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第一年,我怀了夫君的孩子。
他亲手端来一碗药,难得温柔地哄我:“乖,喝了。”
我以为是安胎药,捧着碗喝得一滴不剩。
直到腹中绞痛,鲜血浸透裙摆,他才抽回被我攥紧的衣袖。
“国师说了,这孩子是不祥种,留不得。”
我疼得跪在地上,他却赶着去陪受了惊的表妹。
三日后,国师奉旨进府,要接走我腹中的福星。
他当场白了脸:“你不是说,那是不祥种?”
国师看向他身后的表妹,皱起了眉。
“那日来问命的,分明是这位姑娘。”
01
成婚第一年,我有了身孕。
大夫说出喜脉时,顾怀瑾正在书房陪柳如霜下棋。
我扶着青杏的手,在廊下等了半个时辰。
屋里不时传出笑声。
直到棋局结束,顾怀瑾才走出来。
我将喜讯告诉他。
他盯着我的小腹,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确定了?”
我点头,把大夫开的方子递给他。
“已有六十多日。”
他接过方子,转身回了书房。
门合上前,我听见柳如霜低声哭了。
当天晚上,她便病了。
府里的大夫全去了她住的听雨阁。
我腹中酸痛,派人请了三次,只等来一句话。
“表姑娘受了惊,世子让夫人忍忍。”
我忍了一夜。
第二日清早,顾怀瑾亲自来了。
他端着一碗药,坐到床边。
“昨晚委屈你了。”
这是他成婚后少有的温和。
我看着那碗黑药,心口发热。
“这是安胎药?”
“嗯。”
他舀起一勺,送到我唇边。
“乖,喝了。”
药很苦。
可他肯亲手喂我,我便以为他终于盼着这个孩子。
我捧过药碗,喝得一滴不剩。
顾怀瑾接过空碗,紧绷的肩背松了下来。
“你先睡一会儿。”
他起身要走,我拉住他的衣袖。
“怀瑾,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他的身子顿了一下。
“都一样。”
我笑了。
这是我嫁进顾家后,第一次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不到半刻钟,腹中忽然传来绞痛。
我疼得蜷起身子,冷汗瞬间湿透里衣。
“怀瑾,我疼。”
顾怀瑾站在床边,没有动。
疼痛越来越重。
热流从身下涌出,很快染红了裙摆。
我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叫大夫。”
“快叫大夫!”
青杏冲到门口,却被两名婆子拦住。
我看着顾怀瑾。
他的眼里没有惊慌,只有如释重负。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安胎药。
“为什么?”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顾怀瑾抽回衣袖,避开了我的血。
“国师说了,这孩子是不祥种。”
“若让他出生,顾家便会遭逢大祸。”
我盯着他,连疼都忘了。
“国师何时见过我?”
“三日前,如霜替我去问过。”
柳如霜替他去问命。
国师说是不祥种。
所以他连问都没问我,便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我抓住床沿,强撑着没有倒下。
“顾怀瑾,那也是你的骨肉。”
“一个孩子,换顾家平安,值得。”
他说得平静。
仿佛被药毁掉的,只是一件无用物品。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
柳如霜披着斗篷跑进来,脸色苍白。
“表哥,我梦见好多血,我害怕。”
顾怀瑾立刻迎过去,将她护进怀里。
“别怕,我陪你回去。”
她靠在他胸前,朝我看了一眼。
那双眼里没有害怕。
只有得意。
我疼得跪在床边,鲜血沿着腿流到地上。
顾怀瑾却抱起柳如霜,大步出了房门。
临走前,他只留下一句。
“处理干净,别让老夫人知道。”
房门合上。
青杏撞开婆子,扑到我身边。
“夫人,奴婢去找大夫!”
“别去府里找。”
我咬破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
“拿我的令牌,从后门出去。”
青杏刚扶起我,门外又进来两个婆子。
为首的人端着第二碗药。
“世子交代了,第一碗怕是落不干净。”
“这一碗,也请夫人喝了。”
我看着那碗药,慢慢抬起头。
“若我不喝呢?”
婆子把门锁死,冲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就只能灌了。”
02
两个婆子按住了我的手臂。
青杏扑上来,反被推倒在地。
药碗送到我唇边时,我忽然笑了。
“顾怀瑾让你们来,可给了手书?”
为首的婆子一愣。
“世子的话就是凭据。”
“谋害主母,按律当杖毙。”
“若我今日死在这里,你们猜顾怀瑾会护柳如霜,还是护两个奴才?”
那婆子的手僵住了。
我盯着她。
“把药放下。”
屋里安静得只剩青杏的哭声。
婆子不敢再上前,把碗搁在桌上。
“奴婢只是奉命办事。”
“滚。”
她们退了出去。
我让青杏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只木盒。
盒里有父亲留给我的护身牌。
父亲战死后,圣上准我凭此牌召太医一次。
我原想留到顾家遇到大难时再用。
如今看来,顾家的死活与我无关。
青杏拿着牌跑出府。
我撑到太医赶来,眼前已经发黑。
太医看过药渣,又替我诊脉,脸色越来越沉。
“夫人喝的是虎狼药。”
“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我闭上眼。
指甲掐进掌心,仍压不住胸口翻涌的痛。
太医写下药方,又让青杏收好剩余药渣。
“此物可当证据。”
“若再晚半个时辰,夫人的命也保不住。”
我低声问他。
“顾怀瑾知道这药会伤我性命吗?”
太医沉默片刻。
“开药的人必然知道。”
我笑了两声。
原来他不是只想毁掉孩子。
为了不留后患,他连我也能舍掉。
太医离开后,我让青杏把账册、嫁妆单和地契全搬到床边。
顾家这些年看似风光,实则早已亏空。
顾怀瑾读书交友,柳如霜吃穿用度,老夫人礼佛宴客,花的都是我的嫁妆。
我翻开账册,一笔一笔勾出来。
共计八万三千两。
我又取出纸笔,写下和离书。
最后一笔落下时,门被推开。
顾怀瑾走了进来。
他换了衣裳,身上带着听雨阁常用的熏香。
看见我还能坐着,他眼里闪过意外。
“你没喝第二碗药?”
“让你失望了。”
他的脸沉下来。
“温昭宁,我知道你恨我。”
“可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顾家。”
我把和离书推过去。
“那你守着顾家过吧。”
“签字。”
顾怀瑾盯着纸上的字,忽然冷笑。
“你要和离?”
“你父亲早已不在,温家也只剩一座空宅。”
“离开顾家,你靠什么活?”
我翻开嫁妆账册。
“靠你们这些年花掉的八万三千两。”
顾怀瑾脸色一变。
“夫妻间的银钱,何必算得这么清楚?”
“孩子的命,你都算得清。”
“银子为何不能算?”
他一掌拍在桌上。
“你别得寸进尺!”
“我可以签。”
“嫁妆一文不少地还我。”
“另外,把谋害我和孩子的人交出来。”
顾怀瑾抬眼看我。
“你想动如霜?”
“药是你端来的。”
“话是她传的。”
“你们两个,谁都跑不了。”
他抓起和离书,当着我的面撕成两半。
“你还在顾家,就得守顾家的规矩。”
“此事到此为止。”
碎纸落在地上。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散了。
“顾怀瑾,你会求着我离开。”
他不屑地笑了。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闹出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夫人带着几个管事闯进来。
她先看药碗,又看满地账册,抬手便朝我打来。
“怀个祸胎还敢闹!”
“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老夫人愣住。
顾怀瑾也猛地站了起来。
从前她训我,我从不还口。
今日,我一点点推开她的手。
“我的孩子不是祸胎。”
“再敢骂他,我便把顾家欠我的账贴满京城。”
老夫人气得嘴唇发抖。
“反了!”
“来人,把她关进柴房!”
几名婆子刚要上前,府门外突然响起马蹄声。
紧接着,前院传来管家的喊声。
“圣旨到!”
“国师奉旨入府,来接顾家福星!”
03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夫人先回过神,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喜色。
“福星?”
“我们顾家有福星?”
顾怀瑾看向我的小腹,脸色一点点发白。
柳如霜从门外走进来。
她显然也听见了前院的喊声。
“表哥,国师是不是算错了?”
顾怀瑾压低声音。
“你不是说,他断定那孩子会害顾家吗?”
柳如霜攥住帕子。
“国师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我扶着桌沿站起来。
身下仍在流血。
每走一步,腹中都像被刀割。
可我不能倒下。
我必须亲耳听到答案。
前院跪满了人。
圣旨宣读完毕,贺玄清走下台阶。
他身后跟着两名宫中女官,还有四名禁卫。
老夫人抢先迎上去。
“国师远道而来,顾家有失远迎。”
“您说的福星,可是我家怀瑾的孩子?”
贺玄清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身上。
他看见我染血的衣裙,脸色骤沉。
“温夫人服了什么?”
顾怀瑾上前一步。
“内子身子虚弱,只是寻常见红。”
贺玄清抬手。
女官立刻走到我面前,将我扶住。
另一人接过青杏手里的药渣,只闻了一下,便跪到圣旨前。
“国师,是落胎药。”
满院死寂。
贺玄清盯着顾怀瑾。
“谁让她喝的?”
顾怀瑾没有开口。
老夫人忙着解释。
“国师有所不知。”
“这孩子命格凶险,留着会给顾家招祸。”
“我们也是听从您的指点。”
贺玄清皱起眉。
“我的指点?”
柳如霜往顾怀瑾身后躲了躲。
顾怀瑾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
“如霜三日前去国师府问命。”
“您亲口说,那孩子是不祥种。”
贺玄清看向柳如霜。
“抬起头。”
柳如霜慢慢抬脸。
她眼神闪躲,身子不停发抖。
贺玄清只看了她一眼。
“那日来问命的人,分明就是这位姑娘。”
顾怀瑾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什么?”
贺玄清语气冷硬。
“她拿着自己的生辰,问腹中孩子的命数。”
“那孩子父不详,命中带煞。”
“我让她早做打算,从未提过温夫人。”
所有目光都落在柳如霜的肚子上。
她慌忙捂住小腹。
“你胡说!”
“我还是未出阁的姑娘,怎会怀孕?”
贺玄清身旁的女官走过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柳如霜拼命挣扎。
“放开我!”
片刻后,女官松开手。
“已有近三月身孕。”
老夫人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顾怀瑾像被人打了一巴掌,死死盯着柳如霜。
“你怀了谁的孩子?”
柳如霜哭着摇头。
“表哥,我没有。”
“是他们合起来害我!”
我靠在青杏身上,看着这场闹剧。
原来她拿自己的凶胎来问命,却把恶名扣在我的孩子头上。
顾怀瑾甚至没有找人核实。
只因柳如霜哭了几声,他便端着药来杀我的孩子。
我看向他。
“顾怀瑾,你听清了吗?”
“被你亲手毁掉的,不是不祥种。”
“那是圣上要护的福星。”
顾怀瑾嘴唇动了几下。
“昭宁,我不知道。”
“是如霜骗了我。”
“若我早知实情,我绝不会让你喝药。”
我没有回答。
这句话比刀还可笑。
贺玄清走到我面前。
“温夫人腹中的孩子,命格贵重。”
“圣上得知后,特命我来接你入宫安养。”
“若孩子有损,相关人等都要受审。”
老夫人跪着爬过来,抓住我的裙角。
“昭宁,都是误会。”
“孩子要紧,你快让国师救他。”
三个时辰前,她还骂我的孩子是祸胎。
如今听说能给顾家带来荣耀,她又成了慈爱长辈。
我抽回裙角。
“顾老夫人,我的孩子与你们无关。”
顾怀瑾猛地看向我。
“我是孩子的父亲!”
“亲手喂他落胎药的父亲吗?”
他僵在原地。
女官扶我上软轿前,又替我诊了一次脉。
她的手指停了很久。
贺玄清低声问她。
“还有救吗?”
女官看向我染血的裙摆,神色凝重。
“脉息微弱。”
“但孩子还活着。”
顾怀瑾眼里猛地亮起光。
女官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僵住。
“只是这孩子能否保住,要看温夫人愿不愿拿命换。”
04
女官的话落下,院中再没人敢出声。
我低头看着仍在渗血的裙摆,双手护住小腹。
“我要他活。”
哪怕用我的命来换,我也要留下这个孩子。
不是为了顾家所谓的荣耀,更不是为了顾怀瑾。
只是因为他是我的骨肉。
女官取出银针,先封住我腹侧几处穴位。
剧痛稍缓,我却冷得浑身发抖。
贺玄清让人抬来软轿,立刻送我入宫。
顾怀瑾追到轿前,伸手想扶我。
“昭宁,我陪你去。”
我避开他的手。
“你陪我做什么?”
“再喂我一碗药吗?”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惨白。
“我真不知道那是福星。”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若他不是福星,就该被你杀吗?”
顾怀瑾哑口无言。
贺玄清冷声开口。
“圣上只准温氏入宫。”
“顾家诸人留在府内,等候问审。”
禁卫立刻封住府门。
老夫人慌忙追来,抓着轿杆不肯放。
“昭宁,你快替顾家说句话。”
“怀瑾是受人蒙骗,他不是有心害你。”
我掀开轿帘,看向她。
“那两个婆子想灌我第二碗药时,你们可曾给我活路?”
老夫人嘴唇颤动,再也说不出话。
软轿出了顾府,我紧绷的心神终于散开。
眼前一黑前,我听见青杏惊慌地喊我。
再醒来时,屋里燃着安神香。
青杏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
见我睁眼,她忙端来温水。
“姑娘,孩子暂时保住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轻轻一颤。
“太医怎么说?”
“毒性太烈,往后几日才是险关。”
“若再见红,恐怕母子都保不住。”
我闭上眼,缓缓压下心里的酸涩。
至少他还在。
青杏扶我喝完水,又取出包好的药渣。
“国师让人验过了。”
“那碗药里除了落胎药,还掺了伤身的毒物。”
“就算孩子落下,姑娘也活不过十日。”
我早已猜到,可亲耳听见,胸口仍像压了块巨石。
顾怀瑾曾同我共枕一年。
他知道我畏苦,知道我怕冷,也知道我最盼一个孩子。
可他端着那碗毒药时,手没有抖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贺玄清带着两名内侍走进来。
他将一份口供放到桌上。
“熬药的小厮已经招了。”
“药方是柳如霜交给他的。”
“她还特意加了三倍份量。”
我翻开口供,看见末尾按着鲜红指印。
“顾怀瑾知道加了毒吗?”
贺玄清摇头。
“小厮只说,顾怀瑾亲自去取了药。”
“至于他知道多少,还要再问。”
我把口供放回桌上。
知不知道已经没那么要紧。
他亲手端来毒药,又眼睁睁看着我流血。
单凭这一点,我便永远不会原谅他。
贺玄清又拿出半张烧焦的纸。
“禁卫搜查听雨阁时,在火盆里找到这个。”
残纸上只剩几行模糊字迹。
其中一句,却让我浑身发冷。
温氏若死,嫁妆尽归顾家。
青杏气得咬紧牙关。
“他们不只想害孩子。”
“他们早就盯上姑娘的嫁妆了。”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成婚前父亲留下的话。
顾家求娶我,不是看中温家门第。
他们看中的,是我手里那批足以填满国库的产业。
贺玄清沉声开口。
“还有一件事。”
“柳如霜腹中孩子的父亲,可能就在顾家。”
05
我看向贺玄清,心口微沉。
“是谁?”
“她不肯说。”
“可女官验出,她服过改乱脉息的药。”
“有人替她遮掩身孕,还帮她进国师府问命。”
我想起柳如霜在顾府受尽娇宠。
她住最好的院子,穿最贵的料子,就连每日的补品都从我的账上支取。
若无人撑腰,她绝不敢拿自己的凶胎污蔑我的孩子。
“顾怀瑾呢?”
“正在受审。”
贺玄清顿了顿。
“他一口咬定,从未碰过柳如霜。”
我没有半点意外。
顾怀瑾最在意顾家名声。
哪怕孩子真是他的,他也未必肯认。
宫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一名内侍进来回禀,说顾怀瑾跪在外面求见。
贺玄清看向我。
“见不见,由你决定。”
“让他进来。”
有些话,我想亲耳听他说。
片刻后,顾怀瑾被禁卫带进屋。
不过半日,他已没了往日从容。
衣袍满是褶皱,眼里全是血丝。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向我的小腹。
“孩子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
“顾怀瑾,你来求孩子,还是来求顾家?”
他的神情一僵。
“昭宁,我知道你恨我。”
“可我们夫妻一年,难道真要闹到无法挽回吗?”
我几乎被他气笑。
“你亲手杀我的孩子时,可曾想过无法挽回?”
顾怀瑾喉结滚动,忽然跪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低头。
“是我错信如霜。”
“只要孩子平安,我会把她送走。”
“往后顾家内宅都由你作主。”
我静静看着他。
从前我想要他的真心。
如今他拿掌家权来哄我,只让我觉得恶心。
“我要和离。”
顾怀瑾猛地抬头。
“我不同意。”
“那便让圣上定夺。”
“谋害妻儿,侵吞嫁妆,哪一条都够你受的。”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嫁妆的事可以商量。”
“八万三千两,我会慢慢还你。”
“我不要慢慢。”
我让青杏拿出账册。
“明日午时前,一文不少送来。”
“还要把顾家铺面和田产拿来抵押。”
顾怀瑾死死盯着账册。
“你拿走这些,顾家便空了。”
“那是顾家的事。”
“你们花我的银子时,也没问我会不会空。”
他攥紧拳头,眼底终于露出怒色。
“温昭宁,你非要逼死顾家吗?”
我掀开被角,让他看清裙摆残留的血迹。
“你们逼死我的时候,我喊过救命。”
“有人停手吗?”
顾怀瑾像被那片暗红烫到,仓皇移开目光。
门外忽然传来女人的哭喊。
“表哥,救我!”
柳如霜挣开内侍,踉跄着冲进屋。
她扑到顾怀瑾身边,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他们要给我用刑。”
“你快告诉他们,孩子是你的!”
屋里顿时安静。
顾怀瑾猛地甩开她。
“你胡说什么?”
柳如霜跌坐在地,泪流满面。
“你说过会娶我。”
“还说等她生下孩子,就想法子让她病死。”
顾怀瑾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尽。
他急忙看向我。
“昭宁,她在撒谎。”
柳如霜却从怀里摸出一块贴身玉佩。
我认得那块玉。
那是顾怀瑾成婚当晚佩戴的东西。
当时他告诉我,玉佩不慎遗失。
原来所谓遗失,是落在了柳如霜床上。
柳如霜把玉佩高高举起。
“这是你亲手给我的。”
“你若不认,我便把你写给我的信全拿出来!”
06
顾怀瑾扑过去抢玉佩。
禁卫将他按住,迫使他跪在地上。
柳如霜见他被制住,哭得更加凄厉。
“表哥,你不能不管我。”
“当初是你说不喜欢她,只想要她的嫁妆。”
“也是你说,等顾家缓过难关便接我入门。”
顾怀瑾怒声骂她。
“住口!”
柳如霜被他吓得一抖,眼里很快生出怨毒。
“你怕什么?”
“你陪我过夜时,可没想过今日。”
我靠在软枕上,心里出奇平静。
原来顾怀瑾并非轻信她几滴眼泪。
他们早有私情。
他杀我的孩子,不仅为了所谓凶兆。
他还想替柳如霜和她腹中孩子腾出位置。
贺玄清让内侍搜她的衣袖。
几封折好的信很快被取出。
顾怀瑾拼命挣扎。
“那些都是假的!”
贺玄清展开信纸,一封封摆在桌上。
笔迹和顾怀瑾平日写下的字完全相同。
其中一封写得最清楚。
待温氏落胎伤身,再以养病为名送去别院。
她若病死,嫁妆自可留在顾家。
我看完那几行字,忍不住笑了。
“顾怀瑾,这也是她伪造的吗?”
他嘴唇发白,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只是一时糊涂。”
“我从未真想要你的命。”
我指向桌上的药渣。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我以为只是落胎药。”
“我不知道里面有毒。”
“就算没有毒,我也会失去孩子。”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
“在你眼里,他的命就不算命吗?”
顾怀瑾低下头,再不敢看我。
柳如霜忽然大笑起来。
“温昭宁,你装什么清高?”
“若你没有那么多嫁妆,他根本不会娶你。”
“成婚当晚,他从你的房里出来,便去了听雨阁。”
我心里最后一丝刺痛也散了。
一个从未爱过我的人,不值得我再痛。
贺玄清收起信件,让人把他们带走。
柳如霜却突然捂住肚子,痛苦地蜷缩在地。
鲜血很快从她裙下渗出。
女官上前诊脉,脸色微变。
“她也服过落胎药。”
柳如霜惊恐地摇头。
“不可能。”
“我今日只喝了老夫人送来的安胎汤。”
顾怀瑾猛然转身。
“祖母为何要害你的孩子?”
柳如霜像是想起什么,脸色越来越白。
“她知道孩子不是你的。”
“她一直都知道。”
我抬眼看向贺玄清。
看来顾府藏着的秘密,比我想的还多。
柳如霜死死抱住女官的腿。
“救我。”
“只要救下孩子,我什么都说。”
贺玄清让人把她抬去偏殿。
顾怀瑾仍跪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魂。
“孩子不是我的?”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只觉得讽刺。
他为了柳如霜腹中的野种,亲手害了自己的骨肉。
如今恶果落回他身上,才知道疼。
内侍很快带来顾府搜出的箱子。
箱中除了我的嫁妆票据,还有十几本旧账。
贺玄清随手翻开一本,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他把账册递给我。
那上面记着大批抚恤银的去向。
每一笔银子后面,都盖着顾家的私印。
而那些银子,本该送到父亲旧部的家眷手中。
我翻到最后一页,呼吸猛地停住。
那里记录着一笔数额极大的银钱。
日期正是父亲战死前一日。
收银人的名字,赫然是顾怀瑾的父亲。
07
我盯着账册末尾那个名字,指尖渐渐发僵。
顾怀瑾的父亲顾廷岳,正是当年负责押送军饷的官员。
父亲战死后,顾廷岳声称途中遇匪,军饷被劫。
朝廷派人查过,却因押送文书被烧,最终没能定罪。
半年后,顾廷岳病故,此案也就不了了却。
谁能想到,那批银子根本没有被劫。
它被顾家藏了起来。
而顾家这些年的富贵,竟是用将士的血换来的。
我翻动旧账,发现顾廷岳收下银钱后,又分了数笔出去。
其中一笔流向兵部主事蒋文忠。
另一笔则送进了宫中一名内侍手里。
贺玄清站在桌前,声音冷得像冰。
“这不是普通贪墨。”
“有人故意断了温将军的军粮。”
我眼前浮现父亲出征前的模样。
那日他穿着旧甲,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他说等战事平定,便回来给我挑一门好亲事。
可我等来的,只有一具被白布裹住的尸身。
送父亲回京的副将说,他们被困孤城七日。
没有援兵,也没有粮草。
父亲亲自带人突围,最终万箭穿心。
我一直以为那是战场无情。
如今才知,有人早在京城为他挖好了坟。
“顾廷岳为何要害我父亲?”
贺玄清翻过几页,把一处标记指给我看。
“顾廷岳出事前,曾欠下赌坊二十万两。”
“他若不截军饷,顾家便会被债主踏平。”
青杏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害死将军,还敢娶姑娘进门?”
我合上账册,心底涌起一阵恶寒。
顾家求娶我时,老夫人曾亲自登门。
她握着我的手,哭着说顾廷岳生前最敬重父亲。
她还说两家若能结亲,也算告慰亡灵。
原来所谓告慰,是想把受害人的女儿娶回家看管。
我的嫁妆里,有父亲留下的商铺和田庄。
只要我死了,那些东西都会落入顾家手中。
他们既能填补亏空,又能把旧案彻底压住。
柳如霜递来的药,不过让他们提前动手。
我抬头看向贺玄清。
“顾老夫人必定知道当年的事。”
“我也这样想。”
“禁卫已将她单独关押。”
“可她一口咬定,这些账册全是顾廷岳留下的。”
我冷笑一声。
“她若不知情,怎会急着毒死柳如霜腹中的孩子?”
贺玄清目光微动。
“你认为那孩子和旧案有关?”
“柳如霜能拿到毒方,也能拿到改乱脉息的药。”
“她背后的人必定熟知顾府内情。”
“老夫人知道孩子生父是谁,所以才急着灭口。”
话刚说完,偏殿突然响起一声惨叫。
女官快步进来,手上沾满鲜血。
“柳如霜的孩子没保住。”
顾怀瑾猛地冲向偏殿,却被禁卫拦下。
“让我进去!”
“我要问她孩子是谁的!”
女官看向贺玄清,脸色很是难看。
“柳如霜刚才吐出一个名字。”
“她说孩子的生父,是顾家大管事孙贵。”
顾怀瑾呆在原地。
孙贵在顾家待了二十多年。
他不只是顾廷岳生前的心腹,也是当年押送军饷的人。
贺玄清立刻派人回顾府拿人。
不到半个时辰,禁卫便带回一个坏消息。
孙贵不见了。
他的屋里还留着一封写给我的信。
信中只有短短两句话。
温将军并非死于敌军箭下。
想知真相,今夜独自来城南义庄。
08
贺玄清看完那封信,当即将它扔进火盆。
“你不能去。”
我看着纸角被火焰吞没,没有开口。
“孙贵此时邀你见面,摆明是在设局。”
“他若真想说出实情,大可来宫门前击鼓。”
“我知道。”
“可他提到了父亲的死因。”
贺玄清沉下脸。
“正因如此,你更不能冒险。”
“你腹中孩子刚刚稳住,经不起半点折腾。”
我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这里仍隐隐作痛。
我比谁都清楚,此刻出宫有多危险。
可那是父亲留在人间的最后一桩冤案。
我不能装作没有看到。
“我不独自去。”
“你派人随我同行。”
贺玄清仍不同意。
“孙贵熟悉顾家旧部,手里未必没有亡命徒。”
“我可以让禁卫代你赴约。”
我摇了摇头。
“他既然点名要见我,旁人去了也问不出话。”
“况且他若真想杀我,不必特意留下线索。”
贺玄清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和温将军很像。”
“明知前方有刀,也不肯后退。”
我想起父亲曾说,勇敢不是不怕死。
而是有些事比生死更重。
入夜后,我换上宽松衣裙,披了件厚斗篷。
青杏本想跟随,被我留在宫中。
她若同行,我还要分心护她。
贺玄清挑了八名禁卫,藏在义庄外的林中。
他亲自陪我走入院门。
义庄荒废多年,院里摆着十几口旧棺。
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浓重的腐木气息。
“孙贵。”
我的声音在空屋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
贺玄清拔出短刀,挡在我身前。
身后的院门突然砰地关上。
紧接着,一口棺材里传出低低的喘息。
禁卫踹开棺盖,里面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正是孙贵。
他胸口插着半截断刀,显然撑不了多久。
我快步走到棺边。
“谁伤了你?”
孙贵睁开眼,看到我后艰难地扯动嘴角。
“温家姑娘,你果然来了。”
“我父亲到底怎么死的?”
他咳出一口血,手指紧紧抓住棺木。
“将军突围后并未立刻断气。”
“我们把他抬进营帐,他还醒过一次。”
“顾廷岳当时就在军中。”
我心头猛地一紧。
“顾廷岳不是留在京城押送军饷吗?”
“他早就到了边地。”
“军饷也被他藏在山谷里。”
孙贵的声音越来越弱。
“将军发现了那批银子,准备写密信上报。”
“顾廷岳怕事情败露,便让人拔下敌军箭矢,刺入将军心口。”
我眼前一黑,脚下几乎站不稳。
贺玄清扶住我的手臂。
“凶器和密信在哪里?”
孙贵看向院中最里面那口黑棺。
“顾廷岳把东西藏在那里。”
“他说死人最能守住秘密。”
两名禁卫立刻过去开棺。
棺盖掀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白烟涌了出来。
贺玄清迅速用斗篷遮住我的口鼻。
屋外同时传来刀剑碰撞声。
有人袭击了守在林中的禁卫。
孙贵听见声响,忽然瞪大眼睛。
“快走!”
“顾家还有人在宫里当差!”
话音刚落,一支利箭穿透窗纸。
箭尖直奔我的胸口。
贺玄清挥刀挡开利箭,护着我退到棺后。
黑棺里的白烟渐渐散去。
里面没有密信,也没有凶器。
只有一具穿着顾家旧衣的白骨。
白骨怀中抱着一块染血腰牌。
腰牌正面刻着温家军印。
背面则刻着我的名字。
09
我认得那块腰牌。
那是父亲出征前亲手替我刻的护身物。
他离京那日,我将腰牌塞进他的行囊。
我说让它陪父亲平安归来。
可父亲的遗物送回京城时,里面并没有这块腰牌。
如今它却出现在一具无名白骨怀里。
贺玄清用刀挑起腰牌,没有让我靠近。
“骨头颜色发黑,棺内可能还有毒。”
孙贵躺在另一口棺中,呼吸已变得极轻。
我蹲到他身旁。
“这具白骨是谁?”
他的眼神越过我,落在那口黑棺上。
“是替将军收尸的军医。”
“他亲眼看见顾廷岳补了那一刀。”
“顾廷岳杀他灭口,把尸身秘密运回京城。”
“那块腰牌,是他临死前藏起来的证据。”
院外杀声越来越近。
贺玄清留下两名禁卫护我,其余人全去守门。
我继续追问孙贵。
“密信呢?”
“军医把密信缝进腰牌夹层。”
贺玄清割开腰牌背面的旧皮。
里面果然藏着一张折得极小的血书。
血书上记录了军饷被截的地点,也写下顾廷岳杀害父亲的经过。
落款处除军医手印外,还有孙贵的指印。
我握住血书,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父亲背了多年的败军骂名,终于有了洗清的一日。
孙贵看着我,眼中露出愧色。
“当年我也拿了银子。”
“这些年,我没有一晚睡得安稳。”
“柳如霜找到我时,我便知报应来了。”
我擦去眼泪,强迫自己冷静。
“她为何找你?”
“她想借我进入顾家账房。”
“她早就知道顾家的秘密。”
“她以身相诱,还怀了我的孩子。”
孙贵苦笑起来。
“我以为她对我有情。”
“后来才明白,她只想拿到旧账,逼顾家给她名分和银子。”
柳如霜的每一步都比我以为的更狠。
她先用孙贵拿到账册,再拿顾怀瑾当退路。
若孩子生父的身份暴露,她还可借旧案压住老夫人。
只是她没想到,老夫人会先下手除去她腹中的孩子。
“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孙贵的脸色瞬间变得惊恐。
“是老夫人身边的徐妈妈。”
“她不是普通仆妇。”
“她和宫中那名内侍一直有来往。”
贺玄清立即问道。
“那名内侍叫什么?”
孙贵嘴唇刚刚张开,屋顶忽然落下一道黑影。
寒光闪过,守在我身侧的禁卫应声倒地。
来人身形瘦小,竟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妇。
我见过她。
她正是伺候顾老夫人多年的徐妈妈。
徐妈妈挥刀直刺孙贵咽喉。
贺玄清拦住她,两人在棺木间打了起来。
孙贵用最后力气抓住我的袖口。
“内侍姓高。”
“他如今就在圣上身边。”
他的手从我袖口滑落,再也没有动。
徐妈妈见孙贵咽气,转身便想逃。
门外赶来的禁卫堵住去路,将她压倒在地。
她没有挣扎,反而冲我露出诡异的笑。
“温家姑娘,你拿到血书又能怎样?”
“顾廷岳只是替人办事。”
“真正想让你父亲死的人,你永远动不了。”
我走到她面前。
“是谁?”
徐妈妈咬破藏在牙中的毒囊。
黑血从她嘴角流出。
她倒下前,目光却落在贺玄清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宫中出入牌。
徐妈妈抬起手,断断续续挤出最后一句。
“当年的密旨,盖的是先帝私印。”
她的手重重垂下。
义庄外忽然亮起大片火光。
一队宫中侍卫包围了院子。
为首的人高声宣读口谕。
“温昭宁私查旧案,伪造血书,立刻押回宫中候审。”
我握紧父亲留下的血书。
孙贵刚说宫里有人接应,抓我的人便到了。
更让我心寒的是,带队的内侍正是高公公。
10
高公公立在火光前,脸上挂着阴冷的笑。
“温夫人,请吧。”
宫中侍卫齐齐拔刀,将义庄围得水泄不通。
贺玄清挡在我身前,手中长刀仍滴着血。
“圣上从不以口谕查办重案。”
“高公公带人抓捕朝廷命妇,可有凭证?”
高公公抬起下巴。
“咱家贴身服侍圣上,咱家的话便是凭证。”
贺玄清冷笑。
“那便是没有。”
高公公脸色一沉。
“国师想抗旨?”
“假传圣意的人,也配谈抗旨?”
四周杀气骤起。
我握紧藏有密信的腰牌,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温热液体顺着腿侧流下。
我低头看去,裙角已染上一抹暗红。
贺玄清看到血迹,立即扶住我。
“不能再拖了。”
高公公也看到了。
他眼中没有慌乱,反倒多出几分喜色。
“温夫人身子不适,更该尽快回宫。”
他说得冠冕堂皇。
可我清楚,他巴不得我和孩子都死在路上。
我抬眼看向围在院外的人。
他们穿着宫中侍卫的衣服,刀柄上却没有内廷刻印。
真正的宫中侍卫,腰间都会系着深青丝绦。
这些人腰间空空如也。
我压低声音。
“他们不是宫中侍卫。”
贺玄清目光扫过众人,显然也发现了异样。
高公公听见我的话,笑容慢慢消失。
“动手。”
数十名假侍卫同时扑来。
贺玄清护着我退入义庄。
几名禁卫搬倒棺木,堵住院门。
外面的刀刃劈在棺板上,发出刺耳巨响。
贺玄清撕下一截衣摆,替我勒紧腰腹。
“再撑一刻。”
“东侧林中还藏着一队接应人马。”
我忍着痛点头。
棺板很快被劈开。
一名假侍卫从缝隙钻入,被禁卫一刀刺穿胸口。
更多人紧随其后。
狭窄院内瞬间血流遍地。
高公公站在门外,尖声喊道。
“谁拿到温氏手中的密信,赏银万两!”
那张薄薄的纸,果然比我的命更让他害怕。
我将密信塞进贴身衣袋,又捡起地上的短刀。
贺玄清看了我一眼。
“站在我身后。”
我刚要开口,义庄西侧突然燃起大火。
浓烟顺着破窗涌入。
高公公想把我们全烧死。
火势很快爬上房梁。
禁卫被逼得连连后退。
一根燃烧的木柱从头顶砸落。
贺玄清将我推开,肩头却被木柱擦过。
他的衣袍瞬间烧了起来。
我急忙扯下斗篷,拍灭他肩上的火。
外面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一支羽箭越过院墙,射中高公公身旁的假侍卫。
紧接着,数百名京营兵冲入林中。
带队的将领高声怒喝。
“奉圣上亲笔诏书,捉拿高福安!”
高公公脸上的血色骤然退去。
“圣上明明还在昏迷!”
话刚出口,他便猛地闭上嘴。
我和贺玄清对视一眼。
外界从未传出圣上昏迷的消息。
他能说出这句话,足以表明宫里的变故与他有关。
高公公转身想逃。
两名京营兵将他踹倒,反剪双臂按在泥里。
火势已封住前门。
贺玄清抱起我,从禁卫劈开的后墙冲了出去。
冷风扑在脸上,我眼前阵阵发黑。
昏迷前,我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腰牌不能丢。”
他低声答应。
“证据在,你和孩子也要在。”
我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宫中的榻上。
太医跪在床边,满头冷汗。
青杏握着我的手,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姑娘,孩子又见红了。”
“太医说,今晚若止不住血……”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殿门忽然被人推开。
京营将领快步入内,将一只染血布包放到桌上。
“义庄那具白骨的胸腔里,还藏着半枚铜印。”
“印上的字,属于当年东宫。”
我呼吸一滞。
先太子早在父亲战死前便已病故。
一个死人用过的铜印,为何会出现在军医尸骨中?
将领神色凝重地看向贺玄清。
“还有人辨认出,那名军医姓贺。”
“他是国师失踪多年的亲生父亲。”
11
殿内安静了许久。
贺玄清站在桌旁,目光落在那半枚铜印上。
他的脸上没有震惊,只有压抑多年的沉痛。
“我父亲失踪时,我才九岁。”
“所有人都说他携军中药材潜逃。”
“原来他死在顾廷岳手里。”
我终于明白徐妈妈临死前为何看向他的腰牌。
她认出了贺家的旧纹。
那具白骨怀中的密信,不仅能替父亲洗清冤屈,也能证明贺家军医从未叛逃。
我们两家,都被同一批人毁了。
京营将领打开布包。
半枚铜印边缘残破,底部沾着发黑血迹。
贺玄清取出纸张,将铜印轻轻压上去。
残缺印痕逐渐显现。
太子私印的纹路中,藏着一道极细裂口。
“这是仿造的。”
贺玄清指着裂口。
“真正的东宫铜印由整块赤铜铸成,不会有拼接痕迹。”
“有人先偷拓印痕,再铸出假印。”
我想起孙贵临死前说过的话。
顾廷岳只是替人办事。
真正想杀父亲的人,藏在更深处。
京营将领沉声开口。
“高福安已经招了一半。”
“他供出当年偷取印痕的人,正是顾廷岳。”
“可他不肯交代幕后主使。”
贺玄清收起铜印。
“带我去见他。”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
“我也去。”
太医立刻阻拦。
“夫人不可下榻。”
“胎息才刚稳住,稍有劳累便会再度出血。”
我低头看着小腹。
这个孩子已经陪我闯过两次死关。
我不能再拿他的命冒险。
“把高福安带来。”
不到半刻,高公公便被拖进殿内。
他身上的锦袍被火烧得破烂不堪。
头发散乱,右腿还插着半截箭头。
他跪倒在地,却仍冲我冷笑。
“温夫人真是命大。”
我把那半枚铜印放到他面前。
“顾廷岳受谁指使?”
高公公闭口不答。
贺玄清拿出一张口供。
“你义庄带去的死士已有七人招供。”
“私养死士,假传圣意,毒害圣上。”
“任意一条,都能诛你满门。”
高公公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
“咱家没有亲族。”
“死便死了。”
我看着他染血的右腿。
“你若不怕死,方才为何逃?”
“你怕的不是死。”
“你怕说出幕后人,连死都成了奢望。”
他的眼神终于变了。
我让人端来一只火盆。
那张记有军饷去向的旧账被我放在火焰上方。
高公公猛地抬头。
“你要烧账册?”
“旧账有十几本。”
“这一册只是抄本。”
“可你不知道哪本是真的。”
我让火苗舔上纸角。
“你不说,我便把消息放出去。”
“告诉幕后人,你已经把一切交代清楚。”
高公公额角渗出冷汗。
若对方以为他背叛,必会先杀他灭口。
“顾廷岳效忠的人,是宁王。”
他终于开口。
“当年宁王想借边关大败逼圣上退位。”
“温将军守住孤城,坏了他的谋划。”
“所以宁王让顾廷岳截下军饷。”
我握紧床单。
“宁王早已被圈禁十余年。”
“他不可能在宫中布局。”
高公公忽然笑了。
“被圈禁的只是一个替身。”
“真正的宁王从未离开京城。”
贺玄清神色骤冷。
“他藏在哪里?”
高公公抬头看向殿外。
“他一直住在圣上身边。”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守门内侍倒在地上。
紧接着,一缕淡紫烟雾从门缝钻入。
太医只闻了一口,便软倒在床边。
贺玄清迅速掩住我的口鼻。
禁卫冲去开门,门外却已被铁链锁死。
高公公看到烟雾,惊恐地往后爬。
“他来灭口了!”
屋顶传来细微脚步声。
一滴黑色液体落在高公公脸上。
他的皮肤顿时冒出白烟。
高公公痛得满地翻滚。
他抓住我的床脚,用尽力气喊道。
“宁王的新身份……”
“是当朝皇后!”
12
高公公说完那句话,整张脸已经被毒液腐蚀。
他抽搐几下,很快没了气息。
淡紫烟雾仍从门缝不断涌入。
贺玄清用湿帕捂住我的口鼻,抬脚踹向窗棂。
窗外也被铁板封死。
有人早已把这座偏殿改成了牢笼。
太医倒在地上,呼吸越来越弱。
青杏也开始站立不稳。
我腹中再度抽痛,眼前逐渐发白。
贺玄清将床幔扯下,浸入茶水,堵住门缝。
“屋顶有人。”
“从上面出去。”
他踩上桌案,用刀劈开顶板。
第一块瓦片刚落下来,一把长刀便从洞口刺入。
贺玄清侧身避开,抓住来人的手腕猛地一扯。
一名黑衣人从屋顶摔落。
守在外面的禁卫听见动静,终于冲破铁链。
殿门打开,冷风卷走烟雾。
我咳得胸口发疼,裙下再次渗出鲜血。
太医被抬到外间救治。
另一名医官赶来替我施针。
贺玄清带人追上屋顶。
兵刃撞击声持续了很久。
天色微亮时,他才带着一名活口回来。
那人嘴里的毒囊已被取出。
左手手腕刻着一朵黑色莲纹。
京营将领认出那是宁王旧部的标记。
黑衣人被按在地上,始终一言不发。
贺玄清把高公公的尸体拖到他面前。
“你若不开口,下场会比他更惨。”
黑衣人看见高公公腐烂的面孔,身体微微发抖。
我让青杏取来铜印。
“皇后为何要仿造先太子私印?”
黑衣人闭上眼睛。
“皇后不是宁王。”
我心中一紧。
“高福安为何那样说?”
“他只知道主上住在圣上身边。”
“皇后是主上推出来的挡箭牌。”
贺玄清俯身揪住他的衣领。
“主上到底是谁?”
黑衣人咬紧牙关。
京营将领拿出一块刚搜到的木牌。
木牌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安字。
黑衣人看到木牌,脸色瞬间惨白。
“你们去了安乐宫?”
“看来那里就是宁王藏身处。”
贺玄清起身往外走。
黑衣人突然拼命挣扎。
“不能去!”
“宫里埋了火药!”
“只要有人踏入安乐宫,整座皇城都会被炸毁!”
贺玄清停下脚步。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地面猛烈晃动。
窗上的琉璃被震得粉碎。
滚滚黑烟从皇城西侧升起。
安乐宫方向起火了。
一名禁卫跌跌撞撞冲进来。
“圣上不见了!”
“寝殿内只剩一具穿着龙袍的尸体!”
所有人脸色骤变。
我强忍腹痛,逼问黑衣人。
“宁王把圣上带去了哪里?”
黑衣人盯着西侧浓烟,忽然发出怪笑。
“你们已经输了。”
“今日早朝前,百官会看到新君登基。”
贺玄清一刀抵住他的咽喉。
“谁是新君?”
黑衣人刚要回答,一支细针从窗外飞入。
银针没入他的后颈。
他身子一僵,扑倒在地。
窗外人影一闪而过。
禁卫追出去,只捡回一方绣着顾家家纹的手帕。
青杏看到手帕,惊得后退半步。
“这是顾老夫人的东西。”
顾老夫人明明被关在顾府,怎么可能潜入宫中杀人?
京营将领很快带来更坏的消息。
“顾府地牢被人打开了。”
“顾老夫人和柳如霜全都不见了。”
“顾怀瑾也被人劫走,只在牢里留下了一封血书。”
我接过那封血书。
纸上只有一行歪斜大字。
温昭宁若想救父亲旧部,便带密信去金殿。
血字下方,还按着顾怀瑾的手印。
金殿外的钟声突然响起。
那是召集百官入朝的钟声。
可此刻距离早朝,还有整整两个时辰。
13
金殿钟声一响,整座皇城都乱了。
太医跪在榻边,苦苦劝我不可挪动。
“夫人再见血,孩子便真保不住了。”
我摸着小腹,心里比谁都怕。
可父亲旧部全在对方手里,我不能躲。
我让青杏取来三份纸,把密信内容完整抄下。
一份交给京营主将,一份送去御史台,最后一份藏进太医药箱。
就算我死在金殿,父亲的冤情也会传遍京城。
贺玄清把腰牌收进怀中,亲自扶我坐上肩舆。
“入殿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离开我身旁。”
我点了点头。
通往金殿的宫道上,倒着不少禁军。
他们没有死,只是中了迷药。
显然叛党还想借他们的身份遮掩罪行。
越靠近金殿,四周越发寂然。
百官已被提前召来,全都跪在殿前广场。
几十名黑衣人站在高阶两侧,手里握着弓箭。
我们刚一出现,箭尖便齐齐转向我。
为首黑衣人抬手拦住肩舆。
“温氏只能独自入殿。”
贺玄清拔出长刀。
“那便先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殿内传出苍老笑声。
“让他们一同进来。”
那声音听着极为耳熟。
我被扶下肩舆,一步步走进金殿。
顾怀瑾跪在正中央,双手被铁链锁住。
他衣袍染血,脸上也有一道深长刀伤。
柳如霜缩在柱后,头发凌乱,眼底满是惧色。
顾老夫人却穿着一身华服,稳稳站在龙椅旁边。
龙椅上坐着一个身穿太医官服的老者。
我认得他。
他是常年替圣上诊病的韩松年。
高福安曾说,幕后人一直住在圣上身旁。
原来那句话指的不是皇后。
韩松年抬手揭下脸上的皮面。
皮面下面,是一张布满烧伤旧痕的脸。
贺玄清盯着他。
“宁王。”
宁王笑着拍了拍龙椅扶手。
“十多年过去,竟还有人认得本王。”
我看向殿后,却没有看到圣上。
“圣上在哪里?”
宁王指了指金殿地下。
“他和温家旧部都在下面。”
“地底埋着火药,只要本王抬一下手,他们便会化成灰。”
我的手指骤然收紧。
宁王朝我伸出手。
“把密信和腰牌交出来。”
“本王可以放那些人一条生路。”
我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封。
宁王眼底掠过贪意。
我却把纸封丢进殿中火盆。
火苗瞬间吞没纸张。
宁王猛地站起身。
“你敢烧掉证据!”
“那只是抄本。”
我迎着他的目光。
“真正的密信早已送出宫。”
“今日无论谁死,你当年犯下的罪都藏不住。”
宁王脸上的笑意彻底散去。
他抬起两根手指。
殿外弓弦同时绷紧。
顾怀瑾忽然挣脱半截铁链,扑到我身前。
第一支箭擦过他的肩头,钉入柱中。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退开。
“昭宁,躲到我后面。”
我冷冷看着他。
“你以为挡一支箭,便能抵掉孩子受过的苦吗?”
顾怀瑾身子一僵。
“我没想求你原谅。”
“我只是不能再看着你死。”
顾老夫人厉声喝道。
“怀瑾,回来!”
“你是宁王唯一的血脉,怎能替一个女人挡箭?”
殿内百官猛地抬头。
顾怀瑾也僵在原地。
顾老夫人走下高阶,抓住他的手臂。
“你根本不是顾廷岳的儿子。”
“你是宁王亲子。”
“今日过后,你便是新的储君。”
顾怀瑾满脸惊骇,连伤口流血都顾不上。
“祖母,你在说什么?”
宁王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
“她说得没错。”
“你若坐上那把龙椅,本王便放过温昭宁。”
“若你不肯,本王先拿她腹中孩子祭旗。”
14
顾怀瑾盯着龙椅,眼里满是混乱。
顾老夫人拉着他往高阶走。
“顾家忍了这么多年,等的便是今日。”
“只要你坐上去,天下便会回到宁王一脉手中。”
顾怀瑾甩开她的手。
“我若真是宁王血脉,为何一直姓顾?”
顾老夫人脸色微变。
“当年局势危急,只能把你放在顾家抚养。”
“顾廷岳替宁王办事,也是为了护住你。”
宁王没有催促,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我忽然明白,他根本不在意顾怀瑾是否相信。
他只要一个能推到百官面前的傀儡。
今日谋逆若败,所有罪名都能落到顾怀瑾头上。
若是成功,顾怀瑾也会被他随时除掉。
柳如霜忽然从柱后跑出。
她跪到宁王脚边,不停磕头。
“王爷,我知道顾家密道在哪里。”
“只要您放过我,我可以替您看住顾怀瑾。”
顾怀瑾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你还想帮他?”
柳如霜抬起哭红的眼睛。
“我只想活着。”
“你连亲生孩子都能杀,我为何还要管你?”
顾怀瑾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宁王弯腰捏住她的下巴。
“孙贵把什么都告诉你了?”
柳如霜急忙点头。
“顾府账房后面有一口枯井。”
“井底密道直通皇城。”
“顾廷岳当年便从那里运送军饷。”
宁王笑了起来。
“难怪你能找到那些旧账。”
柳如霜以为自己有了活路,脸上刚露喜色。
宁王却从袖中抽出短刃,猛地刺入她肩头。
柳如霜惨叫倒地。
“背主求生的人,本王可不敢留。”
她捂着伤口,拼命往我这边爬。
“救我。”
“我还知道别的秘密。”
我没有动。
她害我的孩子时,也从未给过我活路。
宁王抬手示意黑衣人把她拖走。
殿后随即传来铁链摩擦声。
两名黑衣人押着一个身穿龙袍的人走出暗门。
圣上脸色灰白,唇边还残留着黑血。
百官看到他,纷纷失声惊呼。
宁王走到圣上面前。
“皇兄,写退位诏书吧。”
“你若肯配合,本王还能留你一条命。”
圣上缓缓抬头。
“当年先帝放你生路,实在是最大的错。”
宁王脸上浮起恨意。
“若不是先太子抢走储位,坐上龙椅的人本该是我。”
“你们既能用假死瞒过天下,我也能借东宫私印夺回皇位。”
贺玄清忽然开口。
“你弄错了一件事。”
“先太子私印上的暗纹,每年都会改换。”
“你仿造的印痕,早已被内廷存档。”
“只要两印比对,你伪造密旨的罪便再无可辩。”
宁王冷笑。
“等满朝官员都死了,还有谁来比对?”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地底传出沉闷轰响。
整座金殿随即震动起来。
殿外百官惊慌起身,却被弓箭逼回原处。
圣上忽然看向顾怀瑾。
“他说你是宁王亲子,你便信了?”
顾怀瑾抬起头。
圣上喘了几口气,冷声道。
“宁王少年时受过重伤,此生根本不可能留下子嗣。”
顾老夫人的脸瞬间惨白。
顾怀瑾踉跄退了两步。
“那我究竟是谁的儿子?”
宁王笑声愈发刺耳。
“自然是顾廷岳的儿子。”
“你祖母编出皇族血脉,只是想替顾家博一条活路。”
“可惜你连当傀儡都不够聪明。”
顾怀瑾死死盯着顾老夫人。
“你一直在骗我?”
顾老夫人嘴唇发抖,却答不出话。
宁王再次晃动铜铃。
这次地底传来的,不只是轰响。
还有无数人的哭喊。
他看向我,眼中尽是恶意。
“温昭宁,密信虽已送出,可活口还在本王手里。”
“你若想救他们,就亲手杀了顾怀瑾。”
一把匕首被丢到我脚边。
顾怀瑾没有后退。
他弯腰捡起匕首,把刀柄递到我手中。
“昭宁,动手吧。”
“用我的命,换他们活。”
我还未开口,脚下金砖突然裂开。
浓烈火药味从缝隙涌了上来。
宁王脸上的笑容也在那一刻僵住。
殿下有人提前点燃了引线。
15
金砖裂缝迅速向四周蔓延。
火光从地底喷出,殿内顿时乱成一片。
宁王转身冲向暗门。
贺玄清挥刀拦住他,二人撞倒了龙椅旁的屏风。
顾老夫人趁乱扑向圣上。
她手里藏着一根细长毒针。
顾怀瑾抓住她手腕,将毒针夺下。
“祖母,停手吧。”
顾老夫人扬手打了他一巴掌。
“顾家能有今日,全靠我苦心谋算。”
“你竟为了一个不肯原谅你的女人背叛我!”
顾怀瑾没有松手。
“是顾家先负了她。”
地面又是一阵剧烈晃动。
殿角整块塌陷,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哭喊声正从石阶深处传来。
我顾不上其他,扶着青杏走向入口。
贺玄清逼退宁王,回身挡到我面前。
“下面随时会塌。”
“父亲旧部都在里面。”
“我必须去。”
他看着我苍白的脸,最终弯腰把我抱起。
“那便一起去。”
顾怀瑾拿起掉落的长刀,跟在我们身后。
我们刚走下石阶,头顶便传来箭鸣。
顾怀瑾回身挡住两支箭,肩头再次中箭。
他咬牙折断箭杆,仍没有停下。
密道两侧堆满火药桶。
数十条引线贴着墙根燃烧,火星飞速向前爬去。
贺玄清把我交给青杏,拔刀割断最近的引线。
顾怀瑾也扑过去,用衣袍压灭火苗。
我顺着哭声找到第一间石牢。
牢中关着十几名白发老兵。
他们手脚都戴着重锁,身上满是鞭伤。
一名老兵看到我腰间的温家玉扣,忽然红了眼。
“你是将军的女儿?”
我蹲到牢门前。
“我是温昭宁。”
老兵挣扎着跪下。
“末将无能,没能护住将军。”
其他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他们被囚多年,背脊早已弯曲。
可喊出父亲名号时,声音依然铿锵。
我眼眶发热,急忙让顾怀瑾劈开牢锁。
牢门打开那一刻,密道深处传来一声炸响。
碎石从头顶不断落下。
一只火药桶被震翻,滚到燃烧的引线旁。
顾怀瑾冲过去抱住火药桶,把它推进旁边水沟。
爆开的气浪把他掀翻在地。
他后背撞上石壁,吐出一大口血。
我让老兵把他拖到安全处。
顾怀瑾抓住我的衣角。
“昭宁,我还能帮忙。”
“你留下只会拖累所有人。”
他眼神黯了下去,慢慢松开手。
“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原谅我。”
“可孩子若能活下来,请别告诉他,我曾做过什么。”
我看着他胸前的血。
“他会知道全部真相。”
“你做过的恶,不会因一次救人便被抹掉。”
“你今日若活着,也该亲自承担罪责。”
顾怀瑾闭了闭眼。
“好。”
“我活着受罚。”
贺玄清带人劈开后面几座石牢。
被囚的人不只有温家旧部。
还有当年查办军饷案的官员,以及几名失踪多年的宫中工匠。
最后一间石牢藏在密道尽头。
牢门没有锁,门上却画满黑莲印记。
宁王的笑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温昭宁,你真以为本王怕那些活口出去?”
他站在高处石阶上,手里拿着火把。
顾老夫人和柳如霜都被黑衣人押在他身旁。
柳如霜肩头还在流血,脸上再无半点人色。
宁王把火把移到最后一根引线上方。
“这条引线直通皇城地底。”
“只要火落下,整座金殿都会塌进来。”
贺玄清握紧长刀。
“你也逃不出去。”
宁王满不在乎地笑了。
“本王早该死在十多年前。”
“能让圣上和满朝百官陪葬,值了。”
他手腕一松,火把向地面落去。
顾怀瑾猛地撞开身旁黑衣人,纵身扑向火把。
柳如霜也在同一刻拔下头上发簪,刺入宁王手背。
宁王怒吼着挥刀。
鲜血溅上石壁。
火把滚入沟中,很快被污水浇灭。
还没等众人松气,最后一间石牢里忽然传出低哑咳声。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咳声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石牢深处,一个戴着铁面的人缓缓抬头。
他透过铁栏看向我,嘴唇不停发抖。
“昭昭。”
“别怕。”
“爹还活着。”
16
我死死盯着铁栏内的人,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父亲的脸被铁面遮住,露出的双眼却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踉跄着扑到牢门前,双手抓紧冰冷铁杆。
“爹?”
他抬起被铁链磨烂的手,隔着栏杆碰了碰我的额头。
“昭昭长大了。”
只这一句话,我强撑许久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小时候每逢我受惊,父亲都会这样轻触我的额头。
这个称呼,也只有他会喊。
贺玄清劈开铁锁,将父亲从牢里扶了出来。
铁面后绑着数根细针,早已刺入皮肉。
父亲忍住痛,让贺玄清剪断铁扣。
铁面落地,露出一张遍布伤痕的脸。
我捂住嘴,险些哭出声。
父亲脸上没有一处完好皮肤,左耳也被割去大半。
他却冲我笑了笑。
“爹这副模样,吓到你了?”
我扑进他怀里,却不敢用力。
“我以为您早已不在了。”
父亲拍了拍我的背。
“当年那一刀没有刺中心口。”
“贺军医暗中救下我,又寻来一具尸身替换。”
“可我们还没逃出军营,便被顾廷岳抓住。”
我看向贺玄清。
他的眼眶泛红,握刀的手不断收紧。
父亲低声开口。
“贺军医为护我而死。”
“我则被宁王的人带回京城,囚在这里。”
“他们留我性命,是想逼我交出温家军印。”
密道上方传来宁王愤怒的吼声。
数名黑衣人从石阶冲下,刀刃直指父亲。
那些白发老兵纷纷捡起地上的兵器,挡在我们面前。
“保护将军!”
多年囚禁没能磨掉他们骨子里的血性。
贺玄清迎上黑衣人,长刀劈开昏暗火光。
顾怀瑾拖着伤腿站起来,守住另一侧入口。
父亲拉住我的手,带我走向石牢深处。
墙后藏着一块刻满沟纹的石盘。
“这里是皇城旧排水道。”
“转动石盘,地下积水会灌入火药沟。”
我和父亲合力推动石盘。
石墙内响起沉重转轮声。
下一刻,浑浊积水从沟渠里涌出。
剩余引线全被淹没。
宁王精心布下的火局,终于失了作用。
他冲下石阶,提刀直奔我而来。
父亲抢过老兵手中的长枪,将刀锋挡开。
“宁王,你欠温家军数万条命。”
宁王死死盯着父亲,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慌。
“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你没有亲眼看见我断气,自然睡不安稳。”
父亲手腕一转,枪尖刺穿宁王肩头。
宁王惨叫后退,撞翻墙边火药桶。
顾老夫人忽然从后方扑来,用毒针刺向父亲后颈。
我抓起地上的铁链,用尽力气甩向她的手腕。
毒针脱手飞出,扎进一名黑衣人胸口。
那人连哼都没哼,倒地便没了气息。
顾老夫人看着尸身,脸色惨白。
她转身想跑,却被顾怀瑾拦住。
“祖母,顾家的债该还了。”
顾老夫人抬手又想打他。
顾怀瑾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到禁卫面前。
宁王见大势已去,忽然抓起柳如霜挡在身前。
他的刀贴住她的咽喉。
“让开!”
柳如霜吓得不停发抖,嘴里哭喊着顾怀瑾的名字。
顾怀瑾没有动。
“你害昭宁,也害了孩子。”
“今日没人能救你。”
柳如霜眼底涌出怨恨,猛地咬住宁王手腕。
宁王吃痛松手。
贺玄清趁机挥刀,砍断他握刀的手指。
禁卫一拥而上,将宁王压倒在污水中。
我们带着获救众人撤出密道。
金殿已经塌去一角,百官仍被困在广场。
圣上坐在石阶旁,脸色越来越灰败。
父亲只看了他一眼,便神色骤变。
“这不是寻常毒物。”
“毒已侵入心脉。”
圣上艰难睁眼,指向龙椅后的暗格。
“里面有宁王的名册。”
贺玄清打开暗格,取出的却不是名册。
里面只放着一封刚写好的血书。
血书末尾,赫然盖着皇后私印。
17
血书写着圣上谋害先太子,温家父女伪造军功。
若它流入民间,我们便会从受害者变成乱臣。
皇后私印清晰完整,不像临时伪造。
贺玄清把血书交给京营主将,让他立刻封锁皇后寝宫。
圣上却摇了摇头。
“皇后早已死了。”
在场百官一片哗然。
圣上喘息许久,才说出藏了十多年的旧事。
先太子病故那年,皇后曾追查东宫私印失窃一案。
她查到宁王头上,却在递出证据前离奇病逝。
宁王买通宫人,偷偷保存她的尸身,还剥下她的指印。
顾老夫人多年来替他保管私印。
那封血书,就是他们准备好的最后退路。
顾老夫人跪在地上,嘴唇抖个不停。
她知道再装无辜也没了用处。
父亲走到她面前。
“当年顾廷岳截下军饷,你可曾参与?”
顾老夫人抬头,眼里闪过惧意。
“都是宁王逼我们的。”
父亲一脚踢翻她藏在裙下的毒针。
“若只为保命,你们不会侵吞阵亡将士的抚恤银。”
“更不会把我女儿娶入顾家,图谋她的产业。”
顾老夫人看向我,忽然爬过来求饶。
“昭宁,我养育怀瑾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看在夫妻情分上,替我说句话。”
我退开一步。
“你骂我孩子是祸胎时,可曾念过情分?”
“你叫人灌我第二碗药时,又可曾心软?”
她的手僵在半空。
顾怀瑾低着头,脸上只剩灰败。
他跪到父亲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岳父,顾家欠下的罪,我无话可说。”
父亲握紧拳头,却没有动手。
“别叫我岳父。”
“等案子审清,你该受什么刑罚,自有国法评断。”
顾怀瑾闭上眼,任由禁卫给他戴上铁锁。
柳如霜也被拖到广场。
她肩上的血已经止住,神情却近乎癫狂。
看见顾老夫人后,她突然放声大笑。
“你也有今日!”
“你杀我的孩子,我便叫整个顾家陪葬!”
顾老夫人扑上去撕她的脸。
两人扭打在一起,被禁卫强行分开。
柳如霜朝我喊道。
“温昭宁,你别以为自己赢了!”
“顾怀瑾给你喝的药,根本没有解药!”
我心口一紧。
父亲快步走来,替我扣住脉搏。
他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说的是真的。”
我下意识护住小腹。
“孩子不是已经稳住了吗?”
父亲看向太医。
太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毒物潜伏极深。”
“脉息看似平稳,实则毒性仍在母体内流转。”
“再过七日,母子只能保一人。”
青杏哭着抓紧我的衣袖。
贺玄清冷声逼问柳如霜。
“毒方从何处得来?”
柳如霜盯着我,笑得恶毒。
“宁王给的。”
“他只给我毒方,没给解药。”
宁王被按在污水旁,肩头不断流血。
听到这话,他竟笑了起来。
“解药自然有。”
“可世间仅剩一颗。”
“它藏在本王旧宅的九层密匣中。”
圣上立刻叫人搜查宁王旧宅。
宁王却抬起染血的手。
“密匣装有机关。”
“开启次序只在本王脑中。”
“杀了我,温昭宁和她腹中的孩子也活不了。”
贺玄清将刀抵在他颈侧。
“你想要什么?”
宁王看向圣上,眼神满是疯狂。
“我要皇兄当着百官的面,写下赦书。”
“再给我一匹快马,让我离开京城。”
我看着他,没有答应。
哪怕只剩七日,我也不能拿无数人的性命去换。
父亲却突然俯身,在我耳边低声开口。
“宁王在撒谎。”
“那味毒药我曾见过。”
“真正的解药,不在他的旧宅。”
父亲抬眼看向被禁卫围住的顾老夫人。
“解药一直藏在顾家祠堂。”
顾老夫人听见这句话,猛地挣开禁卫。
她从发间拔下最后一根银簪,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18
顾老夫人倒地时,手里还攥着半片染血绢布。
父亲掰开她的手,绢布上画着顾家祠堂的暗格图。
她宁愿自尽,也不肯把解药交给我。
顾怀瑾跪在不远处,双眼通红。
他想爬过去,却被脚上的铁链绊倒。
顾老夫人尚未断气,只怨毒地看着他。
“怀瑾,顾家不能败在你手里。”
“烧掉祠堂。”
“别让温家人拿到任何东西。”
顾怀瑾看着她,声音发颤。
“昭宁腹中也是顾家血脉。”
顾老夫人嘴角涌出鲜血。
“那孩子活着,你便要死。”
她说完便没了气息。
顾怀瑾僵在原地,许久没有抬头。
我没有时间看他悲痛。
宁王安插在外的人随时可能赶去顾家毁掉解药。
贺玄清带上禁卫,护送我和父亲赶往顾府。
圣上被送回寝殿医治。
京营主将留下看守宁王和一众犯人。
刚走出宫门,顾府方向便冒起浓烟。
一名快马赶来的禁卫高声禀报。
“顾家祠堂起火了!”
顾怀瑾听到消息,拖着铁链冲到我面前。
“我知道一条近路。”
“从城西水渠穿过去,能直达顾府后街。”
父亲不愿信他。
顾怀瑾却跪下发誓。
“我已害过昭宁一次。”
“若这次再有半句假话,便叫我死无全尸。”
我看着他肩头尚未处理的箭伤。
“带路。”
水渠狭窄,马匹无法通行。
我们换乘轻车,沿着城墙疾驰。
顾怀瑾失血过多,脸色白得吓人。
他仍强撑着指明转弯位置。
赶到顾府时,祠堂屋顶已被火焰吞没。
守门的几名顾家护院全被杀死。
后院墙上留有黑莲印记。
宁王的人已经来过。
顾怀瑾捂住伤口冲进火场。
贺玄清一把抓住他。
“暗格在哪里?”
“供桌下面。”
“可开启暗格需要顾家家主的血。”
顾怀瑾划破掌心,把血按在供桌侧面的铜纹上。
地砖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浓烟不断涌入地道。
我们用湿布掩住口鼻,摸索着走到尽头。
石室中央摆着九只一模一样的木匣。
宁王所说的九层密匣,竟真的在这里。
父亲查看木匣边缘,发现每只都连着细线。
只要拿错一个,石室内的火油便会倾泻而下。
顾怀瑾走到最右侧木匣前。
“顾廷岳生前只准祖母碰这个匣子。”
父亲拦住他的手。
“太明显了。”
我环顾石室,看到墙上挂着九幅顾家先祖画像。
其中八幅面朝正门,只有最末一幅看向东侧。
画像目光所指处,放着一个布满灰尘的木匣。
“是那个。”
贺玄清用刀挑开匣盖。
里面没有机关,只有一个白玉药瓶。
瓶底刻着温家军印。
父亲看到印记,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是当年从军中药库丢失的药瓶。”
“宁王早在害我以前,便备好了毒和解药。”
我取出里面唯一一颗药丸。
药丸颜色乌黑,散发着刺鼻腥气。
父亲割下一小块,交给随行医官验看。
医官用银针试过,又将药末放入水中。
水面立刻浮出一层淡红油光。
“确能克制夫人体内的毒。”
“但药瓶存放多年,药性是否有变,尚且难说。”
我没有犹豫,拿起剩余药丸。
为了孩子,哪怕只有一成机会,我也要试。
顾怀瑾却突然打掉我手中的药。
药丸滚进石缝,瞬间不见踪影。
贺玄清拔刀架住他的脖颈。
“你做什么?”
顾怀瑾没有反抗,只死死盯着空药瓶内壁。
“瓶里有字。”
父亲把药瓶劈开。
夹层里掉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药方。
上面清楚写着,这颗药只能压毒三日。
三日一过,服药者会立刻血崩。
药方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若想彻底解毒,需取下毒者心头血入药。
我猛地想起那碗药是柳如霜配的。
可当我们赶回皇城时,关押柳如霜的牢房已经空了。
墙上只留下一行鲜红血字。
三日后,我会亲自来取温昭宁腹中福星的命。
19
我攥紧牢门上那张血书,腹中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柳如霜能从重兵看守的牢里逃走,必定还有内应。
贺玄清查看锁孔,发现上面沾着一层黑色粉末。
看守并未被杀,只是中了迷香。
父亲蹲下身,从墙角捡起半片湿泥。
“这泥带着硫黄气,只在宁王旧宅附近才有。”
柳如霜留下三日约期,却未必真会等到第三日。
她故意写下血书,是想让我心慌失措。
我摸着小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去宁王旧宅。”
顾怀瑾拖着伤腿跟上来。
“旧宅地下有密道,她可能从那里出城。”
父亲冷冷扫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顾廷岳留下的旧图中画过。”
“那条密道一头连着顾府枯井,另一头通往宁王旧宅。”
贺玄清立刻调来禁卫,先一步封锁各处出口。
我们赶到旧宅时,院门敞开,里面没有半点声响。
正堂桌上燃着一炷香。
香旁放着一只染血木盒。
顾怀瑾上前打开盒盖,里面竟装着青杏的发簪。
我心口猛地一沉。
离开顾府时,青杏分明跟在后面的车上。
有人趁混乱劫走了她。
内室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
我刚迈出一步,柳如霜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一手举着火折,一手掐着青杏的脖子。
青杏双手被绑,嘴角还带着血。
她看到我,拼命摇头。
“姑娘别过来!”
柳如霜把火折移到青杏衣袖旁。
“把温家军印和所有旧账交给我。”
“再给我一辆马车,让我平安出城。”
我看向她苍白的脸。
“你说要取我孩子的命,只是为了逼我来?”
“那孩子害我失去一切,他本就不该活。”
她眼底满是疯狂。
“若不是他被称作福星,顾怀瑾怎会弃我?”
顾怀瑾站在门边,神情冰冷。
“我弃你,是因你骗我害死亲骨肉。”
柳如霜忽然大笑。
“你装什么深情?”
“那碗药是你亲手喂的。”
“她跪在血里求你,你可曾回头?”
顾怀瑾脸色惨白,再说不出半句话。
我盯着柳如霜手中的火折。
“解毒需要谁的血?”
“你真以为我会告诉你?”
她扯开青杏的衣领,露出绑在她身上的火油袋。
“把东西送过来。”
我从怀里拿出温家军印,缓缓向她走去。
贺玄清握刀挡住我。
我朝他摇了摇头。
靠近屏风时,我闻到柳如霜身上有股浓重血腥气。
她肩头的伤口已经溃烂,根本撑不了多久。
我把军印放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时,青杏突然用头撞向她的下巴。
火折脱手飞出。
贺玄清一刀挑开火折,父亲同时扑灭地上的火苗。
柳如霜拔出短刃,直刺我的小腹。
顾怀瑾从侧面撞来,用后背挡住刀锋。
刀尖没入他的身体。
鲜血瞬间染透衣袍。
禁卫冲上前,将柳如霜死死按在地上。
顾怀瑾跪倒在我脚边,嘴里不断涌出血。
“昭宁,你有没有受伤?”
我后退一步,没有碰他。
“医官就在外面。”
“你若想赎罪,便活着受审。”
他扯出一个苦笑,随即昏倒在地。
柳如霜还在挣扎,嘴里不停咒骂。
父亲捡起她掉落的短刃,闻了闻刀柄上的气味。
“她身上带了解毒用的引子。”
禁卫从她怀里搜出一只青铜小瓶。
瓶内没有药丸,只有半瓶暗红液体。
柳如霜看到铜瓶,脸色骤然变了。
我蹲到她面前。
“这里装的是谁的血?”
她咬紧牙关,不肯回答。
贺玄清命人押来宁王。
宁王看到铜瓶,第一次露出慌乱。
父亲把瓶口凑近细闻,眼神骤冷。
“这是宁王的血。”
“真正的投毒者,从来不是柳如霜。”
“毒方由宁王所制,解毒也必须用他的血。”
宁王转身想逃,却被禁卫踹倒在地。
柳如霜忽然朝他扑去。
“你答应过会给我解药!”
宁王一脚把她踢开。
“你不过是本王养的一条狗。”
柳如霜撞上石柱,呕出一口黑血。
她盯着宁王,眼底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碎了。
下一刻,她突然抓住我的裙角。
“铜瓶里的血不够。”
“完整解方藏在他左臂旧疤下面。”
宁王的脸色瞬间惨白。
20
禁卫割开宁王左臂旧疤,从皮肉下取出一片薄金。
薄金上刻满细小药名。
宁王疼得满头冷汗,仍咬牙冷笑。
“拿到解方又如何?”
“那几味药早已绝迹,你们配不出来。”
父亲仔细看过薄金,忽然抬头。
“温家军药库中全都有。”
宁王的笑僵在脸上。
当年父亲被囚前,曾把一批珍贵药材藏进皇城旧水道。
他宁可受尽折磨,也没有交出军印和藏药地点。
如今那些药,恰好能救我和孩子。
京营士兵很快取回药箱。
太医按薄金记载调配,最后倒入宁王的血。
炉中药液逐渐变成赤红色。
我刚喝下半碗,腹中便如火烧般剧痛。
太医慌忙替我施针。
父亲握住我的手,不停喊我的名字。
我咬住软布,仍压不住喉间痛呼。
黑血顺着嘴角不断涌出。
宁王在旁边放声大笑。
“她腹中胎儿早已吸入毒性。”
“解药救得了母亲,救不了孩子!”
贺玄清一拳打在他脸上。
“她和孩子若有半点差池,我会让你求死不得。”
宁王吐出一颗带血的牙,笑得更加疯狂。
剧痛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几次昏死,又被银针强行唤醒。
就在太医准备放弃时,腹中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下微弱得像羽毛拂过。
我却清楚感受到了。
“孩子动了。”
太医立刻重新诊脉。
他的手指停了许久,眼里渐渐浮出喜色。
“毒脉正在退。”
“夫人和孩子都保住了!”
青杏跪坐在地,捂着脸失声痛哭。
父亲背过身,肩头也微微发抖。
贺玄清站在床边,紧握的拳终于松开。
我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进鬓发。
这个孩子闯过无数死关,终究还是留了下来。
三日后,宁王谋逆旧案在金殿公开审理。
父亲亲自呈上军医密信、军饷旧账和活口证词。
获救老兵逐一上殿,揭开当年孤城断粮的真相。
百官听完供述,无不愤怒。
宁王被判凌迟,党羽尽数收押。
高福安和顾廷岳的罪行也被写入案卷。
父亲洗清败军污名,恢复将军封号。
贺军医同样得到追封,贺家叛逃罪名被彻底撤去。
顾老夫人虽已自尽,仍被夺去诰命。
顾家侵吞的抚恤银,由全部家产补还。
柳如霜被押上殿时,已经瘦得脱了形。
她供出自己如何勾结孙贵,又如何用假命格骗顾怀瑾。
她还亲口认下毒害我和孩子的罪。
圣上问她可有悔意。
她抬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只是输在没有她命好。”
我平静地看着她。
“你并非输给命。”
“你是把别人的命当成垫脚石,才走到今日。”
柳如霜被判秋后处斩。
拖出金殿时,她还在喊顾怀瑾的名字。
顾怀瑾躺在担架上,被抬到殿前。
那一刀刺穿了他的后背,所幸没有伤到心脉。
他认下谋害妻儿、侵占嫁妆和包庇柳如霜等罪。
救出旧部虽算立功,却抵不过亲手喂下的那碗毒药。
圣上判他流放三千里,终生不得回京。
行刑前,他向圣上求了一件事。
“请准我在和离书上签字。”
内侍把和离书送到他手边。
他握笔许久,才写下名字。
鲜血从指缝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暗红。
我拿回和离书,心中没有快意,也没有不舍。
顾怀瑾看着我隆起的小腹,声音沙哑。
“孩子出生以后,我能知道他是否平安吗?”
“不能。”
他眼里最后一点光慢慢暗下去。
我收好和离书,转身走下金殿。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在身后喊我。
“昭宁,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有些伤害可以赔偿。
有些血债,只能用余生偿还。
21
五个多月后,我在温家旧宅生下一个男孩。
生产那日大雪封城。
父亲守在门外,从天黑站到天亮。
孩子啼哭响起时,他竟扶着墙哭得像个少年。
青杏把孩子抱到我怀里。
他小小一团,右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
太医反复诊脉,确认他身体康健,没有留下毒伤。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从喝下那碗毒药起,我曾无数次担心无法见到他。
如今他安稳躺在怀里,比任何福星预言都更珍贵。
我给他取名温安。
只求他一生平安,不必背负任何家族荣耀。
圣上赐下金牌,准他成年前自由出入宫中。
我替他收进箱底,从未向外炫耀。
他不是顾家的福星,也不是朝堂用来争夺的祥瑞。
他只是我的孩子。
父亲回到军中,重新整顿温家旧部。
那些被囚多年的老兵得到抚恤,也洗去了逃兵污名。
温家产业逐步收回,顾家欠下的八万三千两也全部补齐。
我把一半银子送给阵亡将士家眷。
剩余一半重开药堂,专门救治无钱看病的妇人和孩子。
贺玄清常来府中看父亲。
每次来时,他都会给温安带些小玩意。
父亲看破他的心思,却从不点明。
我也没有急着回应。
从前我把全部真心交给顾怀瑾,差点连命都赔进去。
往后的日子,我想先为自己而活。
温安满百日那天,边地送来一封信。
信是押送顾怀瑾的官差所写。
顾怀瑾在途中遇到山洪,为救同队囚犯被石块砸伤。
临死前,他托官差把一只木盒送给我。
盒中放着顾家最后一张地契,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上没有求我原谅。
他只写了自己每日梦见那碗药,梦见我跪在血泊中喊救命。
他终于明白,有些错误不是一句糊涂便能带过。
地契是他私下留存的最后财产。
他请我卖掉,替孩子积福。
我看完信,把地契交给父亲。
卖出的银子全送给边地遗孤。
那封信则被我投入火盆。
火苗卷过纸面,很快只剩灰烬。
青杏问我要不要把他的死讯告诉温安。
我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孩子,轻轻摇头。
“等他长大,我会把真相全部告诉他。”
“不是让他记恨谁。”
“而是让他明白,血缘从来不是伤害亲人的借口。”
宁王伏法那日,城中百姓挤满长街。
他直到最后仍不肯低头。
可刀落下时,当年被他害死的人终于得以安息。
圣上重病半年才逐渐恢复。
他在朝堂重查十余年前的军饷案,牵出大批贪官。
父亲的名字被刻入忠烈碑。
贺军医的名字也紧挨在旁边。
立碑那日,我抱着温安前去祭拜。
贺玄清站在碑前,手里拿着两壶酒。
一壶敬我父亲,一壶敬他父亲。
风吹过石阶,卷起细碎雪粒。
他替我拢紧披风,低声问我冷不冷。
我看着怀中熟睡的温安,第一次没有避开他的手。
回府路上,父亲走在前面。
青杏故意落在很远的后方。
贺玄清陪我慢慢走过长街。
他没有许下永不变心的誓言,也没有催我作出选择。
他只说来日很长,可以慢慢等。
我抬头看向放晴的天空。
曾经我以为离开顾家,自己会一无所有。
走到今日才明白,我失去的只是一段虚假姻缘。
父亲还活着,孩子平安长大,旧案也已昭雪。
而我终于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人生。
温安在怀里醒来,伸手抓住我的衣襟。
我握住他温热的小手,迎着晨光向前走去。
这一次,再没有人能替我决定该爱谁,该留下谁。
我的孩子也不是什么祸胎。
他是我从血海里拼命护下的珍宝。
更是我告别旧日,重新活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