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归途公路的奇葩路人
我在电视台的工作,说好听点是交通栏目主持人,说难听点,就是个没人要的边角料混子。
台里热门栏目轮不到我,正经新闻采访也没我的份,领导思来想去,最后给我塞了个濒临停更的街头普法节目。
让我学着老牌交通访谈的模式,上街抓违规路人唠嗑普法,拍拍民生百态,凑凑栏目时长,别让部门彻底空岗就行。
工资不高,事儿不多,唯一的缺点就是——得天天晒太阳。
我也算是想得开,这年头上班不求升官发财,只求安稳摸鱼。
别人坐办公室内卷加班,我扛着摄像机满街晃,风吹日晒是累,但胜在自由,还能天天吃瓜看人间百态,主打一个带薪逛街。
我蹲守的点位,是城郊这条鼎鼎大名的归途公路。
这路离谱得很,属于三不管地界。红绿灯时好时坏,监控半瞎不瞎,交警基本不来巡查。
城里规规矩矩的交通秩序在这儿完全失效,各路牛马蛇神齐聚于此,违规操作看得人眼花缭乱,花样百出,简直就是民间交通违规的野生博览园。
我干了半个月算是彻底悟了:别的公路通车,这条公路主打一个开盲盒。
每天出门,我都不知道今天能撞见什么奇葩操作。
这天下午,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我支好摄像机,刚准备摸鱼划水,一辆电动车“嗖”地一下从我眼前窜了出来。
骑车的小伙子叫钟耀威,二十出头,头发炸得跟鸡窝似的,车把扭得跟跳舞一样,逆行窜得飞快,生怕交警逮着,殊不知我这摄像机早就给他锁死了。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示意他停车。
钟耀威立马刹住车,眼神一飘,典型的做错事还嘴硬的模样,张嘴就想狡辩。
“小伙子,知道你刚才走的哪条道不?”我拿着话筒,一本正经开启普法模式。
钟耀威脖子一梗,理直气壮:“人道啊!我没闯红灯!”
我被他气笑了,指着头顶的逆行标识:
“那这牌子挂这儿是用来装饰的?厂家花钱做个牌子给你养眼看的?”
他眨巴眨巴眼,开始胡搅蛮缠:
“哥,你不懂,我这叫灵活走位。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赶时间上班,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套歪理邪说,我这半个月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我耐着性子跟他唠嗑普法,告诉他逆行多危险,万一车速快刹不住,出事就是大事。
结果这小伙子嘴比石头硬,全程跟我脱口秀互怼,嘴上认错态度极好,脸上写满了下次还敢。
我一边怼他,一边哭笑不得,底层年轻人的莽撞和嘴贫,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送走了抬杠少年,没一会儿,路边又凑上来个熟面孔。
中年大叔陈高俊,开着一辆破烂三轮车,车斗里塞满了瓜果蔬菜,直接停在路口正中间占道摆摊,把非机动车道堵得严严实实。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乐呵呵地跟路人叫卖,丝毫没觉得自己违规。
“大叔,您这摊位摆得挺霸气啊,马路是您家客厅是吧?”我打趣道。
陈高俊憨厚一笑,搓搓手一脸无奈:
“小伙子,没办法,生活所迫。城里摊位贵得离谱,我一个卖小菜的,挣不了几个钱,只能在这儿凑凑,能多卖一点是一点。”
他絮絮叨叨跟我诉苦,说上有老下有小,每天天不亮起床进货,天黑了还收不了摊,一辈子老老实实干活,就想挣点安稳生活费。
我听完也没法苛责。
他违规是真的,不容易也是真的。
我没严厉批评,只是好好劝他挪到安全区域,慢悠悠跟他讲占道的风险。
陈高俊听得认真,连连点头答应,嘴上不停道谢,是最朴实的底层老百姓模样。
这条路上的人,大多都是这样。没有大奸大恶,只有被生活推着走的无奈。
没过多久,一辆大货车慢悠悠驶来,司机黄锐祥,满脸疲惫,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车子明显超载,车身压得微微下沉。
我拦停他的时候,他长长叹了口气,浑身都是倦意。
“师傅,又熬夜跑车了?”我熟门熟路地问。
黄锐祥揉着太阳穴,苦笑点头:“没办法,家里等着用钱,多跑一趟,多挣一趟的钱。再跑这最后一趟,我就回家休息了。”
这句话,我这几天听他说了无数次。
每次拦他,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话术,一模一样的疲惫神态,一模一样那句“最后一趟就回家”。
只是我当时压根没往心里去,只当是成年人的生活,个个负重前行,人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
公路上热热闹闹,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市井烟火气,填满了整个下午。
我举着摄像机,唠嗑、调侃、普法、听大家吐苦水,工作轻松又解压。我一直以为,我镜头记录的,是最真实、最鲜活的人间百态。
直到夕阳开始西沉,金色余晖铺满整条公路。
喧闹的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稀疏了。
摆摊的大叔走了,骑电动车的少年不见了,疲惫的货车司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条刚刚还人声鼎沸的公路,眨眼间,安静得诡异。
我正纳闷是不是大家都统一收工了,视野尽头,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女生。
她叫白雪。
和这条路上所有咋咋呼呼、满身烟火气的路人完全不一样。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裙,步子很轻,慢悠悠地横穿宽阔的公路。没有赶路的慌张,没有谋生的急切,安安静静的,像一阵温柔的风。
她明明是违规横穿马路,却没有半分心虚躲闪,眉眼温顺,气质干净,站在乱糟糟的公路上,干净得格格不入。
我连忙上前,准备例行劝导。
“美女,横穿马路很危险,下次记得走斑马线。”
白雪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特别好听。
“我知道。”
她没有辩解,没有找借口,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讨价还价、胡搅蛮缠,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乖乖认错。
我一时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干这行这么久,见多了违规路人的狡辩、敷衍、不耐烦,第一次遇见这么温柔听话的人。
我犹豫了一下,随口问了一句:“这条路车这么多,不安全,你怎么总从这儿走?”
白雪抬眼望向公路的尽头,眼神空空落落的,藏着一层我读不懂的落寞。
她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诉说一件寻常小事:
“因为我只能走这条路。”
我没听懂这话的深意,只当是她习惯了这条近路。
我又跟她简单叮嘱了两句交通安全的话,她全程认真听着,不停点头,温柔得不像话。
夕阳彻底沉下去一半,天色慢慢转暗。
白雪对着我浅浅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单薄又安静,一点点消失在公路的暮色里。
她走之后,整条归途公路,彻底空无一人。
风一下子凉了下来,刚刚的热闹烟火气,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我看着空荡荡的公路,心里莫名窜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今天遇到的所有人,说的话、做的事、违规的样子,好像和昨天、前天,一模一样。
重复的路人,重复的对话,重复的无奈,重复的告别。
只是此刻的我,依旧沉浸在摸鱼工作的轻松里,只当是寻常的市井日常。
我以为我在记录人间烟火,殊不知,我拍下的,是早已落幕的人间。
这条看似热闹无比的归途公路,藏着我尚未知晓的、沉甸甸的宿命与遗憾。
2 重复的访谈,诡异的循环
第二天我照旧扛着摄像机来归途公路,本来还想着今天说不定能碰到几个新鲜的人,拍点不一样的素材。毕竟做栏目,天天都是同款违规,剪出来观众也容易看腻,领导那边也不好交差。
太阳刚爬高没多久,路上又开始热闹起来,人来人往,跟昨天一样。
最先冒头的还是钟耀威,还是那台破电动车,头发依旧炸得像鸡窝,嗖的一下逆行冲过来。我下意识上前拦他,心里还想着,今天好好逗他两句,搞点有意思的脱口秀素材。
“小伙子,又逆行?昨天跟你讲那么多交通安全,全当耳边风了是吧。”
钟耀威刹住车,脖子一梗,又是那套熟悉的说辞。
“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赶时间上班。”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昨天他原原本本就说过,连语气、神态都没变。
我本来以为是巧合,还跟他开玩笑,说他台词背得挺熟。
可接着往下聊,他所有的回答,包括跟我顶嘴的语气,甚至挠头的小动作,全都跟昨天分毫不差。
我愣在原地,摄像机都差点拿不稳。
怎么会有人把昨天跟我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再来一遍?
送走钟耀威,没过多久陈高俊又来了,三轮车装满瓜果,直接堵在路口摆摊。我走过去跟他搭话,他又是搓搓手叹口气,说城里摊位贵,生活不容易,只能在这儿多卖点。
再然后是黄锐祥开着大货车过来,满脸疲惫,跟我说再跑最后一趟就回家休息。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后背一下子有点发凉。
昨天他也是这么说的,前天好像也是。
一开始我还安慰自己,可能这些人生活就是这样,天天重复一样的日子,说一样的话很正常。可连续几天下来,事情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我开始故意搞点不一样的,想看看能不能打破这个局面。比如拦钟耀威的时候,不跟他讲逆行,直接问他昨天有没有见过我。结果他完全听不懂,跟看陌生人一样,继续重复原本的对话。
我又故意跟陈高俊说,让他今天别在路口摆摊,直接去城里租个摊位。他还是那套说辞,好像根本听不到我额外讲的东西,只能顺着固定的话来回。
最吓人的是黄锐祥,我直接跟他说,你已经跟我说好多次再跑最后一趟就回家了。他就只是揉着太阳穴苦笑,继续重复自己累,家里等着用钱,再多跑一趟。
他们就像被提前录好的磁带,不管我怎么换话题,绕来绕去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人间最恐怖的不是死寂,是永远循环、永远无法向前的虚假鲜活。
我晚上回到出租屋,翻摄像机里存好的素材,越看越心慌。我把这几天的访谈视频并排放在一起对比,场景、动作、他们说的每一句话,甚至连表情停顿的时间,都几乎一模一样。
我越看心里越发毛,怀疑是不是自己精神太累,出现幻觉了。我干脆休息一天,不去公路,在家好好睡一觉,看看是不是压力太大胡思乱想。
等到第三天再去,一切照旧,好像根本没人记得我休息过。该逆行的逆行,该摆摊的摆摊,该开大货车的继续开大货车,所有人都在重复原来的生活。
他们看似活着、看似热闹,实则早已停在人生的最后一秒,岁岁年年。
我和白雪碰面的次数也慢慢变多。她还是安安静静横穿马路,穿着白裙子,走路轻飘飘的。别人都是忙着谋生吵架,只有她总在公路上慢慢走,好像根本不怕来往的车。
我跟她聊天,试探着问她有没有发现这条路有点怪,问她觉不觉得大家好像一直在重复同样的事情。
白雪看着我,眼神安安静静,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这条路的人,大多都走不出去。留在这里的,都是心里有放不下东西的人。”
我心里一紧,赶紧追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问她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可她就不再多说了,只是轻轻笑一下,转头望向公路尽头,一副不愿继续往下讲的样子。
有些温柔的提醒不是善意,是亡魂对活人,最无声的求救与告别。
之后怪事越来越多。有一次天突然下大雨,我站在伞下面,本来想喊白雪过来躲雨,结果我一眼看见,雨水落在她身上,好像根本没有把她衣服打湿。还有好几次,我不经意间低头,发现有些人脚下根本没有影子,可一眨眼再看,又好像什么都正常,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
他们不用吃饭,不用休息,不会累,不管来来回回折腾多久,永远都是那副样子。公路上的热闹,看着像人间烟火,可仔细品,就像一场提前排好的戏。所有人都在演自己的角色,只有我好像是唯一一个可以随便乱走、随便乱说话的人。
我以为我在观察众生,原来我只是旁观一场永不落幕的亡灵彩排。
这天傍晚,路上的人又开始慢慢消失,跟往常一样,天一擦黑,刚才还吵吵闹闹的公路,转眼就安静下来。只剩白雪还站在远处,看着公路尽头。
我心里乱糟糟的,以前我还觉得这份工作舒服,带薪看人间百态,现在越待越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自己掉进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本来想干脆跟领导说换个岗位,或者干脆把这个栏目停掉算了。
可转念一想,我又实在放不下心里的疑惑。
我必须搞清楚,这条归途公路,还有这些反复出现的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3 碎片真相,亡魂的执念
自从发现公路上的人不停循环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当初那种摸鱼看热闹的心态了。以前扛摄像机过去,是准备唠嗑普法,拍点好玩的民间素材,现在一踏上归途公路,后背就不由自主发紧,总觉得这片地方藏着什么东西在盯着我。
光靠观察这些人看不出全貌,我打算从别的地方查。先是去市档案馆翻旧新闻,又托在交警大队认识的朋友,调这条公路往年的事故档案。归途公路本来就是早年的事故高发地段,因为位置偏、监管松,隔三差五就出事,很多都是普通老百姓,出事之后新闻草草登两句,时间久了,就没人再记得。
我一页一页翻那些老旧记录,越往下看,心口就越沉。档案里的名字,一个接着一个,慢慢跟我每天采访的人对上号。
黄锐祥,长途货运司机,多年前超载疲劳驾驶,车冲出路面,当场人就没了,出事之前嘴里还念叨,再跑最后一趟回家给孩子交学费。钟耀威,骑电动车逆行,和大车相撞,当场殒命,出事那天本来是赶着去上班。唐子鹏,老人独自上路,不懂交通,横穿公路被车撞倒。黄正豪深夜跑网约车超速,撞上护栏。杨焕波改装摩托飙车失控。陈高俊占道摆摊,被失控车辆撞上。熊浩赶路违规通行,遭遇车祸。
原来我天天拦下来访谈、跟他们开玩笑普法的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活人。他们是困在这条公路上的亡魂,执念不散,就反复重演生前最后那段日子。
世人诟病他们不守规则,却无人知晓,这是他们活着最后的谋生模样。
我坐在档案室里面,手里捏着纸质事故报告,脑子嗡嗡作响。回想之前每一次跟他们聊天,他们说的那些苦,什么家里缺钱、要养家、赶时间讨生活,全都不是随便编出来的台词,是他们活着的时候,压在身上实实在在的难处。他们违规,不全是单纯不守规矩,大多都是被日子逼的,想多挣一口饭,想把日子撑下去。谁能想到一场意外落下来,人直接就留在这条公路,再也走不掉。
我慢慢想通这条公路的规则。他们执念太深,不肯接受自己已经死了,就被困在原地,一遍一遍重复生前最后的片段。而我拿着摄像机过来,跟他们聊天劝导,不断跟他们说起交通危险、生死大事,其实就是在一点点唤醒他们尘封的死亡记忆。我原本以为自己是在做普法访谈,到头来才明白,我的劝解,是撕开他们虚假安稳,最残忍的一把刀。
执念是亡魂最后的铠甲,也是困住他们岁岁年年,无法往生的枷锁。
之前所有搞笑的对话,那些互怼诉苦,一下子全都变了味道。我之前还觉得钟耀威年轻气盛爱抬杠好笑,陈高俊老实巴交看着可怜,黄锐祥满身疲惫只是为了养家糊口,原来这些全都是他们留在世上最后的样子。他们没有办法往前走,只能困在这一小段公路,重复自己还活着的假象。外人看是交通违规,内核全都是普通人一辈子的无奈。底层小人物辛苦奔波,到头来一场意外,连存在都慢慢被世人遗忘,只剩一缕执念反复漂泊。
我又想起白雪,心里更慌。其他人的资料我都查到了,唯独白雪,我翻了好几遍档案,暂时还没有找到对应的事故记录。她好像比所有人都通透,早就知道这里的人走不出去,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恐怕早就暗示我真相。说不定她清楚这条公路所有亡魂的来龙去脉,只是不愿意全盘托出。
我温柔的普法与劝解,是撕开他们虚假安稳,最残忍的一把刀。
我把摄像机往包里一收,打算回公路再好好看看。以前那条路看着是人间闹市,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现在再回想,全都是假的热闹。他们看似每天都在继续生活,其实早就没有以后了,没有新的明天,没有往后的日子,永远停在出事之前那一瞬间。
所有市井荒唐的背后,藏着底层小人物无人知晓的一生悲凉。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晚,风一吹,我浑身发冷。我本来只是想做个普通交通访谈节目,拍点老百姓的趣事混日子,没想到误闯进这么一场被执念困住的亡魂循环。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一旦他们彻底想起自己已经死亡,会变成什么样。
我只知道,归途公路的秘密,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剩下的事情,很快就要全部露出来。
4 倒计时消亡,无人幸免
弄清这条公路的真相之后,我心里那点猎奇的心思,直接凉得一干二净。原先我以为只是撞邪见了鬼,现在才反应过来事情远不止如此——只要亡魂彻底记清自己的死因,明白自己早就不在人世,维系他们留在公路上的执念就会崩碎,然后彻底消散,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合着我之前一次次拦人访谈,反复跟他们讲车祸危险、生死大事,根本不是什么普法,而是在给他们上死亡倒计时。我每多唤醒一分记忆,他们离彻底消失就近一步。
人间最残忍的不是骤然离世,是死后岁岁年年,反复亲历自己的死亡。
最先出事的是杨焕波。
之前他总骑着改装摩托在公路飙来飙去,头盔也不戴,跟我顶嘴的时候嚣张得不行,说年轻就要痛快,哪来那么多怕死的规矩。那天我没再跟他扯交通法规,随口提了一句深夜公路飙车失控的惨剧。就这么一句话,像是戳破了一层薄纸。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往日那股桀骜慢慢垮掉,过往的碎片一股脑涌上来——那晚弯道太快,刹车失灵,剧痛,世界一黑。他终于完全想起自己早就死了。
他没闹,也没尖叫,只是呆呆看着自己的摩托,嘴里轻轻说一句,原来我早就没机会再继续疯了。下一秒身形慢慢淡化,风一卷,人就没了,连地上轮胎印都跟着消失干净。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这才明白消散就是这个样子。
没过多久,其他人也接连开始。憨厚的熊浩先记起自己赶路遇祸,默默消失;接着是靠摆摊谋生的陈高俊,想起自己辛苦半生,最后一场意外什么都留不住,叹了口气也散了。再然后是深夜跑网约车的黄正豪,还有总跟我抬杠的钟耀威,连走路糊涂的老人唐子鹏,也慢慢认清现实,跟着一同消散。
他们只是想好好活着,最后却连残留世间的执念,都被温柔撕碎。
最让我难受的是黄锐祥。
之前他天天念叨再跑最后一趟就回家,我一直以为只是养家的苦。当他彻底想起超载疲劳,车翻在路边,再也见不到家里人那一刻,疲惫的脸上只剩无尽遗憾。他反复喃喃,还没把钱交到家里,还没回去见孩子,可再怎么不甘心,执念一破,人还是慢慢消失了。
昔日热热闹闹的归途公路,就像被人一点点抽走烟火。刚才还到处是人,吵吵闹闹,转眼间一个接着一个不见。往日那些脱口秀一样的对话,互怼诉苦,全都变成他们留在世间最后的遗言。
所有热闹都是假象,所有相逢都是倒计时,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别离。
公路越来越空,喧嚣褪去,只剩下风声。到最后,那群人尽数消散,整条路安安静静,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在这里反复循环过。摄像机里之前录好的素材也开始乱码,很多片段直接变成黑屏,像是要抹掉他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现在整条公路,就只剩下白雪还在。
其他人都走了,唯独她还能安安静静在路边行走,像不受影响。我心里隐隐猜到,她的执念远比其他人更深,所以才撑到最后。
众生奔波皆为糊口,到头一场车祸,一生劳苦,尽数成空。
我看着空荡荡的公路,心里又慌又难受。本来我只是来做一个街头交通访谈,谁知道最后亲眼看着所有人一个个消亡。我不知道白雪什么时候也会走到这一步,更不知道最后,我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
5 白雪终别,全员寂灭
公路静得可怕。
先前还在这条路上来回折腾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消散干净。杨焕波、钟耀威、陈高俊、熊浩、黄正豪、唐子鹏、黄锐祥,全都没了。摄像机里的素材也乱得不成样子,很多录像打开就是雪花,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在归途公路出现过。
现在就只剩下白雪。
她依旧穿着那条白裙子,安安静静站在路边,看着公路尽头。以前我只觉得她温柔,现在再看,才发现她身上那种安静根本不是普通人的安静,是看透了无数次离别之后,那种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的平静。
我慢慢走过去,摄像机也不想再拿了。之前我还以为自己是交通栏目的主持人,来这里普法、采访、拍人间百态,到现在我才知道,从头到尾,我更像一个误闯亡灵之地的外人。
“他们都走了。”我开口。
白雪轻轻点头。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嗯。”白雪看着我,声音轻轻的,“他们执念破了,就该走了。这条路本来就不是能一直留人的地方,只是大家放不下,才反复在这里重演生前最后那段日子。”
她守了一场数年的雨夜之约,最后等来的,只有自己的落幕。
我深吸一口气,问她最重要的问题。
“那你呢?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的执念是什么?”
白雪低下头,长发轻轻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
“很多年前,我跟人约好,在这条公路见面。那天是雨夜,我过来赴约,路上出了事。”她顿了顿,“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还在这里等,说不定哪天就能见到他。”
我心里一沉。
“他没有来?”
“没有。”白雪轻轻笑了一下,却没有眼泪,至少现在还没有,“我一直以为是他迟到,以为他路上有事,以为总有一天他会出现在公路尽头,跟我说一句抱歉,说他来了。可等了一年又一年,循环了一次又一次,我慢慢明白了,他不会来了。”
最极致的 BE 从不是生死相隔,是全员落幕,只剩我独守回忆空城。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劝。劝她放下,好像太残忍;劝她继续等,又好像只是让她继续困在没有尽头的空等里。其他人还有生活的苦、谋生的累、年轻的不甘,可白雪不一样,她困在这里,只是为一场永远不会兑现的相逢。
“你早就看清了,为什么不早点走?”
“因为这里还有其他人。”白雪说,“大家被困在这里,一遍一遍重复自己的生活,看着热闹,其实都很孤单。我留下来,就好像还有一点人间的样子。如果连我也走了,这条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人间烟火尽数归尘,执念散尽,归途再无归人。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变了。乌云压过来,风开始吹,然后落起雨来。是那种很大的雨,像很多年前她出事那天一样。雨水打在公路上,白茫茫一片,视线都跟着模糊。
白雪看着雨,又看着我。
“你知道吗,其实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清楚。以前我也像他们一样,只是重复走路,重复横穿公路,等着那个人。后来见大家一个个认清真相离开,我才慢慢想明白,再等也没有用了。”
“那你现在……”
“我该走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难受。这段日子在归途公路遇见的所有人,不管是爱抬杠的钟耀威,还是老实巴交的陈高俊,再到一直安安静静的白雪,他们都不是坏人,只是被命运困在了这里。
我拍下了所有人的一生,记住了所有人的遗憾,最后只剩我,困在这场永不结束的悲剧里,永世独行。
白雪朝我轻轻笑了一下。
“谢谢你这段日子陪大家说话。你拿着摄像机,跟大家聊天,让他们好像又像活人一样活过一阵子。”
“我不是故意要让你们消散的。”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是我们本来就该走,只是执念太重,不肯离开。”
雨越来越大,白雪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快要融进雨雾里。
“以后这条路,应该就只剩下你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白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公路尽头。
“你以为你只是来采访的,其实很多事情,从你踏上归途公路那天起就已经不一样了。他们都走了,但是你还记着所有人。只要你还记得,有些东西就不会彻底消失。”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影更淡了。
“白雪!”
我伸手想去拉她,却什么都碰不到。雨雾一扬,她就不见了。
整条公路一下子彻底空了。
钟耀威没了,陈高俊没了,黄锐祥没了,杨焕波、熊浩、黄正豪、唐子鹏,全都没了。现在连白雪也走了。
所有人都消散干净。
我站在大雨里,孤零零扛着摄像机,看着空荡荡的归途公路。
我赶紧打开摄像机,想看看还有没有他们的录像。可很多视频直接消失,剩下的片段也全是乱码,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试图抹掉他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只有我的记忆还在。
我记得钟耀威跟我顶嘴的样子,记得陈高俊搓着手说生活不容易,记得黄锐祥一脸疲惫说再跑最后一趟回家,记得白雪安安静静站在路边,看着公路尽头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可以离开归途公路,回台里辞职,然后把这件事当成一场噩梦忘掉。
可后来我才发现,根本不是。
第二天,我又鬼使神差来到这条公路。
我不知道是我想来,还是有什么东西在让我来。摄像机还在手里,就像以前做交通访谈一样。我站在路边,等着有人过来拦访,可路上什么人都没有。
再后来,更可怕的事情来了。
我开始重复以前做过的事,一遍一遍扛着摄像机来到归途公路,仿佛还在等着那些路人再次出现,等着钟耀威逆行冲过来,等着陈高俊在路口摆摊,等着白雪从远处慢慢走过来。
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到底是我还活着,还是我也被困在了这条公路的循环里面。
这条路叫归途,可踏上这条路的人,此生再无归途。
所有人都死了,所有人都消散了,只有我还留在这里,带着所有人的遗憾,继续做那场永远做不完的交通访谈。
我好像还在记录人间百态,可人间早就空了。
公路空荡荡,风声还在,摄像机还在,只有我,永远困在这条没有归人的归途公路上。
故事到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