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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43:19

辰时·毒盏

药汁是深褐色的,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像刚搅过的泥浆。碗沿贴到嘴唇的时候,一股尖锐的苦杏仁味直冲鼻腔。我脑子里“嗡”了一声——不对。体育生的本能比意识快半拍,下巴猛地一偏,那只粗陶碗磕在颧骨上,药汁泼了半边枕头,深褐色的液体洇进粗布里,像一小片正在扩散的尸斑。

“大郎,乖乖吃了,吃了就好。”一个女人的声音,又软又紧,尾音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扁了的颤。

我睁开眼。一间低矮的阁楼,横梁上挂着蛛网,空气里混着药渣、汗酸和一种难以名状的霉味。面前的女人二十出头,杏眼桃腮,鬓边簪一朵白绒花,手里还攥着那只药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潘金莲。她身后三步远,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斜倚门框,双手拢在袖里,嘴角绷着一道极细的褶子——王婆。

“武大,你今日是怎么了?”王婆的声音不紧不慢地碾过来,像钝刀切豆腐,“娘子辛辛苦苦熬的药,一口都不肯吃,辜负了人心不是。”

我低头看自己。短胳膊,粗指节,胸口缠着纱布,肋下稍一动弹就扯着疼。这具身体不是我的,但疼是真的。记忆像被人用铁锹铲起来硬塞进颅腔:武植,阳谷县卖炊饼的,身高不满五尺,人称三寸丁谷树皮。三天前被西门庆当胸一脚踹翻,卧床至今。而眼前这碗药,在施耐庵的笔下,喝下去的人“肠胃迸断,大叫一声”,七窍流血,死状惨不忍睹。砒霜。十五到三十分钟发作,快的话更短。

我,一个大四体育教育专业、主修运动损伤防护的学生,在宿舍床上翻了个身,就翻进了《水浒传》第二十五回,躺在了潘金莲的砒霜碗前。

“我不渴。”我听见自己说。嗓子是武大郎的,粗哑,带着病中的痰音。

潘金莲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微,但被我捕捉到了。体育生别的本事不敢吹,看人肌肉的微反应是基本功,裁判手势、对手重心、队友是不是真拉伤,全凭这几毫秒的破绽。她紧张。比一个正常妻子面对丈夫拒药时该有的紧张,多出至少三倍。

“不渴也得吃。”王婆往前迈了一步。就那么一步,门框的影子从她肩上滑下来,像一层黑布盖住了阁楼里仅剩的光,“药是西门大官人好心从自家生药铺里匀出来的,不吃,对得起谁?”

这话露了。正常的街坊送药,不会把“西门大官人”三个字咬得那么重,更不会在一个卖炊饼的病人面前提奸夫的名字来压人。王婆在试探,试探这个三寸丁到底知不知道那桩事,到底有没有把“每日出去与西门庆鬼混”的话攥在手里当把柄。

我咳了两声,把身子往床里侧挪了挪,屁股碰到墙,退无可退。紫石街的阁楼就这么大,楼下是炊饼作坊,楼上是卧房,窗子临街,但王婆站的位置正好堵住了下楼的木梯口。一个老妇,一个少妇,一个肋骨裂了至少两根的半残男人。地理优势在对方手里。

“王干娘,”我说,尽量让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平着推出去,而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西门大官人的药,我武大受不起。我兄弟武松走之前留了话,少则四十日,多则两个月,必回。他的性子你们比我清楚。药我若吃了,他回来问起来,你们哪个去答?”

潘金莲的手指在碗壁上滑了一下。陶碗差点脱手。她到底是年轻,城府比王婆浅了不止一个段位。王婆脸上纹丝不动,但拢在袖里的手抽了出来,右手食指的指甲掐进了左手虎口。我在心里飞快地算:武松离开阳谷县是残冬,回来是三月初头,前后恰好两个月。原著里潘金莲从勾搭西门庆到毒杀武大,不过短短十二天。如果穿越的时间点就是下毒当日,那么武松归期最多还有十几天。十几天。三百多个时辰。这就是我的全部筹码。

“武二回来又怎的?”王婆笑了一声,像干柴在灶膛里爆了个火星,“叔叔还能管到嫂子房里头的事?大郎,你病糊涂了,说些没影的话。”

她在收缩包围圈。我不能再跟她辩,辩就是给她们时间。我猛地一掀被子,双脚往床下一伸。动作太大,肋下那根裂了的骨头像被人拿烧红的火钳捅了一下,眼前黑了一瞬。但我撑住了,手死死抠住床沿,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脚掌上。

“我下楼。”我说,“去县前街。何九叔今日在团头房里当值,我去请他做个中人,把西门大官人送药的这个人情当面交割清楚。该多少药钱,武大一文不少。不能白吃人家的。”

何九叔。团头,专管验尸、殓葬的。施耐庵笔下,武大死后正是他察觉尸身蹊跷,偷偷藏了骨头做证据,才让武松后来得以查清真相。这个名字从武大郎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武松”还重。武松是远水,何九叔是近火。王婆的脸终于变了,腮帮子上的肉往下一坠,像有人抽掉了撑着的竹篾。潘金莲干脆把碗往桌上一墩,药汁溅出来,在灰扑扑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你……你找何九做什么?”她声音尖了。

“做个见证。”我扶着墙往楼梯口挪,每一步都踩在肋骨的刀尖上,“证明我武大今日还活着,没吃错药。”

王婆横跨一步,重新挡住了梯口。她矮,粗,敦实得像一截埋了半辈子的树桩,胳膊一张,整条下楼的通道就没了。“大郎,”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慢,“你今日出了这个门,日后可别后悔。”

巳时·茶坊

我没出得去。王婆说去叫郎中,把我按回床上,然后自己下了楼。木楼梯吱呀一阵响,接着是茶坊门板开合的声音。潘金莲坐在桌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她在怕。但我不确定她是怕武松回来,还是怕王婆和西门庆。一个被捏在别人手里的女人,怕的东西太多,反而做不出正确的选择。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工夫,楼梯又响了。这次上来的是两个人。前面是王婆,后面一个身材长大、穿着一领藕荷色直裰的男人,腰间挂一枚青玉佩,面皮白净,三绺短髯修得整整齐齐。西门庆。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脸上挂着那种在酒楼茶肆里练出来的笑,进门先叹一口气,好像真替床上这个三寸丁惋惜似的。

“武大郎,听说你不肯吃药?”他把食盒搁在桌上,自己拖了条板凳坐下,距离控制得极好——伸手够不到床,但堵住了窗边那条退路,“药苦,我知道。我铺子里新到了几斤上好的蜜饯,你吃了药,含一颗,就不苦了。”

阳谷县生药铺的老板,给卖炊饼的送蜜饯。这戏做得过了。我把后背靠在墙上,两只手藏在被子里,攥着床板的边沿。“西门大官人,”我说,“你的药,我吃不起。你的蜜饯,我也吃不起。我兄弟武松走之前说了,他回来要请大官人吃酒。这酒,大官人到时候敢不敢吃?”

西门庆的笑纹凝固了半瞬。很短,短到潘金莲那种段位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他右边嘴角的提肌松了一下,又飞快地重新绷上去。武松。景阳冈上赤手空拳打死老虎的人,阳谷县步兵都头,手里有刀,刀下有人。西门庆在紫石街再横,也不敢把“武松”两个字当耳旁风。原著里他一听武松回来,“惊的屁滚尿流”。现在他提前听到了这个名字,提前了两个时辰,或者提前了十几天。

“武都头回来,自然要亲近。”西门庆把食盒往桌心推了推,手指在盒盖上敲了两下,像在打什么拍子,“不过大郎,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病着,有些事是嫂子替你操持。你若是听外面那些嚼舌根的闲话,冤枉了嫂子,等武都头回来,你先得给他赔个不是。”

他在给潘金莲递梯子,也是在给我下套。如果我咬死“奸情”不放,就成了“听闲话冤枉嫂子的糊涂丈夫”,王婆和西门庆反而站到了理上。这帮人在紫石街活了半辈子,把人心当茶壶嘴儿捏,捏惯了。

“我不说闲话。”我慢慢地说,眼睛看着潘金莲的后脑勺,“我只说药。这碗药,西门大官人说是好药,那就请大官人自己喝一口。你喝一口,我喝一口。我武大虽穷,一条命还是值一碗药的。”

阁楼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茶坊炉子上水壶盖的扑嗒声。西门庆的手指不敲了。王婆站在他身后,眼珠子在我和西门庆之间来回转了两趟。潘金莲慢慢转过头来,眼圈是红的,但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闪了一下,像溺水的人看见岸上有人伸了根竹竿过来,但竹竿太细,她不敢抓。

“武大,你这是在臊我。”西门庆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半度,笑意没了,“我西门庆在阳谷县也是有头脸的人,你让我喝你的药?”

“大官人嫌我的碗脏。”我点点头,转头对潘金莲说,“娘子,那就劳烦你,把这碗药端到县衙前去。当街砸了。就说西门大官人送的药,武大不敢吃,请街坊邻居都来闻闻,看看是什么好方子。”

潘金莲没动。但她也没拒绝。她只是看着西门庆。这一眼把她的位置暴露得干干净净:在这个阁楼里,真正拿主意的人从来就不是她。

西门庆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把从窗纸透进来的光挡掉了一大片,阁楼暗了三分。“武大,”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像磨刀石在蹭刀背,“药你吃也好,不吃也好。但你记住,紫石街的墙,比你想象的薄。有些话漏出去,漏的不是地方,灌进来的风,能把人吹病了。”

他走了。王婆跟下去送,楼梯响了两回。阁楼里剩我和潘金莲。她坐在桌边,两只手绞着衣角,指关节拧得发白。

“娘子,”我说,“你娘家还有人吗?”

她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

“武松回来那天,你打算怎么跟他说?”我盯着她的眼睛,语速放得很平,“说他哥哥吃了西门庆送的药,病没好,死了?你觉得武二会不会去西门庆的生药铺里,把每一味药都翻出来查一遍?”

潘金莲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串接一串,砸在桌面上洇开的药渍里。我没有安慰她。在体育队里我带过新生,有些人你一安慰,她就真觉得自己委屈了,把该认的错都推给旁人。潘金莲现在需要的不是委屈,是怕。怕到不敢端那碗药,就够我再撑几个时辰。

午时·生药铺

王婆回来的时候,脸色比走的时候还难看。她没上楼,在楼下灶间摔摔打打,把铁锅碰得哐当响。我趁这空当,把潘金莲支去街口买炊饼。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去了——我摸透了她的心思:她怕武松,也怕西门庆,但她最怕的是被王婆和西门庆当成“没用了的棋子”扔掉。我给她一个跑腿的差事,等于告诉她“你还有用”,她就肯动。

潘金莲前脚出门,我后脚就下了楼。肋下的疼从刀尖变成了钝锤,一下一下地夯,但能忍。体育生最不怕的就是疼,大二练背越式跳高,腰椎横突骨裂,照样上省赛。灶间里王婆背对着梯口在捅炉灰,我从她身后侧身挤过去,推开茶坊后门,钻进紫石街的巷子里。

街东头王婆茶坊,中间武大家,街西头西门庆生药铺。一条青石板路,两侧木楼夹峙,晾衣竿从这边窗台搭到那边窗台,裤褂被单遮天蔽日,把正午的日头筛成碎渣。我在巷子里弓着腰走,尽量把五短身材缩进阴影里。生药铺的门脸朝南,柜台上一排药戥子、铜杵臼,一个伙计正打瞌睡。西门庆不在铺子里,但柜台后面那扇半掩的侧门通往哪里,我不用猜也知道。

我没有进药铺。我找了街西头一个卖梨的小猴子。郓哥。十五六岁,精瘦,猴儿似的蹲在筐边,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原著里就是他先撞破了潘金莲和西门庆的事,又帮着武大去捉奸,后来武松查案,他也出了力。这小子是紫石街的活地图、活舌头。

“郓哥,”我蹲下来,肋下一抽,差点跪下去,硬撑住了,“吃梨。”

他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手却已经伸过来了。“武大,你不是病着?”

“病着也得吃饭。”我摸出几文钱——武大郎的钱串子就挂在腰上,潘金莲没搜走——“你去帮我办件事。去县前街团头房,找何九叔。就说紫石街武大请他未时末刻来家吃茶,有要紧事相商。别说西门大官人,只说武大。”

郓哥把梨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何九叔难请。他忙着呢。”

“你跟他说,”我压低声音,“武大郎手里有一碗药,想请他看看成色。”

郓哥的耳朵竖起来了。这小子聪明,在紫石街闻了十几年市井味,什么话里有钩子,他一听就懂。他把剩下的半个梨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站起来提了梨筐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武大,你要是骗我——”

“骗你我是王八。”我说。

他咧嘴笑了一下,一溜烟钻进了巷子深处。

我扶着墙往回走,路过王婆茶坊后窗时听见王婆在里面跟人说话,嗓子压得极低,但石板巷拢音,碎字片语还是漏了出来:“……那矮子今日邪了,句句带刺,怕是有人递了话……”另一个声音是男人的,不是西门庆,更年轻些,“干娘放心,大官人说了,今晚之前,药必须进嘴。进不了嘴,就换个法子。”

换法子。我脚步一僵,肋下的疼猛地蹿上来,这次是真的站不住了,膝盖磕在墙根的石头上,磕出一声闷响。窗里的声音立刻停了。我咬着牙没出声,手脚并用爬过巷子拐角,钻回茶坊后门,摸上楼梯,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眼。

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耳膜。今晚之前。西门庆等不到武松回来,也等不到何九叔上门。他要在今天之内把“武大郎病死”这件事做实。毒药是最省事的办法,但如果毒药不奏效,后手是什么,施耐庵没写,我也不敢试。

未时·何九

潘金莲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炊饼,脸上扑了粉,但遮不住眼皮的红。她把炊饼搁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王婆从楼下上来,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做了一辈子媒婆的笑。“大郎,午时没吃药,未时该补上了。娘子,去把药热一热。”

潘金莲没动。王婆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个粗沉的嗓子:“武大在家吗?何九来了。”

王婆的手一抖,茶壶嘴在杯沿上磕了一下。我掀开被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中气足一些:“何九叔,上楼说话!”

何九叔的脚步声比王婆重三倍。他上了楼,四十来岁,面皮黝黑,一双手像两把蒲扇,指缝里常年带着殓尸留下的皂角味。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药碗,又扫了一眼王婆,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脸上。团头干久了,看人先看气色,看气色先看眼下三寸。

“武大,你气色不对。”他拖了条板凳坐下,正好坐在王婆和床之间,像一堵移动的墙,“叫我来做什么?”

“请九叔看看这碗药。”我把药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西门大官人送的,说是好药。我武大命贱,怕消受不起。”

何九叔端起碗,凑近鼻端。他没有立刻说话,但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了。团头验尸,第一件事是辨味。砒霜那股苦杏仁味,混在熟药汤里,对何九叔这种人来说,跟写在纸上的字没区别。

“这药……”何九叔把碗放下,看了王婆一眼,“王干娘,药是你煎的?”

“西门大官人铺子里现成的,我不过是热了热。”王婆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何九叔“嗯”了一声,没再问。但他把碗搁回桌上时,碗底朝上扣着,这个动作在紫石街的规矩里,叫“封存”。他站起身,拍了拍我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那意思很明白:我知道了,你别声张。

“武大,你好生歇着。”他往楼梯口走,经过王婆身边时停了半步,“王干娘,紫石街这一片归我团头房管。谁家里吃错了东西,死了人,第一个来找的是我。你是老人了,这个规矩你懂。”

王婆的脸像被人用湿布抹了一把,笑纹全塌了。何九叔下楼走了。他没有把药带走,也没有当众说破,这让我心里一沉。何九叔是精细人,他在等,等更确凿的东西。一碗药不够,他需要看到尸体,或者至少看到武大郎“差点变成尸体”。这个老江湖在拿我的命当赌注,赌西门庆会先动手。

申时·后手

何九叔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王婆也出了门。潘金莲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把没纳完的鞋底,针扎在布上,半天没抽出来。我在脑子里飞快地复盘:何九叔来过了,王婆肯定要去找西门庆报信。西门庆知道我请了团头,等于知道我起了疑心,今晚之前“换法子”的决心只会更硬。毒药不行,那就只剩一条路:硬手。紫石街的墙薄,流言能杀人,但流言慢。西门庆手里有现成的人,生药铺里的伙计、街上混的闲汉,三五个足矣。一个病卧在床的三寸丁,夜里“失足跌下楼摔死”,或者“急病暴毙”,何九叔来了也验不出花样。除非——

“娘子,”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显得很突兀,“你怕死吗?”

潘金莲的针停了。

“西门庆今晚要派人来。”我盯着她的侧脸,“毒药我没吃,何九叔也来了。他等不到武松回来,就只能今晚动手。你猜他动手的时候,会不会留一个活着的潘金莲去跟武松说经过?”

她的肩胛骨猛地收紧了,后背绷成一张弓。我继续说:“王婆是西门庆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你呢?你是武松的嫂子。武松回来,王婆可以躲,西门庆可以跑,你往哪里躲?”

潘金莲慢慢转过身来。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脸上的粉被眼泪冲出一道道沟,难看极了,但也终于像一个活人了。“你……你要我做什么?”

“王婆回来,你什么都别露。”我说,“她让你做什么,你嘴上答应。但天黑之前,你去街西头郓哥那里,让他去找何九叔,就说四个字:‘今夜,武家。’何九叔知道什么意思。”

潘金莲攥着鞋底的手在抖。但她点了头。很轻,几乎看不见,但她点了。

酉时·门闩

天擦黑的时候,王婆回来了。她带了一壶酒、一包熟肉,脸上笑吟吟的,好像下午的事全没发生过。“大郎,何九叔走了?他那人就是爱管闲事,你别往心里去。来,吃点肉,今日十五,该吃顿好的。”

十五。我脑子里“咯噔”一声。初一十五,普济寺的和尚做雕胡饭——那是长安。但紫石街的十五有另一个规矩:团头房夜里不巡街,何九叔会在家里喝酒。西门庆挑今晚,是算准了何九叔不在岗。

“王干娘费心了。”我接过肉,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潘金莲在灶间热酒,背对着我们,肩膀看不出异常。她有没有去找郓哥,我不知道,也不敢问。

入夜。王婆没走,在楼下茶坊里间铺了张席子,说是“夜里好照应”。潘金莲上楼来,吹了灯,和衣躺在床外侧。黑暗中她的呼吸很浅,带着一种绷紧了的尖细。我睁着眼,盯着房梁上那根被烟熏黑的横木,把所有能用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床头一只陶灯台,空的;墙角一根顶门用的枣木杠子,五尺来长,武大郎挑炊饼担子用的;被子是粗布的,撕了能搓布绳,但来不及。

楼下茶坊的门板响了一下。很轻,像是风。但紫石街的夜风不带那种铁器摩擦的声响。

潘金莲的手在黑暗中抓住了我的袖子。她的指甲掐进布面,掐到了肉。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动。等我喊。”

楼梯响了。一步,一步,踩得很慢,在试探哪块木板不响。来了至少两个人,脚步一轻一重,轻的那个在前。我把枣木杠子从墙边摸过来,横在被子底下,两只手攥住了中段。

戌时·杠子

先探上来的是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攥着一柄短刀,刀刃在灯下泛着暗蓝色的冷光。持刀的人刚把上半身探出楼梯口,我喊了一声:“砸!”

潘金莲把床头那只陶灯台朝灯笼砸了过去。准头不够,偏了半尺,砸在来人肩膀上。但够了。灯笼一晃,那人本能地抬手护脸。我从被子里蹿起来,肋下的剧痛像有人拿斧子劈开了半边身子,但我没管,枣木杠子抡圆了,照着他持刀那只手的小臂横着劈过去。体育课上学过的防身术全是花架子,但铅球练出来的腰腹发力是真的。杠子砸实了,短刀脱手,钉进楼板里颤了一下。

“武大!你他娘的——”后面那个重的刚骂了半句,我已经把杠子戳了出去,正捅在他胸口。五短身材的好处是重心低,一戳之力全从脚底起,那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楼梯扶手上,整个人翻了下去,砸在茶坊的方桌上,桌腿断了两根。

“街坊!来人!”我扯着嗓子喊,把武大郎那副粗哑的嗓门用到了极限,“有贼!杀人了!紫石街武大家有贼!”

潘金莲也喊起来了。她的声音又尖又高,像一把剪子铰开了紫石街的夜幕。楼下茶坊里间王婆的席子上传来翻身的声音,但这老婆子没出声。她在装睡。

被我砸中手臂的那个已经从楼板上拔出了短刀,左手持刀,恶狠狠地扑过来。阁楼太矮,他站不直,刀势只能从上往下劈。我把杠子往头顶一横,刀刃砍进枣木里,卡住了。趁他拔刀的工夫,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五短身材的脑壳正顶在他下巴上。他闷哼一声,往后踉跄,后腰撞上窗台。我丢掉杠子,两只手抓住他拿刀的手腕往窗框上猛磕——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刀掉了,人也没了力气,顺着窗台出溜下去。

我没有停。我冲到楼梯口,把武大郎家那扇薄薄的木门板卸下来,斜卡在梯口上,又把灶间烧火用的铁通条穿过门环别住。楼下已经有动静了,更多脚步从街面上涌过来,有人在砸茶坊的门。王婆终于“醒”了,在下面尖声叫“怎么了怎么了”。

“何九叔!”我趴在窗台上朝外喊,紫石街的石板路上已经亮起了几盏灯,人影绰绰,“团头房何九叔!紫石街武大拿住两个持刀入户的贼!请速来交割!”

这一嗓子比什么都管用。团头房管的就是这一片地面的尸首和贼赃,何九叔不来,事情就压不住。街面上的脚步声变了方向,有人往县前街跑。被我撞下楼梯的那个正挣扎着往起爬,潘金莲抄起桌上的药碗砸在他后脑勺上。碗碎了,人趴下了,深褐色的药汁混着血水淌了一地。

亥时·归人

何九叔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他身后跟着两个团头房的帮工,提着铁尺和麻绳。进门先看地上的人,再看楼梯口的门板,最后抬头看趴在窗台上的我。我肋下已经疼得说不出整话了,但嘴角还能咧。

“两个。”我伸出两根手指,“都活着。九叔,你验验他们身上带的家伙,再验验那碗药。”

何九叔蹲下去翻检那两个人的腰间,搜出两把短刀、一截绳索,还有西门庆生药铺里包药用的那种油纸。他站起来,看着王婆,王婆的脸在灯光里灰白得像一张揉皱的宣纸。“王干娘,”何九叔说,“你是自己走,还是我捆?”

王婆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潘金莲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头发散了,脸上有血——不是她的,是刚才砸人溅上去的。她看着王婆被团头房的人架出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还没完。”我从窗台上缩回来,靠着墙坐下,肋下的疼终于全面爆发,眼前全是雪花点,“西门庆……还没露面。”

何九叔上楼来,蹲在我面前,掰了掰我的肋骨,摇了摇头。“断是没断,裂口大了。你今日这通折腾,少说短三个月寿数。”他顿了顿,“西门庆的事,我递状子。但你得撑到县衙来人问话。武大,你拿什么撑?”

我笑了一下。嘴角一动,牵得肋下又抽。“我兄弟……三月初头……到家。”

何九叔看着我,那张黑脸慢慢拧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叹气。“武二?”

“嗯。他回来之前,我死不了。”我闭上眼睛,紫石街的夜声涌进窗户——狗叫,门板开合,邻舍压着嗓子说话。在这些声音底下,还有一种极远极沉的震动,从街口传过来,像有人骑着快马踏过青石板。何九叔侧耳听了一瞬,脸色变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外望。

我不用看也知道。三月初头,紫石街的夜风里带着一点残冬的尾巴,而武松从东京回来,从来不走慢路。他路上“只觉神思不安,身心恍惚,赶回要见哥哥”,脚底下踩的是风火轮。

楼梯上的血还没干,药碗的碎片还在地上,但我的十二时辰,到头了。

楼下传来一个声音,浑厚得像铜钟在石板巷里滚:“哥哥!武二回来了!”

我睁开眼,看着潘金莲猛地抬起的头,看着何九叔松下去的肩膀,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那个长大黑影。

“娘子,”我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去给武二开门。顺便告诉他,西门庆的生药铺里,砒霜还剩几斤,让他连秤一起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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