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阴债体质那天,我爸把我嫁给了一座坟。”
“新婚夜没有老公,只有满屋白蜡烛和一张黑白照。”
“我盯着照片上那张脸,总觉得在哪见过。”
“半夜三点,一行荧光绿的字浮在天花板上——”
「恭喜宿主激活【阴间弹幕系统】,您的冥婚对象正在床底看您。」
“我低头看了一眼床底。”
“床底看回来了。”
“他眨了下眼。”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明天再说。”
【第一章】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我叫温酥酥,今年二十三,职业是殡葬化妆师。
三天前,我爸拎着一袋冥币和两斤猪头肉,跪在奶奶灵位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回头对我说了一句改变我人生轨迹的话。
「酥酥啊,爸给你说门亲事。」
我当时正蹲在地上拌猫粮,头也没抬。
「行啊,人帅吗?」
「帅,就是……死了。」
猫粮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爸的表情比他炒股亏了八万那天还诚恳。他说我们家祖上欠了笔阴债,得女儿冥婚才能还。不还的话,温家三代以内的男丁都要倒霉。
我看了他一眼。
「爸,你是温家唯一的男丁。」
他重重点头。
「所以爸求你了。」
我又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跪下了。
这就是我出现在这栋阴宅里的全部原因。
说是阴宅,其实也不至于。
一栋三层独院别墅,在城郊,前院种着两棵石榴树,院墙上爬满了凌霄花。推开铁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叫,我爸吓得往后弹了半步,我替他把行李箱拎了进去。
一楼客厅干净得过分。
家具一尘不染,沙发上铺着素白的布,茶几上摆着三炷香和一张照片。
黑白的。
照片里的人大约二十五六岁,五官浓淡相宜,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看镜头的角度微微偏着,像是不太情愿被拍。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
眉骨的弧度,下颌线的走向,法令纹的深浅——职业病。
干殡葬化妆这行久了,看什么脸都在心里自动打底。
我的评价是:底子好,不用修。
「这就是你老公。」我爸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带着一种送女儿上花轿的悲壮感。
他叫裴时渊。
二十六岁,车祸,两年前没的。
家里人只剩一个常年不在国内的叔叔,留下这栋房子和一笔不知真假的遗产。冥婚的条件是我要在这栋房子里住满四十九天,每天上香,替他打理屋子,算是「尽妻子本分」。
我拖着行李箱上了二楼。
主卧门开着,一张双人床,左边铺着红色被褥,右边铺着白色被褥。
红色那边放着一朵绢花。
白色那边放着一朵白菊。
我沉默了两秒,把行李扔上红色那边,自己走到白色那边,提起那朵白菊闻了闻。
假的,塑料味。
我把白菊插进床头花瓶里,翻身上床,拉了灯。
黑暗像水一样灌满整个房间。
窗外没有月亮,也没有风。
安静得像停尸间。
——这个比喻不太吉利,但我真的觉得像。
就在我闭上眼准备数绵羊的时候。
天花板上亮了。
不是灯。
是一行字。
荧光绿的,一笔一划,像有人拿记号笔直接写在天花板上。
「……她怎么睡得着的?」
我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字浮在那里,悬了大概三秒,又消了。
然后第二行冒出来。
「这床底有蜈蚣,她真不看一眼吗?」
我的脊背贴着床板,后脑勺发麻。
第三行。
「算了,是个胆子大的。」
第四行。
「不过她把我的白菊拿走了,有点不爽。」
一连串的字冒出来又消失,像直播间的弹幕滚屏。速度不快,但连续不断。
「这个女的……真把自己当我老婆了?」
「她行李箱里面全是化妆品。」
「等一下,殡葬专用的?」
「她给死人化妆的???」
「…………」
「有点东西。」
我盯着天花板上不断冒出的文字,呼吸放得很慢,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它在评论我。
不是鬼话。
是弹幕。
我缓慢地、无声地、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然后抬起手机,对着天花板拍了一张。
照片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低头的瞬间,新一行弹幕冒了出来。
「她在拍天花板?」
「她看得见???」
「不可能,阳气这么重的人不应该看得见。」
「……装睡的吧?」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呼吸调整成均匀绵长的节奏。
弹幕安静了大约十秒。
然后——
「好吧,她确实睡着了。」
「我说她怎么敢来冥婚,原来是根本不怕鬼。」
「有点意思。」
「明天再观察。」
弹幕彻底停了。
我面朝墙壁,睫毛抖了一下。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我没睡着。】
【我全看见了。】
【我的冥婚老公,在床底下发弹幕吐槽我。】
以及——
【他说床底有蜈蚣来着?】
我猛地把脚缩回被子里。
【明天第一件事,买杀虫剂。】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一行弹幕晃醒。
准确地说,是荧光绿的字直接浮在我脸上方三十公分的位置,像闹钟一样准时。
「她磨牙。」
「而且还说梦话。」
「说的是“再来一碗”。」
「…………」
「行,是个能吃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弹幕追过来了。
「醒了装什么睡,你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
我不动。
【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是一个普通的阳气充沛的正常人类。】
「她呼吸频率变了。」
「明显醒了。」
「在装。」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坐起来。
弹幕在天花板上嗖地缩了一下,像被吓到了。
「???」
「动作幅度这么大的吗?」
我面无表情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我就是起床动作大,跟你没关系。」
弹幕停了足足八秒。
然后——
「……她跟谁说话?」
「自言自语吧。」
「应该是自言自语。」
「别慌。」
我起身下床,踩着拖鞋去洗漱。
镜子里的脸略有些浮肿,眼圈发青,嘴唇干裂。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糊了一把脸。
弹幕跟到了卫生间。
「她用冷水洗脸。」
「不护肤吗?」
「也是,给死人化妆的,对自己的脸要求没那么高吧。」
我挤了一泵洗面奶,细致地打圈清洁了四十秒,然后拍了水、上了精华、涂了防晒。
弹幕安静了一会儿。
「……打扰了。」
我出了卫生间,下楼。
厨房在一楼东侧,冰箱里空的,柜子里有一袋过期的速溶咖啡。
灶台擦得干净,但燃气阀关了总闸。
我蹲下去拧开总闸,站起来翻柜子找锅。
弹幕跟了过来。
「她要做饭?」
「这个家两年没人住了。」
「厨房那个锅是我当年用过的。」
「铁锅,开过锋,三层底,炒菜不粘。」
「……怎么有点骄傲。」
我翻到了那口铁锅。
确实是好锅,黑铁锻打的,锅底厚实,手柄上有一道磨出的弧线,是长期使用的痕迹。
我拿出来冲洗,烧了一遍热水润锅。
弹幕开始变密。
「她会养锅?」
「这个手法……可以。」
「铁锅就该这么用。」
「温度再高一点。」
「对对对,就是这样。」
我嘴角没动,把火调大了一格。
弹幕炸了。
「!!!」
「她听到了???」
「不对,应该是巧合。」
「冷静冷静冷静。」
我从冰箱角落摸出两个鸡蛋——保质期还在,万幸。
打蛋,搅散,锅里倒了一点点油,蛋液铺进去,筷子划散。
炒蛋的香气在空荡的厨房里散开。
弹幕变得很慢,一条一条,像在叹气。
「两年没有人在这个厨房做过饭了。」
「…………」
「这个味道。」
我盛了一碗饭,一碟炒蛋,坐在餐桌前。
顿了一秒。
又拿了一副碗筷,摆在对面。
弹幕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再出现了。
然后一行字,很小,浮在对面那副碗筷的正上方。
「多谢。」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客气什么,你好歹是我名义上的老公。】
【虽然你已经死了。】
【但死了也不能挑食。】
吃完饭我洗了碗,擦了灶台,然后拎着包出了门。
上班。
殡葬化妆师的作息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更规律。
因为死人不等人。
殡仪馆在城东,从裴家别墅打车要四十分钟。
我在后座闭目养神,脑子里把昨晚到今早的信息理了一遍。
第一,我能看到弹幕。
第二,弹幕的内容是裴时渊的想法。
第三,他似乎不确定我能不能看见。
第四,他还在这栋房子里。
这些信息目前够用了。
推门进工作间的时候,我搭档季绵绵正在给一位老太太补腮红。
她抬头看我一眼。
「酥酥,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新房子不习惯?」
我想了想,把口罩拉上去。
「嗯,有点吵。」
季绵绵没多问。
她知道我搬进了那栋冥婚的房子,也知道我爸的事。她的态度很明确——你成年了,你自己拿主意,我只负责工作上的事。
这一天我接了两单。
一单是八十七岁的老太太,走得安详,面容需要微调。
另一单是一个十九岁的男孩,车祸。
面部损伤严重,需要全脸重塑。
我换了围裙,调了色粉,一笔一笔地修复那些碎裂的皮肉纹理。
这是我的工作。
让走的人体面地离开。
下午四点结束最后一道工序,男孩的母亲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捂住了嘴。
她没哭出声,但整个人抖得站不住。
她身旁的女人扶着她。那个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近乎冷淡。
我注意到她的胸针——一枚银色的裴字族徽。
她对我点了一下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超过了正常礼节。
然后她低声对男孩的母亲说了一句什么,转身离开了。
高跟鞋敲在走廊地面上,一下一下,节奏不急不缓。
季绵绵从工作间探出头。
「那个女的谁啊?排场挺大。」
我没说话。
因为那枚裴字族徽,和裴家别墅玄关柜子上放着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晚上八点,我回到裴家别墅。
开门的时候,弹幕在门厅的灯下冒了出来。
「回来了。」
「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今天干了几单?」
我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手指碰到了那枚裴字族徽。
弹幕瞬间安静了。
三秒后。
「你碰那个干什么?」
我收回手,没说话。
上楼,洗澡,吹头发。
弹幕在卫生间门外等着,中途只冒出过一行字。
「她洗澡时间长了两分钟。」
「……我没偷看。」
「我发誓。」
我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空气里浮了一行小字。
「再说一遍,我真的没看。」
我面无表情地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换睡衣。
弹幕背过身了——准确地说,字的方向转了一百八十度,像是在刻意回避。
我换好衣服,爬上床。
关灯。
黑暗里,我对着天花板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裴时渊。」
弹幕一个字都没有。
安静了很久。
然后——
「……你叫我?」
「今天有个女人来了殡仪馆。」我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戴着裴字族徽。」
弹幕停了五秒。
「什么样的?」
「四十多岁,短发,黑色套装,气场强。」
又是五秒。
这一次弹幕的颜色变了。
不是荧光绿,是暗红。
「裴时薇。」
「我婶婶。」
「…………」
「她不该出现在那里。」
暗红的字在天花板上停了三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淡去。
最后只剩一行,很淡,几乎看不清。
「温酥酥。」
「小心她。」
【第三章】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
我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资料。
都是我昨晚用手机搜的。
裴时渊,裴氏集团已故少东家,两年前在盘山公路出车祸,车翻下悬崖,当场死亡。事故鉴定为单方事故,夜间超速,无第三方车辆参与。
遗产由其叔叔裴庭川暂时托管,裴庭川常年在海外,国内事务由其妻裴时薇代理。
裴时薇,原名宋时薇,入赘婿之妻,后随夫姓裴。现任裴氏集团副总裁,实际掌权人。
弹幕从我身后飘过来。
「你在查我。」
不是问句。
我翻了一页打印的新闻截图。
「你的车祸,单方事故,夜间超速。」
我把截图摊在桌面上。
「但你的车是保时捷卡宴,标配ESP电子稳定系统,主动刹车辅助,八气囊。」
弹幕没动。
「盘山公路那段弯道限速四十,夜间视线差是事实。但卡宴在那个弯道的极限过弯速度是八十五,超速致死的前提是你至少开到了一百二十以上。」
我放下截图,拿起另一张。
「事故当天下午三点,你的行车记录仪在进入山路前断电。」
弹幕的颜色又变了,从绿转暗红。
「你查得很细。」
「我是殡葬化妆师。」我把资料收进文件袋。「经手过四百多具遗体,其中三十七具是交通事故。翻车致死的面部损伤模式有规律可循——正面碰撞、侧翻滚落、挤压变形,每一种对应不同的骨折路径。」
弹幕悬在半空不动了。
「你的死亡照片是公开的,殡仪馆有存档,我昨天调出来看过了。」
我的声音很平。
「你的面部损伤不对。」
弹幕炸了。
不是文字——是整个客厅的灯闪了一下。
茶几上的三炷香同时熄灭。
空气陡然冷了两度。
然后弹幕重新出现,一行一行,字体比平时大了一圈。
「你什么意思?」
「你在说我的死有问题?」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看着那些字,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拇指和食指——这是我紧张时的习惯。
但我的语气没变。
「裴时渊,你自己不知道吗?」
弹幕停了。
停了很久。
久到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麻雀叫的声音。
然后一行字,慢慢地,一笔一划地浮出来。
「我不记得了。」
「出事那天晚上的事,我全都不记得。」
「我只记得……我上了车。」
「然后就是黑的。」
「再睁眼,我已经在这间屋子里了。」
「动不了,说不了话,只能发弹幕。」
我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那些暗红色的字像血痕一样浮在白色的天花板上,一条一条。
「两年了。」
「没有人来过。」
「直到你。」
我闭了一下眼。
【好吧。】
【我的冥婚老公不但没走成,还可能是个被谋杀的冤死鬼。】
【而凶手极有可能是他婶婶。】
【我温酥酥的命,果然没有一天是平静的。】
我睁开眼,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你的车,事故后被谁处理的?」
弹幕闪了一下。
「裴时薇。」
「报废了?」
「我不知道。」
「保险理赔呢?」
「她全权代理的。」
「行车记录仪的数据?」
「应该在她手里。」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柜前,拿起那枚裴字族徽。
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庭川赠薇」。
弹幕飘过来。
「那是我叔叔送给她的。」
「你叔叔……裴庭川。」
「嗯。」
「他知道你的死有问题吗?」
弹幕犹豫了一秒。
「他应该不知道。」
「他很少回国。」
「而且……他信她。」
我把族徽放回原位,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
弹幕追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
「我在给死人化妆这行干了四年,」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玄关的钥匙,「见过三十七具交通事故的遗体。」
我打开门,阳光灌进来。
「你是第三十八个。」
弹幕在门框上停了一秒。
然后——
「……温酥酥。」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厅。
风吹过凌霄花的叶子,沙沙地响。
「因为冥婚协议上写了,」我拎起包,语气跟去菜市场一样平常,「妻子有义务照顾丈夫的身后事。」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弹幕隔着门板追出最后一行。
「…………」
「这个女的,是认真的吗?」
【第四章】
周一上午,殡仪馆。
我在资料室待了两个小时,调出了裴时渊的完整殡葬档案。
死亡证明。遗体接收单。化妆修复记录。火化许可。
每一份文件上的经办人签名都是同一个——裴时薇。
家属签字栏里没有裴庭川的名字。
我翻到遗体修复记录那一页,修复师的工作照附在背面。
我看了三秒。
然后把照片举到台灯下,用放大镜对准了右颞骨的位置。
「酥酥?」季绵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奶茶,「你在看什么?」
我没抬头。
「绵绵,你做过多少单车祸修复?」
「十二单。」
「正面碰撞导致的颅骨骨折,裂纹走向是什么规律?」
她放下奶茶,走过来凑近看了一眼。
「从撞击点向外放射状扩散,跟蛛网似的。」
「那侧翻滚落呢?」
「多发性碎裂,不规则,伴有地面摩擦伤。」
「如果是后脑被钝器击打呢?」
季绵绵的手停在半空。
「酥酥。」
我抬起头。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职业直觉被触发后的警惕。
「你在问什么?」
我把照片递给她。
「你看这个。右颞骨,粉碎性骨折。官方说法是翻车时头部撞击车窗框。」
她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十秒。
「不对。」
「哪里不对?」
「裂纹太集中了。」她用指甲在照片上画了一个圈,「如果是车窗框撞击,接触面是长条形,骨折应该沿着窗框走向呈线性裂纹。但这个……」
她的声音压低了。
「这个是局部凹陷,裂纹从中心点放射。」
「像什么?」
「像被锤子砸的。」
安静了三秒。
我把照片收回来。
「裴时渊的车祸鉴定是单方事故,夜间超速。没有第三方车辆,没有目击者,行车记录仪在事故前断电。全部善后由他婶婶裴时薇一个人处理,没有通知远在国外的叔叔裴庭川。遗体火化前只做了基础修复,没有进行详细的法医复检——因为家属签字放弃了。」
季绵绵把奶茶推到我面前。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不是车祸。」
她靠在资料柜上,双臂交叉。
「酥酥,你现在住在死者的房子里。」
「我知道。」
「冥婚。」
「我知道。」
「然后你在调查他的死因。」
「对。」
「你嫌命长?」
我吸了一口奶茶。
「绵绵,你帮我一个忙。」
「不帮。」
「殡仪馆的监控存档保留多久?」
「三年轮换——我说了不帮。」
「裴时渊的遗体是两年前送来的。监控还在。」
她看了我五秒。
「你想调他入馆那天的监控?」
「我想看是谁把遗体送来的,什么状态送来的,裴时薇在遗体旁边待了多久,有没有单独接触遗体的时间段。」
季绵绵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运气好,监控系统今年刚做过一次数据迁移备份,旧档在冷存储里还没清。」
她走到角落的电脑前坐下,开始翻后台。
十分钟后。
屏幕上出现了两年前的画面。
时间戳显示凌晨一点十四分。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殡仪馆后门,车门打开,两个穿深色制服的男人把担架抬了下来。
白布盖着。
裴时薇从副驾驶座下来,黑色大衣,短发,面部看不清。
她跟在担架后面走进接收通道。
我快进到一点三十二分。
接收室内,值班员在做登记,裴时薇站在旁边签字。
一点三十八分,值班员离开了接收室,画面里只剩裴时薇和担架上的遗体。
她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看了遗体整整四分钟。
然后她伸出手。
画面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她碰了遗体的哪个部位,但她的手停留了大约十秒。
收回手之后,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手帕。
她擦了擦手指。
然后把手帕塞回口袋,转身走了出去。
季绵绵把画面暂停在那一帧。
裴时薇的侧脸在监控画面里模糊而冷静。
「她碰了遗体。」季绵绵的声音很轻。
「正常家属会碰逝者,」我说,「但不会擦手。」
「除非手上沾了什么。」
沉默。
我把这一段的时间标记抄下来。
季绵绵关掉画面,转过椅子看我。
「温酥酥,你现在掌握的东西,不够报警,但够让自己被盯上。」
我站起来,收好笔记本。
「我不打算报警。」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我的声音平淡。
「妻子有权申请调阅丈夫的死亡案卷。」
季绵绵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冥婚也算?」
「法律不认。」我拉开门,「但裴氏集团的家族章程认。」
门关上了。
走廊里,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
「温小姐,裴庭川先生邀请您本周五参加一场家宴。着正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来得正好。】
【第五章】
周五傍晚,我站在裴家别墅二楼的穿衣镜前。
黑色连衣裙,领口收紧,裙摆到膝盖下三指。耳钉是殡仪馆年终发的员工福利,银色的,不值钱但够亮。
弹幕飘了过来。
「这条裙子哪来的?」
「昨天在衣柜最里面翻出来的吧?」
「那是我妈的。」
我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
「你妈品位不错。」
「…………」
「你跟我妈的裙子说话?」
「我跟空气说话。」
弹幕犹豫了三秒。
「你……已经确定能看到弹幕了?」
我看着镜子,没说话。
弹幕又等了两秒。
「你就不打算正式跟我摊牌吗?」
我拿起口红,对着镜子画了一道。
「摊什么牌?我是冥婚来的,跟鬼说话在岗位描述范围内。」
弹幕的颜色从绿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淡粉。
「…………」
「你这个人。」
我放下口红,拎起包。
弹幕追了上来,颜色恢复正常。
「家宴在裴家老宅,城北,从这里开车半小时。」
「会到的人:裴庭川、裴时薇,可能还有几个族中长辈。」
「裴庭川这次回国很突然,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包括裴时薇。」
我走下楼梯。
「你怎么知道?」
「我虽然被困在这栋房子里,但弹幕系统有一个功能。」
「附近五百米范围内有裴姓血脉经过时,我能接收到片段信息。」
「今天下午两点,裴庭川的车经过了这栋别墅附近的主路。」
「他没停。」
「但我接收到了一个信息碎片。」
弹幕变成了加粗字体。
「他在打电话,对方是裴时薇。」
「她说:‘你回来做什么?’」
「他说:‘看看时渊的房子。’」
「她说:‘那栋房子住了个外人,你知道吗?’」
「他说:‘知道。是我安排的。’」
我停在玄关,手指扣在门把手上。
「冥婚是裴庭川安排的?」
弹幕的字体恢复正常。
「我不确定。」
「但你爸找到的那个中间人,确实有裴家的关系。」
我深吸了一口气。
【好家伙。】
【我以为是我爸为了还阴债找的冥婚。】
【结果是裴庭川在钓鱼。】
【鱼是谁?】
【裴时薇?还是我?】
我拉开门,夜风灌进来。
「裴时渊。」
「嗯?」
「你信你叔叔吗?」
弹幕停了很久。
「以前信。」
「现在呢?」
「不知道。」
「但他是唯一一个,在我死后两年,还想着来看这栋房子的人。」
我走出院门,手机叫了一辆车。
弹幕飘到院门口就停了,像碰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最后一行字悬在铁门内侧。
「温酥酥。」
「到了那里,弹幕跟不过去。」
「你一个人。」
「小心。」
我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
凌霄花在月光下颤了颤。
「放心,」我上了车,「你老婆不是吃素的。」
弹幕在我关上车门前闪了最后一行。
「…………」
「谁是你老公。」
我在后座笑了一下。
很轻,自己都没注意到。
车在城北裴家老宅门口停下时,大门已经亮了灯。
两盏铜灯,暖黄色,照着灰砖门楼和两只石狮子。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形清瘦,头发灰白,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
他看到我下车,主动走了两步。
「温小姐?」
「裴先生。」
裴庭川。
他跟照片上没什么两样,只是老了一些。眼角的纹路深了,眼神却很清,看人的时候不急不躁,像在掂量什么。
他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冰的。
「进来吧,就等你了。」
老宅的中厅布置成了宴席格局,一张红木圆桌,坐了五个人。
裴庭川坐主位,我被安排在他左手边。
右手边坐着裴时薇。
她换了一身暗红色旗袍,盘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比上次见更短了一些,耳垂上戴着一颗黑珍珠。
她看到我的时候,端茶的手没停。
但她的目光在我身上的黑色连衣裙上停了半秒。
「这条裙子我见过。」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在跟我说话,更像在自言自语。
「是嫂子的。」裴庭川接了一句,语气平淡,「时渊他妈年轻时的。」
裴时薇没再说话。
宴席上的菜很精致,但我注意到裴时薇几乎没动筷子。
她的右手一直放在桌面下,左手端茶、夹菜、擦嘴,动作优雅但机械,像排练过无数次。
席间裴庭川跟我聊了些客套话——住得习惯吗、缺什么可以说、时渊在世时最喜欢那栋房子之类的。
我回答得体,不多不少。
直到——
「温小姐。」裴庭川放下筷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殡葬化妆师。」
桌上安静了一秒。
对面两个族中长辈的筷子明显顿了一下。
裴时薇端起茶杯,茶面微微晃了晃。
裴庭川的表情没变。
「好职业。」他说。
「谢谢。」
「时渊走的时候,」他的声音慢了半拍,「修复得好吗?」
裴时薇的茶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不重,但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修复记录在殡仪馆有存档。」我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如果您想看,作为直系亲属可以申请调阅。」
裴庭川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头看了裴时薇一眼。
裴时薇的手指搭在茶杯沿上,指甲泛白。
「当时走得急,」她终于开口,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修复的事全是馆里安排的,我没有过多干预。」
「你签了放弃详细法医复检的文件。」我说。
这句话不是质问,是陈述。
但效果比质问更好。
裴时薇的手指从茶杯上滑开了。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重新握住茶杯,姿态恢复如初。
「当时情况特殊,庭川不在国内,所有手续都需要尽快办理。」她看着我,目光沉稳。「温小姐似乎对这件事很了解?」
「职业习惯。」我夹了一块清蒸鲈鱼,「经手的案例多了,看什么都像在工作。」
裴庭川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吃饭吧。」
宴席在九点结束。
裴庭川送我到门口,递给我一张名片。
「有事随时联系。」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头衔。
「裴先生,」我把名片收进包里,「冥婚的事,是您安排的吗?」
他的脚步停了。
月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算是。」
「为什么找我?」
他转过身,看着我。
「因为你是这个城市里,唯一一个能让死人体面离开的人。」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我想看看,你能不能也让他体面地……回来。」
我站在门口,夜风把裙摆吹起一个弧度。
他转身走进了老宅。
大门合上的时候,我看到裴时薇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
她在看我。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六章】
回到裴家别墅已经十点半了。
推开铁门的瞬间,弹幕像积压了几个小时的弹幕池突然放闸,满屏翻涌。
「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三个半小时!你一个人去了三个半小时!」
「我差点把整栋房子的灯都给你闪了!」
「你手机怎么不回消息?」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锁屏上干干净净的。
「你又没有我的号。」
弹幕卡住了。
「…………」
「对哦。」
我进了屋,换拖鞋,倒了杯水。
弹幕跟在我身后,字体明显比平时小了一号,像在克制什么。
「怎么样?」
「裴庭川说了什么?」
「裴时薇什么反应?」
我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包括裴庭川承认冥婚是他安排的,包括裴时薇在我提到法医复检时的微表情变化,包括裴庭川最后那句话。
「‘让他体面地回来。’」
弹幕定在天花板上,久久没有动。
然后一行字,很慢地浮出来。
「他知道。」
「叔叔知道我的死有问题。」
「但他没有证据。」我喝了一口水。「他在国外两年,裴时薇把所有痕迹都处理过了。他需要一个人从内部去看。」
弹幕沉默了十秒。
「所以你就是那个人。」
「碰巧我还是你名义上的老婆,调阅遗体档案名正言顺。」
弹幕的颜色变了,从暗红变成一种我没见过的深蓝。
「温酥酥。」
「你不怕吗?」
我看着天花板上那行深蓝色的字。
「怕什么?」
「裴时薇。」
「如果她真的杀了我。」
「你现在住在她杀的人的房子里,调查她杀的人的死因,参加她的家宴,穿着她嫂子的裙子。」
「你是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活靶子。」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裴时渊。」
「嗯。」
「你活着的时候,应该也不是个怕事的人吧。」
弹幕没回答。
「不然你不会在那种路上开到一百二十。」
弹幕又停了。
然后一行字,颜色变回了荧光绿。
「我是被打晕了塞进车里的。」
「我当时根本没有在开车。」
我的手指捏着水杯,指节泛白。
「你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的。」
「是你说到一百二十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短。」
「后脑一疼。」
「然后什么都没了。」
空气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虫鸣,很远,一下一下的。
「还有别的吗?」
弹幕犹豫了。
「一个味道。」
「……她的香水。」
「祖马龙的鼠尾草与海盐。」
我闭上眼。
季绵绵说过,嗅觉是人类最后消失的感觉。
一个人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感知到的往往不是痛觉,而是气味。
裴时渊在被打晕之前最后闻到的,是裴时薇的香水。
「够了。」我睁开眼。
「什么够了?」
「线索够了。」
我拿起手机,给季绵绵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帮我查一件事。两年前裴时渊出事那天,殡仪馆的化学品领用记录里,有没有异常的丙酮或甲醛领取——超出日常用量的那种。」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弹幕在我头顶转了一圈。
「你怀疑什么?」
「遗体修复用的丙酮可以溶解特定类型的油漆和粘合剂。」我的语气像在上课。「如果裴时薇在你的遗体火化前,需要清除某些不该留在遗体上的痕迹——比如非交通事故造成的特殊伤痕特征——她需要化学品。」
「殡仪馆的化学品有领用记录。」
「对。」
「如果记录被改过呢?」
「领用记录在纸质档案和电子系统里各一份。纸质的她也许能动手脚,电子的要过系统管理员。两年前殡仪馆的系统管理员是个临退休的老头,连邮箱密码都记不住。」
弹幕停了一下。
「你是说他不可能帮她改数据。」
「我是说,如果两份记录对不上,就是证据。」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弹幕在天花板上打了个旋,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然后——
「温酥酥。」
「你以前就这么……有条理吗?」
我走向楼梯。
「干我们这行的,每一具遗体都是一个案件。只不过大部分案件已经结了。」
弹幕跟着我上了楼。
「那没结的呢?」
我推开卧室门,灯亮了。
「没结的,就是你。」
我换了睡衣,爬上床,关灯。
弹幕在黑暗中浮起来,很淡的绿。
「温酥酥。」
「嗯。」
「如果查到了证据。」
「你打算怎么办?」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让你体面地回来。」
弹幕停了。
颜色从绿变成了那种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一种接近透明的白。
像月光。
「…………」
「晚安。」
我闭上眼睛。
【晚安,裴时渊。】
【你安心当你的鬼。】
【翻案的事,交给你老婆。】
【第七章】
季绵绵的效率比我预期的快。
周三中午,她把一个牛皮纸袋塞进我的工位抽屉里,路过的时候只说了一句。
「里面两份记录,你自己对。」
我等到午休时间,锁了工作间的门,把纸袋拆开。
两份化学品领用记录。
一份是电子系统导出的打印件,一份是库房的手写纸质存根。
两年前的九月十七日——裴时渊的遗体入馆日。
电子记录:丙酮,500ml,领用人:值班修复师张国伟,用途:日常修复。
纸质存根:丙酮,1500ml,领用人签名——
我把存根拿到灯下。
签名被涂改过。原始签名被深色墨水覆盖,重新写了「张国伟」三个字。
但覆盖得不够干净。
原始签名的第一笔露了出来,是一个「宋」字的起笔。
宋时薇。
裴时薇原名宋时薇。
电子记录五百毫升,纸质记录一千五百毫升。差了整整一升。
一升丙酮。
足够清洗一具成年男性遗体面部和头部的全部非正常痕迹。
我拍了照,把原件放回牛皮纸袋,锁进我自己的私人储物柜。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裴庭川发了一条消息。
「裴先生,方便见面吗?有些事需要当面说。」
回复在三分钟后到了。
「今晚七点,老宅。」
下午六点,我收拾完工位准备出门。
季绵绵在走廊拦住了我。
「酥酥。」
「嗯?」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你今天没吃午饭。」
我接过保温袋,拉开拉链看了一眼——三明治,一盒切好的水果,一瓶酸奶。
「谢谢。」
她靠在墙上,看着我。
「你最近瘦了。」
「忙。」
「你以前再忙也不会不吃饭。」
我把保温袋挎在胳膊上。
「绵绵。」
「嗯。」
「查完了就别再帮我了。后面的事跟殡仪馆没关系,我不想连累你。」
她的表情没变。
「温酥酥,你是不是忘了,我搭档干了三年,你什么脾气我比你自己清楚。」
她推了推我的肩膀。
「你不说我也不问。但你记住一件事——你要是出事,这个殡仪馆少了你,张国伟那帮人修出来的遗容对不起逝者。」
我站在走廊里,灯管的光打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我点了一下头。
「我不会出事。」
晚上七点,裴家老宅。
裴庭川在书房等我。
书房不大,三面书架,一张黄花梨书桌,桌上放着一壶凉透的茶。
他坐在书桌后面,看到我进来,站了起来。
「坐。」
我坐下,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递过去。
他看了三分钟。
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凝固,从凝固到——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宋。」
一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但牙关咬得很紧,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一千五百毫升丙酮,纸质记录上的原始签名是宋字起笔。电子记录被改成了五百毫升,领用人改成了值班修复师。」
「两份记录的时间差——电子记录的修改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分,遗体入馆后两小时。那个时间段,值班修复师张国伟在休息室睡觉,有监控可以佐证。」
裴庭川把手机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抵着额头。
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
书房里只有老式座钟的嘀嗒声。
「裴先生。」
他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时渊不是车祸死的。」他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在用力克制。「是她杀的。」
沉默。
「她为什么?」我的语气没有变。
裴庭川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个锁着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时渊死前一个月,查到了裴氏集团的一笔账目异常。三年间,累计有两亿七千万资金通过虚假合同转入了一个离岸公司。那个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宋时薇。」
我看着那份文件。
数字密密麻麻,表格规整,每一笔转账都有日期和流向。
「时渊把这份东西发给了我,」裴庭川的声音沉了下去,「但邮件到达时已经过了事发时间。我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三天了。」
「两年了。」他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我一直在查,但她把国内的痕迹清理得太干净了。直到三个月前——」
他看着我。
「你进了殡仪馆那个系统的内网时,触发了一条旧数据告警。那条告警被推送到了我预设的监控邮箱里。」
我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没有进过内网。」
「不是你。是你的工号。你入职后,系统把你的工号和裴时渊的殡葬档案做了一次常规索引更新,因为你是新增的化妆师,权限范围涵盖了他那年的存档。」
他看着我。
「一个殡葬化妆师,恰好跟裴时渊的遗体档案产生了系统关联。我查了你的背景——干净的,没有任何人安排你进殡仪馆。但你爸那边……」
「我爸那边有裴家的关系。」
「是我放出去的线。」他的语气里没有歉意。「我需要一个能合理接近遗体档案的人,住进那栋房子。」
「所以冥婚只是借口。」
「冥婚是真的。」他说。「族中确实有这个传统,时渊确实还没成家就走了,阴债也确实存在。我只是……借了这个由头。」
我靠在椅背上。
「裴先生,您在赌。」
「我在赌你会发现不对。」
「如果我没发现呢?」
「那你就老老实实住四十九天,拿到冥婚的补偿金,走人。你不会有任何损失。」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但你发现了。」他说。
是的,我发现了。
因为我是殡葬化妆师,因为我见过三十七具交通事故的遗体,因为裴时渊的颅骨骨折模式不对。
也因为——
天花板上会发弹幕的那个鬼,是我名义上的老公。
我站了起来。
「裴先生,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需要实物证据。」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照片和记录可以作为辅助,但要让警方立案,需要更直接的东西。」
「比如?」
「时渊的行车记录仪。」他说。「事故后由裴时薇处理了报废手续,但以她的性格,她不会销毁——她会留着,作为万一被查时的筹码。」
「留在哪里?」
「她在城西有一套私人公寓,不在裴氏名下。如果行车记录仪还在,最可能在那里。」
我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
裴庭川看了我一眼。
「你在吃东西。」
「没吃午饭。」
他沉默了两秒,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饼干推过来。
「吃完再走。」
【第八章】
回到裴家别墅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弹幕在门厅等我,字体大得像横幅。
「三个小时!!!」
「你又去了三个小时!!!」
「而且这次你出门前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我关上门,换了拖鞋。
「去见了你叔叔。」
弹幕瞬间安静了。
三秒后。
「说了什么?」
我把整个对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弹幕在天花板上一条一条地冒,颜色从绿到红到蓝,像在走马灯。
「两亿七千万……」
「虚假合同……」
「我想起来了——」
「死之前那段时间,我在查公司的账!」
「裴时薇发现了,然后……」
弹幕的颜色变成了深红。
「她杀了我。」
「因为我发现了她在偷钱。」
空气冷了一度。
客厅的灯闪了一下。
茶几上那张黑白照片被一阵不知从哪来的风吹落在地。
我弯腰捡起来,擦了擦,放回去。
「裴时渊。」
弹幕的字在抖。
「冷静。」
「……我很冷静。」
「不,我没有冷静。」
「我被自己的婶婶杀了。」
「因为钱。」
「我叫她婶婶叫了二十年。」
「过年的时候她还给我包红包。」
「她送我去的大学。」
「她教我打的领带。」
弹幕的字越来越小,颜色越来越淡。
「她为什么……」
「两亿七千万。」
「够了吗?够换一条命吗?」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细碎的、快要消失的字。
然后我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三炷已经灭了的香。
找了打火机,重新点上。
香烟袅袅升起来,檀香的味道充满了整个客厅。
弹幕停了。
很久。
然后一行字,慢慢地浮出来。
「你在上香?」
「嗯。」
「……给我?」
「不给你给谁,这是你家。」
弹幕又停了。
这一次停得更久。
久到三炷香燃了三分之一。
然后一行字,颜色是我从没见过的金色。
「温酥酥。」
「谢谢。」
我对着空气摆了摆手。
「省着点说,后面还有得谢。」
金色的字在空气中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散去。
我上了楼,洗漱,换衣服,爬上床。
弹幕今晚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字偶尔冒出来又消失,像在自己跟自己说话。
我闭上眼,脑子里开始排列接下来的步骤。
裴庭川说行车记录仪最可能在裴时薇城西的私人公寓里。
但我不能直接去找——没有搜查权,进别人的私宅就是违法。
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或者,让裴时薇自己把它拿出来。
我翻了个身。
弹幕在天花板上冒出一行。
「你在想办法。」
「嗯。」
「我帮不上什么忙。」
「我只能待在这栋房子里,只能发弹幕。」
「如果我能出去……」
「你出不去就对了。」我打断他。「你出去了,她就知道你还在。」
弹幕停住了。
「她不知道我还在?」
「她如果知道,这栋房子早就被拆了。」
沉默。
「裴时渊,你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她以为你已经彻底消失了。」
弹幕在黑暗中浮了很久。
「……你说得对。」
我闭上眼。
【行车记录仪的事,得换个思路。】
【不是我去找它。】
【是让裴时薇觉得,它已经不安全了。】
【她会自己去确认。】
【而确认的过程——就是露出马脚的过程。】
第二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去殡仪馆的行政科,以工作需要为由,申请调阅两年前九月份的全部化学品采购发票和供应商对账单。
理由是「近期审计需要核查历史用量数据」。
行政科的小姑娘没多想,翻了半天柜子,给我拉出了两箱档案。
我在里面找到了九月十七日的采购批次——那批丙酮的供应商是一家叫「瑞清化工」的公司,出库单上标注的量是一千五百毫升。
和纸质记录吻合。
和电子记录不吻合。
三份记录了。
第二件事:我用工作手机给裴时薇发了一条信息。
「裴女士您好,我是殡仪馆的温酥酥。近期馆内在做历史档案数字化整理,裴时渊先生的殡葬档案中有一些手续需要家属补签确认。方便的话请您本周来馆里一趟。」
措辞客气,理由合理,不会引起怀疑。
但对裴时薇来说,这条消息的含义只有一个——
殡仪馆在翻旧账了。
如果她心里有鬼,她接下来会做两件事中的一件:
要么来殡仪馆,亲自确认档案里有没有漏洞。
要么不来,但会立刻去检查她私藏的所有证据——包括行车记录仪——确保万无一失。
无论她选哪一个,她都会动。
而她一动,就有痕迹。
裴庭川已经安排了人盯着她城西的公寓。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弹幕在天花板上跳了一下。
「你在钓鱼。」
「嗯。」
「鱼饵是你自己。」
我看着天花板。
「我是她的冥婚侄媳妇,在殡仪馆上班,发一条工作通知天经地义。她不会怀疑我——至少现在不会。」
弹幕转了两圈。
「你胆子真大。」
「职业素养。」
「…………」
「不一样。」
「嗯?」
弹幕在天花板上停住了,字体很小,颜色是那种接近透明的白。
「给死人化妆是职业。」
「给死人翻案不是。」
「你在替一个你没见过活着的人拼命。」
我闭上眼。
「我见过你的照片。」
「黑白的,遗照。」
「你长得不赖。」
弹幕停了三秒。
「…………」
「温酥酥。」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嘴角弯了一下。
【正经的话说不出口。】
【比如:裴时渊,你不该死在二十六岁。】
【比如:没有人有权让你消失。】
【比如:我这辈子经手的每一具遗体,都值得被好好对待。】
【你也是。】
【活着的你也是。】
【第九章】
裴时薇选了第二条路。
她没来殡仪馆。
裴庭川的人在第三天晚上传回消息——十一点四十分,裴时薇的车出现在城西公寓楼下的地下车库。
她上了十七楼,在公寓里待了五十二分钟。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手提箱。
手提箱不大,估算尺寸刚好能装下一个车载行车记录仪和一个移动硬盘。
她把手提箱放进了后备箱,然后没有回裴家老宅,也没有回她自己的住所。
她去了城东的一家私人律师事务所。
凌晨十二点半。
律师事务所在那个时间不会有人办公。
但她用钥匙进去了。
待了二十三分钟。
出来时,手里没有手提箱了。
裴庭川把这些信息发给我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我坐在床上看完,弹幕在天花板上疯狂滚动。
「她把东西转移了!」
「转到了律师事务所——那个事务所是裴家的常年法律顾问!」
「如果东西落在律师手里,有律师-委托人保密特权,警方要调取需要法院令!」
「冷静。」
「她在毁灭证据!」
「不,她没有毁灭。」
弹幕停了。
「她把东西交给了律师,说明她不打算销毁,她要保留筹码。」我的声音很平。「销毁是最蠢的做法——一旦被查出来,销毁证据本身就是重罪。保留在律师那里,一来有保密特权保护,二来万一事发可以作为和裴庭川谈判的筹码。」
弹幕慢慢停下来。
「她在给自己留后路。」
「对。」
「那我们怎么拿到?」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不需要拿到。」
「什么?」
「裴时渊,你忘了一件事。」
弹幕悬在天花板正中。
「行车记录仪在事故前就断了电。里面的数据——如果有的话——只到断电为止。断电之后发生了什么,它录不到。」
弹幕的字变得很小。
「那你为什么要逼她去拿?」
「因为她去拿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心虚的证明。」
我从床头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现在我们手里有:一,颅骨骨折模式的专业分析——侧面证明非交通事故致伤。二,化学品领用记录的三方矛盾——纸质、电子、供应商三份数据不一致,纸质上有裴时薇原名的笔迹痕迹。三,殡仪馆监控——裴时薇在遗体旁单独停留四分钟并接触遗体后擦手。四,裴时薇在收到我的消息后三天内转移行车记录仪的行为轨迹。五,裴庭川手中裴时渊生前发送的离岸公司资金转移证据。」
弹幕在天花板上浮着,一动不动。
「五条证据链。单拿出来任何一条都不够立案,但组合在一起——」
我的声音停了一秒。
「足够了。」
裴庭川在凌晨三点给我回了一条消息。
「周六上午,裴氏集团董事会临时会议。我回国的名义是主持年度审计。所有高管和族中核心成员必须到场。」
「包括裴时薇。」
「包括裴时薇。她是副总裁,不可能缺席。」
「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他发了一句。
然后又补了一句。
「到时候你会收到直播链接。」
周六上午九点。
裴氏集团总部大楼,四十七层,主会议室。
我坐在裴家别墅的客厅里,手机支在茶几上,屏幕上是会议室的实时监控画面。
裴庭川给的链接。
会议室里坐了十四个人。长条桌两侧是西装革履的高管和族中长辈,裴庭川坐在主位,裴时薇坐在他右手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套装,头发比上周又短了一些,胸针还是那枚裴字族徽。
弹幕在电视上方排列整齐地飘过。
「开始了。」
裴庭川先用了四十分钟走正常的审计流程,财务数据、年度报表、各部门汇报。
裴时薇全程表现从容,发言时条理清晰,数据信手拈来。
弹幕评价。
「她确实能干。」
「如果不是个杀人犯的话。」
第四十五分钟。
裴庭川合上了面前的报表。
「最后一个议题。」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关于裴时渊的殡葬档案复核事项。」
裴时薇夹在文件夹里的笔停了。
只是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裴庭川。
「什么复核?」
裴庭川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
「时渊去世两年了,按照族中规矩,冥婚之后需要对逝者的全部身后事务进行一次总结归档。这其中包括——」
他翻了一页。
「殡葬档案、遗体修复记录、化学品使用记录、以及相关费用明细。」
裴时薇的手指从笔上滑开了。
「我已经委托殡仪馆进行了档案数字化整理。」裴庭川的语气像在汇报天气。「过程中发现了一些……数据不一致的地方。」
他把那叠文件推到桌面中间。
「纸质领用记录显示九月十七日丙酮领用量一千五百毫升,电子记录显示五百毫升,供应商出库单显示一千五百毫升。三份记录中,只有电子记录被修改过。」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翻面前的副本。
裴时薇没动。
「此外——」
裴庭川又拿出一份文件。
「纸质领用记录上的原始签名经笔迹初步比对,与在座某位高管的签名特征高度吻合。」
他没有说是谁。
但他的目光,和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裴时薇。
裴时薇坐在那里。
她的脊背依然挺直,下巴的角度没有变化,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但我在监控画面里看到了一个细节——
她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微微转动。
她在拧戒指。
无意识的。
弹幕在天花板上只剩一行字。
「她慌了。」
裴庭川继续。
「我已经将相关材料提交给了独立的鉴定机构,结果将在下周出具。同时,我以裴氏集团法人代表的身份,正式向公安机关提出了对裴时渊死亡案的复查申请。」
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裴时薇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
「裴庭川。」她的声音控制得很好,但尾音微微发抖。「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事实。」
「什么事实?时渊是车祸死的,鉴定报告白纸黑字——」
「鉴定报告基于你提供的信息。」裴庭川看着她,「你签了放弃详细法医复检的文件,你全权处理了遗体善后,你在遗体入馆当夜单独接触了遗体——殡仪馆的监控有完整记录。」
裴时薇的脸白了。
不是慢慢变白的,是一瞬间,像有人把她脸上的血色抽走了。
「你……」她的嘴唇动了动,「你派人查了殡仪馆?」
「不是我派的。」裴庭川的声音平静到了极点。「是时渊的妻子,在日常工作中发现的。」
裴时薇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妻子?」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没有妻子——冥婚的那个?一个殡仪馆的化妆师?」
「她是殡葬化妆师,经手过数百具遗体。」裴庭川站了起来。
「她在裴时渊的遗体修复照片中,发现了颅骨骨折模式与车祸致伤不符的专业疑点。」
裴时薇后退了一步。
椅子撞到了身后的矮柜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在颤,「那些照片——我处理过——不可能还留着——」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处理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
彻底的、密不透风的安静。
十四双眼睛看着她。
裴时薇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
她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白得像骨头。
弹幕在天花板上亮了一行。
只有两个字。
金色的。
「够了。」
我把手机屏幕关了。
靠在沙发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弹幕在那里浮着,一行一行,像在流泪。
「她说‘处理过’。」
「在所有人面前说的。」
「她自己说出来的。」
我没说话。
「温酥酥。」
「嗯。」
弹幕停了很久。
然后一行字,金色的,在空气中浮了起来,停在我面前。
「你让我体面地回来了。」
我伸出手,手指穿过那行金色的字。
什么触感都没有。
但我觉得指尖暖了一下。
【第十章】
裴时薇在董事会结束后的第二天被公安机关带走了。
裴庭川提交的复查申请,加上化学品记录、监控影像、笔迹比对初步结果,以及裴时薇在会议上的自证口误——这些组合在一起,足够立案侦查。
她在律师事务所存放的手提箱也被依法调取了。
里面确实有行车记录仪。
数据在事故前四十分钟断电,但硬盘里保留了断电前的最后一段影像——裴时渊的车停在盘山公路的一个临时停靠点,车门打开,有人上了副驾驶。
画面在那里结束了。
但上车的人穿的鞋被拍到了一帧。
一双定制的黑色高跟鞋,鞋扣上有一个小小的银色「S」。
宋时薇的缩写。
这些事我是后来从裴庭川那里知道的。
案子进入了司法程序,后面的事不归我管了。
日子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我照常去殡仪馆上班,照常给逝者化妆,照常中午和季绵绵一起吃饭。
只不过——
每天回到裴家别墅的时候,弹幕还在。
「今天做了几单?」
「你中午吃的什么?」
「那个张国伟的手艺还是不行,腮红打太厚了吧。」
裴时渊的弹幕从暗红和深蓝变回了日常的荧光绿,像一个无事可做的宅男在直播间挂机。
「你怎么知道张国伟腮红打太厚了?」
「猜的。」
「你上次吐槽过他。」
我坐在沙发上,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四十九天的冥婚期限在一天一天地流逝。
第三十九天。
第四十一天。
第四十五天。
弹幕的频率开始变了。
不是变多了。
是变慢了。
以前一天能冒出几十条弹幕,现在有时候整个下午只有两三行。
字体也变淡了。
第四十七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弹幕在天花板上浮了很久才出来一行。
「温酥酥。」
「嗯。」
「第四十九天之后,冥婚协议结束。」
「你会搬走吧?」
我看着天花板。
「应该会。」
弹幕停了。
「那……弹幕系统呢?」
沉默。
「我不知道。」弹幕的字很小。「也许你走了以后,就没有人看得到了。」
我的手指抓着被角,抓紧了又松开。
「裴时渊。」
「嗯。」
「你的案子在走程序了。裴时薇会受到法律制裁。你叔叔会替你把剩下的事处理好。」
弹幕没动。
「你的冤屈有人知道了。你的死因会被纠正。你会从‘车祸意外’变回‘被害人’。」
弹幕颤了一下。
「你可以走了。」
弹幕在天花板上停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行字,一笔一划,慢慢地浮出来。
「我知道。」
「但我不想走。」
空气安静了。
「……不是因为案子。」
「案子你已经替我办完了。」
「是因为……」
弹幕的颜色变了。
不是荧光绿,不是暗红,不是深蓝,不是金色。
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暖色。
像清晨第一缕光打在窗帘上的颜色。
「是因为你在。」
「你在这个房子里的时候,灶台有人用,铁锅有人养,客厅有烟火气。」
「你对着空气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鬼。」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被看见的人。」
我的眼眶热了。
但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是殡葬化妆师。
我见过太多的告别。
我知道,有些东西留不住。
第四十九天。
最后一天。
我把裴家别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厨房的铁锅刷干净养了一层油,冰箱里的东西清空了,垃圾袋扎好放在门口。
卧室的床铺整理好了。红色被褥叠得整齐,白色被褥也是。
那朵塑料白菊还插在花瓶里。
我最后一次站在客厅,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黑白照片。
裴时渊二十六岁的脸,五官浓淡相宜,鼻梁挺直,薄唇微抿。
我对着照片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相框的边缘。
弹幕在我头顶浮起来。
很慢。
很淡。
「温酥酥。」
「嗯。」
「你以后……还会来吗?」
我看着那些快要消失的字。
然后我转身,走到玄关,拿起行李箱。
弹幕在身后追了过来,一行一行,颜色越来越淡。
「温酥酥。」
「温酥酥。」
「……酥酥。」
我拉开了门。
阳光灌进来,灿烂到刺眼。
院子里的凌霄花开了,橙红色的,一簇一簇挂在院墙上。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门厅。
弹幕已经消失了。
——不。
还有一行。
非常非常淡的,几乎融进了白色墙壁里的一行字。
「替我好好活着。」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终于掉下来了。
砸在门槛上,一滴,两滴。
我把行李箱放下。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裴庭川给我的备用钥匙。
我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面前的门。
然后我把钥匙重新揣回了口袋。
我弯腰提起行李箱,走出了院门。
走了十步。
停下来。
回头。
凌霄花在风里摇了摇。
我对着那扇关着的铁门,说了最后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足够穿过院墙,穿过客厅,穿过楼梯,到达二楼卧室的天花板。
「裴时渊。」
风停了一秒。
「下次给你带火锅底料。」
我转身走了。
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裴家别墅二楼的某一面墙壁上,浮起了最后一行弹幕。
字很小。
颜色是那种清晨第一缕光的暖色。
「……说话算话。」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