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冲喜当晚,嫡母笑着把我塞进花轿。
轿子里全是纸钱。
她说病秧子表哥活不过今夜,让我这个庶女去陪葬,刚好给嫡姐腾出家产。
六岁的我掀开轿帘,冲着满院宾客咧嘴一笑。
“成啊,嫁就嫁。”
“不过我先问一句,在座各位知道那位病秧子的亲舅舅,是当朝哪位大人物吗?”
嫡母脸色突然就变了。
我笑得更开心了。
上辈子我死在乱葬岗才知道的秘密,这辈子,我六岁就知道了。
1
我叫姜蓁蓁,今年六岁。
准确来说,是第二次六岁。
上辈子,我活到十四岁,死在城外乱葬岗的枯井里。
推我下去的人是我嫡姐姜玉娴,理由特别简单。
她说我一个庶女,吃她家的米,喝她家的水,还敢比她长得好看。
该死。
我在井底泡了三天才断气,浑身泡得发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死之前我就想啊,老天爷你要是让我重活一回,我姜蓁蓁绝不再当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然后我就真睁眼了。
睁眼的时候,我正被嫡母柳氏拎着后脖领子,往一顶白花花的花轿里塞。
“小孽种,给你脸了是吧?让你去冲个喜,你还敢哭?”
我眨了眨眼。
冲喜。
花轿。
纸钱味。
我想起来了。
上辈子也有这一幕。
柳氏嫁到姜家做续弦之前,跟边城裴家有一门娃娃亲。当时说好是把她亲生的嫡女姜玉娴许给裴家表哥裴衡之。
结果裴衡之八岁那年突然得了一场怪病,常年卧床,大夫说活不过二十。
柳氏一听,当场就反悔了。
她才舍不得让自己的亲闺女去嫁一个将死之人。
但裴家催婚催得紧,退婚又怕丢面子。
于是她就想了个绝妙的主意——让我去替嫁。
反正我是个庶出的,死了也不心疼。
上辈子的我哭天喊地不肯上轿,被柳氏一巴掌打懵了,稀里糊涂就被抬走了。
嫁过去以后,裴衡之病得只剩一口气,裴家上下拿我当童养媳使唤,洗衣做饭喂药扫地,什么活都干。
后来裴衡之真死了。
裴家把我赶出来,柳氏也不认我,我就成了没人要的孤魂野鬼,这才被嫡姐姜玉娴堵在巷子里推进了枯井。
但这辈子不一样。
因为我死后,在那口枯井里飘了不知多久,听见了一件上辈子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
裴衡之的病,是假的。
他那个常年称病不出的亲舅舅,是当朝权倾天下的摄政王秦北渊。
裴衡之装病十年,是因为秦北渊在暗中布局,需要裴家韬光养晦。
换句话说——
柳氏急着甩掉的那个“病秧子将死之人”,实际上是未来整个大梁朝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而她抢着保下来的嫡女姜玉娴,亲手推掉了一步登天的机会。
这个秘密,上辈子的我至死都不知道。
可老天爷偏偏让我带着这个秘密,回到了六岁这一年。
柳氏拎着我往轿子里塞的这个晚上。
我不哭了。
我笑嘻嘻地擦了擦鼻涕,自己爬进了花轿。
柳氏愣了一下。
“你这小孽种,傻了?”
我抱着膝盖坐在满是纸钱的花轿里,掀开一角轿帘,露出一只眼睛看她。
“嫡母,我乐意嫁。”
“不过您确定不让嫡姐去?那可是裴家的独子呢。”
柳氏冷笑一声。
“一个病秧子,活不过今夜的东西,你嫡姐金尊玉贵,凭什么去给他陪葬?你去正合适。”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命好,他今晚就死了,你还能落个冲喜寡妇的名分。回头我做主,在后院给你一间柴房住着,也不算亏待你。”
我在轿子里笑得直打滚。
柴房。
名分。
柳氏啊柳氏,你做梦都想不到,你今天往外推的这个“将死之人”,将来会是什么身份。
你亲手把泼天的富贵塞给了我。
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花轿一路往裴家抬,轿子外面鞭炮都没放,冷冷清清的,抬轿的两个婆子还在小声嘀咕。
“造孽哟,这么小个丫头就送去冲喜。”
“嫡母狠心呗,反正不是亲生的。”
“听说那裴家公子病得只剩一口气了,怕是今晚就……”
我缩在轿子里,两只小短腿晃来晃去。
不急。
裴衡之不会死的。
他那个病,是装给全天下人看的。
轿子在裴家大门口停下来,没有迎亲队伍,没有吹打乐班,只有裴家管家面无表情地掀开轿帘看了我一眼。
“就这么个小丫头片子?”
他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行吧,抱进去吧。”
我被一个粗手粗脚的婆子抱进了裴家正堂。
堂上挂着红绸,但红绸下面压着白灯笼,一半喜一半丧,瘟神庙似的。
裴家老太太坐在上首,眼窝深陷,看我一眼就叹了口气。
“也罢,是个活的就行。”
好家伙,这话说得,跟挑牲口似的。
我被抱着穿过三进院子,送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屋里药味冲鼻,帐子拉得严严实实。
婆子把我放在门槛上就走了,临走还嘱咐一句:“别哭,哭了冲撞病人,赶你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床上那个据说快死的人。
我站在门口,两只手抓着自己的小裙子,踮起脚往床上看。
帐子里传出一声极低的咳嗽。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帐子一角。
我看见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裴衡之。
八岁。
瘦得脱了相,眼窝凹陷,嘴唇没有血色。
但那双眼睛很亮。
不像快死的人。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是他先开口。
声音很轻,像纸片被风吹过。
“你就是那个来冲喜的?”
我点点头。
他又咳了两声。
“不怕?”
“怕什么?”
“怕我死了,你就成望门寡。”
我摇头,迈着小短腿走过去,爬上他床边的矮凳,趴在床沿上看他。
“你不会死的。”
裴衡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眼底有一丝极隐蔽的锐利一闪而过。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病恹恹快断气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
我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一颗门牙的嘴。
“我猜的呀。”
2
裴家的日子,和我上辈子记忆里差不多。
但又不一样。
上辈子我来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整天躲在厨房角落里哭,裴家上下都嫌我晦气,变着法子使唤我。
这辈子我不哭。
不但不哭,我还特别乐呵。
裴家管家让我扫院子,我扫。
裴家老太太嫌我吃得多,我就少吃一口。
谁冲我翻白眼,我就冲谁笑,笑得那叫一个纯真无邪。
六岁嘛,正是人嫌狗不待见又拿我没办法的年纪。
但我跟上辈子最大的不同是——我每天都往裴衡之屋里跑。
上辈子我怕他,怕他身上那股药味,怕他随时要死的样子。
这辈子我不怕了。
我知道他是装的。
每天晚上我扫完院子,就蹲在他窗户底下,隔着窗户纸跟他说话。
“裴衡之,今天厨房蒸了红枣糕,我给你偷了一块。”
“裴衡之,你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果了,我给你摘了三个,有一个被我吃了,剩俩。”
“裴衡之,隔壁王婶子说你活不过这个冬天,让我早点给自己找下家,你说她是不是有毛病?”
窗户里面总是很安静。
偶尔会传出一声咳嗽。
但我知道他在听。
因为每次我第二天去他屋里送药的时候,那块红枣糕总是被吃了,石榴核也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
日子就这么过。
入秋的时候,柳氏派人来裴家打听过一次。
来的是她身边的刘嬷嬷,一进门就问裴家管家:“那病秧子死没死?”
管家说还没有。
刘嬷嬷嘁了一声,又问:“那小丫头片子呢?”
管家说还活着,还挺能吃的。
刘嬷嬷嘴一撇,丢下一句“真是命硬”就走了。
我躲在廊柱后面听完全程。
也不生气。
柳氏嘛,就这德行。
上辈子我恨她恨得牙痒痒,这辈子我反而觉得她挺可笑的。
她亲手把金山推给了我,还天天盼着这座金山赶紧塌。
入冬的时候,裴衡之的“病”突然加重了。
说是突然,其实我知道不突然。
因为那天下午,裴家来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的男人。
他是从后门进来的,走路没有声音,整个人像一片影子。
裴家上下没有一个人迎接他。
但裴家管家看见他的时候,腰弯得快折成两截。
我正趴在石榴树上摘最后一个石榴,从树叶缝里看见那个男人走进了裴衡之的院子。
然后裴衡之的院门就关了。
关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从树上溜下来,绕到裴衡之院子的后墙根,找了个狗洞蹲着听。
隔着墙,隐隐约约听见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沉,像碾过石板的车轮。
“再忍两年。”
裴衡之没说话。
那个男人又说:“两年后,棋局落定,你就不用再装了。”
我心跳得厉害。
不是害怕。
是兴奋。
摄政王秦北渊。
就是这个人。
上辈子我死在枯井里,听枯井上方路过的人闲聊才知道——裴衡之病愈,一夜之间从一个将死之人变成朝中新贵。
而他背后的人,就是他的亲舅舅,摄政王秦北渊。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姜家。柳氏。嫡姐姜玉娴。
全都肠子悔青了。
可那时候我已经是枯井里的一具烂肉了。
这辈子不一样。
我蹲在狗洞旁边,抱着那个石榴,笑得满脸是土。
裴衡之,你的秘密,我知道了。
你舅舅是谁,我也知道了。
而我,是你明媒正娶过了门的小媳妇。
柳氏啊柳氏。
你慢慢后悔吧。
3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裴衡之真的差点把戏演砸了。
不是因为他演技不好,是因为我。
那天晚上下大雪,我照例蹲在他窗户底下说话。
说着说着冻得直哆嗦,手脚都僵了。
我也没当回事,准备说完就回柴房缩被窝里。
结果话说到一半,人就没了声。
直接冻晕在窗户底下。
后来的事是裴家管家跟我说的。
说裴衡之不知怎么发现的,光着脚冲出屋子,把我从雪堆里扒拉出来抱回屋里,又是灌姜汤又是烤火。
管家说他亲眼看见裴衡之抱着我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完全不像一个病得快死的人。
“吓死我了,”管家拍着胸口跟我说,“少爷那步子迈得,比我都利索。”
我醒来的时候在裴衡之床上。
他坐在床边,脸色铁青。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病态的青。
是气的。
“你以后不准再蹲在外面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听见没有?”
我裹着他的被子,小脸冻得通红,可劲儿点头。
“听见了听见了。”
我心里美滋滋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裴衡之这个人,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上辈子我哭哭啼啼的,他懒得搭理我。
这辈子我每天给他偷糕点摘石榴,在窗户底下叽叽喳喳陪他说话,他还真就把我当回事了。
打这以后,裴衡之破天荒让管家在他屋里加了一张小榻。
“她年纪小,柴房太冷。”他语气平淡,“搬进来住吧,省得冻死在外面还要收尸,麻烦。”
管家张着嘴看了他半天。
少爷,您那张嘴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
但我高兴坏了。
当晚就抱着我那个豁了口的枕头搬进了裴衡之的屋子。
裴家老太太知道以后,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一个六岁的小丫头和一个八岁的病秧子,能有什么事?
就这样,我在裴衡之屋里住下了。
晚上我睡小榻,他睡大床。
我睡觉不老实,经常滚到地上去。
头几回裴衡之还叫丫鬟来把我抱上去。
后来他嫌烦,直接在小榻边上加了一道矮栏。
说是怕我摔傻了。
我心说你那么大个秘密我都兜得住,我能傻到哪去。
日子就这么不急不慢地过。
春天的时候,姜家又派人来了。
这回来的不是刘嬷嬷。
是柳氏本人。
还带着嫡姐姜玉娴。
我正在院子里晒石榴干,看见柳氏的轿子停在裴家门口,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上辈子她来的时候,是裴衡之死后第三天。
她来接我回去的,说是“接”,其实是把我像丢抹布一样扔回了姜家后院的柴房。
这辈子她怎么提前来了?
我揣着一兜石榴干,溜到前厅偷听。
柳氏坐在裴家前厅,喝着茶,语气客客气气。
“裴老太太,我这次来呢,是有件事想商量。”
裴家老太太坐在上首,面无表情。
“什么事?”
柳氏笑了笑。
“当初那桩冲喜的亲事,是权宜之计,大家心知肚明。蓁蓁那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我这个做嫡母的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太妥当。”
她顿了一下。
“我想把蓁蓁领回去,换我们家玉娴来伺候衡之。”
我在门外差点把石榴干喷出来。
换人?
裴衡之装了这么久的病,柳氏怎么突然想把嫡女塞过来了?
我眼珠子一转,明白了。
裴衡之这半年虽然还在“病”着,但裴家的生意却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城东新开的那间大铺子是裴家的。
城北新买的那块地也是裴家的。
柳氏是个人精,她肯定嗅到味了。
她可能不知道摄政王的事,但她闻到了钱味。
这女人。
上辈子觉得裴家要完就把我推过去挡灾。
这辈子发现裴家可能发财了就想把亲闺女塞过来摘桃子。
脸呢?
裴家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着茶盏,慢悠悠看了柳氏一眼。
“柳夫人,当初是你们姜家主动送人来冲喜的。婚书上白纸黑字写的是姜蓁蓁。如今你要换人,这合规矩吗?”
柳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挂上去了。
“老太太说得是。但蓁蓁毕竟是庶出的,身份上配不上衡之。玉娴是我亲生的嫡女,知书达理,容貌品行样样出挑,配衡之才般配。”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姜玉娴。
十岁的姜玉娴穿着一身鹅黄裙子,低眉顺眼站在那里,看起来乖巧得要命。
但我太了解她了。
那双垂着的眼睛底下,藏着多少弯弯绕绕,只有我这个被她推进枯井的人最清楚。
我正要冲进去搅局,突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换。”
裴衡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前厅后门处。
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中衣,脸色苍白,头发散着,看起来确实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那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柳氏一愣。
裴家老太太也一愣。
裴衡之扶着门框,慢吞吞走了两步,然后咳了一声。
“我都快死的人了,谁伺候不是伺候。”
他目光淡淡扫过柳氏和姜玉娴。
“姜蓁蓁来的时候我还没死。换一个来,没准我就死了。”
“这冲喜的人,不能换,一换我怕折寿。”
裴家老太太一听,赶紧点头:“对对对,冲喜的不能换,忌讳,大忌讳。”
柳氏的脸彻底绿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裴衡之又咳了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裴家管家赶紧过来扶。
这场面吧,你总不能跟一个“快死的人”争吧。
万一他当场咳死了,算谁的?
柳氏咬着牙,拉着姜玉娴走了。
经过院子的时候,她看见了蹲在墙角偷听的我。
六岁的我,嘴里塞着石榴干,腮帮子鼓成两团。
冲她笑了一下。
柳氏的脸扭曲了一瞬。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小孽种,别得意。裴家迟早要败,到时候你还得回来求我。”
我把嘴里的石榴干咽下去。
“嫡母慢走,不送。”
柳氏被气得直接甩袖上了轿子。
姜玉娴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轻蔑,有不甘,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冲她招了招手。
“嫡姐再见。”
下次见面,可就不是这个场面了。
4
柳氏走后第三天,裴家出了一件大事。
裴衡之“吐血”了。
整个裴家鸡飞狗跳。
管家连夜去请大夫,裴家老太太急得差点背过气去,下人们已经开始偷偷准备后事了。
只有我知道这是裴衡之在演戏。
因为那天下午他吐血之前,我亲眼看见他在屋里拿一小包鸡血兑水调了半天。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他调着调着一抬头,看见门口的我。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空气安静了三息。
“你看见了?”他问。
“看见了。”我说。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拿鸡血兑水准备装吐血。”
裴衡之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像看一个六岁小丫头,倒像看一个成年的对手。
“你多大?”
“六岁。”
“六岁能看出这是鸡血?”
“我在厨房帮忙杀过鸡,认识鸡血。”
裴衡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他没有威胁我,也没有赶我走。
他把那碗鸡血递给我。
“帮我端稳了。”
“等下大夫来的时候,你就哭。”
我接过碗。
“哭什么?”
“随便哭。你平时蹲在窗户底下说话那个劲儿,换成哭就行。越大声越好,最好哭到大夫没法仔细看我。”
我的天。
裴衡之这个人。
八岁的年纪,满肚子心眼。
难怪他舅舅是摄政王,这家基因是真的好。
当晚大夫来的时候,我抱着裴衡之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
“呜呜呜你不要死啊——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六岁小孩哭起来那个穿透力,整条街都能听见。
大夫被我哭得脑瓜子嗡嗡的,手都在抖,诊了个寂寞就走了,留下一句“准备后事吧”。
裴家老太太哭得昏过去了。
管家眼眶红红的。
全家上下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
只有我和裴衡之两个人关上门以后对着那碗鸡血水面面相觑。
“你演技不错。”他靠在床头说。
“你也不赖。”我擦了擦鼻涕。
那天晚上,裴衡之破天荒跟我说了一些话。
不是关于他装病的事。
是关于我的。
“你不像六岁的孩子。”他看着我说。
我心头一紧。
“我天生聪明。”
“说实话。”
“就是天生聪明。”
裴衡之看了我半天,最后移开了目光。
“行吧。你的秘密你留着。”
他停了一下。
“我的秘密你也帮我留着。”
我认真点头。
“一言为定。”
那晚之后,我和裴衡之之间好像有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他继续装他的病秧子。
我继续当我的小尾巴。
但在裴家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他开始教我认字、读书。
用的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书。
什么兵法啊,什么权谋策略啊,什么商道经营啊。
我问他:“你教我这些干什么?”
他说:“万一我真死了,你好歹有个谋生的本事。”
嘴上说得冷冰冰,但每天晚上坚持教到我打瞌睡才肯停。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两年过去了。
我八岁了,裴衡之十岁。
而那个摄政王秦北渊说的“两年后棋局落定”,终于到了。
5
棋局落定是什么意思,我一开始不太懂。
后来懂了。
那天早上,整个边城突然涌进来一队京城来的禁军。
为首的人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直奔裴家。
裴家上下全吓傻了。
管家的腿都在抖。
裴家老太太差点又背过气去。
我躲在石榴树后面看着那队禁军长驱直入,一路走到裴衡之的院子里。
然后裴衡之的房门打开了。
走出来的人,让裴家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个常年卧床、面色苍白、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
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锦袍,腰束玉带,长发束起,面容清俊。
站在那里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哪里有半分病态?
分明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裴家老太太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衡、衡之?”
管家的下巴快掉了。
“少、少爷?您?您的病?”
裴衡之没理他们。
他走到那个捧圣旨的禁军面前,单膝跪下。
圣旨展开,禁军朗声宣读。
我在石榴树后面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
大概意思就是——摄政王秦北渊平定了北边的战事,圣上龙心大悦,特封赏摄政王一族。
裴衡之作为摄政王的外甥,被封为“安远候”。
十岁的安远候。
整个大梁朝最年轻的侯爵。
裴家上下从惊呆变成了狂喜。
老太太当场就活过来了,喊着“我孙子有出息了”哭了个稀里哗啦。
管家乐得满地转圈。
下人们奔走相告,整个裴家张灯结彩。
而我蹲在石榴树后面,两手托腮,乐得见牙不见眼。
安远候夫人。
虽然我才八岁,但这个名分可是板上钉钉的。
当初的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柳氏啊柳氏,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吧?
你的脸现在是什么颜色?
绿的还是紫的?
我正乐着,突然感觉有人在看我。
一转头。
裴衡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石榴树旁边。
他低头看我,嘴角弯了弯。
“在笑什么?”
“在替你高兴呀,安远候大人。”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
“明天京城会来人给你量尺寸做新衣裳。你是候夫人,不能再穿打补丁的衣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淡,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我的鼻子突然一酸。
上辈子,我在裴家穿了两年打补丁的衣裳,最后穿着最破的那一件死在枯井里。
这辈子,有人要给我做新衣裳了。
我吸了吸鼻子。
“那你也给我做一件红色的吧。”
“红色太扎眼。”
“我喜欢。”
”……行。“
消息传到姜家的时候,大概是第三天。
我没有亲眼看见柳氏的反应。
但裴家管家从外面回来跟我说了一件事。
”听说姜家那位柳夫人,听到消息后当场摔了一套白瓷茶具。“
我想了想那套茶具的价钱,啧了一声。
”怪可惜的,那套茶具挺贵的。“
管家又说:“还听说姜家那位嫡小姐回屋哭了一整夜,把枕头都哭湿了。”
我点了点头。
嫡姐姜玉娴。
十二岁的她应该还不至于跟上辈子一样歹毒。
但柳氏会。
柳氏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个”候夫人“的位子从我手里抢走,塞给她的亲闺女。
上辈子她没成功,因为裴衡之很快就”病死“了。
这辈子裴衡之不但没死,还封了侯。
柳氏一定会来的。
一定会。
我能赌她来的时间,甚至能赌她用的手段。
因为这个女人,我太了解了。
果然。
第五天,柳氏就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来裴家。
她去了京城。
6
柳氏去京城的消息,是裴衡之告诉我的。
”你那个嫡母,带着你嫡姐进京了。“他坐在书案后面翻着一本册子,头也不抬。
”去干什么?“我趴在桌子对面,手里捏着一颗石榴干往嘴里塞。
”去走关系。“他翻了一页,”她托了三个中间人,最后搭上了礼部侍郎的夫人。想通过礼部的路子上折子,说当初冲喜的婚书有误,应以嫡女为正。“
我愣了一下。
好家伙。
柳氏这次动真格的了。
上辈子她不用这么费劲,因为裴衡之很快就”死“了,我自然而然被退回姜家。
这辈子裴衡之封了侯,硬抢就不行了,她就走官面上的路子。
从律法上下手。
说实话,她这个思路是对的。
大梁朝的律法确实有规定,嫡庶有别,婚嫁当以嫡女为先。
如果礼部真的认定当初的婚书不合规矩,她是有可能赢的。
我把石榴干咽下去,坐直了身子。
”那怎么办?“
裴衡之终于抬起头看我。
”怎么办?“他反问了一句。
然后他把手里的册子合上,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很浅,但我看得分明。
”她走礼部的路子,我舅舅走御前的路子。你觉得,哪条路宽?“
我一下子笑了。
对。
摄政王秦北渊。
柳氏搭上了一个礼部侍郎的夫人就觉得自己了不起。
她不知道她要碰的那块铁板有多硬。
半个月后,结果下来了。
礼部侍郎的折子连御前的门都没进去。
直接被打回来了。
打回来的理由只有四个字:“婚书有效。”
据说那位礼部侍郎被摄政王的人单独请去喝了一盏茶。
喝完以后脸色惨白地出来,当天就称病告假了。
连带着那位帮柳氏牵线的侍郎夫人,也被京中贵妇圈子悄悄疏远了。
柳氏在京城待了半个月,银子花了一箩筐,关系赔进去一堆,最后什么都没捞着。
灰溜溜回了边城。
回来的时候据说瘦了一圈。
消息传到裴家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石榴干。
管家说完,我往嘴里丢了一颗石榴干,嚼了嚼。
”嫡母真不容易。“
管家看了我一眼:“你还心疼她?”
”不是心疼,“我笑了一下,”是觉得她这趟亏大了。“
银子没了。
关系断了。
脸也丢了。
最关键的是——她闹了这么一出,等于把姜家和裴家的关系彻底搞僵了。
以后她再想从裴家这边捞好处?
门都没有。
而这一切,都是她自己作出来的。
七月的时候,裴衡之要启程进京谢恩。
裴家上下忙得团团转。
临行前一晚,裴衡之把我叫到书房。
”京城那边安排好了,你跟我一起去。“
我眼睛一亮:“真的?”
”嗯。到了京城,你会见到我舅舅。“
他停了一下。
”在他面前别太闹腾。“
”我什么时候闹腾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每天蹲在窗户底下叽叽喳喳的时候。
但他没说出口。
只是把一串钥匙丢给我。
”这是京城宅子的钥匙。管家说里面有一个石榴园,一百多棵石榴树。“
”够你吃的了。“
我抱着钥匙,差点又哭了。
忍住了。
八岁的候夫人,不能随便哭鼻子。
7
进京那天,整个边城都轰动了。
但真正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不是裴衡之的排场。
是我。
说起来也怪丢人的。
因为裴家的马车刚到城门口,姜家的马车就堵在了路上。
柳氏带着姜玉娴,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早早等在城门口。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脸上堆着笑。
”衡之啊,你进京谢恩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我们姜家说一声?蓁蓁毕竟是我姜家的女儿,她进京我们做长辈的也该送一送。“
好家伙。
半个月前还在京城走关系想把我换掉。
现在又贴上来认亲了。
裴衡之坐在马车里没下来。
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半张冷淡的脸。
”柳夫人,蓁蓁是裴家的人。不劳姜家操心。“
柳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但她到底是个人精,很快又换了一副表情。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正要往前凑,突然看见马车里探出一个脑袋。
我。
八岁的我,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锦裙——就是我跟裴衡之要的那件红色的。
头上戴着一根金步摇,裴衡之前几天让人新打的。
整个人白白嫩嫩的,跟两年前那个蹲在柴房角落的小丫头完全不是一个模样了。
我冲柳氏甜甜一笑。
”嫡母来送我呀?那我可得好好谢谢您。“
”要不是您当年把我塞进花轿,我哪有今天呢。“
柳氏的脸瞬间扭曲了。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窸窣的议论声。
谁不知道当年的事?
柳氏嫌裴衡之快死了,把庶女塞过去替嫁冲喜。
如今裴衡之封了侯,那个被塞过去的庶女成了候夫人。
而柳氏自己的嫡女还待字闺中。
这脸打得啪啪响。
姜玉娴站在柳氏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收回目光。
帘子放下。
马车启程。
柳氏站在城门口,身影越来越小。
裴衡之坐在我对面,淡淡说了一句:“你故意的。”
”嗯。“
”不厚道。“
”嗯。“
他看了我一眼。
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京城以后,一切都跟裴衡之说的一样。
宅子很大。
石榴园很大。
石榴树很多。
而那位传说中的摄政王秦北渊,在我们到京城的第三天,来了裴家。
说实话,见到秦北渊之前,我对他的想象是那种不怒自威、杀伐果断的大人物。
见到以后——
他确实不怒自威,确实杀伐果断。
但他看裴衡之的眼神就跟看自家崽似的,嘴上不说什么,手一直在给裴衡之夹菜。
看到我的时候,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就是那个小丫头?“
裴衡之说:“嗯。”
秦北渊又看了我一眼。
”怎么这么瘦?“
我立刻抱住裴衡之的胳膊:“是裴家伙食不好!”
裴衡之低头看我:“你每天吃三碗饭外加半斤石榴干,还嫌伙食不好?”
秦北渊看着我们两个,竟然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
然后他对裴衡之说了一句话。
”这丫头不错。“
”留着吧。“
留着。
这两个字从摄政王嘴里说出来,分量可太重了。
8
在京城的日子安稳了大半年。
但安稳的日子,柳氏是不会让它太久的。
那年冬天,姜玉娴出事了。
不是小事。
是大事。
消息是裴家在京城的眼线传回来的。
姜玉娴在边城参加一场赏花宴的时候,”偶遇“了新任边城守将周文韬的独子周显。
两个人一见如故,很快就传出了风声。
柳氏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推波助澜。
因为周文韬是朝中武将一派的实权人物,他的独子周显虽然才十五,但已经在军中挂了职。
柳氏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
比裴衡之差,但也差不了太多。
至少是个将门虎子。
但问题是——周显已经有了一门亲事。
他的未婚妻是同城李家的小姐李婉清。
两家定亲三年,婚期都定了。
柳氏不管。
她使了手段,让姜玉娴跟周显越走越近,最后逼得周家退了李家的亲。
李婉清在家哭了三天,最后一根绳子挂上了房梁。
还好被家里人及时发现,救了下来。
但人也废了一半,整天疯疯癫癫的。
这个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正在石榴园里给石榴树浇水。
听完以后,手里的水壶掉在了地上。
柳氏。
姜玉娴。
上辈子你们毁了我的人生。
这辈子你们还在毁别人的人生。
李婉清跟我有什么不同?
不过是另一个被你们踩在脚底下的人。
我去找裴衡之。
”这件事你管不了。“他头也不抬。
”我不管,谁管?“
”该管的人会管。“
我急了:“什么时候管?等李婉清疯透了再管?”
裴衡之放下笔,看了我一眼。
”蓁蓁,你八岁。“
”八岁怎么了?八岁不能主持公道吗?“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叹了口气。
”行。你想怎么做?“
”我要回边城一趟。“
”太远了。“
”那你帮我写封信。“
”写给谁?“
”写给李婉清的父亲李老爷。告诉他,如果他想讨回公道,可以去边城府衙告状。证据我来想办法弄。“
裴衡之看了我半天。
”你八岁,你有什么证据?“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
”柳氏做事从来不干净。她一定用了手段逼周家退亲。那些手段一定留了痕迹。你的人在边城不是有眼线吗?帮我查。“
裴衡之看着我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天真。
他大概早就知道了。
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八岁孩子。
但他从来没问过。
这一次也没问。
他只是拿起笔,开始写信。
”你这个性子,以后要吃亏的。“
”吃就吃。总比看着别人吃亏强。“
两封信从京城发出。
一封寄给李家。
一封寄给裴家在边城的眼线。
一个月后,回信到了。
证据确凿。
柳氏买通了一个江湖骗子,让那个骗子假扮成算命先生,跑到周家说周显跟李婉清的八字犯冲,硬生生成亲的话一年之内必出人命。
周家老太太信这个。
当场就拍板退了亲。
而那个江湖骗子,在收了柳氏的银子之后,又去了三家茶馆散布流言,说李婉清克夫,命硬,谁娶谁倒霉。
李婉清就是被这些流言逼得上了吊。
证据拿到手以后,我让裴衡之的人把所有东西整理成一份状纸,递给了李家。
李家老爷看完以后,当天就去了边城府衙。
这事闹大了。
最后闹到了巡城御史那里。
柳氏被传唤到府衙问话。
那个江湖骗子也被抓了,把柳氏卖了个底朝天。
最后的处置是——
柳氏被罚了一大笔银子赔给李家。
姜玉娴跟周显的亲事告吹。
周家老太太知道真相以后气得差点厥过去,直接放话:周家跟姜家老死不相往来。
而李婉清的病,在得知真相以后,竟然慢慢好转了。
她不是真的疯了。
她是被冤屈和绝望逼的。
真相大白的那天,她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我就知道不是我的命不好。”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我坐在石榴园里,咬着一根石榴枝,呆呆看着天。
裴衡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舒坦了?“
”舒坦了。“
”那就好。“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石榴干丢给我。
”以后少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
”……行,不是闲事。“
9
柳氏被罚银子、丢面子的事在边城传得沸沸扬扬。
但她没有消停。
这种人永远不会消停。
她消停不了是因为她还有一个执念——
候夫人的位子。
她依然觉得那个位子应该是她亲闺女姜玉娴的。
周显那条路断了,她开始走另一条路。
她去找了姜家老太爷。
姜家老太爷是我的亲祖父。
在姜家,他是说了算的人。
上辈子他对我不闻不问。
因为柳氏嫁进来以后把他哄得服服帖帖,说什么他信什么。
这辈子大概也差不多。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说柳氏在老太爷面前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说当初把我送去冲喜是不得已。
说如今我在裴家享福,嫡女玉娴却在家受苦。
说按照祖宗规矩,嫡庶有别,庶女不配坐那个位子。
老太爷被她哭得心软了。
他放出话来:要亲自给朝廷递折子,请求重新认定姜家与裴家的婚约,以嫡女替换庶女。
裴衡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写字。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写完了那个字。
把笔放下。
看着我说:“你祖父的折子到不了御前。”
”为什么?“
”因为我舅舅不会让它到。“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我总觉得他眼底有一丝不太平静的东西。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祖父的态度说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姜家内部,柳氏的话比你管用。“
他看着我。
”你得回去一趟。“
”回姜家?“
”嗯。你祖父要见到你本人,听你亲口说的话,才会知道柳氏在撒谎。“
我不太想回去。
姜家对我来说不是家。
从来都不是。
但裴衡之说得对。
如果我不回去正面解决这件事,柳氏会一直闹下去。
就像打地鼠,你不把洞堵上,她永远会从不同的洞里冒出来。
我决定回边城。
回去之前,裴衡之给了我一样东西。
一封信。
”如果你搞不定,“他说,”把这封信给你祖父看。“
”什么信?“
”我舅舅的亲笔信。“
我把信揣进怀里。
觉得怀里揣了一颗定心丸。
不,不是定心丸。
是核武器。
回到边城那天,姜家大门口站满了人。
柳氏提前得到了消息,特意在大门口摆了阵。
她站在台阶上,身后是姜家的一众族人。
姜玉娴站在她身边,穿着一身素净的裙子,低眉顺眼。
姜家老太爷坐在堂上。
一副要审案子的架势。
我走进大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
八岁的我。
穿着裴家的衣裳,戴着裴家的首饰。
柳氏看见我身上那件红色锦裙,眼睛里闪过一丝嫉恨。
”蓁蓁回来了,“她挤出一个笑,”也好,正好当着全族人的面说清楚。“
她转向老太爷。
”爹,您看,这孩子穿金戴银的,在裴家享了两年的福。可玉娴呢?玉娴才是嫡出,才是正经该嫁过去的人。蓁蓁是庶出,占了嫡女的位子,这不合规矩。“
老太爷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
”蓁蓁,你嫡母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站在堂中间,个子矮矮的,仰头看着满屋子的大人。
深吸一口气。
”祖父,我有三个问题想问嫡母。“
柳氏皱眉:“你有什么好问的?”
”第一个问题,“我看着她,”两年前,是谁主动把我塞进花轿送去裴家冲喜的?“
柳氏脸色一变。
”那、那是权宜之计——“
”第二个问题,“我没让她说完,”两年前您送我去的时候,说的原话是什么?我替您复述一遍好不好?“
我清了清嗓子。
”您说,一个病秧子,活不过今夜的东西,玉娴金尊玉贵,凭什么去给他陪葬?让蓁蓁去正合适。“
堂上一片安静。
姜家族人面面相觑。
柳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胡说——“
”第三个问题,“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今裴衡之封了安远候,您就想把我换掉,把嫡姐塞过去。您觉得,裴家会答应吗?朝廷会答应吗?摄政王会答应吗?“
最后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摄政王。
这三个字在这间屋子里的分量,比一千两银子还重。
柳氏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老太爷的脸色也变了。
”什么……摄政王?“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这是摄政王秦北渊的亲笔信。祖父要看看吗?“
老太爷接过信,打开。
看了不到三行。
手就开始抖了。
他把信合上,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看向柳氏。
那个眼神,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柳氏,“他说,”你差点害了整个姜家。“
柳氏彻底慌了。
”爹,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裴衡之跟摄政王——“
”你不知道?“老太爷声音骤然拔高,”你不知道就把人家的庶女塞过去当替死鬼?你不知道就在背后搞这么多见不得人的手段?如今人家查下来,谁给你兜着?“
柳氏扑通一声跪下了。
姜玉娴也白着脸跪下了。
老太爷转头看我。
”蓁蓁。“
”祖父。“
他沉默了很久。
”从今天起,你在姜家的族谱上,提一级。“
”不再记在庶出名下。“
”记在你生母的名下,列为嫡出。“
柳氏尖叫出声:“爹,不行——”
老太爷一拍桌子:“你还有脸说不行?你做的那些事,要不是蓁蓁在裴家站住了脚,我姜家的脸早就被你丢光了!”
”从今天起,你的月银减半。府里的中馈你也不用管了。交给二房的媳妇。“
柳氏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我站在堂中间。
没有笑。
也没有哭。
只是觉得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一些。
10
京城。
春天。石榴园里的石榴花开了。
我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封信。
是李婉清写来的。
她说她已经大好了,不疯了,能吃能睡。
她爹给她找了一门新亲事,对方是个老实本分的教书先生,虽然没什么钱,但人好。
她说她很开心。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姜小姐,谢谢你。”
我把信叠好,塞进袖子里。
裴衡之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包糕点。
”谁的信?“
”李婉清的。“
”说什么了?“
”说她要嫁人了。“
”嗯。“
他把糕点放在我面前。
”你嫡母又闹了。“
我头也没抬:“闹什么了?”
”在族里哭,说你祖父偏心,把她月银减半是不公道。“
”然后呢?“
”你祖父把她赶回房了。“
”嗯。“
我拆开糕点,咬了一口。
”还有一个消息,“裴衡之在我对面坐下,”你嫡姐姜玉娴,被柳氏许给了一个外地商人的儿子。“
我咬糕点的动作停了一下。
”外地商人?“
”嗯。柳氏想要银子填窟窿,就把你嫡姐的婚事卖了个好价钱。“
我放下糕点。
”她亲闺女她也下得了手?“
”银子比闺女重要。“裴衡之语气淡淡的。
”在她眼里,一直都是。“
我沉默了很久。
上辈子,姜玉娴把我推下枯井的时候说:你一个庶女,吃她家的米,喝她家的水,还敢比她长得好看,该死。
那时候我恨她。
恨得入骨。
可这辈子看着她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当货物卖掉,我竟然恨不起来了。
她也是受害者。
只不过上辈子她把自己受的苦转嫁到了我身上。
而这辈子,她没机会再转嫁了。
”可怜吗?“裴衡之问我。
”有一点。“
”那你要帮她?“
我想了想。
摇了摇头。
”不帮。“
”为什么?“
”因为她不值得。“
我看着裴衡之。
”上辈子——不,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一个人可以选择不伤害你,但她选择了伤害你,那她就不值得你的怜悯。“
”可怜归可怜,但不帮。“
裴衡之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太懂。
但他点了点头。
”你比我想象的要清醒。“
”我八岁就这么清醒,以后得多吓人。“
他嘴角弯了弯。
”不吓人。“
”挺好的。“
后来的事情,跟我上辈子知道的完全不一样了。
裴衡之十五岁的时候,正式进了朝堂。
摄政王一手带他入局,他年纪轻轻就成了朝中最年轻的实权人物。
我十三岁的时候,正式成了安远候夫人。
没有冲喜的纸钱。
没有冷冷清清的花轿。
有满城的烟火和石榴花。
大婚那天,裴衡之站在喜堂上等我。
盖头掀开的时候,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还是红色。“
”我说了我喜欢红色。“
”嗯。好看。“
那天晚上我没哭。
上辈子在枯井里泡了三天流的眼泪够多了。
这辈子不哭了。
柳氏的结局没什么好说的。
月银被减半以后她的日子越过越惨,姜家的族人也渐渐看清了她的为人。
最后老太爷去世之前,把她的继室身份撤了,降为妾室。
她闹了一场,没人理她。
姜玉娴嫁给那个商人的儿子以后,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她的丈夫不打人不骂人,但也不疼人。
她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偶尔会想起上辈子的事。
想起枯井。
想起烂泥。
想起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缕天光。
但那些都过去了。
这辈子,我的天光在石榴园里,在红色的衣裳上,在裴衡之每天晚上往我嘴里塞的那颗石榴干上。
管家有一次问我:“夫人,您怎么那么爱吃石榴干?”
我想了想。
”因为甜。“
裴衡之在旁边翻书,头也不抬。
”明明酸的多。“
”酸了我才知道甜的有多好。“
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
我看见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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