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两年,我们迟迟没有进展。
贺屿总嫌我胖,催促着我减肥。
我看着镜子里胸大腰细,略显风尘的自己。
尴尬又自卑。
节食减肥过度,晕倒在医院。
再醒来时,一张脸俊逸非凡。
竟然是贺屿和我的老板。
我慌张地要下床感谢。
手腕被人握住,老板眼神淡漠:
“乱动什么,躺回去。”
1
订婚两年,我和贺屿还很纯洁。
白天是纯洁的医院同事,晚上是纯洁的未婚夫妻。
他是普外科最年轻的主治医生,我是护士站的小护士。
同事都说,我命好,青梅竹马是个前途光明的青年才俊。
可恋爱五年,订婚两年,我们寻常情侣亲密的动作都很少。
我知道贺屿嫌我胖。
科室聚餐,我给他夹了块红烧肉。
他当着一桌子人的面,把肉拨到盘边,说:
"许念,你少吃点,减减肥。"
满桌安静。
我攥着筷子,指甲掐进掌心,笑了一下:"哦,好。"
我一米六三,一百一十斤。
不瘦,也谈不上多胖。
可在他嘴里,我胖得像猪,带出去丢人,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我难过又自卑,开始节食。
早饭不吃,午饭水煮菜,晚饭一个苹果。
饿得手抖,也装不饿。
同事递我一块饼干,我摆手说在减肥,转身咽口水。
终于,最近几天,他看我的眼神,总算没那么嫌恶了。
可人不吃饭,是会出事的。
值夜班时,我起身给病人换药,眼前一黑,直接栽了下去。
倒地的瞬间,听见有人喊我。
再醒来,病床上,手背扎着针。
床头站了个男人,西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很冷。
沈淮。
仁和医院的总裁。
我一年只能在年会见一次的大老板!
我瞠目结舌。
他冰冷的眸子对上我:
"低血糖,许护士,我给员工开的工资吃不起饭吗?"
我嗓子发干:"吃……吃得起。"
我撑着坐起来:"沈总,我没事了,能回护士站了。"
"躺着。"沈淮语气不容商量,"血糖还没上来。"
他拉过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看。
我看着他淡定的样子,满头黑线。
气氛太过尴尬,我只能拿起手机装作很忙。
朋友圈里,白清更新了动态。
是一张她低头吃饭的他拍。
配文:【被沈医生押着来吃饭了,无奈~】
白清,我们科的医生。
清瘦,长发,笑起来眼睛弯弯。
贺屿对她,和对我不一样。
我忽然想到,上个月白清发烧,贺屿跑前跑后,买药送粥,中午还替她值了半班。
我呢?我阑尾炎手术,他连个电话都没有。术后第三天,我撑着下床,自己办的出院。
心中忽然酸涩得很。
耳边声音响起:"贺屿,是你男朋友?"
我愣了一下:“是。”
"嗯。"他翻了一页,没再说话。
门突然被推开。
贺屿站在门口,看见沈淮,脸色一变:"沈总?您怎么……"
"员工晕倒了,恰好被我撞见。"沈淮合上文件,站起身,"贺医生真敬业啊,女朋友晕倒,隔了大半天才来看。"
贺屿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挤出一个笑:"沈总说笑了,我和许念其实只是……"
"普通朋友。”我打断他,坐直身子,"谢谢沈总送我过来,我要去上班了。"
贺屿猛地看向我。
沈淮也看向我,眼底似有深意。
我没再多说,掀开被子下床。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的腿还有点软。
可我的背,挺得笔直。
我想,是时候了。
一个总是嫌弃我,从不心疼我的人,凭什么做我的未婚夫呢?
2
贺屿跟上来,一路黑着脸。
"许念,你晕倒就晕倒,怎么把沈总招来了?"
我脚步一顿:"他来看员工,跟我没关系。"
"最好没关系。"他压低声音,"沈淮是什么人你清楚?集团少东家,一句话定你生死。你别给我惹麻烦。"
我笑了一下:"我给你惹什么麻烦了?"
他不耐烦:"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缓下来,走到一边接。
"清清,怎么了?"
语气温柔到极点。
对我,他永远连名带姓,语气烦躁。
我站在原地,看他背影,突然觉得冷。
晚上,我回我们合租的房子收拾东西。
这房子是贺屿租的。
他说,等结了婚再买房。
我信了。
两年,我攒着工资,想着一块儿付首付。
贺屿在洗澡时,他登录在笔记本上的消息亮了。
白清:"屿哥,明天那台手术,你陪我上台好不好,我心里没底。"
贺屿:"好,别怕,有我在。"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
白清上手术台,他在旁边陪着,打气,擦汗。
我呢?
我刚入职那年,第一次独立值夜班,慌得发抖,给他打电话。
他挂断了。
回我一句:"在忙,别烦我,你能不能像个成熟的大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在陪白清过生日。
这样的念头一起,好多回忆忽然纷纷用上脑海。
贺屿有洁癖。
在家里,我掉一根头发,他能说半天。
可白清的办公室,薯片渣掉得到处都是,他帮她擦桌子,还笑:"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回我消息总是很慢。
我发十条,他回一个"嗯",有时候干脆不回。
白清的消息,他秒回。
凌晨三点,白清发个朋友圈说胃疼,他能爬起来开车去买药。
他生日,我提前一个月攒钱,订了他念叨很久的手表。
他看都没看,说"太俗气,退了吧"。
白清生日,他送上花和蛋糕。
我从没收到过他的一束花。
他开车,副驾驶从来不让我坐,说"你坐后面宽敞"。
白清一招手,副驾驶的门他自己打开,还伸手护着她的头。
有一次,白清说家里灯坏了,一个电话,贺屿大半夜开车过去给她修。
我自己在家时灯坏了,让他早点回来,他说"你自己不会找人修?"
原来,会与不会,分人。
我忽然明白,贺屿所有的区别对待背后,是一个更深的想法——
他觉得,我配不上站在他身边。
我问过他,什么时候办婚礼。
他头也不抬:"急什么,你先把体重减下来。"
我又问:"那要是减不下来呢?"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个眼神,我记到今天。
我拉上行李箱,在贺屿没有出浴室前,离开家门。
3
我总想着,贺屿是不是只是压力大,才对我那么凶。
等他忙过这阵子,兴许就想起我的好了。
现在想来,我真是蠢得可怜。
一个人对你好不好,哪里需要等到他忙完。
第二天,我认真给自己带了饭。
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空心菜。
刚打开饭盒,同事们起哄:"许护士,又给贺医生送爱心便当啊。"
我笑:"不是。"
白清也在。
她瞟了一眼,捂着嘴笑:"许护士,你手艺真好。不过贺屿胃不好,吃这么油腻,不好消化吧。"
贺屿打开饭盒,皱起眉:"我说了多少遍,别做这么油的东西。你要减肥,别拉着我一起长胖。"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倒了。"
他说"倒了"的时候,手已经伸过来。
我按住饭盒:"这是我做给自己吃的。"
"所以呢?"他看着我,一字一顿,"许念,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你自己什么体型,还做这种高热量的东西。我带你出去,都嫌丢人。"
白清在旁边,轻轻"噗"了一声。
同事们都不敢说话了。
我站着,像被人扒光了衣服。
有人看不下去,上来打圆场:"贺医生,许护士一大早就起来做饭,你好歹尝一口……"
"尝什么尝。"贺屿把饭盒往旁边一推,油点子溅到我衣服上,"我这胃,可消化不了这些。"
白清适时地递上一杯黑咖啡:"喝点吧,清清胃。"
贺屿接过,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温柔得刺眼。
我把饭盒收了回来,盖好,抱在怀里。
"贺屿,"我看着他,"我们昨天已经分手了吧,我吃什么和你没关系吧。"
他愣了一秒,随即嗤笑:"许念,你发什么疯?"
"我很庆幸。"我声音很稳。
他皱眉,"我不就说了你两句?你至于吗?"
"你说了五年。"我盯着他,"我饿得低血糖晕倒,你在陪白清吃饭。我给你做饭,你当众说倒掉。贺屿,我是个人,我也有自尊,会难过,会生气。"
白清站在旁边,脸色尴尬:
“许念,你什么意思?跟我有什么关系?”
贺屿脸色沉下来:"许念,你现在跟我闹,不就是因为我最近跟清清走得近?我警告你,别无理取闹。"
"清清。"我笑了,"叫得真亲。"
他脸色更加红了:
"我和清清就是同事,你脑子里能不能干净点。"
我点头:"行,那我祝你们,永远只是同事。"
我转身就走。
身后,他喊了我一声。我没有回头。
走出科室,我抱着那个保温盒,走到楼梯间,蹲下来。
盒子里,糖醋排骨还温着。
是我六点起来,一个一个炸出来的。
我打开盖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甜得我想哭。
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半天,到底没掉下来。
五年了,我第一次觉得,吃喜欢吃的东西好幸福。
有同事追出来,拉着我:"许念,你别冲动,他那人就嘴硬,心里还是在乎你的。"
我冲她笑:"没事,我不冲动了。"
我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一个人嫌你五年,我还不走,就真是犯贱了。
我不想再犯贱了。
我胖,是我自己的事。
他的嫌弃,从此与我无关。
4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回到合租的房子,喊了搬家公司,把剩下的东西一件件全都收走。
衣柜、书桌、厨房餐具、四件套、杯子。
我买的东西全都不留。
收拾的时候,翻出一张旧合照。
是大学时候拍的,我搂着他的胳膊,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时候,我就一直追他在身后。
我以为,那时的他只是傲娇。
却没想到,这场追逐持续这么多年。
还有一条围巾。
我织了半个月,赶在他第一个冬天进手术室前织好的。
他说丑,一次没戴过。
现在,它和照片一起,被我叠好,压在衣服最底下。
我把订婚戒指摘下来,放在他床头。
戒指是他求婚时买的,三千块的金子。
他说,等我瘦到九十斤,就结婚。
我一直没瘦到,他也一直没娶我。
现在,我不用瘦了。
我搬去了医院宿舍。
宿舍是四人间,同屋的护士小唐帮我铺床,一边铺一边骂:"贺医生真不是个东西,你这么好,他上哪儿找去。"
我笑着摇头:"过去了,不提了。"
小唐拍拍床铺:"我早觉得,他和那个白医生不清不楚的,让人想吐。许念,从今天起,你自由了。"
自由。
这两个字,我在心里念了一遍。
五年了,我终于不用再看他脸色,不用再饿着自己,不用再绷着神经,防他下一句刻薄话从哪儿冒出来。
真好。
当天下午,护士长王姐找到我,欲言又止:"许念,你跟贺医生,真掰了?"
"嗯。"
"早该掰了。"她叹了口气,"他那个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全科都知道,他对白清不一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
王姐拍拍我:"许念,你是个好姑娘。是他没福气。"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王姐,谢谢你。"
"谢什么。"她摆摆手,"以后常回科里看看,我给你留饭。"
我点头,转身的时候,偷偷抹了下眼睛。
这个医院,我待了五年。
现在要离开的,只是一个男人,不是我的生活。
下午,我把贺屿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
微信、电话、微博。全部。
做完这些,我在宿舍床上躺了很久,看着天花板。
心里空空的,但很平静。
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手机响了,是他换了个号打来的。
我没接。
再响,再没接。
后来我直接关了机。
第二天上班,他堵在护士站。
"许念,你什么意思?"他把戒指拍在我面前,"还戒指,你玩真的?"
我看着那枚戒指。
"我一百一十斤。"我说,"五年了,我瘦不到九十斤,也不打算瘦了。"
他脸色铁青:"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就说你两句,你就要退婚?你也不看看,除了我,还有谁要你。"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贺屿,"我说,"就算没人要我,我也不要你了。"
他愣在原地。
我转身,进了更衣室。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胸口起起伏伏。
手还在抖。
可我到底说出来了。
那句话,我憋了五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镜子里,我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
挺好看的。
我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隔壁床的小唐已经打起了呼噜,均匀得很。
我翻了个身,摸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微信。
置顶的那个头像,已经没了。
我盯着空荡荡的置顶栏,愣了很久。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就这么结束了。
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轻松。
就是空。
像一间住了很久的屋子,突然被搬空了,墙还立着,回音却没了。
我闭上眼,告诉自己:许念,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是新的一天了。
5
贺屿开始找我。
每天都来。
堵在护士站,堵在食堂,堵在宿舍楼下。
"许念,"他拽着我,"我道歉,行了吧?"
"行。"我抽回手,"道歉我收了,你不要再来惹人关注了。"
他气得脸色发白。
他开始在科室里放风,说我们只是吵架,过两天就和好。
同事们半信半疑,跑来问我。
我摇头,说不会再和好。
他知道了,冲我发火:"许念,你非要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我看着他,觉得可笑。
当初他当众说"你胖得像猪"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留脸面。
现在我要脸了,他说我闹。
更衣室里,我意外碰到白清。
我不想说话,换完衣服就走,她却喊住我:
"许念,贺屿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你闹几天也该出气了,他这几天手术都走神。"
我系着扣子,头也没回:"白医生,你挺关心他的。"
她顿了顿,笑了:"同事一场嘛。"
"那正好。"我转身看她,"以后,你可以多关心关心。他归你了。"
有一回,贺屿追到更衣室门口,被王姐拦下。
"贺医生,"王姐脸色很差,"这里是女更衣室。你再往前一步,我喊保卫科了。"
他悻悻地走了。
我感激地看了王姐一眼。
她摆摆手:"许念,别怕他。有我在。"
王姐是科里的老人了,说话有分量。
她护着我,贺屿多少有点忌惮。
可我心里清楚,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动了辞职的念头。
惹不起,我躲得起。
那几天,我偷偷投简历。
护士这行,跳槽不难,难的是跳到更好的地方。
我投了几家,还没回音。
傍晚,王姐又来找我,脸色有点怪:"许念,沈总办公室,让你过去一趟。"
我愣住了。
"沈总?他找我干什么?"
"不清楚。"王姐摇头,"你去看看吧。"
我走到行政楼,敲开总裁办公室的门。
沈淮坐在办公桌后,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沈总,您找我?"
"听说你要辞职。"
我一愣。
"为了贺屿?"他问。
我摇头:"不为谁,我想换个活法。"
他看着我,"许念,你问问自己,值得吗?"
我一怔。
过去五年,我的人生只有一件事:讨贺屿喜欢。
至于我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早就忘了。
"不值得。"我听见自己说。
沈淮看了我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护理部,管理岗,缺个人。你条件够,去试试。"
我盯着那份竞聘文件,愣住了。
管理岗,是多少护士挤破头的。
我一个入职才五年的小护士,凭什么。
"沈总,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的事多了。"他语气淡淡,眼底却很深,"许念,我看过你的简历了,你专业又认真,病患满意度一直是护士里最高的。”
“我作为公司领导,应该关注到优秀员工的晋升发展。许念,你值得更好的。"
我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我的事,他好像都知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脸就红了。
我赶紧低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临走时,他叫住我:"竞聘的事,好好准备。别让人看轻了。"
我点头,攥紧了那份文件。
那一刻,我在他眼里,看到的不是嫌弃。
是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这种感觉到嘴边的"谢谢",我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
"沈总,我会努力的。"
"嗯。"他低头翻文件,"去吧。"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那儿,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眉骨上。
很安静。
我想,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人,心是热的。
6
我参加了管理岗竞聘。笔试、面试,一路顺利。
那一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抱着护理管理的书啃到深夜。笔记记了厚厚一本,眼睛熬出了红血丝。
王姐心疼我,天天给我塞鸡蛋牛奶:"许念,别把身子熬坏了。"
我冲她笑:"王姐,我想试试,我能行。"
我太久没这么拼了。
过去五年,我把所有力气,都花在怎么讨贺屿欢心上。饿了不敢吃,胖了不敢说,委屈了不敢哭。
现在,我把力气花在自己身上。
竞聘结果出来那天,王姐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许念,你知道不,你这次能过,是沈总在会上力排众议。"
我心里一紧。
"有几个老资历的不服,说你太年轻。"王姐压低声音,"沈总就一句话——'许念能力摆在那儿,我看人很准。'"
他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我想不明白。
那天,我去给沈淮送一份竞聘材料。
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没人应。我推门进去。
沈淮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放轻脚步,把材料放桌上,准备走。
转身时,听见他低低地喊了一声:"许念……"
我僵住。
他眉头紧锁,像在梦里挣扎。呼吸急促,额头全是汗。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来,轻声说:"沈总,您做噩梦了。"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
很紧。
然后,他慢慢平静下来,呼吸一点点变匀。
过了很久,沈淮睁开眼,看见我,瞳孔一震。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送材料。"我的手还被他抓着,"您……是不是经常失眠?"
他沉默了很久,松开我的手,坐直身体。
"四年了。"他声音沙哑,"睡不着,靠安眠药。剂量越来越大。"
"看过医生吗?"
"我就是医生。"他苦笑,"治不了。"
我这才仔细看他的脸。
眼下有淡淡的青,下巴削尖,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熬出来的疲惫。
难怪,全医院都怕他。一个四年睡不好觉的人,能有多少好脸色。
"安眠药吃多了,伤身体。"我小声说。
他抬眼看我,忽然笑了一下,很淡:"许护士,你这是在管我?"
我脸一红,低下头。
"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很久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了。"
我心里一酸。
一个集团的总裁,坐拥多少东西,却连句"别熬夜"都没人跟他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传闻。
四年前,沈淮还是外科医生,主刀一台手术,病人死在台上。
那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起医疗事故。
从那以后,他再没上过手术台。辞了职,接手了家族医院。
再后来,人人都叫他沈总。
没人记得,他曾经也是个医生。
"沈总,我值班的时候,见过你半夜在楼顶。"
他猛地抬头看我。
"有一次,凌晨三点,你在天台抽烟。"我说,"我上去劝你,你掐了烟,说'许护士,去睡觉'。"
他的眼神,剧烈地颤了一下。
"只有那天晚上,"我看着他,"我下班回去,睡了个好觉。"
"你也是吗?"
他不说话。良久,他闭了闭眼。
"许念,"他说,"只有你在的时候,我才能睡着。"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一个冷峻的、高高在上的总裁,此刻像个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浮木。
而我,就是那根浮木。
"沈总,"我轻声说,"以后睡不着,就找我。"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太越界。
可他没笑我。他只是看着我,很久,说了一个字:
"好。"
就这一个字,让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我问。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改天告诉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那句"只有你在的时候,我才能睡着"。
还有他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的力道。
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7
贺屿又来找我了。
这一次,他姿态放得很低。
在宿舍楼下,他拦着我,眼睛通红:"许念,我知道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嫌你,不该说那些话。"他声音发抖,"我、我以后不嫌你胖了,真的。你回来好不好?"
他伸出手,想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贺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愣住。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小时候,有人欺负我,说我胖。贺屿冲上去跟人打架,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还回头冲我笑:"许念,别怕,有我在。"
那会儿他嘴上挂着血,眼睛却亮晶晶的。我哭,他疼得龇牙,还伸手给我擦眼泪。
中学,我体育考试跑倒数第一,被同学笑。他放学就拽着我去操场,陪我跑了一个月。
每天跑完,他气喘吁吁地坐在台阶上,说:"许念,你一点都不胖,是他们眼瞎。"
高考那年,我发烧。他翻墙进学校,揣着一个刚出炉的饼,烫得手起泡,就为让我吃口热的。
他站在我面前,两只手换来换去地托着那个饼,傻笑:"趁热吃。"
那时候,他是真的对我好。
我信了他的话。
信了二十年。
我想,一个会为我打架、陪我跑步、给我揣热饼的人,怎么会不爱我呢。
我错了。
爱这个东西,是会变的。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
我上了卫校,他读了医。我成了护士,他成了医生。
不知道从哪天起,他的眼神变了。
他开始嫌我胖,嫌我土,嫌我上不了台面。
他看白清的眼神,才叫喜欢。
而我,只是他甩不掉的、从小定下的包袱。
"贺屿,"我轻声说,"你记得吗,高中你跟我说过,等我们长大了,就结婚。"
他愣住,眼眶红了:"我记得……"
"可我等了五年。"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你从没想过要娶我。"
"我……"
"你嫌我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会疼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贺屿,我胖了二十年,被你嫌了五年。"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已经凉透了。"
"你总说我胖,说带我出去丢人。可你有没有问过,我为了讨你喜欢,把自己饿成什么样?"
"我低血糖晕倒那天,你在陪白清吃饭。我躺在病床上,是他——你老板,给我喂了颗糖。"
他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煞白。
"现在,你来说你后悔了。"我笑了,眼泪掉下来,"晚了。"
"贺屿,你的后悔,我不收了。"
我抹掉眼泪,转身走。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那个为了我打架、陪我跑步、给我揣热饼的少年,早就死了。
死在我第一次听他说"你胖得像猪"的那天。
而他的后悔,也来得太迟了。
迟到我连眼泪,都不想再为他流。
回到宿舍,我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热汤下肚,胃暖了,心也暖了。
我忽然想起王姐的话。
她说,许念,别怕他,有我在。
她说,你值得更好的。
从前我不信。现在,我慢慢信了。
那个嫌弃我的贺屿,就让他留在过去吧。
从今天起,我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
一个人,也要活成一支队伍。
第二天,我正式去护理部报到。
路过行政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淮发来一条消息,就三个字:
"到了没?"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前路还长,但至少,有人记得我到了没有。
8
我正式调去了护理部。
新的岗位,新的同事。没人喊我"胖护士",没人嫌我丢人。
我第一次在工位上,摆了一盆多肉。同事说好看,还问我哪儿买的。
我第一次中午去食堂,打了满满一盘,没有负罪感。
我报了瑜伽班,开始好好吃饭,不再饿着自己。
不是为了谁。是为我自己。
饭堂阿姨认得我,说:"小许,你现在气色好多了。"
我笑:"是啊,吃得多。"
沈淮开始追我。
他没有说喜欢,也没有逼我。
他就是,在我值晚班的时候,让食堂给我留一份热饭;在我加班的时候,把车停在楼下等我。
有一回,我随口说了句"小时候最爱吃糖醋排骨",第二天,我桌上就多了一盒糖醋排骨。
盒子上贴了张便签,字迹工整:"趁热吃。"
我端着那盒排骨,愣了好久。
没人告诉过他。他也没问过别人。
他就这么,把我随口的一句话,记在了心里。
我夹了一块,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好吃。
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有一回,我加班到很晚,走出楼门,看见他的车停在老地方,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沈总,您怎么还没走?"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说:"等你。"
"万一我早走了呢?"
"那我就白等了。"他语气平平,眼睛却落在我身上,"总归要试。"
我心里一软。
有一回下雨,我没带伞,站在门厅里发愁。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撑开一把黑伞,罩在我头顶。
伞面很大,全偏向我这边。他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透湿。
我抬头看他,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
"沈总,你肩膀湿了。"
他不在意地抹了一把:"没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个少年,把伞全让给我。
那个人,现在嫌我胖。
而眼前这个人,把伞全偏向我。
同样是让伞,一个让我记了半辈子,一个让我记一辈子。
有一回,院里的老主任打趣:"沈总,你是不是对我们小许有意思啊?"
沈淮没否认,看了我一眼,说:"我在追她。"
全场起哄。
我脸红到脖子根。
晚上下班,他送我。车里安静,我攥着安全带,憋了半天:"沈总,您认真的?"
"许念,"他停在红灯前,侧过头看我,"我从来不开这种玩笑。"
"为什么是我?"我问出了压在心底很久的话,"我不漂亮,还胖。"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你记得吗,很多年前,有个人给你包扎过手指。"
我摇头。
我努力回想,脑子里却一片模糊。
从小到大,我的眼睛只装得下贺屿一个人。别人的好,我一概看不见。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他笑了笑,目光温柔,"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在我满世界追着贺屿跑的时候,有个人,一直安静地站在我身后。
只是我,从没回头看过。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男人,其实很温柔。
他的温柔,和贺屿不一样。
贺屿的温柔,是给白清的。他的温柔,从头到尾,只给了我一个人。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宿舍。
下车前,他忽然叫住我:"许念。"
我回头。
"以后别饿着自己了。"他说,"你饿晕那天,我吓坏了。"
我鼻子一酸,飞快地关上车门,跑上楼。
原来,有人会为我饿晕而心疼。
而不是嫌我,连减肥都减不好。
9
贺屿疯了。
他开始天天往护理部跑,天天给我发消息、打电话。
我拉黑了他。他就换号,堵在宿舍楼下,堵在医院门口。
有一回,他拎着一袋奶茶堵住我,低声下气:"许念,你以前最爱喝这家的。我排了半个钟头。"
我看都没看:"我不爱喝了。"
"你骗人。"他急了,"我知道你生我气。我改,我真的改。我把白清的微信删了,你信我。"
"你删不删,跟我没关系了。"
还有一回,他在护理部外站了一下午,逢人就问:"看见许念了吗?"
同事被他缠得没法,来敲我门:"许念,贺医生在门口,要不要我把他打发走?"
我摇头:"不用理他,他自己会走。"
他站到天黑,也没等到我。
王姐看不过去,出去轰他:"贺医生,你一个大男人,堵在人家姑娘门口,丢不丢人?"
他红着眼,像条丧家犬。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
从前,是我追在他身后。现在,换他追在我身后。
可我不觉得痛快。
只觉得累。
"许念,你给我一次机会。"他眼圈乌青,胡子拉碴,哪还有半点外科医生的体面,"我真的后悔了。我这辈子就爱过你一个。"
"贺屿,"我看着他,"你说这话的时候,白清知道吗?"
他脸色一僵。
"你别扯她……"
"我不扯她。"我打断,"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后悔的,不是我这个人。是你发现,甩了我,你什么都没了。"
他愣住。
"你后悔,是因为沈淮在追我,对吗?"
他的脸,一点点白了。
"你怕了。"我一字一顿,"怕自己输给他。"
"我怕什么!"他声音拔高,又突然软下来,"许念,沈淮那种人,玩你的。他家什么门第,你一个小护士,他凭什么真心待你?"
我看着他,笑了。
"贺屿,你说这话,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你嫌我胖的时候,也说过,除了你没人要我。"
"现在有人要了,你又说他玩我。"
"合着在你眼里,我就该一辈子被你踩在脚下,才叫正常?"
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许念!"他急了,"你跟他在一起,是不是为了报复我!"
我还没开口,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她不用报复谁。"
沈淮走过来,自然地站在我身边,伸手揽住我的肩。
他个子很高,把我半个身子挡在身后。
"贺医生,"沈淮看着他,语气平静,"许念现在是我的人。请你离她远点。"
贺屿的脸,白得像纸。
他看看我,又看看沈淮,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好,好得很。"他往后退了一步,"许念,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我说。
沈淮捏了捏我的肩,轻声说:"走吧。"
我跟着他走。
身后,贺屿的声音追过来,带着破音:
"许念——"
我没有回头。
走远了,沈淮才松开我的肩,低声道:"他要是再缠你,告诉我。"
"嗯。"
我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
这个人,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把我一点点拉起来。
"沈总,"我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因为,你值得。"
就四个字。
我却听得鼻尖一酸。
五年了,我听到最多的,是"你胖""你丢人""你配不上"。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认真地对我说——你值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想。
想着想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原来,"你值得"这三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想掉眼泪。
我何德何能,被人这样放在心上。
可我也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10
我和沈淮在一起了。
他追了我很久,我答应了。
不是因为报复贺屿。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我终于不用饿着自己,不用伪装,不用讨好。
他会在我半夜饿的时候,下楼给我煮面;会在我被病人骂哭的时候,把我抱在怀里,说"不怪你";会在我照镜子嫌自己胖的时候,捧着我的脸,说:
"许念,你这样就很好。再瘦,我抱不动。"
我胖,他嫌。他不嫌,有人要。
有一回,我问他:"你真的不嫌我胖?"
他正在给我剥虾,头也不抬:"嫌。"
我心头一紧。
他接着说:"嫌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愣住,随即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他慌了,抽纸巾给我擦:"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我摇头,抓着他的手:"没有,就是……觉得真好啊。"
真好。
原来被人喜欢,是不用减肥的。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想让她多吃点,而不是嫌她胖。
贺屿呢。
他追了我一阵,没结果,消停了。
后来听说,他因为和女患者的纠纷,被院里处分了。加上白清另攀了高枝,跟他掰了。
他来找过我一次,喝得烂醉,在楼下喊我的名字。
我没下楼。
王姐说:"许念,你心真硬。"
我笑了笑。
不是我心硬。是那五年,我把心磨成了石头。
他当初嫌我胖的时候,就该知道,有朝一日,我会变成他够不着的人。
这一年,我把护理部的工作做得有声有色。考核拿了全院第一,带出来的新护士,个个挑不出错。
有猎头来挖我,开出的条件,是贺屿这辈子都够不着的。
我没走。
沈淮问我为什么。我笑着说:"这里,有我不想走的人。"
他耳尖红了。
那个冷冰冰的总裁,在我面前,也会脸红。
年底,沈淮向我求婚。
那天是我生日。他说要带我去吃顿好的,结果车开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医院天台。
天台上摆满了蜡烛,摆成一个心形。风一吹,火苗晃成一片。
我愣在门口。
"沈淮,你……"
他站在烛光里,单膝跪下来,掏出一个戒指盒。
戒指很素,一个细细的圈。
他说:"许念,我不让你瘦到九十斤。你想吃就吃,想胖就胖。我要娶的,是你这个人。"
我哭得妆都花了。
他笑着给我擦眼泪:"哭什么,还没说愿意呢。"
"愿意。"我说,"我愿意。"
他低头吻我。
那一刻,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给我包扎手指的男孩。
后来,沈淮才告诉我,那个男孩就是他。
那一年,我还是个跟屁虫,追在贺屿身后跑。有一次,我在巷口摔破了膝盖,一个路过的少年把我扶起来,用干净的手帕给我包伤口。
他板着脸,说:"别哭,会疼的。"
我那时只顾着追贺屿,头也不回地跑了。
没想到,那个少年记住了我。
记住了一个,连脸都没看清、只知道追别人跑的小姑娘。
"后来呢?"我问他。
"后来,我打听到你叫许念。"他笑了笑,"又打听到,你有未婚夫。"
我鼻子一酸。
"所以你就一直等着?"
"没等。"他把我圈进怀里,"我只是,一直在你身后。"
原来命运的伏笔,早就埋好了。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人一直,一直,都在我身后。
如今,他站在了我面前。
而我,终于不用再回头,去看那个嫌弃我的人。
我胖,怎么了?
总有人,就喜欢我这样。
他嫌我胖,我嫁了他老板。
而我,过得比他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