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八次自杀失败后,陆祈渊突然变了。
明明之前他还说就算我死,他也不会回家的。
可这回他竟然一直陪着我。
每天按时回家,推掉了所有的应酬。
主动上交手机让我查,删除了所有女性的联系方式。
事事报备行程,连和高管开会都开着视频让我听。
可我心里始终不踏实。
每天拉着他问今天怎么不走了?
他总是笑着反问我:“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我不断的问自己。
这真是我想要的吗?
直到我又一次半夜失眠,在书房听到他颤抖的声音。
“我爷爷说了,如果她再寻死,就把知瑜送走。”
我僵在门外。
“知瑜身体那么弱,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他对着电话那头苦笑,声音里全是绝望。
“这辈子,我就当个行尸走肉吧。”
行尸走肉四个字,将我所有的体面彻底撕碎。
他对我伪装着深情,却是为了另一个女人的安危。
那眉宇间的疲惫,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他不是醒悟,是妥协。
可这千疮百孔的感情,我突然不想继续了。
1
我后退了一步,碰倒了落地花瓶。
陆祈渊走了出来,眼神平静的看着我。
“既然听到了,我就不瞒你了。”
“以后我都回家,你别再寻死。咱们这辈子,就这么过吧。”
一句就这么过吧。
像一把刀狠狠剜着我的心。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看见宋知瑜缩在他怀里哭,我崩溃的冲上天台。
他跪在我面前说自己错了,说只是借她个肩膀。
我信了。
可后来他和宋知瑜的照片一张张出现在我眼前。
我去公司泼红漆、拉横幅,像条疯狗一样满世界追着他要一个解释。
换来的是他越来越冷的眼神。
他说:“别闹了,只要你愿意离婚,我可以给你百分之七十的财产。”
我说只要我不离,宋知瑜就永远见不得光。
从那之后,他不再提离婚,也不回家了。
我割腕他不回来,我绝食他不回来,我上天台三次他都不回来。
现在陆老爷子说要把宋知瑜送走,他当晚就回来了。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尖叫,质问。
只是蹲下去,一片一片捡地上的碎瓷。
陆祈渊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上拉:“你干什么?”
他拉得太猛,手指被碎片划开一条口子,鲜血流了下来。
我看着那条血口子,笑了一下。
“你放心。我不会再寻死了,以后都不会了。”
他盯着我的手,脸色变了,转身回房翻出药箱,蹲下来替我上药。
棉签蘸碘伏按在伤口上,他的动作很轻。
包扎完,他没松手,攥着我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
“你闹够了没有。知瑜救过我的命,这辈子我不可能不管她。”
我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到后腰。
那道疤有十公分长,从腰侧一直延到脊椎旁边。
大二那年学校的老器材室着火,我刚好从那里路过,看到陆祈渊被困在里面。
我进去时,他已经晕过去了。
我将他往外拖,要到门口时,后腰被架子上的器材砸中。
后来我把他推出来,自己晕在门口。
“如果救你的那个人不是宋知瑜呢?”
他抬眼,像听到一个笑话。
“不是她难道是你?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救人。”
我愣在原地。
父母离婚后,他们都不要我。
我像一个皮球似的被踢来踢去。
他们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嫌弃。
说我是麻烦,是累赘。
我习惯了一个人。
直到大学遇见陆祈渊。
他追了我三年,一点点走进了我的心,也是他拉着我的手说。
“你不是麻烦,只是以前没人爱你,以后有我来爱你。”
那时的他,眼里的光胜过满天星辰。
天亮之后,陆祈渊端着早餐到床边。
他把手机屏幕亮着递到我面前,等着我翻看。
我没接。
他顿了一下,开口要报备今天的行程。
“今天早上我要开.......”
“不用了。”我打断他。‘’
“以后不用报备了,手机也不用查了。”
他把手收了回去。
“许眠,你又想干什么?”
“我累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没给他任何表情,端起粥,一口一口喝完。
他出门之后,我把床头柜里那沓合照抽出来,连同抽屉里的情书、电影票根,找了个纸箱装起来。
叫保姆林姐帮我扔掉。
林姐站在卧室门口,嘴张了两次。
“去扔掉吧,没事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后一页,拨出去。
“周律师,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另外,尽快帮我处理我名下的财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问我确定吗。
窗外传来陆祈渊的车驶出车道的声音,越来越远。
“越快越好。”
2
中午,苏棠的电话打进来。
“你老公是不是给你准备惊喜了?”
“我想去云顶吃饭,经理说顶层被包了,听说是陆祈渊订的。”
我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的台历。
十月十七。
结婚五周年。
当年我和陆祈渊结婚,震惊了整个江城。
很多人都在说我运气好,赌我们什么时候离婚。
那时候陆祈渊在婚礼上端着酒杯,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
“许眠是我追了三年才追到的人,我永远不会给她离开我的机会。”
之后每一年结婚纪念日,他都包下云顶顶层庆祝,雷打不动。
打脸所有想看笑话的人。
挂断电话后,我换了条裙子,化了妆,打车去了云顶。
越接近餐厅,我的心跳得越快。
电梯到顶层,门开的瞬间,我站住了。
星空花海,烛光摇曳,正中央的大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字。
【祝我知瑜宝宝出院快乐】
陆祈渊坐在长桌的一端,对面是宋知瑜。
她歪着头冲他笑,他替她把盘子里的虾剥好,推过去。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祈渊发来的报备视频。
画面里他坐在会议室,身后是投影屏幕和一排股东,他对着镜头说。
“眠眠,今天可能晚点回去,你别等我吃饭。”
我抬头看餐厅里那个正在给宋知瑜倒酒的人。
又低头看手机里那个正在“开会”的人。
视频是提前录好的。
他连敷衍都懒得做全套。
眼眶里涌上来一股热意。
我没出声,退进电梯,按了关门键。
路边的梧桐树下,我扶着树干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涌,什么都吐不出来,全是干呕。
我摸着肚子苦笑,这些年,我都被陆祈渊养得娇贵了。
以前我经常胃疼,他不让我吃任何生冷的东西,生理期给我煮红糖姜茶,做红枣小米粥,硬是把我的胃一点点养回来了。
现在不过是没按时吃晚饭,胃就先替我认了输。
回家前,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周律师把离婚协议书递到我手上的时候,说:“财产变现已经在走了,不会留痕迹。”
我点了点头,把文件夹塞进包里。
回到家,我蹲在衣帽间,把他送过的东西一样一样往箱子里装。
手指碰到一个绒面盒子,打开,是条铂金项链。
那是他创业赚到第一桶金时买的。
当年他家里没人同意我们在一起,他跟他父亲打赌,三年内赚够一千万,就不许任何人干涉。
那三年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没人知道他有多拼。
后来他成功了,在万众瞩目下跟我求了婚。
我把项链放进箱子,盖上了盖。
玄关传来开门声。
陆祈渊走过来,像往常一样张开手臂想要抱我。
我微微侧身避开,那股淡淡的女士香水味还是钻入了鼻尖。
他眉头皱了一下:“今天那个项目遇到点麻烦,回来晚了,别生气。”
我掏出手机,把云顶餐厅拍的照片递过去。
“你是怎么一边跟人吃饭,一边跟股东开会的?分身术吗?”
他脸上的温柔一瞬间收干净了,声音沉下来:“你跟踪我?”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云顶餐厅顶楼,你觉得我需要跟踪?”
他没接话,下颌线绷紧。
“你又想对知瑜做什么?许眠,我已经答应不离婚了,你到底要怎样才满意?”
他忘记了结婚纪念日,只关心宋知瑜的安危。
我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我把手机收回来,声音很轻。
“陆祈渊,我们离婚吧。”
“我放过你了。”
3
陆祈渊盯着那份协议,没翻开。
“又想耍什么花样?”
“你放心,这次是我提的。老爷子那边我也会去解释,签吧。”
他抬眼看我,眼里全是质疑。
“以前要死要活都不肯离,现在怎么突然同意了?”
“你就当我大发慈悲。趁我现在没改主意,赶紧签。万一我反悔了,你可没下次。”
他盯了我几秒,拿起笔,在签名栏落下自己的名字。
在他最后一笔落下时,我的心里竟莫名轻松了不少。
陆祈渊的手机响了。
宋知瑜的名字亮在屏幕上,他接起来,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祈渊,有人跟踪我,我好害怕,我不知道......”
“知瑜,你现在在哪儿?知瑜?”
电话断了。
他回拨,打不通了。
他转过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从没见过。
“你把她藏哪儿了?”
“什么?你怀疑是我找人跟踪她?”
他上前一步,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抵在墙上。
“不是你是谁。你今天看见我跟她在一起,晚上她就被人跟踪。”
“难怪你突然同意离婚,许眠,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指尖一点点收紧。
气管被压扁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头顶,眼前开始发黑。
“我不知道……我没有……”
他松了手,我整个人滑下去,摔在地上。
“你最好祈祷她没事。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说完陆祈渊摔门出去了。
我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住脖子。
好半天都没缓过劲来。
林姐从门后探出头,声音发抖:“太太,要不要去医院?”
“我没事。你早点下班。”
屋子安静下来后,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脖子上五道红印,左边最深的那道已经开始发青。
我把领口拉高,关了灯。
脚步声是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的。
门被推开,陆祈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个保镖。
他看了我一眼,对身后的人说:“带走。”
两个人架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床上拖下来。
我挣了一下,胳膊被反拧到身后,脚尖拖在地板上。
“陆祈渊,你想干什么?”
他没回头。
我一路被拖到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灯是白色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再次掐住我的下颌,把我的脸扳向他。
“最后问你一次,她在哪儿?”
“我没有做过,我不知道她在哪。”
“你不要逼我。把人交出来,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了,不是我。”
他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猛地把我往后一甩。
我后背撞上水泥地面,整个人弹了一下。
紧接着腹部像被什么东西绞住,一阵一阵地往下坠。
冷汗从额头淌下来,我蜷起身子,双手捂住肚子。
听筒里助理的声音隔着手机外放都听得清楚。
“陆总,宋小姐找到了。手机没电了,人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
“人在哪?”
“她回到家了。”
陆祈渊收了电话,转身就要走。
我急忙抓住他的裤腿,声音你带着乞求。
“陆祈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能不能先送我去医院。我肚子好痛。”
他回过头,脸色大变。
4
陆祈渊抬脚甩开了我的手。
“许眠,听到知瑜说受惊,你就说你肚子疼。你非要在这个时候争宠?”
我又伸手去抓他的裤腿。
“不是,我肚子真的好疼,好像在流血。你随便叫个人送我去医院也行,求你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这样的把戏你都用了八次了,我还会再信你吗?”
他蹲下来,把我的手从裤腿上掰开。
“你放心,等我确认知瑜真的没事,我就回来。”
保镖跟着他出去。
铁门合上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来回撞。
“陆祈渊!”
“陆祈渊,你回来!”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撑着地面往前爬,慢慢爬过一阶阶的台阶,裙摆下面湿了一片。
手够到铁门,我拍上去。
一下,两下。
“救命。”
不知道拍了多久,手掌没了知觉,嗓子已经喊哑了。
身上的温度在一点一点抽走。
疼痛慢慢麻木。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彻底晕了过去。
再睁眼,是医院的白织灯。
我伸手摸着肚子。
护士刚好进来换药,我盯着天花板问。
“我的孩子还在吗?”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送来的时候已经保不住了。出血量太大,再晚半小时,大人也危险。”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说了一句。
“后续受孕的可能性会很低。医生查房的时候会跟你详细说。”
门被推开,林姐端着保温杯站在那。
“太太,是我送您来的。我回去拿手机,听到地下室有动静,门从外面锁着。”
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哽咽。
“我打了先生的电话,可他......”
她没往下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陆祈渊不相信我,以前每次我闹自杀,林姐给他打电话。
他只是淡淡的让林姐送我去医院。
林姐给我倒了杯水,我没喝。
她站在床边,两只手攥在一起搓了很久,才开口。
“太太,您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看着她。
这个在陆家待了五年的人。
我割腕是她拨的120,我绝食是她端着粥在门口守到半夜,我在天台上坐了三个小时是她陪着我。
陆祈渊不在的那些日子,全是她。
眼泪顺着眼角淌进枕头里。
“林姐,我想出院。”
回到别墅。
我把结婚戒指摘下来,和离婚协议书、他给的那张黑卡一起摞在卧室床头柜上。
行李箱是之前收拾好的,还在衣帽间。
林姐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走过去抱了抱她。
“林姐,保重。”
我拖着行李箱上了去往机场的车。
......
陆祈渊找到宋知瑜的时候,她缩在公寓沙发上,一看见他就扑过来。
“祈渊,我好怕。”
他拍了拍她的背,转头问助理。
“到底怎么回事?”
“几个醉鬼在街上跟了两条街。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夫人。”
宋知瑜攥着他的衣角不放:“今晚你能不能别走?我一个人不敢。”
“好,我不走。”
第二天一早,陆祈渊才想起来,我还被他在地下室。
他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让他去别墅接我出来。
半小时后,电话响了。
“陆总,太太不在地下室了,地下室全是血。”
5
陆祈渊赶回别墅。
地下室的台阶上,血迹从最底层一直拖到铁门外。
陆祈渊的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没跪下去。
他冲上楼。
主卧的床铺是平整的,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床头柜上摆着三样东西,签好字的离婚协议,那张黑卡,还有一枚婚戒。
戒指内圈的刻字上,糊着一层干涸的血。
他拨许眠的号码,铃声从枕头底下响起来。
手机还在,人不在了。
“查,现在就查。她能去哪?”
十分钟后助理回了电话:“太太昨晚十一点被送到第一医院急诊。”
急诊科的护士站,陆祈渊报了许眠的名字。
病历被翻开推到他面前。
妊娠七周,失血性休克,紧急清宫术。术后备注:宫腔损伤严重,后续自然受孕概率极低。
他的手指卡在“妊娠七周”四个字上,指节发白。
值班医生从里面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家属?”
陆祈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病人送来的时候体温只有三十四度,裙子上全是血,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打了三十多通电话联系家属,全都被挂断。”
医生把病历合上,扔在桌面上。
“你们家属心是真大。”
陆祈渊摸出手机,翻通话记录。
没有未接来电。一个都没有。
他赶到宋知瑜家的时候,宋知瑜开心的准备扑进陆祈渊的怀里。
“祈渊?你怎么这个时候......”
“医院打给我的电话,是不是你挂掉的?”
宋知瑜的表情僵了不到一秒,很快恢复如常。
“我也是为你好。你最近压力那么大,觉都睡不好,半夜被电话吵醒.......”
“谁让你替我做主的?”
“是你让我帮你处理的啊。以前她哪次闹自杀打电话来,不都是你让我挂掉的吗?”
陆祈渊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这次不一样。她差点死了。”
宋知瑜轻轻哼了一声:“她哪次不是差点死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某个地方。
以前许眠割腕、绝食、上天台,他也是这么说的。
别闹了。
又来这套。
可地下室台阶上那条血痕有五米长。
她是一阶一阶爬上去的,爬到铁门前,门从外面锁着。
宋知瑜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声音软下来。
“姐姐可能就是在赌气。她以前闹了八次都没事,这次肯定也.....”
陆祈渊甩开她的手。
“闭嘴。”
宋知瑜被甩得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
回家的路上,助理的电话打来。
“陆总,太太的出入境记录查不到。她名下的产业从三天前就开始变卖,资金全部转入一个海外账户,再往下就追不到了。”
三天前。
原来那天她就在计划离开了。
别墅的灯没开。
林姐站在玄关,手边放着一只行李箱。
“先生,我来辞职的。我照顾太太五年,太太走了,我也没必要留了。”
“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林姐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不过先生要是想知道答案,可以去看看太太的手机 。”
他回到卧室,打开那部手机。
微信置顶是宋知瑜的对话框。
一张张照片往上翻。
宋知瑜和他在餐厅、在车里、在公司走廊。
每张照片下面都跟着一句话。
“姐姐,他今晚又没回家吧?他在我这里。”
“你是不是以为他真的在开会?”
“一个没人要的孤儿,也配当陆太太?”
“你去死了他都不会来看你一眼的。你信不信?”
6
“许眠,就算你告诉他真相又怎么样?你看他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陆祈渊盯着那行字,拇指摁在屏幕上。
真相。
什么真相。
他拨通助理的电话:“查宋知瑜。从当年那场火查起,所有病历、住院记录、监控,一份不许漏。”
结果比他预想的快。
助理把一沓文件摊在桌上。
“陆总,当年救你的人不是宋小姐,是太太。”
陆祈渊颤抖的翻着那些资料,越看他的心越凉。
他想起许眠问他的那句话。
“如果救你的那个人不是宋知瑜呢?”
他说,不是她难道是你?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急忙开车赶到了宋知瑜的别墅。
门开着,宋知瑜坐在沙发上补口红。
看到陆祈渊进来,她笑着站起来:“祈渊,你吃饭了吗?我……”
许眠的手机被甩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为什么?”
宋知瑜的笑僵在嘴角。
“你为什么要给她发那些消息?为什么要冒充救我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祈渊把那沓文件扔在她脚边。
监控截图散落一地,每一张上冲进火场的人都不是她。
宋知瑜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沉默持续了很久,她突然笑了。
“是我又怎么样?她不过是个没人要的东西,凭什么嫁进陆家?我哪里比她差?”
“你有什么资格跟她比?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那你呢,陆祈渊?”
宋知瑜抬起头,眼里的柔弱褪得干干净净。
“你有多高尚?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从来没信过她一个字。她一次次想死,是谁逼的?”
“我从来没说当年是我救的你,是你自己认错了人。”
陆祈渊僵在原地。
他不能否认,宋知瑜说的没错。
一直以来,伤害许眠最深的人是他。
宋知瑜被带到了关过许眠的那间地下室。
地上的血被清洗过。她被绑在椅子上,嘴巴被布条堵住。
陆祈渊把保镖手里的刀接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她割过几次,你应该清楚。”
宋知瑜拼命摇头,眼泪涌出来。
刀刃抵上她的手腕,划开一道浅口。
宋知瑜的尖叫被布条闷住,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一下。
“家庭医生在门口等着,死不了。”
他站起来,把刀扔给保镖。
手机震了。
陆老爷子的号码。
“滚回来。”
老宅正厅的灯全开着。
陆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拐杖杵在地面。
“跪下。”
陆祈渊跪了下去。
“当年为了娶她,你跟你爸打赌三年挣一千万。我还以为你是真心的。”
拐杖重重戳在地上。
“结了婚呢?你干了什么?”
陆祈渊额头抵着地面,一个字说不出来。
陆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
“往后你爱娶谁娶谁,我不管了。”
“爷爷。”他猛地抬头。
“我谁都不要。我只要许眠,我一定把她找回来。”
陆老爷子看了他很久。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把能用的人全用了。
私人调查公司,海外追踪团队,银行系统内线。
没有出入境记录,没有消费痕迹,没有任何一个摄像头拍到过她。
助理站在书房门口,第四次汇报同样的结果:“查不到。”
陆祈渊把书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台灯摔碎,碎片里滚出一张照片。
婚礼上许眠冲他笑,他单膝跪在她面前,手里举着那枚戒指。
他把照片捡起来,攥在手里。
7
温哥华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站在机场出口,兜里只有一张单程机票的存根和一个海外账户。
我刚安顿下来,就先去了医院。
复查报告出得很快。
医生指着片子上那片模糊的阴影,说了很长一段话,翻译下来就一句话。
“自然受孕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我把报告折好塞进包里。
从前我以为给陆祈渊生个孩子,他才肯真的看我一眼。
现在连这条路都断了,反倒什么都不用再想了。
又去看了心理医生。
心理咨询师让我写下最想对自己说的一句话。
我盯着白纸坐了四十分钟,写了五个字。
“你还活着呢。”
她没追问。
第二次咨询的时候她问我,有没有什么事是以前想做但没做成的。
我说大学学的建筑设计,大三那年男朋友创业缺人手,我就没读了。
她说:“现在没人缺你了。”
我在理发店剪掉了留了八年的长发。
陆祈渊以前说喜欢我头发长,每次我说想剪,他都拦着。
碎发落了一地,我没往镜子里看。
周律师的电话隔三差五打过来。
“宋知瑜被陆家全面封杀了,名下资产全部冻结。”
“陆祈渊在找你。能查的渠道都查遍了,查不到。”
“他现在状态很差,公司的事基本不怎么管。”
我听完说:“以后这些不用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里最后一个国内号码删了。
温哥华的冬天很长。
我每天泡在学校的工作室里,画图,做模型,推翻,重来。
导师把我的方案扔回来三十七次。
第三十八次他看完没说话,钉在了展示墙上。
第一个项目是温哥华本地一座社区图书馆的改造。
甲方选中我的方案那天,我在工作室坐到凌晨三点。
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半夜醒来了。
三年的事件转瞬即逝。
我已经是业内小有名气的设计师。
我接到了国内的邀请。
我翻了一下项目资料,八十七页的设计需求书,这个体量国内没几个事务所能接。
“订机票吧。”
落地那天海城在下雨。
接风宴设在半岛酒店顶层,到场的全是项目投资方和主管部门的人。
我端着果汁跟主办方聊设计周期,余光里宴会厅的门开了。
一群人簇拥着往里走,为首的人脚步顿住。
杯子碎在地上的声音很响。
红酒溅开来,深色的液体在大理石地面上洇成一片。
所有人都看过去。
陆祈渊站在碎玻璃中间,西装挂在身上像大了一号,颧骨的轮廓硌得分明。
他盯着我,眼眶一瞬间红透。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我走过来。
我把果汁杯放在身边的高台上,转向主办方负责人。
“王总,图纸的事明天上午能定吗?现场勘测我想尽快安排。”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王总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张了张嘴。
一只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许眠,真的是你?”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陆总,请你自重。”
8
他的手指碰到我手腕的一瞬间,我往后撤了半步。
陆祈渊的手僵在半空。
满厅的人都在看。
他站在我身后,像一根被人遗忘的柱子。
我没有再回头。
那之后三天,每天早上酒店走廊里都放着一只保温桶。
红枣粥。
小火熬的那种,米粒全化开了,枣皮挑得干干净净。
和当年一模一样。
第一天我让前台退回去。
第二天保温桶换了个更大的,旁边多了一束白桔梗。
第三天花堆满了半条走廊,他本人蹲在尽头。
“眠眠,粥你喝一口,就一口。”
我从他面前走过去,拎起保温桶。
他猛地站起来,眼睛亮了。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前,桶盖掀开,连保温桶一起丢了进去。
“陆祈渊,当年我在地下室爬了五米,一阶一阶的。”
“你在哪?”
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面。
“你在陪她过夜。”
走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他的呼吸在抖。
我把房卡刷开,进去,关门。
第四天他没出现在走廊。
我以为结束了。
晚上从项目现场回来,工作室门口跪着一个人。
膝盖压在水泥地上,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那张黑卡,一枚戒指,一份盖了章的文件。
“眠眠。”
他的声音从嗓子最深的地方挤出来。
“当年救我的人是你。孩子的事我都知道了。是我该死。”
他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陆氏百分之四十的股权,转让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知道我那天在地下室拍了多久的门吗?”
他没说话,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裙子湿透了,手掌拍到没知觉,喊到最后嗓子发不出声。”
“护士说再晚半小时,大人也保不住。”
“那个孩子七周,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他的手撑在地面上,指节全白了。
“当年我一次次求你回来的时候,你让我别闹。”
我站起来。
“陆祈渊,现在你给我演什么深情的戏码,都落幕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从跪着变成坐在地上。
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我绕过他推开工作室的门,助理递过来一杯水,压低声音。
“许总,陆祈渊这三年精神状态很不对。圈子里传他把宋知瑜关了起来,手段……不太正常。”
我端着杯子,手指收紧了一下。
助理还想说,我打断了她。
“明天现场勘测提前到八点。”
桌上的图纸被风吹翻了一页。
我按住,没抬头。
9
下午刚走出工作室,一个人从巷子里扑出来,膝盖直接砸在水泥地上。
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锁骨上一道疤还在往外渗血。
她抬起头,我的脚钉在原地。
三年前那个靠在陆祈渊怀里笑的人,眼窝塌了一半,嘴唇全是干裂的口子。
“许眠,我错了,求你跟他说一声,放过我好不好。”
她的额头一下一下的磕在地上。
“当年是我害你。照片是我发的,火场的事是我撒的谎,都是我。”
“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跟他说一句话,一句就够了。”
宋知瑜把袖子往上撸,两只胳膊摊开在我面前。
那上面全是疤,新的摞旧的,一层叠一层,从手腕一直排到肘弯。
“他说要让我知道你当年什么感觉。”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他是疯子。他每天来看我一次,拿刀片比着你以前的伤口,在我身上一道一道地划。”
“他说你割了几次,我就得挨几次。”
我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他还说都是替你出气,等你回来就放了我。”
她突然抓住我的裤腿,指甲嵌进布料里。
“我等了三年,想死都死不了。”
地下室。
和关过我的是同一间。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车门摔上的闷响。
“按住她。”
陆祈渊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两个保镖冲上前把宋知瑜从地上拽起来。
她尖叫着往我这边爬。
陆祈渊挡在我面前,伸手要捂我的眼睛。
“眠眠别看,别脏了你的眼。”
我偏头躲开他的手。
“你关了她三年?”
他的手僵在半空。
“她该受的,当年她对你做的那些事.......”
“陆祈渊,你这是在犯罪你知道吗?”
他没回答。
宋知瑜被保镖架着往黑色商务车里塞,她的脚蹬在车框上,死活不进去。
警笛声从街尾拐过来。
宋知瑜听见那个声音的一瞬间,整个人不挣扎了。
她扭过头,冲着陆祈渊笑了。
“我报了警。”
“我宁可坐牢也不跟你回去。”
她的声音嘶哑,笑到最后变成了哭。
“陆祈渊,你就是个疯子。”
警车堵死了巷口。
带队的警察亮出证件,一把拨开保镖的手。
“陆祈渊先生,我们接到宋知瑜女士的实名报案,涉及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请配合调查。”
路灯底下围了一圈人,手机屏幕的光点亮了一片。
陆祈渊没看警察,也没看宋知瑜。
他转过身看我。
“眠眠,我会赎罪,会补偿你。”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往警车方向带。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等我回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开走。
围观的人散了,手机闪光灯灭了。
助理从后面跑过来,手机屏幕对着我。
“许总,热搜已经上了。陆氏的股价在跌。”
我把她的手机按下去。
10
宋知瑜听到判决的时候,腿先软了。
整个人从被告席滑下去,膝盖磕在地面上,法警上前架她,她甩开了。
她跪在那里,突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越来越大。
法警把她往外拖,她扭过头,冲着旁听席的方向喊了一句。
“我终于不用回那个地下室了。”
声音在走廊里撞了几个来回才消散。
陆祈渊的案子排在下午。
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
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他站在被告席上,没有看法官,也没有看律师。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空的。
我没有去。
判决书的复印件是周律师寄到温哥华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了量刑,合上,锁进了文件柜最底层的抽屉里。
和那份离婚协议放在一起。
会见申请一共来了九份。
第一份到的时候,我正在项目现场盯混凝土浇筑。
助理把传真件递过来,我看了一眼来源栏里的名字。
“碎纸机在哪?”
之后的八份,助理再没递到我手上过。
地标项目的收尾比预期快了两周。
交付那天甲方在现场办了个小型仪式,我和王总握了手,签完最后一份验收单。
助理在旁边拍了张照,说要发公司公众号。
我说别放我的脸。
验收单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大堂前台打来内线。
“许总,有位老先生在楼下,说姓陆。”
我握着听筒,指尖收了一下。
“让他上来吧。”
他比三年前矮了一截。
拐杖点在地面上的声音很重,每一步都要停顿。
曾经在太师椅上一拐杖砸得陆祈渊跪下去的人,现在连文件袋的封口都撕不利索。
他把信托协议推到我面前,手背上的老年斑连成片。
“许眠,这是陆家欠你的。”
我没翻开。
“你收下,往后想干什么都行,就当……”
他的喉咙卡了一下。
“就当替那个孩子。”
我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节攥白了一瞬。
然后松开。
我把协议推回去。
“陆老先生,我现在靠自己过得很好。陆家的钱,我一分都不想沾。”
他张了张嘴。
盯着那份被推回来的文件,手撑着桌面站起来,站了很久。
最后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孩子,要是还在,该叫我一声太爷爷。”
门合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助理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注销最后一张国内电话卡。
“许总,明早七点的航班,车已经安排好了。”
“行。”
手机屏幕上弹出注销确认的弹窗。
我按下确定。
通讯录清空的那一秒,屏幕黑了一下,又亮起来。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登机通道很长。
我拖着箱子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和登机广播的回响。
箱子不重。
里面没有红枣粥的保温桶,没有铂金项链,没有任何一张合照。
只有三年的图纸、两本资格证,和一张单程机票。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带。
飞机滑行,加速,机身抬起来的那一刻,耳膜被压住,所有声音都远了。
云层破开,光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