喜欢的牌子。
以前我可能会告诉自己,至少哥哥在挑,至少他还记得买。
现在我只觉得累。
我把裙子原样退回去,留下了一张写着运单号的照片。
「我不需要。我的旧裙子,请完整保留。」
他连发了几个问号。
「你到底想怎样?大哥都低头了!」
我翻到和沈砚川的聊天记录。
从问我地址,到指责我擅自决定,再到要求回来,没有一句提及那一巴掌。
我截取属于自己对话的部分,发给他。
「哪一句?」
沈知衡没有回答。
第二天,沈砚川发来一个语音。
他似乎在车里,背景有转向灯的声音。
「那天我下手重了。可你也知道,小禾爸爸生前帮过我们,我不能看她受委屈。」
我听完一遍,没再点开。
晚上给咨询老师讲这件事,我发现自己已经能把「委屈」两个字说完整了。
我说,他可以对小禾好。
可以尽力报答她爸爸。
可为什么,他给另一个孩子的好,必须从我身上拿?
老师问我,这句话是否想告诉他。
我想了想,摇头。
我已经告诉过了。
在那个生日,我说,可以另外买。
8
遗产的事,是我满十八岁后主动联系律师处理的。
律师看着我提供的资料,让我把知道的财产和负债先列清。
「不清楚的别填猜测。你父母公司的情况,还得核实。」
我把笔停在空白处。以前沈砚川说等我成年再告诉我,如今我成年了,他却开始问,为什么非要知道。
沈砚川接到沟通后,当晚就打来了。
「读了几天书,学会跟家里算账了?」
我把桌上的笔握紧了些。
「如果有必须共同承担的债务,按规定处理。如果有属于我的份额,我也要知道。」
「我们养了你三年!」
「所以每一笔合理支出,也可以讲清楚。」
他反而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沈知衡给我发来一份粗略清单。
我的校服费、餐费、住院费,都被他列在上面。连妈妈葬礼那天,我喝的一杯热牛奶,也有个数。
我盯着那一行,突然记起来,那杯牛奶是邻居阿姨端给我的。
我那天哭得站不住,阿姨让我捧着杯子暖手。
我把这件事告诉负责核对的人,提供阿姨的联系方式,由他们去确认。
不必在电话里再哭一次,求哥哥相信。
账目处理持续了几个月。
最难受的一次,是沈知衡单独约我谈。
他说,大哥最近睡不好,让我别把家弄散。
我把他发来的清单打印出来,放到桌上。
「我没有否认你们做过的事。为什么你们一定要把我说成忘恩负义?」
他看了一会儿,说里面有些数确实不准,是大哥气头上让人粗算的。
「那我可以生气吗?」我问。
他本能地说,大家都不容易。
话说出来,他自己也停了。
我从袋子里拿出那盒袖扣,还留着小票。
他认出来,脸上闪过一点难堪:「当时就是随口说的,没嫌弃。」
「所以我才说,不是每一件事都能算成钱。」
我把盒子推给他,让他收好属于自己的那枚。另一枚,我没有再送。
沈知衡问,能不能再请我吃顿饭。
我说还有事。
走到餐厅门口,服务员追出来,把我落在椅子上的围巾递还。
我回头时,看见他还坐在原地,拿着那枚便宜的袖扣,一直没有戴。
他以前总嫌我给家里添麻烦。
如今连请我多坐十分钟,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有争议的地方继续协商,该核实的逐项核实。我并没有拿走整个家,也没有碰属于小禾的东西。
最后,属于我的一笔款到账。
沈砚川发来一句:「现在满意了?」
我没有回复。
那天,我用自己的钱买了本一直想读的专业书,又按计划留好学习和生活开支。
晚上赵宜问我吃什么。
我说想吃一碗热汤面。
她给我带回来,塑料袋里还放着一只卤蛋。
「庆祝你今天办完一件难办的事。」
我夹起面,吃到一半,眼泪落进了汤里。
原来有人给我加一只蛋,也可以不用先问我满不满意。
9
父母忌日前一周,沈砚川通知我,家里已经安排好了车。
我回他,那天课程不能随意缺席,我会在允许的时间独自去祭扫。
他说:「爸妈要知道你这么冷血,会怎么想?」
这句话从前很有用。
我会立刻慌起来,解释自己不是不孝,不是不懂事。
这次我把手机放下,做完手边的记录,才回复。
「我会记得他们。但我不去参加你安排的家庭聚会。」
他坚持,那是祭奠,不是聚会。
接着发来一张准备给墓前用的合照。
照片里,他和沈知衡坐在中间,小禾站在前面,穿着很漂亮的新裙子。
旁边空出的位置,放着父母的旧照片。
我的脸,在角落里。
是从以前全家福中单独裁下来的,大小几乎只有其他人的一半。
我盯着自己的半截肩膀,看了很久。
「你觉得这样就算我回家了吗?」
他解释,近期没有合照,店里的人随手做的。
我问:「拿回来时,你看过吗?」
他没再发消息。
后来沈知衡打电话,说大哥在墓前站了一个上午。
「他都哭了。宁宁,你到底还要气多久?」
我正在整理晾干的衣服。
那件生日时穿过的开衫,还能看见一点洗不掉的奶油印。
我用指腹擦了一下。
「不是多久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不想回去。」
话说出来,竟比想象中轻。
没有砸门,没有摔杯子,也不需要让他先准许。
沈知衡在那边反复说,我们是你哥哥。
我把衣服挂好。
这句话我知道。
我曾经因为知道,受了很多年委屈。
那一年的祭扫,我约了姨妈同行。
站在父母墓前,我把带来的花摆好,没说自己在家里的事。
姨妈却问起,怎么脸瘦了。
我说训练和学习都有点忙。
她叹气,提到两个哥哥最近给她打电话,说妹妹翅膀硬了,不听话。
我把带来的水拧开,手指一时没握稳,瓶盖落在石阶上。
姨妈弯腰替我捡,忽然不再说了。
后来我给她看了一张照片,是生日那天检查前留下的。
她看完,嘴唇抖了抖,说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我没有趁机把从前的委屈全部讲出来。
可她临走时,还想劝我,毕竟是一家人。
我站在台阶下,没有跟着笑。
姨妈看着我,很久才改口:「你不愿意,我以后不劝。有什么要我转交的,再来找我。」
那天下午,我们去街边吃饭。
她习惯地点了三碗,我和她都愣了。
以前出门,总是妈妈带着我们。
姨妈叫服务员退了一碗,眼圈红了。
我低头吃面,突然很想知道,如果妈妈还在,她会不会也让我再懂事一点。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替她回答。
10
我再次接到小禾的电话,是寒假前。
她已经由姨母正式照管,哥哥们仍资助她。姨母在电话里告诉我,照护和监护的事情已经办妥。
「她在我这儿,你放心。」我听见小禾在旁边轻轻叫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才松了一点。
电话是姨母陪着打来的。
孩子先喊我姐姐,又很快道歉。
「大哥哥说,要不是把我接回家,你就不会走。」
我立刻坐直了。
「他还说什么?」
「他说,我不能再碰你的东西,不然你一辈子都不认他。」
小禾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听着,眼前浮起十八岁生日那只歪倒的蜡烛。
他们做错了事,连后悔,也要找一个更小的孩子来承担。
我请姨母留意孩子的状态,把情况说清楚。她很快告诉我,会减少这种带来指责的单独接触,不让资助变成让孩子受气的条件。
随后,我给沈砚川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声音甚至带了一点喜色。
「你愿意说话了?」
「不要再对小禾说,是她把我赶走的。」
他沉默片刻,说只是急了。
「打我的手不是她的。让我滚的人也不是她。」
「我没有……」
我打断他:「你把她接回家,是为了照顾她,还是为了有个人随时感谢你?」
这句话很重。
我说完,自己也在发抖。
沈砚川很久没有出声,最后低低说了一句,对不起。
是我离开后,他第一次没有紧接着补一个「可是」。
我没有因此回家。
后来,姨母给我发了一张小禾的画。
画里一个大女孩穿着长裙,小女孩坐在旁边,给娃娃缝另外一件。
没有人抢谁的衣服。
我把图存进手机,第一次回复她,不必画我,画你自己喜欢的就好。
11
第一学年的期末,我考砸了一门。
成绩出来,我躲在楼梯间坐了很久。
手机在手里握得发热,我几次想给家里打电话,又想起来,哥哥只会说早就告诉过你。
最后,是赵宜找到我。
她没有劝我想开一点,而是把老师公布的补修安排拍给我。
「先吃饭,再研究怎么办。」
我吃不下。
她就坐着等,拆开自己那份饭,一口一口地吃。
后来我跟孟老师谈,承认自己太怕失败。
「我总觉得,一旦走错,就证明我不该离开。」
她翻出我最近几次作业,把问题指给我看。
基础有薄弱的地方,复习安排也确实不合理。她没说我天赋异禀,更没有给我一个轻易过关的保证。
「离开家和这门课没通过,是两件事。」
那个假期,我按课程要求补了基础。
实验室里轮到我做基础训练时,我也犯过错。记录重做,老师检查,操作权限一点一点按要求开放。
我不是哥哥以为的,只会使性子的小姑娘。
也不是离开一个坏家庭,就突然什么都会的天才。
好多次,我对着厚厚的书发呆,想,如果妈妈还在就好了。
她可能也不懂这些题。
但会让我先喝口水。
补修通过那天,我给父母写了一封不会寄出的信。
没有说我终于争气,也没有说哥哥对我不好。
我说,我今天很累,吃了一整份晚饭。
宿舍楼下有只猫,绕着我的裤脚走了两圈。
我不确定自己以后能走多远。
但我还想读下去。
信写完,我把它夹进妈妈留下的旧词典里。
旁边那页的折角,还是她多年前留的。
12
第二年春节,我答应和哥哥们视频十分钟。
不是回家的承诺,只是一次我愿意接受的联系。
屏幕亮起,家里很安静。
沈知衡把镜头对着餐桌,上面摆着很多菜。
「你爱吃的。」
我看见一盘糖醋鱼。
小时候我吃鱼卡过刺,后来总是怕。那是沈知衡爱吃的。
他看见我的眼神,赶紧挪开镜头。
「我们另外也做了面。」
沈砚川坐到桌边,手里捏着一张纸。
他开口很慢,说自己这段时间想了很多。
我没有急着帮他把话说圆。
「我不该打你。不该把养你挂在嘴边,也不该拿小禾的可怜来压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又把它放下。
「我以前总觉得,你在家有吃有穿,就没什么不满足的。」
沈知衡在旁边红着眼,说他没想到我真的会走。
我问:「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说滚了吗?」
他点头。
「那如果我没有走呢?」
屋里很久没有声音。
我低头看时间,已经过去八分钟。
沈砚川终于哑着嗓子说,不该说那句话,不管我会不会走。
我嗯了一声。
他眼睛忽然亮了,问暑假能不能回来。
我说,没有这个打算。
十分钟到了。
我告诉他们要去吃饭,按下结束。
窗外有人放烟花,远远地响了几声。
赵宜从门口探头:「还去不去食堂?饺子快没了。」
我拿起饭卡跟她下楼。
排队时,我忽然又哭了。
她问怎么了,我摇头。
我只是在想,原来听见道歉,也不会让那个挨打的十八岁立刻好起来。
春节过后,哥哥们寄来一张旧存折和几封母亲的信。
存折早已按遗产情况处理,寄来的是留作纪念的旧物。信是妈妈以前写给外地的姨妈,后来整理时找出来的。
我一封一封拆开。
她说,宁宁最近长高了,裙子短了一截;说她不爱吃鱼,出去吃饭记得给她点别的;说女儿太容易不好意思,要多问两遍才肯说想要什么。
我读到这里,哭得眼睛都睁不开。
妈妈从来没有说过,我天生就什么都不要。
最后一封,写着她想攒钱带我看看极光。
那不是我的无理要求。
我只是在她去世后,问过哥哥,那个约定还算不算。
沈知衡给我发消息,说自己读信时才知道。
他问,为什么以前不告诉他们。
我翻出前年冬天的聊天记录。
里面有我拍给他看的旅游介绍,也有我写的那句,妈妈说的,等我考上大学就去。
他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
我没有再截图发过去。
有些解释说了第一次,还要被要求再说第二次、第三次。
我终于可以不说了。
13
之后几年,我和家里一直保持着很少的联系。
从基础学习到后来的科研训练,再到基地轮训,每一段都有真实的考核和具体的假期。
我去看过父母,见过姨妈,和朋友坐慢车去海边,也回过自己长大的城市。
只是没再住进那栋房子。
沈知衡第一次知道我回来,没有提前通知他们,发了很长一段话。
发到一半,又撤回了。
最后只剩一句:下次想见面,可以找二哥。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沈砚川把妈妈的相机寄还给我。
箱子里还有那条成年礼的裙子,整整齐齐地叠着,没有剪过。
他附了一张纸,写那天不该让任何人碰我的东西。
我检查相机时,找到一段旅行视频。
镜头里是很淡的极光,小禾冻得缩起脖子,问了一句:「姐姐为什么没来?」
沈知衡在画面外说,她闹脾气。
视频就到这里。
我坐在桌前,眼泪一滴滴砸在相机背带上。
那时候我在陌生的宿舍里,拿冰袋敷脸。
他们觉得,我只是让人扫兴。
我把那张存储卡单独收好,没有删,也没有反复看。
有些东西,不必抹掉才能继续生活。
后来沈砚川来出差,提前问能不能见一面。我同意见了,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面馆。
他点了糖醋鱼,刚说出口,又自己改成两碗面。
吃到一半,他问我这些年辛不辛苦。
我说辛苦。
他的筷子停了,眼睛慢慢红起来。
以前他总要证明,我不听话才会受苦。
这次,他没再证明什么。
分别时,他站在店门口说:「宁宁,哥哥还在。」
我点头,转身赶回去做第二天的准备。
走过路口,他又叫住我。
沈砚川从包里拿出两张照片,问我要不要带走。是妈妈以前给我拍的,背后有她手写的日期。
我伸手接过。
照片里我站在校门口,缺了颗门牙,还拼命笑。
他忽然问:「宁宁,你后来为什么都不笑了?」
我看着他,没能回答。
他自己慢慢想起来,低下头,说有一年我拿着合唱比赛的照片给他看,他嫌老师总折腾,叫我别在家唱,吵。
「我不是说你唱得不好。」他急着解释。
我说,我知道。
他眼泪忽然掉下来,连说了两遍,我怎么就这么混账。
街上有人经过,他转过身擦脸,过了一会儿,又低声问我能不能叫他一声大哥。
我把照片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我今天还有安排。」
他站着没动,慢慢点了头。
路灯亮起时,我已经走到街对面。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仍拿着那只装照片的空信封。
没有再追。
14
十年计划的最后一轮考核结束,我二十八岁。
我没有因此成为能拯救所有病人的人。
接下来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很多工作要做。一起入学的同伴,有人转了方向,也有人和我继续留下。
老师给我们拍了一张很普通的合照。
我站在第二排,没有被裁掉肩膀。
休假时,我用自己攒下的钱,订了去挪威的机票。
不赶项目,不赶家宴,也不替谁庆祝。
只是我想去。
出发前,沈知衡问要不要他陪。他说当年欠我一次旅行,欠到现在。
我婉拒了。
登机那天,他发来一张旧照片,是我小时候被他抱在肩上,伸手够树上的叶子。
「原来你以前这么小。」
我看着照片里笑着的自己,没有回答。
在他记忆里,我似乎总能轻易原谅,总能被一点点好哄回去。
可那个小姑娘,也是真的长大了。
等极光的晚上很冷。
我穿着自己挑的外套,手里捧着热饮,和同团的人聊第二天的安排。
有人问我,一个人出来,会不会想家。
我想了想,说会。
我想念宿舍里吵闹的晚饭,想念一起熬过失败的同伴,想念回去后窗边那盆快开花的植物。
也想念早早离开的妈妈。
极光出现时,我举起她的相机。
绿色的光在远处慢慢铺开,我没有忙着往家庭群里发。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砚川。
「今天是你的生日。宁宁,生日快乐。」
这次他记对了。
我回了一句谢谢,收起手机,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二十八岁,站在十八岁想去的地方。
没有哥哥,也没有那只歪掉的蛋糕。
快门按下之前,我望着镜头,慢慢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