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替弟弟顶了醉驾撞人的罪,坐了三年牢。
出狱那天,全家人都没来接我。
后来我死在弟弟偷工减料的工地上。
继母在灵堂上笑着说:「这孩子,命薄。」
再睁眼,我回到了弟弟撞人的那个夜里。
他在电话里哭着喊我:「哥,救我。」
这一回,我挂了电话,搬出马扎。
上辈子救了你们一百次,这辈子,我只看戏。
【第一章】
凌晨一点四十,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屏幕的光把天花板照得发青。
我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三秒。
江浩。
我这辈子最熟悉的名字,也是上辈子把我送进监狱、又送进坟墓的名字。
【这个时间点,这个来电,错不了。】
上辈子就是今晚,江浩喝了半斤白酒加两瓶啤酒,开着我爸送他的白色宝马,在滨河路口撞了一个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大哥。
他打电话给我,哭得鼻涕都糊到话筒上。
我连鞋都没穿好就冲出去了。
到现场,继母柳曼已经在了。
她握着我的手,眼圈通红:「小驰,你弟弟才十九,他要是留了案底,这辈子就完了。你不一样,你稳重,阿姨保证,最多一年,阿姨砸锅卖铁也把你捞出来。」
我信了。
我顶了。
我判了三年。
出狱那天,江氏建材的法人代表已经换成了江浩,我爸在电话里说:「你现在有案底,别回公司丢人。」
手机还在震。
我按下接听,开了免提,放在枕头边上。
「哥!哥你在哪!我出事了!我撞人了!」
江浩的声音在发抖,背景里有风声,还有一个男人压着嗓子的呻吟。
「哥你快来!妈说了,你来,你说是你开的车,她什么都给你安排好!」
【安排好?安排我进去踩缝纫机,安排得挺好。】
我打了个哈欠。
「撞的人什么情况?」
「流、流了好多血,腿好像断了……哥你快点!」
「打120了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没……妈说先别打,先等你来,统一口径……」
我从床上坐起来,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上辈子我赶到的时候,那个外卖大哥已经在地上躺了四十分钟。他保住了命,左腿落下了残疾。
我挂断江浩的电话,拨了120,报了滨河路和建设街的路口。
然后拨了110。
「您好,滨河路建设街路口,一辆白色宝马撞了电动车,司机疑似醉驾,伤者倒地出血。」
「请问您是目击者吗?」
「我是司机他哥。」
接线员沉默了两秒:「……好的,我们马上派人。」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烧水,泡了一桶红烧牛肉面。
面还没泡开,门被砸响了。
「江驰!开门!」
是我爸,江德海。
我端着泡面去开门。他穿着睡衣,外面裹了件夹克,头发乱得像被鸡啄过,一进门就指着我鼻子。
「你弟弟出事你不接电话?你还有心思吃面?」
「接了啊。」我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我帮他叫了救护车,还叫了警察。」
江德海的眼珠子定住了。
那个表情我上辈子没见过。他的嘴半张着,下巴往下坠,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你……你叫了什么?」
「警察。」我把面塞进嘴里,「醉驾撞人不报警,那叫逃逸。逃逸要加刑的,爸。我这是救他。」
「你个畜生!」
他抄起鞋柜上的钥匙盘朝我砸过来。
我侧了侧身,钥匙盘砸在墙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他的手机响了。
是柳曼。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柳曼的哭腔,又尖又急:「老江!警察来了!浩浩被带上车了!谁报的警?是不是江驰?是不是他!」
江德海看着我,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里像卡了块骨头。
我冲他晃了晃泡面桶。
「爸,要不要来一口?加了卤蛋的。」
【上辈子我连夜跑去送死,这辈子我连夜吃面。人生的分岔口,往往就在一桶泡面上。】
凌晨三点,我们到了城西派出所。
江浩坐在审讯室外的长椅上,脸白得像刷了层腻子,看见我进来,一下子弹起来。
「警察叔叔!是他!车是我哥开的!我是坐副驾驶的!」
值班的陈警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
「你哥开的?」
「对!」
「你哥一点四十在家接的你电话,一点四十三分报的警,通话记录我们调了。」陈警官把手里的记录本拍在桌上,「还有,路口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下车的只有你一个人,从驾驶座。」
江浩的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柳曼站在他身后,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手死死掐着包带,指节都发白了。
她转过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了。
只有一种我上辈子到死才看懂的东西。
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瓜子。
咔嚓。
【开场了。】
【第二章】
江浩被拘了十五天,醉驾吊销驾照,赔了外卖大哥六十八万。
钱是柳曼掏的,说是她娘家的积蓄。
【她娘家穷得叮当响,六十八万从哪来,我比谁都清楚。】
拘留第三天,家里开了个会。
客厅的水晶灯开得很亮,照得茶几上的玻璃反光,刺眼。
我爸坐主位,柳曼挨着他,眼睛哭得肿成两个桃,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我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小驰。」柳曼先开口,声音哑着,「阿姨不怪你。阿姨知道你是为了浩浩好。」
【来了,以退为进。】
「可是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吗?」她抽了一下鼻子,「说你早就看你弟弟不顺眼,故意报警,想把他送进去,好一个人独占江家。」
我爸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是不是你传的?」我问。
柳曼的手一顿。
「阿姨怎么会……」
「那就是别人传的。」我点点头,「谁传的,你去找谁,找我干什么。」
我爸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起来,洒了一桌子水。
「你还有理了?从今天起,你的卡停了,搬出去住!我江德海没有你这种背后捅自家人刀子的儿子!」
我等这句话等了两辈子。
「好。」
我起身就往楼上走。
我爸愣住了。柳曼也愣住了。
他们准备好的后半场戏,是我跪下来认错,是柳曼假惺惺拉着我爸说「孩子还小」,是我感激涕零地写保证书。
上辈子就是这么演的。
我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柳曼追到玄关,挡在门口。
她压低声音,嘴角往上一勾:「小驰,你妈死得早,这个家你待不下去,阿姨能理解。不过阿姨提醒你一句,出了这个门,江氏的东西,你一根毛都拿不到。」
我看着她。
她不知道我妈留下了什么。
我上辈子也不知道。
直到我死后第三年,一个叫沈知行的律师找到我的墓前,对着墓碑念了一份信托文件。
我妈生前把她名下百分之三十的江氏股份放进了家族信托,受益人是我,我满二十五岁自动生效。
信托有个条款:受益人在生效前如果被判处刑罚,信托自动转入第二顺位受益人。
第二顺位,是江德海。
柳曼一定是从我爸那里知道了这个条款。
所以上辈子,她那么急着让我顶罪。
所以我坐牢之后,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就落进了江德海手里,又被柳曼哄着,一点一点转到了江浩名下。
【阿姨,你的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阿姨说得对。」我拍了拍她肩膀上不存在的灰,「一根毛都拿不到,我认。」
我拖着箱子走出了大门。
身后,柳曼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停了很久,没动。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三十平的单间,五楼,没电梯。
搬进去第一件事,我从网上买了个马扎。
军绿色,帆布面,折叠的,二十九块九包邮。
第二件事,我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秦伯,我江驰。」
电话那头是江氏建材干了二十六年的老会计,秦守义。我妈当年亲手招进来的人。
上辈子,他被柳曼栽了一个做假账的罪名,五十八岁被开除,没拿到一分钱补偿,第二年脑溢血走了。
「小驰?」秦伯的声音有点哑,「你爸说你搬出去了……你还好吗?」
「挺好。秦伯,您帮我留意一件事。」
「你说。」
「下个月公司有个城南安置房的项目,合作方叫鑫源投资,老板叫钱广进。」
秦伯沉默了一会儿:「这事还没在会上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答。
「您什么都不用做,看着就行。」
挂了电话,我把马扎打开,坐在窗前。
楼下的烧烤摊正冒烟,孜然和炭火的味道顺着窗缝钻进来。
一个月后,江浩出了拘留所。
当天晚上,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合同的局部,配文写着:「跌倒了就爬起来,城南项目,我江浩亲自操刀。某些人等着看吧。」
我在下面点了个赞。
又顺手评论了一句。
「加油,哥看好你。」
三分钟后,他把我拉黑了。
【第三章】
江浩接手城南项目,是柳曼一手推的。
秦伯打电话告诉我,董事会上,我爸本来有点犹豫,说江浩刚出了事,不适合抛头露面。
柳曼当场掏出一份方案。
方案做得很漂亮。鑫源投资出资六成,江氏出四成,鑫源负责拿地和审批,江氏负责建材和施工。前期江氏只需要付两千万的履约保证金,项目一落地,利润三七分。
「她说这是给浩浩一个洗白的机会,」秦伯说,「做成了,外面那些闲话自然就没了。你爸就同意了。」
「方案是谁做的?」
「她弟弟,柳正,财务部副经理。」
我拿着手机,笑出了声。
上辈子,这个方案我也见过。
我花了两个礼拜,查到鑫源投资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一百万,钱广进名下有三起诈骗案底,在南方用的是另一个名字。
我拿着材料冲进会议室,拍在桌上,项目黄了。
柳曼当着所有人的面拉着我的手说:「还好有小驰。」
那天晚上,我爸破天荒地给我倒了杯酒。
后来我才知道,项目黄了以后,柳正被柳曼骂了一整夜。
因为那两千万的保证金,钱广进答应返给柳正六百万。
【这次我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提醒。】
周六中午,柳曼约我吃饭。
地方选在城中的一家粤菜馆,包间,圆桌,转盘上摆了一只烧鹅,鹅皮油亮。
柳曼一个人来的,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挽起来,看上去像个贤惠的后妈。
「小驰,坐。」她亲手给我盛了碗汤,「这些天阿姨想了很久,那天是阿姨说话重了。你爸也后悔,嘴上不说,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喝了口汤。
是我妈以前常煲的那种,花胶鸡汤。
【连汤都选好了,用心了。】
「阿姨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她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股权代持及委托管理协议》。
我翻开。
条款写得很干净。我名下未来取得的江氏股份,自取得之日起,委托江德海代为持有和行使表决权,期限二十年。
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
「你妈留了点东西给你,你爸前阵子才跟我说。」柳曼的手搭在文件夹上,声音放得很软,「你还年轻,不懂公司的事,交给你爸管着,每年分红一分不少打给你。签了这个,你就还是江家的儿子,随时搬回来住。」
她说「江家的儿子」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我拿起笔。
想签,笔尖停在纸上方。
柳曼的呼吸停了。
我看见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按着,指甲盖都压白了。
「阿姨。」我抬起头。
「嗯?」
「这烧鹅能打包吗?」
柳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能,当然能,阿姨让服务员再给你点一只。」
我低头,签了。
江驰。
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柳曼把文件夹收回去的时候,手有点抖。她站起来,绕过桌子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孩子,你妈在天上看着,会高兴的。」
【我妈在天上看着,大概想下来抽你。】
她走以后,我在包间里把整只烧鹅吃完了。
那份协议,沈知行上辈子在我墓前念过一个条款。
我妈的信托契约第十四条,受益人对信托财产的任何处分、委托、代持,必须经受托人书面同意,并由受益人本人在受托机构现场签署公证文件,否则自始无效。
柳曼不知道这一条。
江德海也不知道。
信托文件锁在受托机构的保险柜里,我爸手里只有一页摘要。
我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拨通了一个号码。
「您好,华信信托,沈知行。」
「沈律师,我是江驰。」
那边停顿了很久。
「江先生,按照委托人的嘱托,我应该在您二十五岁生日当天联系您。」沈知行的声音很稳,「您是怎么知道我的?」
「我妈托梦。」
沈知行没笑。
「下周六,我爸六十大寿,在君悦酒店。」我说,「您能来一趟吗?」
【第四章】
我爸的六十大寿办了二十八桌。
君悦酒店三楼宴会厅,门口立着一人高的易拉宝,上面印着我爸的照片,红底金字:「江德海先生六十华诞」。
旁边还有一个小一点的牌子,印着江浩的照片,穿着西装,抱着胳膊,下面写着:「城南项目启动仪式」。
【把寿宴和项目发布会一起办,省钱,柳曼不愧是财务出身的家属。】
我进门的时候,宴会厅已经坐满了。
建材圈子里的老板,银行的信贷经理,区里几个部门的科长,还有江家七大姑八大姨。
主桌上,我爸穿着暗红色的唐装,柳曼挽着他,江浩站在旁边,头发抹了半斤发胶,一个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
江浩先看见了我。
「哟,我哥来了。」他声音不小,周围两桌都转过头来,「哥,你那三十平的出租屋,住得惯吗?要不要我给你换个大点的?」
有人笑出了声。
我在门口签到台拿了个红包,往里塞了两百块,递给登记的阿姨。
阿姨看了一眼厚度,抬头看我,表情很复杂。
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那一桌是公司的几个老员工,秦伯也在。
他朝我点点头,没说话,往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酒过三巡,柳曼上台了。
她拿着话筒,眼眶说红就红:「今天是老江的六十大寿,借这个机会,我想跟大家宣布两件喜事。」
「第一件,我们家浩浩,经过了人生的低谷,现在正式接手城南安置房项目,跟鑫源投资的钱总强强联合!」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朝四周拱手。他戴着一块金表,手腕上的肉把表带撑得发亮。
钱广进。
【老骗子,你今天穿得挺喜庆,适合拍遗照。】
台下掌声。
「第二件,」柳曼顿了顿,眼神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我们家老大,江驰,前几天主动找到我,说他年轻,不懂公司经营,把他母亲留下的股份,全部委托给他爸爸管理了。」
她从身后的助理手里接过那份协议,高高举起来。
「这孩子懂事,知道一家人要拧成一股绳。」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这一次夹杂着窃窃私语。
「江家老大这是彻底出局了啊。」
「那可是三成的股份,就这么交出去了?」
「傻呗,听说前阵子还把亲弟弟送进局子,现在估计是被他爸收拾服帖了。」
江浩拿起话筒,凑到柳曼身边:「谢谢我哥!我哥这个人,别的不行,就是识时务。以后哥你在外面混不下去,弟弟公司给你留个保安的位置!」
全场哄笑。
我爸端着酒杯,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在说:「早这样多好。」
秦伯放下筷子,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四十岁上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助理。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主桌。
「江德海先生,柳曼女士,打扰了。我是华信信托的受托律师,沈知行。」
柳曼举着协议的手僵在半空。
我爸的酒杯停在嘴边。
沈知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打开,对着话筒念。
「根据江驰先生母亲苏婉清女士生前设立的家族信托契约第十四条,受益人对信托财产的任何处分、委托、代持行为,须经受托人书面同意,并在受托机构现场签署公证文件,否则自始无效。」
他抬起头,看着柳曼手里那份协议。
「这份文件,华信信托没有收到,也没有同意。它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另外,」沈知行把文件合上,「江驰先生将于下周三年满二十五岁。届时,信托项下江氏建材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将依法变更至江驰先生本人名下。」
啪。
柳曼手里的协议掉在了地上。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脸上的粉底遮不住底下透出来的灰。
「不可能……老江,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信托只有一页……」
我爸的脸从红变紫,又从紫变白。
江浩站在原地,举着话筒,像一根插在台上的电线杆。
我站起来,走到主桌前,弯腰捡起那份协议,抖了抖上面的灰。
「阿姨,这个我拿回去留个纪念。」
我把协议折好,塞进口袋,又回头冲江浩笑了笑。
「保安的位置,你自己留着吧。」
我走出宴会厅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是钱广进。
他的金表在灯下晃了一下,他看柳曼的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合作伙伴。
【第五章】
我二十五岁生日那天,在华信信托的会议室里签了十七份文件。
签完最后一份,沈知行站起来,跟我握手。
「江先生,您现在是江氏建材的第二大股东。您父亲持股百分之四十,江浩名下有百分之十五,剩下的散在几个老股东手里。」
「柳曼呢?」
「柳曼女士没有直接持股。」沈知行推了推眼镜,「不过据我们了解,她弟弟柳正名下的一家咨询公司,跟江氏有长期的服务合同。」
我点点头。
【连沈律师都知道柳正在吸血,只有我爸不知道,他这个董事长当得跟睁眼瞎一样。】
从信托公司出来,我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袋瓜子,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嗑。
秦伯的电话打进来了。
「小驰,出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楼梯间,「柳曼今天在公司待了一整天,两件事。」
「您说。」
「第一件,她让你爸签了一份增资扩股的方案。公司要新发行一批股份,定向卖给江浩,价格是每股一块。」
我把瓜子壳吐进塑料袋里。
江氏建材的净资产折算下来,每股至少值四块五。
一块钱卖给江浩,等于白送。
新股一发,我手里的百分之三十,会被稀释到百分之十几。
「第二件,」秦伯咽了口唾沫,「鑫源那两千万的保证金,原本说下个月付,柳曼让柳正今天就走流程,三天内打款。」
我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上辈子没有这一步。
上辈子我在项目启动前就把钱广进揭穿了,保证金一分没出。
这一次,柳曼在寿宴上被打了脸,她算得很清楚。
我拿到股份后,就有资格查账、提议召开股东会、质询重大合同。
所以她要赶在我站稳之前,把两件事做成。
股份,先稀释掉我。
钱,先转出去。
【阿姨这脑子要是用在正道上,江氏早上市了。】
「秦伯,那两千万,柳正经手?」
「对,审批流程是他走的,最后你爸签字。」
「增资扩股什么时候上股东会?」
「下周五。」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秦伯,您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这几年柳正那家咨询公司跟江氏签的所有服务合同,付款记录,发票,您能找多少找多少。」
秦伯沉默了很久。
「小驰,这些东西,你妈走的那年我就开始留了。」他的声音有点发颤,「我一直在等一个能用它的人。」
我握着手机,喉咙堵了一下。
上辈子,秦伯是带着这些东西走的。
他被开除那天,在公司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一个牛皮纸袋扔进了垃圾桶。
我那时候在牢里,什么都不知道。
「秦伯,这次不会白等。」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
天色暗下来,对面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那两千万,我可以拦。
我现在是股东,可以给我爸打电话,可以去找银行,可以直接报警说钱广进是诈骗犯。
上辈子的我,一定会这么做。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我爸的名字。
想按下去,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我想起出狱那天,我站在监狱门口,等了四个小时,等来一条短信。
「你现在有案底,别回公司丢人。」
我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然后我打开另一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收件人是市经侦支队的举报邮箱。
内容只有一行:鑫源投资实际控制人钱广进,曾用名钱国富,涉嫌在广东、福建两地合同诈骗,近期将在本市收取一笔两千万元的项目保证金。
【我不救江家。可我得让这两千万的去向,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三天后,两千万打进了鑫源投资的对公账户。
江浩在朋友圈发了一张银行回单的截图,打了码,配文:「第一步,稳了。」
柳曼在下面评论了一个大拇指。
我爸点了个赞。
我把马扎搬到出租屋的窗前,打开,坐下。
楼下烧烤摊的老板正在吆喝,羊肉串十块钱五串。
我拿起手机,点了二十串。
【第六章】
周五上午九点半,江氏建材七楼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了九个人。我爸在主位,左手边是柳曼,她不是股东,以董事长家属兼财务顾问的身份列席。江浩坐在她旁边,面前摆着一杯冰美式,吸管咬得扁扁的。
右手边是三个老股东,都是跟着我爸打天下的老兄弟,头发白了一半。
我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正对着我爸。
秦伯坐在我身后靠墙的椅子上,膝盖上搁着一个牛皮纸袋。
「开会吧。」我爸清了清嗓子,「今天就一个议题,增资扩股。柳正,你说。」
柳正站起来。他四十出头,长得跟柳曼有六分像,戴一副金丝眼镜,打开投影仪的时候手很稳。
「各位股东,为了配合城南项目的资金需求,公司拟定向增发两千万股,每股一元,由江浩先生认购……」
「每股一块?」老股东里的孙叔皱起眉头,「去年审计报告上,净资产折下来不是四块多吗?」
「孙总,这个是考虑到城南项目前期投入大,现金流紧张,相当于江浩先生用自己的钱支持公司。」柳正推了推眼镜,「而且增发之后,江浩先生作为项目负责人,有更大的决策权,效率更高。」
孙叔看了我爸一眼,没再说话。
柳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角往我这边扫了一下。
【她在等我跳起来反对。我一反对,她就能说我为了股份跟亲弟弟抢,在老股东面前坐实我的人设。】
「江驰,」我爸开口了,「你有意见吗?」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摇摇头。
「没意见。」
柳曼的茶杯在杯托上磕了一下。
「不过,」我把一个U盘推到桌子中间,「在表决之前,我有个临时议案,按公司章程,持股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可以提。」
「什么议案?」
「审议公司跟柳正先生名下的正源咨询之间,过去六年的关联交易。」
柳正的手从投影仪的遥控器上滑了下来。
秦伯站起来,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合同。发票。银行流水。
「正源咨询,注册地址是柳正先生老家的一间民房,员工两人,一个是柳正先生的表妹,一个是他的司机。」我一张一张地翻,「六年里,正源跟江氏签了四十三份服务合同,品类包括市场调研、管理咨询、税务筹划,合同总额八百一十二万。」
「这四十三份合同,没有一份交付过任何成果文件。」
孙叔拿起一份发票,凑到眼前看了很久,手开始抖。
「这……这份税务筹划,二〇二一年的,七十万?那年我们公司被税务局罚了十二万!筹划了个什么东西?」
另一个老股东老周一拍桌子:「柳正!你给我解释解释!」
柳正张了张嘴,脸色发青,眼睛往柳曼那边飘。
柳曼没看他。
她放下茶杯,转向我爸,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老江,这事我真的不知道……我弟弟他……他从小就不争气,我以为让他在公司里有口饭吃……」
她站起来,走到柳正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很响。
柳正的眼镜被打歪了,挂在一只耳朵上。
「你对得起老江吗!对得起这个家吗!」柳曼的声音尖得刺耳朵,「这钱你给我一分不少地吐出来!吐不出来,我亲自送你去公安局!」
柳正捂着脸,看着他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漂亮。断尾求生,弃车保帅,一巴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阿姨,您这业务能力,我真想给您颁个奖。】
我爸揉着太阳穴,半天才开口。
「柳正,停职。钱,一个月之内退回来。」他看了柳曼一眼,「这事……你也不知情,就算了。」
柳曼抹着眼泪坐回去。
「增资扩股的事,」老周敲了敲桌子,「我看先放一放吧。」
孙叔点头:「放一放。」
我爸看着桌上那摞发票,叹了口气:「那就放一放。」
散会以后,我在电梯口碰到了柳曼。
电梯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她走进去,按住开门键,等我也进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眼泪就没了。
「小驰,你比你妈聪明。」她看着电梯门上我们俩的倒影,声音很平,「可聪明的人,一般活不长。」
我看着她。
「阿姨,您知道钱广进的真名叫什么吗?」
她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先走了出去。
【第七章】
钱广进跑了。
消息是江浩先知道的。
那天上午,他带着两个项目经理去城南工地看场地,到了才发现,所谓的「鑫源已拿地」,就是一片长满狗尾巴草的荒地,铁丝网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国有土地,严禁侵占」。
他给钱广进打电话,关机。
他去鑫源的办公室,前台小姑娘正在收拾东西,说老板三天没来了,工资也没发。
他打到银行,银行说鑫源的对公账户在保证金到账的第二天,就被分七笔转走了,最后一笔转到了境外。
两千万。
一分不剩。
秦伯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楼下的早餐铺子喝豆浆。
「小驰,公司乱套了。」他喘着粗气,「银行听到风声,上午来了三拨人,要提前收贷。供应商堵在一楼大厅要账。你爸……你爸在办公室里砸东西。」
「江浩呢?」
「江浩跑去他妈那儿了。」
我把最后一口油条蘸进豆浆里,嚼完,擦了擦嘴。
「秦伯,我过去看看。」
江氏建材的一楼大厅,挤满了人。
水泥厂的老张,钢材厂的刘总,还有几个开大车的司机,堵在前台嚷嚷。保安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一个劲地说「大家冷静」。
我从侧门进去的时候,有人认出了我。
「江家老大来了!」
一群人呼啦围过来。
「江总,我那三百万的货款,压了半年了!」
「你们公司是不是要倒了?给句准话!」
我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军绿色的马扎,打开,放在大厅正中间的大理石地面上,坐了下来。
然后掏出一袋瓜子,撕开。
咔嚓。
人群安静了两秒。
「你……你干啥呢?」老张瞪着我,嗓门都劈了。
「等我爸下来。」我吐了个瓜子壳,「大家也坐,站着累。」
没人坐。
所有人都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电梯门开了。
我爸走出来,衬衫领子扯开了两颗扣子,头发乱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身后跟着财务总监,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色比文件还白。
他一眼就看见了大厅中间坐在马扎上嗑瓜子的我。
他愣在那里,嘴角的肉抽了好几下。
「江驰……」
他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他快步走过来,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
他站在我面前,弯下腰,伸手想抓我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小驰,你……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抬头看他。
上辈子,公司出事,他也是这么站在我面前。
那次是一批瓷砖出了质量问题,被下游的开发商索赔一千两百万。我跑了一个月,跟律师泡在一起,最后把责任追到了上游的瓷砖厂,公司一分钱没赔。
那天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还是我儿子靠得住。」
过了一个月,他把副总的位置给了江浩。
「爸,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磕了一颗瓜子,「我就是个不懂公司经营的年轻人,股份都差点委托给您管了。」
周围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明明知道钱广进有问题,对不对?」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在股东会上问柳曼那句话,你早就知道了!你为什么不说!」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把瓜子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爸,我说了,您信吗?」
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上次我说江浩醉驾,您用钥匙盘砸我。」我站起来,把马扎折好,夹在胳膊底下,「我要是再说钱广进是骗子,您是不是该拿花瓶砸了?」
我爸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前台的桌角上。
他扶着桌子,整个人往下沉,像一袋被戳破的水泥。
【这一刻,我等了两辈子。可真等到了,嘴里的瓜子也没多香。】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老张的声音追上来:「江老板!那我的三百万……」
旋转门转了半圈,把所有的声音都关在了里面。
我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
有一条短信,是两个小时前收到的,我一直没看。
发件人:市经侦支队。
「您好,您举报的线索已立案,相关人员已于今日上午在白云机场被控制。」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街对面的公交站。
柳曼的白色奔驰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一半。
她在看我。
那个眼神,我在派出所见过一次。
【第八章】
我被带走,是在第二天下午。
两个穿便衣的警察敲开了出租屋的门,亮了证件。
「江驰?江氏建材向我们报案,称你涉嫌职务侵占,与鑫源投资钱广进串通,挪用公司两千万保证金。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手里还端着一碗刚泡好的方便面。
【又是方便面。我跟方便面大概犯冲。】
「能吃完再走吗?」
年轻的那个警察愣了一下,看了看他的同事。
年长的那个摇摇头:「到了局里有盒饭。」
我把方便面放在桌上,盖好了盖子。
车开到经侦支队,我被带进一间询问室。白墙,铁桌,一盏日光灯,灯管里有只死虫子。
对面坐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警,胸牌上写着李。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江氏建材履约保证金付款审批单》。
经办人:柳正。
审核人:财务总监。
最后一栏,股东确认:江驰。
签名是我的名字,笔迹也像我的。
我看着那两个字,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这个签名,是你签的吗?」
「不是。」
「江氏建材的财务部提交了一份情况说明,」李警官翻开另一份材料,「说你在取得股份后,要求所有超过五百万的付款必须经你签字确认,这份审批单是你在十月十二号下午签的。」
十月十二号。
那是两千万打款的前一天。
「同时,」李警官又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有人提供了一段聊天记录,是一个微信号跟钱广进的对话,内容涉及保证金分成。这个微信号绑定的手机号,注册人是你。」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
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是我妈老家的那条河。
那是我高中时候用过的号,后来手机丢了,号一直没注销。
【柳曼连这个都翻出来了。】
我的手心在出汗,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这不是寿宴上的那种局。
那一次她没看过信托契约,她输在信息上。
这一次,她把签字、聊天记录、时间线全都做齐了,每一环都卡在我刚拿到股份的节骨眼上。
我是第二大股东,我有动机,我有签字权,我提前知道钱广进有问题。
在任何一个外人看来,我就是那个跟骗子里应外合、掏空家族公司的不孝子。
「江驰,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能打个电话吗?」
「可以,打给律师。」
我拨了沈知行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李警官看着我,没有催。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那只死虫子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我想起上辈子坐在看守所里的那个晚上。
我也是这么坐着,等一个人来救我。
等到天亮,只等来柳曼托人捎的一句话:「浩浩让我谢谢你。」
询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警察探进头来:「李姐,外面有人找,说是江驰的家属。」
我抬起头。
进来的是江浩。
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眼睛肿得跟柳曼在寿宴上一样。
他没看李警官,直勾勾地看着我。
「哥。」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妈说,你认了,她就给你请最好的律师,最多判三年。」
我看着他。
他的手指在卫衣的抽绳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得勒进了肉里。
【这句话,我听过的。上辈子是你妈握着我的手说的,这辈子换你来说。】
「江浩,」我说,「上一次你撞人,你也是让我认。」
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知道那个外卖大哥现在怎么样了吗?」
他摇头。
「他腿保住了。」我说,「因为那天晚上,有人打了120。」
江浩低下头,帽子遮住了他的脸。
「江浩,我不认。」我往椅背上一靠,「你回去告诉你妈,让她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坐马扎。」
【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知行到了经侦支队。
他身后跟着秦伯,还有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陈警官。
城西派出所那个值班的陈警官,就是江浩醉驾那晚给我做笔录的人。
询问室换成了会议室。李警官坐在长桌一头,旁边是经侦支队的一个副队长,姓郑。
另一头,坐着柳曼、江浩、柳正,还有我爸。
我被带进去的时候,柳曼正在跟郑队说话,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我真的不愿意相信,是我们家小驰干的……可证据摆在这里,我们做父母的,也不能包庇……」
她看见我,眼泪说来就来,顺着下巴往下掉。
我爸坐在她旁边,头低着,没看我。
沈知行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
「郑队,李警官,我代表江驰先生,提交三份材料。」
「第一份。」他把一张打印纸推过去,「十月十二号下午两点到六点,江驰先生在华信信托会议室签署股权变更文件,全程有监控录像,签署了十七份文件,每一份都有公证员在场见证。这是公证处出具的时间证明。」
李警官接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
「审批单上写的签字时间,是十月十二号下午三点四十。」
「江驰先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沈知行说。
柳曼的手指在纸巾上捏了一下。
「可能……可能是他签好了,提前给柳正的呢?」
「第二份。」沈知行没理她,又推出一份文件,「这是笔迹鉴定的初步意见。审批单上的江驰签名,与江驰先生在信托公司签署的十七份文件上的签名,存在明显差异。」
他指着「驰」字最后那一笔。
「江驰先生写『驰』字,右边那个『也』的竖弯钩,习惯性地往回勾一下。这是他母亲教他写字时养成的习惯,这十七份文件,每一份都是这么写的。」
他停顿了一下。
「审批单上的签名,没有回勾。」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柳正吞口水的声音。
他的手放在桌上,在发抖。
柳曼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坐在对面的我看清了。
「第三份,」沈知行合上公文包,看向郑队,「不需要我提交了。」
郑队点点头,按了一下桌上的对讲机。
「把人带进来。」
门开了。
两个警察押着一个男人进来。
他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剃短了,脸上的肉松垮下来,金表没了,手腕上一圈晒出来的白印子。
钱广进。
柳曼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种白,跟她寿宴上的灰不一样。
是血一下子从脸上全退下去的那种白,连嘴唇都没了颜色。
「钱广进在白云机场被抓的时候,」郑队翻开一个文件夹,「手机里有一个加密聊天软件。里面跟他联系的人,备注叫『柳姐』。」
他念了一段。
「柳姐:钱到了吗?」
「钱广进:到了,七三开,你的那份走香港。」
「柳姐:不急,等江驰那边坐实了再说。他签字的单子我让小正做好了,那个旧微信号也找回来了。」
「钱广进:你家老大要是不认呢?」
「柳姐:他会认的。上次就认了。」
郑队念到这里,抬起头,看着柳曼。
「柳女士,『上次就认了』,是什么意思?」
柳曼的嘴唇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说的上次,不是这辈子的上次。】
【她不可能知道上辈子的事。可她心里早就把我认定成了那个,会替你们一家人背一切的江驰。】
「不……不是我……」柳曼的声音碎了,「那个号不是我的,是有人陷害我,是他,是江驰!他早就知道钱广进是骗子,是他设的局!」
她站起来,指着我,手指抖得像风里的电线。
钱广进突然笑了。
「柳姐,你别装了。」他往椅子上一靠,「这单生意是你找的我。去年你弟弟在澳门欠了一百多万的赌债,是你托人找到我,说你们家有块肥肉。项目方案是你弟弟做的,两千万的保证金是你催着打的。你连我那个境外账户都是你帮我开的。」
「你说你要把这个家,留给你儿子。」
江浩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妈?」
柳曼没看他。
「妈!你说话啊!」江浩的嗓子劈了,「你不是说城南项目是给我洗白的机会吗?你不是说这次做成了,爸就会把公司交给我吗?」
他冲过去,抓住柳曼的胳膊,指甲掐进她的针织衫里。
「两千万!那是我签的合同!我是项目负责人!钱没了,银行要找的是我!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让我哥背侵占,让我背合同诈骗的连带责任?你连我都算进去了是不是!」
柳曼被他晃得站不稳,扶着桌子,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滑。
她坐在了地上。
那件米色的针织衫被江浩扯开了一边,露出里面的肩带。头发散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我是为了你……」她喃喃着,「我是为了你啊浩浩……这个家,本来就应该是你的……他妈死了,他凭什么……凭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笑,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在嘴角。
我爸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地上的柳曼,又看着站在那里的江浩,最后看向我。
他的嘴唇抖了很久。
「小驰……」
我没应。
我走到李警官面前,伸出手。
「李警官,盒饭还有吗?我昨天的方便面,到现在都没吃上。」
【第十章】
柳曼被正式刑拘,是在三天后。
罪名是合同诈骗、伪造公司印章、职务侵占,涉案金额两千八百多万。柳正作为共犯一起被批捕,他在看守所里第一次见到柳曼,就扑上去被管教拉开了,一直喊「是我姐让我做的」。
钱广进追回了一千一百万,剩下的钱在境外,经侦说还在追。
江浩没被起诉。郑队说,从聊天记录看,他确实不知情。
可城南项目的合同是他签的,鑫源的违约责任扯不清,银行把他列进了失信名单。
他名下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被冻结了。
江氏建材的账上,窟窿是一千三百万,加上银行抽贷,供应商追款,资金链断了。
周一上午,我爸约我见面。
不在公司,在我妈的墓前。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就是江浩醉驾那天晚上他裹在睡衣外面的那件。
墓碑上的照片里,我妈在笑。
「小驰。」他没回头,「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我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我没做到。」
他的肩膀往下塌了塌。
「公司……你能接吗?」他转过身,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手里的百分之四十,我按净资产折价转给你。剩下的窟窿,我……我把房子卖了,能补一点是一点。」
我看着他。
上辈子,他从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
上辈子我死在工地上的时候,他在给江浩办生日宴。
「爸,」我说,「公司我接。」
他眼睛一亮。
「但不是按净资产。」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是沈知行帮我拟的股权转让意向书。价格那一栏,写的是每股一块。
就是柳曼当初想用来稀释我的那个价。
我爸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纸边上捏出了褶子。
「这……」
「您当初签那个增资方案的时候,觉得一块钱挺合理的。」我说,「现在轮到您了,应该也觉得合理。」
他站在风里,很久没说话。
墓园的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松针落在我妈的照片上。
我伸手把它拂掉了。
我爸签了字。
签完,他把笔还给我,手在抖,笔掉在地上,滚到了墓碑底下。
我弯腰捡起来,揣回兜里。
「爸,房子您别卖了。」我转过身往山下走,「留着住吧。您六十了,出租屋没电梯,爬不动。」
身后,我听见他蹲下去的声音。
然后是很压抑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的哭声。
我没回头。
一个月以后,我在江氏建材七楼的会议室里,开了第一次董事会。
秦伯坐在我右手边,他不再是会计,是新的财务总监。
孙叔和老周坐在对面,桌上放着城南项目的善后方案,还有一份新的供应商还款计划。
开完会,我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待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哥……」
是江浩。
背景很吵,有机器的轰鸣声,还有人在喊「水泥上来了」。
「我在城东一个工地上搬砖。」他的声音很哑,「失信了,别的地方不要我。这里一天三百,包两顿饭。」
我没说话。
「哥,我就想跟你说一声……」他停了一下,「那个外卖大哥,我去看过他了。他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修车铺,腿有点瘸,但挺好的。他认出我了,没骂我,还给我倒了杯水。」
「嗯。」
「哥,我妈……」
「她的事,你别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哥,你会……来看我吗?」
我看着会议室的窗外。
楼下停车场的角落里,有一个保安亭。亭子边上,放着一个军绿色的马扎,是我搬进来那天顺手放在那里的。
现在上面坐着一个保安大爷,正在嗑瓜子。
「江浩,」我说,「你自己站起来,我就去看。」
我挂了电话。
傍晚,我下楼,走到保安亭边上。
大爷看见我,赶紧站起来,要把马扎让给我。
「江总,您坐。」
我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袋瓜子,塞进他手里。
「您坐着,接着看。」
大爷愣了一下,又坐下了。
我走出公司大门,站在台阶上,夕阳正好落在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眯起眼睛,往前走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