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濯濒死那年,我替他饮下鸩酒,双目尽盲。
他金榜题名那日,却八抬大轿迎娶了恩师之女。
爹娘劝我认命做妾,幼弟怨我挡了他入仕的前程。
我撕碎纳妾文书,在暴雨夜走出京城。
五年后首辅寿宴,沈濯在后花园拽住我。
“消失这么多年,原来沦落到相府为婢?跟我回去吧。”
身侧的状元夫人盯着我的发顶,冷笑道:
“首辅夫人的凤钗,也是你配偷拿的?”
我扶正发间的一品诰命钗,暗自发愁:
府里那位惯爱吃醋,若被他知道我在此处受了纠缠,夜里不知又要怎么折腾我。
1
“阿歌,五年不见,你怎会……”
“姐夫跟她客气什么?”
宜宝抢在前头,满脸鄙夷。
“偷东西偷到首辅府上,阿姐,你还要不要脸?”
那是我的亲弟弟宜宝。
当年他高烧不退,是我冒着大雪徒步三十里去求医,才从鬼门关把他拉了回来。
那时他说,等长大了,要给阿姐买一屋子的首饰,背阿姐出嫁。
如今他站在林惜珠身侧,斜睨着我。
我攥紧袖口,指尖还是抖了一下。
“若不是珠儿姐姐心善,每个月舍给我们家几两碎银子,我哪有钱进国子监?”
林惜珠拿帕子掩唇娇笑。
“宜宝,别这么说你阿姐。”
她盯着我的发顶。
“秦姑娘眼睛不好,摸着这钗沉,一时起了贪念,也是人之常情。”
沈濯叹了口气,朝我伸出手。
“阿歌,拿出来吧。”
他手上还戴着那枚白玉扳指,是当年我熬了无数个夜替他抄书换来的。
如今扳指旁,套着林家赏他的赤金翡翠戒。
沈濯面容沉静,微扬下颌审视我。
“阿歌,当年你性子要强,赌气出走,可知我夜夜辗转难眠,有多挂心你一个盲女流落街头?”
“如今瞧你安好,我悬了五年的心才总算能放下一半,但人断不能一辈子任性糊涂。”
“相府规矩森严,容不得腌臜私弊,你摸着这物什稀罕便收下,可知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听话,把凤钗交出来,我替你向管事周全抹平,断不会让人低看了你去。”
他说话时,拇指一直在那枚翡翠戒上来回地转。
从前他心虚,也是这样转着扳指。
“席散之后,你自去沈府后巷角门候着,马车我早已替你备妥。”
“珠儿最是通情达理,感念你当年照拂之恩,早已首肯许你在偏院辟一处静室好生休养。”
“你目不能视,何苦在相府给人当下等粗使、看尽人脸色?回到我身边,才是你这辈子唯一的安稳归宿。”
我看着他,几乎要笑出来。
当年他落魄借住在破庙,发寒热快要断气时,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
他说:
“阿歌,等我金榜题名,定十里红妆,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后来他为了攀附恩师,要纳我为妾。
如今他见我沦为婢女,又故作大度地要收我入偏院。
我没急着说破。
五年了,我想看看他们还能做到哪一步。
我微微挑眉。
“沈大人慎言。”
“这支钗,本就是我的。”
林惜珠低头笑了一声,拽了拽沈濯的袖子。
沈濯的脸沉了下来。
“阿歌,你非要把我一颗怜惜周全的心,践踏在地上才甘心吗?”
我蹙眉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他盯着我的眼睛,喉结滚了一下。
“阿歌,你……看得见我?”
2
林惜珠捏着帕子的手一紧,狐疑地打量我。
我扯了扯唇。
“沈大人很希望我一辈子是个瞎子?”
沈濯眼底闪过慌乱,旋即又换上那副痛心疾首的清高神情。
“你复明是上苍庇佑,可你怎能字字诛心,这般糟践我当年替你筹谋的一片苦心?”
“当年大夫断言你目窍尽毁,若非我咬牙撑起门庭,你一个双目失明的弱女子,在这吃人的京城如何立足?”
“我若不借岳家之势换得一官半职,当年你我二人早就冻毙在那间破庙了,你怎就不懂‘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
我深吸一口气。
那杯酒是谁端到我面前的,他大概以为我早忘了。
“好一个为了保全我。”
“你攀附高门换得青云直上,给林小姐裁云锦制百蝶裙,留给我的,却是一纸纳妾文书和满碗药渣。”
林惜珠勾唇浅笑。
“至于体面。”
“你迎亲的轿子抬过正门那日,我在后门柴房里,听着唢呐声,一个字一个字地摸那张纳妾文书。”
“这时候,你怎么不谈体面?”
沈濯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
“陈年旧事,你何必翻来覆去地嚼?”
林惜珠从荷包里摸出一盒冷香膏,递到我面前。
“秦姑娘,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如今你在相府劈柴洒扫,这手糙得都刮人了吧?”
“这宫里的凝脂膏,我往日只用来抹脚,剩了些便赏了你吧。”
笑话。
我家那位每日亲自为我细细涂抹的,是西域进贡、连深宫贵妃都求不来的雪魄玉髓,生怕我指尖受一点风寒。
林惜珠当成宝贝的这点东西,在相府连洒扫丫头都看不上眼。
那盒膏子在她手里停了一会儿,见我纹丝不动,她羞恼,便松了手,任它滚进泥里。
宜宝在一旁嗤笑出声。
回廊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是我的生母,秦王氏。
爹前年中了风,起不来床,如今秦家里外都是她说了算。
我离京那夜,爹在屋里咳了半宿,到底没出来送我一步。
当年我喝下鸩酒双目失明,她嫌弃我身上有药腥味,连房门都不肯进。
她看见我,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可她的眼睛先落在沈濯身上,见他脸色不好,才扭过头来瞪我。
五年了,她护着谁、怕着谁,我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濯连忙道:
“岳母息怒,阿歌在外颠沛流离受了委屈,性子偏激了些,这才误拿了首辅夫人的遗落之物,并非存心学坏。”
秦王氏一拍大腿,扬手就朝我脸上扇过来。
我侧身一避,扣住她的手腕。
秦王氏愣住了。
在她记忆里,那个逆来顺受的女儿,从不敢有半分反抗。
我甩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发间的赤金缠丝簪上。
“母亲这支簪子,是我当年抄书换的银子买的吧?”
“夜里戴着,睡得安稳吗?”
秦王氏的脸涨成猪肝色。
“讨债鬼!我生你养你,用你几两银子怎么了!”
3
“阿歌,别闹了。”
沈濯捏了捏眉心。
“今日满朝朱紫皆在前厅,相爷更是治家极严、明察秋毫的重臣,眼里断容不得半点沙子。”
“我是沈家主心骨,更是你唯一的倚仗,你在此处胡闹,毁的不仅是我,更是你往后一生的退路。”
“你我多年情分,我绝不忍看你因一时贪念,命丧在这深宅大院里。”
我懒得再与他们纠缠,转身便走。
“那我拭目以待。”
谁知,宜宝冷哼一声,伸手就来扯我的发髻。
他伸手那一下,袖口滑下去,露出腕上一道淡白的疤。
那是他七岁爬树摔的,我背着他走了二里地去找郎中。
我抬脚踹在他的膝弯处。
宜宝跪倒在地,抱着腿冲秦王氏嚎了起来。
沈濯被我一激,语气有些不耐。
“秦宜歌!”
“你顽劣至此,简直不可理喻!”
他伸手就要拔我头上的九凤钗。
我后退一步,他的手抓了个空。
前院传来宾客的谈笑声。
沈濯将眼底的恼怒压了下去。
他在袖子里摸了半天,先摸出一张银票,看了一眼面额,又塞了回去。
随后摸出一锭五两的雪花银,塞向我掌心。
“阿歌,别再跟我赌气使小性子了,拿着这银子先去后街寻间客栈好生安歇。”
“无论你从前做错了什么、在外沾了多少市井习气,待前厅事了,我都绝不会弃你不顾。”
我扬手将那枚银锭砸在他脸上!
“沈濯,收起你的脏钱。”
沈濯痛呼一声捂住脸。
宜宝和秦王氏见状立刻扑上来拉拽。
推搡间,我腰间系着的一枚玉佩被扯落在地。
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寒舟”二字。
沈濯盯着那方印,喉咙里抽了一口气。
“你竟连这等贵重之物也敢偷?”
抄手游廊那头,隐约传来外院执勤护卫巡视的甲胄碰撞声。
沈濯瞳孔猛地一缩,眼底浮起一层狠厉与决绝。
“绝不能让她在前院露面,否则你我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沈濯面容狰狞地压低嗓门,朝身后带来的两名沈府健仆厉声喝道:
“秦姑娘受了惊吓已然失心疯,快拿外袍护住她口鼻,仔细惊扰了前厅的贵人!”
“速速从后角门将她送回府里看顾,若敢挣扎伤着自身,便先打昏安置在假山后,绝不可让她在此自寻死路!”
宜宝扯下自己的外袍,朝我面门罩过来。
秦王氏死死拦住我的后路。
我抚平袖口,冷眼看向沈濯:
“沈濯,你确定要搜我的身,夺我的钗?”
沈濯避开我的目光,紧张地四下张望。
“要怪就怪你自己找死!”
4
我反手拔下发间的九凤钗,抵在为首婆子的咽喉上。
钗尖划破一层皮,血珠滚了下来。
婆子吓得惨叫一声,双腿发软。
“谁敢再上前一步,我便让她血溅当场。”
沈濯的声音都变了调。
“秦宜歌,你疯了!这是在首辅府上,你敢动武行凶?”
我捏着钗尾,指尖随意地转了半圈。
“行凶?”
“相府的规矩,擅闯内院、冲撞主母者,乱棍打死。”
“沈大人带着家眷在此喧哗构陷,究竟是谁在行凶?”
林惜珠立刻拉着沈濯后退。
前厅的喧嚣声隐隐传来,寿宴吉时到了。
“沈濯,你现在带着他们走,今日之事,我只当没发生过。”
沈濯咬牙切齿地指着我:
“好,好得很!秦宜歌,你既自寻死路,我也保不住你!”
“宜宝,珠儿,我们走,去前厅!”
宜宝朝地上啐了一口。
秦王氏连滚带爬地跟着他们往穿堂跑,生怕被我连累。
我抽出帕子擦净簪尖的血迹,将九凤钗重新插回发间。
整束好衣裙,我向前厅走去。
穿过回廊时,我在一株海棠底下站了一会儿。
方才被婆子按住的肩膀,这会儿才开始疼。
家里那位早上替我簪钗时说,今日前头人杂,叫我在后院待着就好。
我走到正堂门口时,满堂宾客正纷纷起身。
一道玄色蟒袍的身影在簇拥下步入大厅。
大管家跟在他身侧,满头冷汗地回禀:
“相爷,方才去请,说是夫人独自折海棠至今未归……”
萧怀沣,字寒舟。
他脸色沉了下去。
“找,若是夫人少了一根头发,你们提头来见。”
沈濯听见这句,眼睛一亮。
他回头看了林惜珠一眼,飞快地理了理衣冠。
秦王氏缩在人堆后头,拿袖子挡着脸。
沈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扑通一声跪下。
“启禀首辅大人!下官知晓凤钗与夫人的下落!”
萧怀沣脚步一顿:
“你说什么?”
沈濯昂起头朗声道:
“方才下官在后花园,撞见一个相府的婢女!”
“那贱婢胆大包天,偷盗了夫人的御赐九凤钗,还持簪行凶伤了下官的仆妇!”
“下官特来向相爷请旨拿人!”
林惜珠跟着跪在他身后,连声附和。
满堂死寂。
我抬脚跨过门槛。
萧怀沣目光径直落在我身上。
他看清我发间的九凤钗,又看见我衣角沾着的泥,下颌绷紧了。
他低头看着沈濯,一字一顿:
“婢女?”
“你方才说,谁是贱婢?”
5
沈濯抬手指向我。
“相爷,就是这个贱婢!”
“她不仅偷盗御赐九凤钗,还在后园持簪刺伤下官的仆妇!”
萧怀沣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径直越过跪地的沈濯,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稳稳托住我的小臂。
“站了这么久,腿酸不酸?”
我摇摇头,借着他的力道站稳。
萧怀沣低头瞥见我裙摆上的泥印,从怀里抽出素帕,一点点擦拭干净。
当年状元游街,沈濯侧身避开我的泥裙,恐污锦袍;
如今萧怀沣位极人臣,他却当着满朝文武,躬身为我拂去裙上尘。
原来不是高门显贵容不得微瑕,只是当年那人,从不曾真正将我放在心尖上罢了。
沈濯张着嘴,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林惜珠跪在沈濯身侧,眼珠子在萧怀沣与我之间来回打转。
她扯了扯沈濯的后摆,拔高嗓门喊道:
“相爷明鉴!此女名唤秦宜歌,五年前便是个瞎子,与我家夫君曾有旧识。”
“她定是混入相府做粗使丫头,趁今日寿宴人杂,偷穿了夫人的衣裳!”
我垂眸看着林惜珠。
“林氏,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粗使丫头?”
沈濯猛地回过神,膝行两步上前。
“相爷莫要被这毒妇蒙蔽!她五年前因饮下毒酒双目失明,大夫断定她药石无医!”
“她一个连字都写不全的乡野盲女,怎会认识相爷?”
“定是她偷了夫人的凤钗,在此招摇撞骗!”
萧怀沣将擦脏的丝帕随手丢在地上,正好盖在沈濯手背上。
“本相的夫人,何时轮到你来指认?”
大管家捧着一卷明黄绸缎与一方金印走上前,高声唱道:
“圣旨册宝在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册封首辅萧怀沣正妻秦氏宜歌为一品贞懿诰命夫人,赐九凤朝阳钗,钦此!”
大管家将册宝展开。
“沈大人既是从六品翰林修撰,不妨抬头看看,这钗尾内侧镌刻的贞懿二字,可是假的?”
满堂文武呼啦啦跪了一地。
“拜见贞懿夫人!”
沈濯脖子青筋暴起,盯着大管家手中的金印。
“不可能……秦氏宜歌……她怎么会是首辅夫人?”
林惜珠瘫坐在地,两手抠着地面。
秦王氏缩在屏风角落里,双腿一软,撞翻了身旁的瓷凳。
我抬起右手,抚了抚发间的凤钗。
袖口滑落,露出腕子上一圈指印。
萧怀沣的视线落在我手腕上。
他伸手握住我的腕骨,指腹擦过那道红痕,转头看向大管家。
从前我抄书抄到十指血肉模糊,沈濯只嫌字丑;
如今不过腕上一抹微红,眼前的男人便已动了杀意。
“夫人的手腕是谁抓的?”
“腰间的寒舟玉佩,又是谁扯落的?”
我看了眼沈濯。
“沈大人方才在后园,命两个婆子拿外袍捂我的嘴,说要把我打昏扔进枯井里。”
“至于玉佩,是我那好弟弟与生母扑上来抢银子时,生生扯断的。”
萧怀沣松开我的手,走向沈濯,一脚踩在他带着翡翠戒的右手上。
沈濯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翻滚。
“来人,把动手扯坏玉佩、按住夫人的畜生,全部拖出来!”
6
两名披甲护卫上前,利落地把秦王氏和秦宜宝从屏风后揪了出来。
秦宜宝吓得尿了裤子,拼命往沈濯身边爬。
“姐夫救我!姐夫,我是听你的话才拿袍子捂她嘴的!”
沈濯抱住鲜血淋漓的右手,抬起左脚狠狠踹在秦宜宝肩膀上。
“闭嘴!”
“分明是你贪图夫人的银钱,自己扑上去抢夺,与下官何干!”
他忍着剧痛,用额头猛磕地面,咚咚作响。
“相爷饶命!下官有眼无珠,都是这秦王氏母子指认夫人是逃奴,下官也是受了蒙蔽啊!”
秦王氏被护卫按在地上,听见这话,猛地昂起头冲我哭嚎:
“宜歌!我是你亲娘啊!你就是当了天王老子,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你弟弟今日若是少了一根汗毛,我就一头撞死在相府柱子上!”
“让满京城看看一品诰命夫人是如何逼死生母的!”
大厅里的宾客窃窃私语,几个言官老臣皱起眉头。
我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秦王氏发间的赤金缠丝簪。
“撞死?母亲舍得这身细软吗?”
我弯下腰,一把拔下她头上的金簪,扔在托盘里。
“五年前在老家,宜宝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我冒雪走三十里山路去请郎中,冻掉两根脚趾盖。”
“进京后,我替沈濯熬夜抄书三年,换来的四百二十两银子,全进了你的匣子。”
“连这支簪子都是我的血汗钱。”
秦王氏眼神躲闪,梗着脖子喊:
“那又如何!父母之命大于天,你替家里赚钱是天经地义的!”
“如今你发达了,不思提拔亲弟,反倒记恨娘家,大伙儿快评评理啊!”
我从袖中摸出那锭被护卫捡回来的五两雪花银,丢在秦王氏面前。
“我喝下毒酒瞎了眼,你嫌我药味重,把我赶去柴房。”
“沈濯娶林惜珠那天,你收了林家二十两封口费,亲自按着我的手去签纳妾文书。”
“秦王氏,生恩我用半条命和四百两银子还清了,今日在场的诸位大人皆可作证。”
萧怀沣冷声开口:
“吏部尚书何在?”
人群中一名老臣连忙出列躬身。
“下官在。”
“户部侍郎的缺,林尚书昨日举荐了沈濯?”
萧怀沣居高临下看着面无血色的沈濯,还有前排汗如雨下的林尚书。
“治家不严,纵妻行凶,攀附权贵,教唆岳家构陷当朝一品命妇。”
“传本相令,沈濯即刻停职候审,剥夺侍郎推举资格。”
“至于这几个冲撞夫人的刁民,掌嘴二十,乱棍打出相府!”
护卫立刻架起沈濯和哭喊不止的秦家母子往外拖。
沈濯被拖过门槛时,死死扭着头看我,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阿歌!我是被逼的!当年我是为了救你啊!”
厅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哭嚎。
萧怀沣屏退左右宾客,弯腰将我打横抱起,大步朝后院内寝走去。
他把下巴抵在我发顶,抱得很紧,手掌贴在我方才被按住的右肩上。
“为了不惊扰前厅,就乖乖站在海棠树下忍着疼?”
“秦宜歌,那姓沈的同你说了那么多废话,你就这般耐心地听着?”
7
内寝的房门被萧怀沣一脚踢上。
他将我放在软榻上,伸手解开我右肩的衣扣。
衣料滑落,肩头露出一块淤痕。
萧怀沣盯着那块淤青,眼底戾气翻涌。
他取出冷香膏,抹在我的伤处。
刺痛顿时消了大半。
我按住他手腕。
“不过是被粗使婆子按了一下,过两日便消了,寒舟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萧怀沣抬眼盯住我:
“我还是回晚了,让你在眼皮子底下受了委屈。”
微顿片刻,那股子克制已久的酸意终究翻涌上来:
“他叫你阿歌。”
“他还说,让你去沈府后巷角门候着,给你做通房的体面。”
他捏住我的下巴,不容我躲闪。
“五年前你从护城河里被我捞上来时,浑身冰冷,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张撕碎的纳妾文书。”
“今日再见他,你心里当真半点波澜也无?”
我心头一软,倾身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依偎进他怀里,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若有波澜,也是恶心。”
我拉起他的手,将掌心贴在我眼尾。
“八年前城南破庙闹饥荒,我把仅剩的半碗粥分给墙角那个满身伤的少年时,可不知道他日后会做首辅。”
萧怀沣将脸埋进我的颈窝,双臂骤然收紧,声音发哑:
“阿歌,那一碗粥,是我当年在泥潭里爬出来时唯一的念想。”
“后来我暗中起势去寻你,却见你满心满眼都是沈濯。”
“你替他抄书熬坏身子、替他挡刀喝药……我站在暗处看了整整三年,快要嫉妒得发疯!我日夜都在想,若被你这般豁出命护着的人是我,该有多好。”
他吻了吻我眼角的旧痕:
“后来你投河,浑身是血被我抱回府,明明瞎了眼、痛得发抖,却还咬着牙摸索着放血求生。”
“阿歌,你不知道那时候的你有多烈,那一刻我便发誓,神佛若敢收你,我便踏平神佛。”
我掀开他胸前的衣领,露出他心口处三道交错的旧刀疤。
“太医说鸩酒伤及双眼,需用心头精血为药引连服三年。”
“你瞒着我,一次次取血。”
我迎上他炽热的视线:
“五年前递我鸩酒的沈濯,在我心里早就死绝了。如今活着的秦宜歌,整颗心,连同这双眼睛,全都是你萧寒舟的。”
萧怀沣低头重重吻了下来。
“早知今日他敢碰你一根手指,五年前我就该让人宰了他,何至于留他苟活至今。”
我靠在他肩头,手指轻轻描摹着他心口的旧疤。
“那时他刚中状元,又有林家护着,你正值争权的关键时候,为这等烂人脏了手不值当。”
“更何况,让他爬得高些,摔下来才够疼。”
外头突然响起闷雷,暴雨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暗卫统领陆七隔着珠帘单膝跪地。
“启禀相爷、夫人,林尚书回府后动了家法,将沈濯打得半死赶出了门。”
萧怀沣替我拢好衣襟:
“死外头了?”
陆七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回禀:
“没有,沈濯拖着断手爬到了咱们相府门前的长街上,在暴雨里跪了两个时辰。”
“他手里捧着一枚白玉扳指,见人就磕头。”
“哭着求见夫人一面,说是要把当年欠夫人的十里红妆补上。”
8
“他倒是会挑时候演戏。”
萧怀沣眼底掠过寒意,起身便要去拿架上的佩剑。
“我去剁了他的左手。”
我拉住他的袍角。
“深更半夜见血,脏了相府的台阶,他既然喜欢跪,就让他在雨里跪着,看他能熬到几时。”
这一夜暴雨未停。
次日清晨,雨势刚歇,大管家便急匆匆跑进内院。
“相爷,夫人,不好了!沈濯不仅没走,还把秦家那位瘫痪的老太爷用门板抬到了咱们府门前!”
我放下手中的银筷,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还叫了谁?”
大管家擦着额头的汗回话:
“都察院的几位御史大人刚下早朝,全被沈濯和秦王氏拦住了,如今长街上围满了百姓!”
萧怀沣面色阴沉,扶着我起身。
“备凤辇,本相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花。”
相府朱漆大门打开,八抬凤辇停在门前台阶上。
我透过珠帘往外看去。
长街摆着一块旧木门板,我爹秦老栓瘦骨嶙峋,歪着嘴躺在上面,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秦王氏披头散发扑在门板上干嚎,秦宜宝拄着拐杖在一旁抹泪。
沈濯一身青衫浸透了泥水,右手包着渗血的布条,左手高高举着那枚白玉扳指。
“阿歌!千错万错都是我沈濯一人的错!是我猪油蒙了心,忘了当年破庙之盟!”
“可你就算恨我入骨,为了报复我嫁给首辅大人,又怎能连生养你的老父都不顾啊!”
几名御史立刻上前一步,朝着萧怀沣拱手行礼。
“首辅大人,百善孝为先!”
“尊夫人即便贵为一品诰命,将亲生父母与胞弟驱逐,致老父病危街头,未免有违孝道!”
秦王氏见有官员撑腰,立刻拍着大腿哭喊:
“老天爷开开眼啊!她爹昨夜听说小儿子挨打,急火攻心吐了血,眼看就要咽气了!”
“老头子嘴里一直念叨着大闺女。”
“宜歌啊,你就跟娘回秦家老宅侍奉你爹两天吧,哪怕给他端碗水送终也行啊!”
我看着跪在门板旁眼神闪烁的沈濯,又看了眼巷口停着的马车,车旁守着四个粗壮家丁。
一旦我下辇随他们回秦宅,进了门就会被塞上马车,直接绑出京城。
沈濯抬起满是泥水的脸,望着凤辇。
沈濯抬起满是泥水的脸,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一句话。
“阿歌,既然你执迷不悟,就别怪为夫心狠了……”
下一刻,他猛然扬手。
那块躺着瘫痪老父亲的破门板下方,猛地被踹破。
原本躺着装病的门板夹层里,翻滚出一个黑衣死士。
与此同时,长街两侧看热闹的人群里,突然暴起三道杀气。
四柄透骨钉和一把短刃,对准我刺过来。
沈濯面容扭曲,放声嘶吼:
“去死吧!”
身后的萧怀沣暴喝:
“阿歌!”
他飞身扑了过来,将我揽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迎向毒刃。
“噗嗤”一声闷响,透骨钉撞在硬物上,伴随着短刃入肉的声响,一股血箭瞬间飞溅在我的脸上。
萧怀沣身形剧烈一晃,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涌出唇角,整个人压在我的肩头。
我心头剧震,失声喊道:
“寒舟!”
四下里尖叫四起,人群彻底乱作一团,死士的第二波冷箭接连呼啸而至。
9
“有刺客!保护相爷!”
冷箭呼啸而下的瞬间,相府门墙后数十名黑甲暗卫拔刀跃出。
我扶住萧怀沣:“寒舟!”
原本靠在我肩上的男人忽然抬手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护在身侧。
他凑在我耳边吐了一句:
“莫慌,内穿的金丝软甲挡了七成力道,那口血是我借力逼出来的,不装重伤,怎能引他们底牌尽出?”
话音未落,他挥手示意收网。
不过几息之间,暴露的四名死士已被暗卫斩杀当场。
沈濯吓得魂飞魄散。
四周原本指责的御史与百姓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当街刺杀惊得面无人色。
沈濯扑通一声重重磕在石板上。
“阿歌!这……这死士与我无关,定是林家要杀人灭口啊!”
他膝行向前。
“我已经向林家提了和离!”
“只要你肯回秦宅为你父亲尽孝,我愿终身不娶,在秦宅门外做牛做马伺候你!”
满街百姓议论纷纷,不少人指着凤辇摇头叹息。
我退后半步避开,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当着众御史的面展开。
“诸位御史大人既要论孝道,不妨先看看这上面的字。”
我将那张纸递到为首的李御史面前。
李御史接过文书,只扫了两眼,手便停住了。
“立断亲绝户书人秦老栓、秦王氏。”
“因长女秦宜歌双目失明,残躯累家,今自愿与秦宜歌断绝血脉关系。”
“自此生老病死,婚嫁丧葬,各不相干,若有违背,天人共戮。”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沈濯猛地抬起头。
“不可能!什么时候写的断亲书,我怎么不知道!”
我从袖中摸出一张盖着钱庄印章的银票存根,甩在沈濯脸上。
“你当然不知道,五年前你大婚前夜,在前院陪林尚书饮酒,林惜珠派管家去了后巷柴房。”
“她出了五百两银子,买我这个瞎子离开京城。”
“秦王氏嫌五百两不够,逼着我爹连夜写下断亲书,按着我的手印换了银票!”
秦王氏脸色惨白,从地上一跃而起,扑向李御史手里的文书。
“假的!这是小贱人伪造的!我是她亲娘,哪有跟亲闺女断亲的道理!”
秦宜宝扔了拐杖,一瘸一拐冲上来想抢银票存根。
相府护卫上前一步,一脚踹在秦宜宝胸口,将他踢翻在泥水里。
我低头看着门板上抽搐的秦老栓。
“爹,五年前我走的那晚,你在屋里数了大半宿银票,今日当着言官的面,你也说这断亲书是假的吗?”
秦老栓嘴角流着口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牌匾,又看向萧怀沣腰间的玉佩。
他突然用尽力气,一把揪住秦王氏的头发,含糊不清地喊叫:
“毒妇!是沈濯……沈濯昨夜给了一百两,逼我装死骗她回宅子绑走!”
围观百姓哗然退开。
李御史气得胡子乱颤,将断亲书摔在沈濯头顶,转身朝着萧怀沣深深行礼。
“首辅大人,下官失察!”
“此人收买恶妇,以病父为饵当街构陷一品命妇,下官今日便要写折子参他!”
几个言官纷纷附和,拂袖而去。
秦王氏被秦老栓扯掉一撮头发,瘫在地上哭不出来。
沈濯跪在原地,手里的白玉扳指滚落进泥坑。
“阿歌,你腕上……怎么会有放血留下的疤痕?”
“当年那杯毒酒只是绝命散,只会损毁双眼,你究竟中了什么毒,要割腕放血才活得下来?”
10
我拢了拢袖口,遮住腕上的旧痕。
“绝命散?”
“沈大人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连掺着鹤顶红的鸩酒,都认成绝命散了?”
沈濯浑身一震。
“什么鹤顶红……不可能!当年林家管家明明说,那只是寻常的致盲散,只会让你暂时看不见……”
沈濯捂住嘴,眼底满是惊恐。
萧怀沣冷哼一声,抬手拍了两下巴掌。
两名暗卫押着一个缺了一只耳朵的中年男人从侧巷走了出来,扔在沈濯面前。
沈濯看清那人的脸,整个人往后缩去。
“刘三?你不是早就回江南了吗!”
刘三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指着沈濯喊道:
“沈大人饶命!当年小人在破庙外头卖酒,是林家大小姐身边的嬷嬷给了小人五十两银子,还有一包鹤顶红!”
“那嬷嬷说,林尚书看中了沈大人的才华,但沈大人身边有个未婚妻碍事,只要毒死她,林家就保沈大人中状元!”
沈濯扑过去,掐住刘三的脖子。
“你胡说!当年是仇家追杀我,在酒里下了药!林嬷嬷告诉我那只是寻常药粉!”
刘三被掐得翻白眼,拼命拍打沈濯的手臂。
“沈大人您别装了!小人端酒进破庙时,酒里泛着沫子,还毒死了庙门口的野狗!”
“您当时亲眼看见野狗吐黑血死了,您自己手抖,把酒碗推到秦姑娘面前,哄她说那是驱寒的温酒啊!”
周围百姓倒吸一口凉气,骂声四起。
“不……不是这样的……”
沈濯松开刘三。
“我以为那狗是病死的!林惜珠骗我!她说只要阿歌瞎了,林家就会请大夫救她!”
我冷眼看着他。
“你没想过救我,我吐了三天三夜黑血,是你嫌血腥味重,搬去了林家别院。”
“若非我幼时学过辨认草药,当夜自己割开手腕放出一半毒血,我早死在破庙了。”
沈濯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喉头一甜,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跌跌撞撞朝着林尚书府的方向跑去。
“林惜珠!你害我!你害死我的阿歌了!”
11
沈濯一路撞翻了几个路人,冲进沈府大门时,林惜珠正指挥丫鬟收拾金银。
她皱起眉,拿帕子捂住鼻子。
“你还知道回来?我爹刚才传话,让你立刻写下休书,把沈府的地契全交出来!”
“林家不能被你这个蠢货连累!”
沈濯冲上前一把揪住林惜珠的头发,将她掼在地上。
林惜珠头上的珠翠摔得粉碎,尖叫着去抓沈濯的脸。
沈濯死掐住她的咽喉,眼睛发红。
“五年前破庙里的那碗酒,放的是鹤顶红!你骗我说是寻常迷药,你让我在不知情下亲手害了阿歌!”
林惜珠被掐得喘不上气。
“不知情?沈濯,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当年嬷嬷把药给刘三时,你就躲在后窗偷听!”
“你明明知道那是鹤顶红,可你怕丢了功名,更怕秦宜歌不死,你会背上停妻再娶的骂名!”
沈濯的手猛地一颤。
“你住口!我不知道!我是为了保住她的命才娶你的!”
林惜珠趁机推开他,爬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你既想要林家的权势,又想要秦宜歌给你当牛做马!”
“她吐血那三天,我让人把山参送去你房里,是你自己把人参炖了汤喝,只给她喝洗碗水!”
“如今见她成了首辅夫人,你倒跑来装痴情了?沈濯,你骨子里就是个自私透顶的下作东西!”
沈濯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多宝阁上,瓷器碎了一地。
“我没有……我心里只有阿歌一人!”
他冲进书房,推开书柜暗格,抱出一大摞画轴。
林惜珠扯开一幅画。
画上全是我在破庙抄书、在雪地里挑水的背影,旁边写满了吾妻阿歌四个字。
“好啊!你吃着林家的饭,背地里竟藏着那个贱人的画像!”
林惜珠抓起桌上的烛台,砸向那堆画轴。
火苗窜起,引燃了画纸。
沈濯大叫着扑进火堆里去拍打火苗,左手被烧伤,林惜珠抓起砚台砸在他后脑上。
两人扭打在火光之中。
院门突然被人踹开,林尚书带着护院冲了进来。
“来人!按住他,把他的手按在休书上!”
“剥去他的官服,连同外头姓秦的母子,立刻给我赶出京城!”
12
沈府后门外的小巷里,秦王氏和秦宜宝正缩在墙角发抖。
秦老栓那口气没喘上来,半个时辰前死在门板上,尸体被巡城兵马拉去了城外。
秦宜宝抱着摔疼的胸口,眼巴巴盯着沈府偏门。
“娘,林大小姐答应过每月给银子的,怎么还没送出来?我明日再不交钱,监生身份就保不住了!”
秦王氏抹了一把鼻涕,凑上前拍打木门。
“开门啊!我是姑爷的岳母!”
“快去禀报大小姐,老头子为了帮姑爷已经死了,大小姐总得给丧葬银子吧!”
门开了。
林惜珠披着斗篷,额头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半边脸肿起,眼神冰冷地走了出来。
秦王氏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
“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您放心,只要您发话,老身这就去相府门口闹,绝不让秦宜歌好过!”
林惜珠看着秦王氏那张脸,冷笑了一声。
“好啊,你们母子俩倒是殷勤。”
秦宜宝连忙点头哈腰:
“那是自然!在我心里,珠儿姐姐才是我的亲姐姐,秦宜歌算什么东西!”
林惜珠朝着身后的仆人挥了挥手。
“既然这么殷勤,我正愁没处撒气,来人,把他的腿给我打断!”
秦宜宝还没来得及跑,两名壮汉已经拎着木棒冲上来,几下敲碎了他的膝盖。
秦宜宝在泥地里惨叫翻滚。
秦王氏吓得扑上去想要拦阻,被林惜珠一脚踹在排水沟里。
“大小姐饶命啊!我们是一伙的,我们帮您对付过秦宜歌啊!”
林惜珠蹲下身,让丫鬟端来一只装满发臭黑泥的木盒。
那是前日在相府后园被扔进泥里、用来抹脚的冷香膏,放了两天已经变质发馊。
“对付她?就是因为你们没把她弄死,才害得我沦落到被休的地步!”
林惜珠捏住秦王氏的下巴,让人将发臭的药膏塞进秦王氏嘴里,再用布堵死。
“赏你们的,好好受着吧!”
林惜珠起身上了马车离去。
巷尾的角落里,只穿着单衣、满身伤痕的沈濯爬了出来。
他没看在地上打滚的秦家母子,只是攥着那枚捡回来的白玉扳指。
他盯着远处的相府高墙,嘴里喃喃自语:
“阿歌是我的……她只是生我的气,只要我没有妻子了,只要我把命赔给她,她一定会跟我走的……”
13
三日后,我去城外寺庙为救过我的采药叔父点长明灯。
马车行至城外十里亭时,一道浑身脏污的人影突然冲出来,扑倒在马前。
车夫猛勒缰绳,马匹扬蹄嘶鸣。
护卫拔刀上前,那人捡起地上的锋利石块,在自己左臂上划了一道深口。
鲜血涌了出来。
“阿歌!你不出来见我,我今日就流干血死在你车前!”
车厢内,萧怀沣脸色一沉,按住我的肩膀。
“坐着别动,我让人直接赶过去。”
我按住他的手背,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让他把话说完,省得他到了下面还觉得自己深情。”
沈濯跪在地上,看见我下车,脸上露出狂喜。
他往前爬着,被护卫用刀鞘挡在三步开外。
“阿歌!你看,我把林惜珠休了!我也按照你当年受的苦,划开了手腕!”
“当年是我糊涂,可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
“萧怀沣权倾朝野,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他不过是贪图你现在的样貌,拿你当个消遣罢了!”
沈濯流着泪,拼命往前伸手:
“唯有我,早在你满身药气的时候就守着你!”
“阿歌,你把这枚扳指收回去,跟我回老家种田抄书,我们像从前一样过日子好不好?”
萧怀沣已经走下了马车,站在我身侧,抬手解开外袍领口,露出里面三道刀疤。
“贪图样貌?”
萧怀沣看着地上的沈濯,声音发冷。
“五年前她投河,捞上来时脸上全是碎石划出的血口,双眼流血,浑身冰凉。”
“你在府里成亲的时候,本相守了她七天七夜,一口一口把参汤喂进她嘴里。”
沈濯愣住了,举着扳指的手僵在半空。
萧怀沣整理好衣襟,冷眼看着他:
“太医说她体内毒素太深,需用心头血入药,本相取血三十六次,才治好她的双眼。”
“沈濯,你拿破石头划破点皮肉,也配谈真心?”
沈濯嘴唇剧烈抖动。
“不可能……你是首辅,怎么会为一个瞎子做到这种地步……”
我从护卫腰间抽出一柄铁尺。
“把他的扳指拿过来。”
护卫上前夺过扳指,放在路边的石墩上。
“不要!阿歌,那是你替我抄书换来的定情之物!”
我握住铁尺,用力朝着石墩上的白玉扳指砸下。
玉石瞬间碎裂。
我将铁尺递回给护卫,擦了擦手上的灰。
“从前我眼盲,把劣石当宝玉,如今我眼好了,这脏东西自然该砸碎扔掉。”
我转身扶着萧怀沣的手登上马车。
14
回城之后,朝堂上掀起风浪。
萧怀沣呈交了林尚书贪墨修缮款、私通盐商的证据。
陛下下旨将林尚书软禁在府,待围猎结束后三司会审定罪。
围猎前夜,京城南郊的废弃砖窑里点着烛火。
林尚书穿着一身黑衣,对上首戴着面具的男人行礼:
“殿下,萧怀沣此次只带了数百护卫随行,老夫已买通了围场守备,只要殿下的死士混入山谷,定能除掉萧怀沣!”
面具男人正是三年前获罪逃脱的废太子。
他把玩着手中的短刃,语气阴沉:
“萧怀沣身边护卫武艺不弱,若是强行交战,恐会惊动大军。”
角落里,沈濯爬了出来,磕头道:
“殿下,小人有一计,可让他自投罗网!”
废太子挑眉看他:
“讲。”
沈濯咬着牙低语。
次日正午,猎场开围。
陛下与萧怀沣率百官进山,我留在营地歇息。
刚喝了半盏茶,侍女春桃跑了进来:
“夫人,营门外有个断了腿的男子自称是您弟弟,拿着一把刻着秦字的药锄,说有遗物要带您去取。”
我放下茶盏,看着呈上来的旧药锄。
将短剑藏入袖中。
“不必惊动前山的护卫,你随我走一趟断魂谷。”
15
断魂谷位于猎场西侧,地势险峻,谷底只有一座空木屋。
我低头理了理袖口,摸到了贴身穿着的金丝甲,这是寒舟今晨亲手替我系上的。
秦宜宝趴在车夫背上引路,停在木屋门前。
“阿姐,叔父的东西就在屋里,”
“我进不去,你自己进去拿吧!”
我扫了眼秦宜宝怀里露出的银票边角,没说话,抬步跨进木屋。
刚迈过门槛,身后的木门砰的一声关紧。
林中钻出几十个拿刀的人,将木屋围住。
沈濯和林惜珠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门外传来秦宜宝的喊声:
“姐夫!人已经引来了,”
“把剩下的银子给我!”
林惜珠走到窗边,冷笑一声:
“给他!”
门外传来一声痛呼,秦宜宝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林惜珠转过身,拔出发簪步步逼近,脸色扭曲:
“秦宜歌,在相府你不是威风得很吗?”
“今日我就先划瞎你这双眼睛,再撕烂你的脸!”
她举起发簪刺下。
就在簪尖靠近时,沈濯突然从侧面冲过来,拔出短刀刺进林惜珠的肩膀。
林惜珠痛呼一声跌坐在地,难以置信看着他:
“沈濯!你疯了?”
“你对我动手干什么!”
沈濯拔出短刀,将林惜珠踢到一旁,转头看着我。
“谁准你碰阿歌的眼睛?阿歌是我的!”
“我答应过废太子,只要帮他引来萧怀沣,”
“事成之后他便给我赏赐,让我带阿歌离开!”
他扔掉短刀,伸手朝我走来:
“阿歌,秦宜宝死了,林惜珠我也伤了,”
“从今往后,我们回江南去,再也没人能拆散我们!”
我站在原地没动,从袖中摸出一枚骨哨吹响。
哨声穿透屋顶,在整座山谷回荡。
这是号令三军合围起爆的信号。
沈濯扑上来想抢哨子:
“这四周全是我们的人,你的护卫早就被引开了!”
我侧身避开,抬脚踢开脚下一块松动的木板,露出埋着的引火之物和火雷引线。
“引开?沈濯,你以为秦宜宝身上露出的银票我当真瞧不见?”
我指了指窗外的枯草。
“这地方早被寒舟布好了陷阱,”
“我不做诱饵走进来,废太子和林尚书怎肯把藏着的所有死士全调进谷里?”
“我入局,是为了彻底斩草除根,”
“而你入局,只是为了替萧怀沣将逆党聚歼于此做个引子。”
沈濯脸色惨白。
谷外传来马蹄声和厮杀声,一名黑衣人撞开门惊慌大喊:
“沈先生!废太子带人围攻主营去了!”
16
沈濯听脸上的惊慌散去,大笑起来:
“废太子带了精锐,萧怀沣身边只有几百人,”
“此刻自身难保,必定没命了!”
他从桌上抓起一件大红衣裙朝我扑来。
“阿歌,萧怀沣活不成了!快把衣服换上,”
“今日我们就在这里成亲!”
春桃立刻上前阻拦,被冲进来的黑衣人推到一旁。
沈濯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往内室拉扯。
“放开!”
我反手拔出发间的凤钗,拇指按动机括,钢针瞬间弹出,扎进沈濯的左肩。
沈濯痛呼一声松手,半边身子发麻动弹不得。
我顺势抽出防身短剑,划开迎面冲来的黑衣人咽喉,将春桃护在身后。
“沈濯,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在药庐跟着叔父学辨毒认穴的人是我,”
“寒舟教我防身剑术已有三年。”
“你真以为没有萧怀沣在身边,我秦宜歌就是任你拿捏的弱女子?”
我握紧短剑逼退围上来的人。
“五年前你靠我抄书供你考科举,后来攀附林家,”
“如今又投靠废太子。”
“你这辈子,除了依附别人,还会什么?”
沈濯瘫坐在地,对着残存的手下疯狂大喊:
“别伤她的命,把她的手脚打断,”
“看她还怎么嘴硬!”
几人同时挥刀上前。
山谷外传来接连三声号炮鸣响,那是相府玄甲军全面收网的信令。
地面突然剧烈震动,引火爆炸的声音在山谷两侧峭壁响起,封死了逆党的退路。
马蹄声撕裂谷中尘土。
木屋被撞碎,萧怀沣身披重铠,手握长枪策马破壁而入。
萧怀沣翻身下马,将手中首级掷在地,正是刚才前去围攻主营的废太子。
“废太子的人马呢?”
沈濯双膝一软瘫坐在地。
萧怀沣解下猩红披风,将我裹住。
“身上可有擦伤?金丝甲可曾被震痛骨头?”
我摇了摇头。
“时辰分秒不差,我一根头发都没少。”
萧怀沣这才松了口气,揽紧我的肩膀,看向发抖的沈濯。
“本相放出主营防备空虚的假消息,就是为了让你们放心倾巢而出,将京畿逆党一网打尽。”
沈濯慌了神,他扑向墙角重伤的林惜珠,拔出短刀抵住她的脖子,拖着她撞破窗框,退到了木屋后方的绝壁崖边。
17
沈濯用手臂勒住林惜珠的脖子,短刀割破了她的皮肉。
萧怀沣握着我的手,带着弓箭手将崖边围住。
沈濯浑身发抖,冲我喊道:
“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就先杀了林惜珠,再从这里跳下去!”
萧怀沣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林家抄家问斩的旨意已下,你动手便是。”
沈濯愣住了。
他扑通一声带着林惜珠跪在崖边,对着我大哭:
“阿歌!你救救我!五年前你连毒酒都肯替我喝,你一定不忍心看我死的!”
“你跟萧怀沣求求情,只要放我走,我发誓再也不回京城!”
林惜珠尖叫起来:
“沈濯!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猛地张嘴,狠狠咬在沈濯拿刀的手腕上,拼命往后撞去。
沈濯痛得松手,两人摔在一起。
林惜珠滑向悬崖边缘,伸手抓住沈濯的衣角想拉他一起掉下去。
沈濯抬脚踹在林惜珠胸口:
“滚开!”
林惜珠叫喊着坠入悬崖。
沈濯抓起地上的短刀朝我冲过来:
“既然你不救我,那就一起死!”
萧怀沣将我拉入怀中,抬手遮住我的眼睛。
“放箭!”
弓弦声齐响。
利刃破空。
我从萧怀沣的指缝间看去。
沈濯还没冲出几步,便被箭矢贯穿,整个人跪倒在地。
他口中涌出黑血,看着胸前的箭翎,终于想起了当年在破庙病榻前发下的誓言。
若负此情,必遭万箭穿心。
“万箭……穿心……”
沈濯吐出几个字,趴在地上断了气。
18
围猎平叛之后,朝廷彻查废太子余党。
林尚书因谋逆罪被处斩,林家涉案之人尽数获罪。
林惜珠摔下山崖时被树木挂住,虽未立刻断气,却伤重残疾,被押入天牢后没多久便在牢中咽了气。
沈濯被处置在荒谷,没有留下墓穴。
回到京城第五日,相府门外传来吵闹声。
大管家走进花厅回话时,我正坐在窗前缝制护膝。
“夫人,那秦王氏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消息,今日在相府门外哭嚎。”
我手中的针线没停。
“她嗓子不是坏了吗?”
大管家低声回道:
“说不出成句的话,只能含糊叫唤,在地上写字求夫人赏碗饭吃,还想讨回秦宜宝的遗体。”
我剪断线头,将护膝收好。
“秦宜宝收受钱财充当诱饵谋害命妇,按律当严惩。”
“传话给刑部,依律发落便是。”
大管家应了一声,又问:
“那门外的老妇如何处置?”
“断亲书上写得分明,各不相干。”
“让差役把她带去当年破庙处,谁也不准接济。”
大管家退了下去。
过了几日,城南传来消息,秦王氏受了风寒,倒在泥地里没了声息。
大管家回来复命时,捧着一只铁匣子。
“夫人,这是差役清理沈府时,在床底砖缝里找出来的。”
“里面有一封多年前沈濯写下的信,字迹还能看清。”
大管家将信封递上前。
上面写着“吾妻阿歌亲启”六个字,是我熟悉的情形。
我扫了一眼,没有拆开,随手丢进脚边的炭盆里。
火苗卷过,信纸很快化为灰烬。
他当年写了什么话,对我而言,早已没有任何意义。
19
十月初,京城落了初雪。
我和萧怀沣乘车去寒山寺后山,将找到的秦老栓遗骨葬在采药叔父的墓旁。
墓前立了一块无字石碑。
我往火盆里放纸钱,看着灰烬在雪中飞散。
“他为人懦弱,任由旁人欺辱我,但最后关头到底说了实情,这也算全了因果。”
从今往后,世上只有萧怀沣的妻子。
萧怀沣撑着油纸伞站在我身旁,将大氅替我裹紧。
我转过头,拂去他肩上的积雪。
“怎么不说话?”
萧怀沣握住我微凉的手指,放进掌心拢着。
“看你处置这些旧事,面上总是淡淡的。”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我。
“我有时夜里醒来,总担心当年的事情还在你心里压着,让你受梦魇惊扰。”
看着他眼中的担忧,我笑了起来。
我踮起脚,伸臂环住他的脖子,贴在他的颈间。
“萧寒舟,你想多了。”
萧怀沣揽住我的腰,声音很轻:
“我是你夫君,自然多想些。”
“既然是夫君,怎么不知道我早就放下了?”
我松开手,抚平他衣领的褶皱。
“五年前我醒来时虽然看不见,却能摸到你熬药时掌心的茧子,能闻到你身上的药味。”
“三年前我眼睛复明,第一眼看见的,是你熬红的双眼和鬓边的白发。”
我握紧他的手。
“看到你的那一刻,过去的那些旧事,就再也入不了我的梦了。”
萧怀沣低头吻住我的唇,久久没有松开。
下山回府的马车里,炭火烧得很暖。
侍女端来一碟酸梅糕,我刚拿起来凑近,胃里便泛起一阵酸意。
我放下糕点,扶着车壁轻咳了几声。
萧怀沣脸色一变,揽住我的背轻拍,朝车外喊道:
“传太医!看看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随行的太医连忙进到车厢,搭脉细查。
片刻后,老太医收回手,跪在地上笑着说道:
“恭喜首辅大人!贺喜夫人!夫人并非受凉,这是喜脉,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20
车厢内死寂。
萧怀沣整个人僵住了。
他向来杀伐果断,此刻却连呼吸都停了片刻。
“当真?”他嗓音暗哑,盯着我的小腹,“你再看仔细些!”
老太医抬手擦去额头冷汗,连声应答。
“老臣行医多年,脉象沉稳有力,绝不会看错!恭喜相爷,贺喜夫人,已有两个月身孕!”
萧怀沣的手悬在半空。
过了许久,他才将掌心贴上我的衣料。
他猛地转身掀开车帘,冲着外头开道的护卫怒喝。
“传令下去,车马放慢!路上所有坑洼碎石,全部给我填平扫净!相府上下皆有重赏!”
外头的护卫统领愣了一瞬,随即领命。
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程,马车硬生生磨蹭了一个多时辰。
刚到相府门前,萧怀沣用大氅将我裹住,打横抱起。
“寒舟,我自己能走。”
“不行。”
满府下人跪了一地。
他径直将我抱回内寝软榻。
自那日起,朝堂上只手遮天的首辅,成了府里最黏人的人。
每日政务刚过正午,他便将烂摊子丢给底下的侍郎,准时回府。
偏偏有人见不得这份安生。
萧家远房叔母,趁着萧怀沣上朝,领着两个扬州瘦马登门。
“宜歌,你如今怀了身孕,身子金贵,自然不能伺候相爷。男人哪有素着大半年的道理?这两个丫头最是懂规矩,放在相爷房里铺床叠被,也算你大度贤惠。”
那两个瘦马立刻跪地,娇声喊着夫人。
我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这就等不及了。
见我有了身孕,便打着关心的旗号来塞人,想在这相府里分一杯羹。
我没出声。
叔母见状,拔高了嗓门。
“怎么?你不乐意?相爷何等尊贵,你一个乡野出身的,能做正妻已经是祖上积德。难道还想学善妒的毒妇,断了相爷的香火?”
花厅的门被人踹开。
萧怀沣带着一身煞气跨进门槛。
“把这三个恶心东西扔到大街上去!”
叔母吓得变了脸色。
“怀沣!我可是你长辈!我是为了你好,她现在不能伺候……”
萧怀沣走上前,一脚踹翻了叔母面前的茶桌。
“相府的女主人只有一个。谁敢用这些下作手段惹她不快,本相剥了她的皮!”
暗卫冲进门,拖着鬼哭狼嚎的三人直接扔出府门。
萧怀沣转过身,眼底的阴鸷散尽。
“吵到你了?”
我摇头。
次年秋日。
院中的海棠树挂满枝头。
阵痛来得很急。
稳婆和医官早早侯在偏殿。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萧怀沣在外头怒吼,拔剑砍断了院里的石桌。
“保不住夫人,你们全都得死!”
剧痛撕扯着神智。
我咬破了下唇。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压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地。
房门被撞开。
萧怀沣根本不管血光冲撞的规矩,大步冲到床前。
他连孩子都没看一眼,死死握住我的手,眼睛发红。
满月那天,宫中送来流水般的赏赐。
陛下亲下恩旨,赐名萧承安。
我避开前厅的喧闹,我独自抱着承安走到后园。
风吹过海棠树,落叶飘在发间。
萧怀沣换了身轻便常服走过来。
他从背后将我和孩子一并揽入怀中。
“前头的酒席呢?”我轻声问。
“交给管家去打发了。”他满不在乎,“那些阿谀奉承的脸,看多心烦。”
我忍不住打趣。
“首辅大人这般懈怠待客,把满朝文武晾在前厅,不怕明日御史台又上折子参你一本?”
萧怀沣低下头,唇瓣在我的额头上贴了许久。
“家眷在侧,随他们怎么说去。过两日我便上道折子告假,带你们去城外的温泉庄子上休养。”
我靠在他怀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