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指尖刚碰到凸出来的喉结,对面穿着我带小熊刺绣的校服的人“嗷”一嗓子就蹦出去半米远,挂在眼眶里的眼泪说掉就掉,是我自己的声音——沈知夏活了快十八年,怎么也想不到,抢个自动贩卖机掉下来的橘子汽水,能把自己撞进江屹的身体里。
我低头瞅了瞅这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沾着常年握竞赛笔磨出来的薄茧,镜子里映出来的江屹,额头上肿着个红彤彤的包,傻愣愣瞪着我,活脱脱我小时候蹲在幼儿园门口哭鼻子的模样。
那天下午我们俩干了能想到的所有蠢事:对着冰水泼脸泼得两个人头发全湿,围着学校的梧桐树撞了三圈,甚至我顶着江屹的身体跑到楼顶吹了半小时冷风,连个屁用都没有。江屹用我的小短腿蹲在地上掰着手指算:“我俩明天还要上学,你下周要考八百米,我明天要考一千米体测,要是换不回去怎么办?”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体育老师举着秒表冲我笑的脸,差点原地去世:“那不然我俩……先替对方上学?”
江屹盯着我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行啊,但是你用我的身体,不许乱撩我班上的小姑娘,也不许去男厕所站着尿,你要是敢站着尿我就用你的身体当众跳广场大妈的《小苹果》。”
我:“……江屹你能不能要点脸,我还怕你用我的身体偷偷穿我衣柜里的小裙子拍照呢。”
我们俩站在高三住宿楼楼下的树影里,吹着傍晚六点半的热风,对着彼此的脸大眼瞪小眼,足足僵了五分钟。
高三最后冲刺阶段,学校实行全封闭管理,宿管阿姨手里的查寝表记得比班主任的点名册还牢,晚归一秒都要登记名字通报给年级主任,更别说我俩换身体这种匪夷所思的事,一旦露馅,先不说两边家长连夜坐高铁冲来学校把我俩拉去庙里烧香拜佛,年级主任能直接把我俩当成早恋搞出幻觉的典型,拉去国旗下做公开检讨。
江屹顶着我的壳子,吸了吸鼻子,用我软乎乎的女音憋出来一句:“我刚才给我妈打个电话,就说学校安排了几周的封闭刷题集训,高三冲刺阶段特殊情况,不回家了。你也给阿姨打,就说要留在学校刷文综卷子,阿姨肯定不会怀疑。”
我盯着他那张属于我的脸,绷着脸憋了半天笑,掏出手机给我妈拨视频电话,我妈正戴着围裙在厨房里择菜,听见我不回家刷题,当场感动得不行,连夸我闺女终于懂事了,还给我转了零花钱,让我想吃啥就买啥,别亏着自己。
挂了电话我俩松了口气,凑在食堂门口的路灯下核对了整整三页纸的注意事项:他要用我的身体记住,我不吃香菜不吃葱,生理期快来了绝对不能碰冰的,上课犯困了别硬撑,偷偷在书桌里藏的薄荷糖含一颗就行,别被班主任抓。我要用他的身体记住,他编程课要交的作业存在D盘叫“备份”的文件夹里,作业什么的都会提前做好发给我,抽屉里的草稿纸别乱翻,最后一排坐的那个小学妹总给他送情书,收了就原封不动塞回去,别给人小姑娘错觉。
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我还纳闷呢:“不对啊江屹,你去年隔壁班那个校花跟你表白,你直接把人送的花给扔垃圾桶了,你不是号称不近女色吗,我以前还怀疑你喜欢男的。”
他耳朵尖莫名其妙红了,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半张脸,闷声闷气说:“我不喜欢的人送东西我收它干嘛,浪费时间。”
那时候我还没往别的地方想,拍了拍他的肩膀豪迈地说:“好兄弟够清醒,明天我替你体测跑完一千米,咱俩稳过!”
2.
我盯着他认真记笔记的侧脸,思绪一下子飘回了十几年前的幼儿园。那时候他是全园最软的小哭包,脸圆乎乎的,连被大班的熊孩子抢了橘子糖都不敢吭声,我撸起袖子跟人干了一架,把抢回来的糖塞到他手里,拍着自己的小胸脯拍得咚咚响:“以后姐罩你,谁再欺负你,我帮你揍他,我罩你一辈子。”
结果第二天他爸妈就带着他搬去了邻市,我们俩两家人换了好多次手机号,阴差阳错就断了联系。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这个我从小罩到大的小哭包了,直到高一开学那天,我拎着二十斤重的行李箱在宿舍楼下累得直喘气,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从对面走过来,盯着我看了三秒,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张口说话的尾音还带着没变干净的奶气:“……你是沈知夏吗?我是江屹。”
当年挂着两管鼻涕的小不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蹿到了一米八五,进了全校最卷的物理竞赛班,常年霸占年级前三的宝座,只有一害羞就红耳尖的小毛病,和小时候半分没变。我们顺理成章又凑到了一起,他总绕大半个教学楼来文科班给我送热牛奶,我抢不到的食堂糖醋排骨他永远能提前帮我占好位置,有人要抢我自习室的靠窗座位,他比我冲得还快挡在我前面。我闺蜜总戳我胳膊说江屹看我的眼神都快拉丝了,我拍着大腿笑,说什么拉丝,这是我从小罩到大的小老弟,纯纯兄弟情。
谁知这个我罩了半辈子的小哭包,把攒了十几年的小心思,藏在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3.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穿着江屹的大号校服晃到他们班门口,一路上收获了无数姑娘好奇的目光。毕竟江屹是我们年级有名的学霸兼校草,平时永远一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样子,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脸上表情傻呵呵的,看见路边卖草莓冰淇淋的摊子,眼睛都直了。
我走到他座位上刚坐下,后排几个男生就凑过来拍我肩膀:“屹哥,你今天怎么坐这儿发呆啊?体测一千米马上要测了,热身都不做?”
我这才想起江屹拖了半个学期的一千米,拍了拍大腿站起来,揣上纸巾就往操场走。
我那天忘了自己是怎么迷迷糊糊走到体测跑道上的,吹了半分钟风才反应过来要跑一千米。我平时自己的八百米都要跑五分钟,更别说江屹这标准的男生一千米,我硬着头皮跑了两圈,第三圈的时候直接岔气,弯着腰站在跑道边上喘得像个快要死的鱼。
就在我觉得自己马上要晕过去的时候,一个穿着我那套小一号校服的身影“嗖”的一下冲过来,把我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搭,拽着我就往终点冲。他跑得飞快,连脸都不带红的,我才反应过来,这货天天在学校晨跑,八百米以前就是满分,现在用我的身体跑起来比我自己跑还顺。
我们俩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体育老师举着秒表愣了半天,抬头看了看江屹(顶着我的壳子),又看了看我(顶着江屹的壳子),半天憋出来一句:“沈知夏你什么时候跑八百米这么厉害了?江屹你小子今天怎么跑一千米跑成这德行?”
周围围过来的同学全在笑,有人拍我肩膀说:“屹哥你也太废了,还要你女朋友过来接你?”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江屹就伸手把我手里的矿泉水接过去,拧开了盖子递到我嘴边,我下意识就喝了一口,才反应过来不对,我以前喝矿泉水从来都是要温的,凉的我喝了会肚子疼,江屹居然还记得?
体测结束后,我摇头晃脑地走进了物竞班的大门。
我以前总听我们班的理科生说,竞赛班的氛围比高三普通班还要卷十倍,一个个上课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我以为是玩笑话,直到我刚找到江屹的座位坐下,后排几个男生就递过来一沓厚厚的理综卷,拍我肩膀说:“屹哥,昨天让你做的省赛模拟题你写完没?班主任第一节课就要讲。”
我看着那满篇鬼画符一样的力学公式和电磁题,脑壳都快想秃了——我一个天天抱着文综课本背历史年份的文科生,能分清牛顿三大定律是啥都不错了,省赛模拟题我连题干都看不懂。
第一节课是竞赛班班主任的课,那老头是出了名的严厉,人称“灭绝老周”,上课扫了一眼底下的人,直接点我名字:“江屹,上来把最后一道压轴题的解题步骤写在黑板上。”
全班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到我身上,我攥着粉笔的手都在抖,僵在讲台上站了足足三分钟,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满脑子一片空白,连公式都拼不出来半个。
就在我以为要被老周罚站一节课,直接把“江屹最近状态下滑严重”的通报贴去年级公告栏的时候,我眼角余光瞥见文科楼的走廊边上,一个顶着我壳子的身影扒着窗户,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冲我疯狂比划手势,手指在空中抖得像抽风,一会画个受力分析图,一会指了指黑板左下角的参考公式,活脱脱怕我露馅急得跳脚。
我照着他比出来的步骤,歪歪扭扭把半黑板的解题步骤写满,末了甚至还瞎蒙了个最后答案。老周扶着眼镜看了半天,居然点了点头,难得夸了我一句:“今天思路很新颖,比我给的标准答案步骤还简洁,进步很大。”
我攥着粉笔差点当场腿软站不住。
下了课我第一时间往文科楼冲,他顶着我的壳子站在楼梯拐角等我,手里攥着一杯温乎乎的三分糖珍珠奶茶,看见我过来赶紧塞我手里,耳尖红得厉害——明明是用我的脸,我看见自己红透的耳尖,差点笑出声。“我刚才趁课间跑校门口的奶茶店买的,”他挠了挠头,用我的声音说话还带着点别扭的小心翼翼,“上周你跟我念叨了好久想喝,校门口的阿姨我特意跟她说少放糖,珍珠煮软点。”
我吸了一口奶茶,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才想起来我上周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转头自己都忘了,他居然记到了现在。
4.
接下来的几天我俩的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差点八百次露馅。
我去实验室上竞赛实操课,老周让我上台演示浓硫酸稀释的标准步骤,我以前连见都很少见浓硫酸,手忙脚乱差点把装着浓硫酸的试剂瓶碰翻,站在边上的老周吓得脸都白了,冲过来一把把我扶住,拍着我后背喊“祖宗你慢点,这撒出来你这胳膊直接没了”。我顶着江屹的身份连连道歉,冷汗把后背的校服都浸得湿了大半。后来江屹跟我说,他做了两百多次实验从来没失过手,我这一趟直接把他在老周心里稳拿省一的优秀学生人设干得稀碎。
他顶着我的壳子在文科班的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语文老师上课点我起来背《离骚》,我平时背《离骚》背得滚瓜烂熟,他一个物竞班的理科生,别说背了,连上面的字都认不全,站在座位上憋了半天,捂着喉咙说自己嗓子疼,昨天晚上复习感冒了,背不了,语文老师本来还想让他坐下,后排我闺蜜直接喊了一句“夏夏你上周还说《离骚》背得比你名字还熟!你装什么!”,全班哄堂大笑,他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站着硬憋了半节课,最后靠着文科班纪律委员的求情才坐下,下课跟我吐槽说,以后再也不敢看不起文科生了,《离骚》比物竞压轴题还难。
我俩最惊险的一次,是下了晚自习,他顶着我的壳子帮我去操场边上取我上周落在看台的文综错题本,我顶着他的身体过去找他,俩人蹲在看台台阶上分吃一根烤肠,我手一滑直接把半根烤肠掉在了他的校服裤子上,我伸手去拍他裤子上的油,我俩推搡的时候,刚好被巡逻的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
教导主任扶着他的厚眼镜,瞪着我们俩,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高三了!沈知夏你大半夜往男生怀里钻,江屹你不好好上自习往文科楼晃悠,你们俩是不是早恋?!马上就要高考了,我告诉你们,你们现在搞这些歪门邪道,成绩掉下来我直接请你们两边家长过来谈话!”
我俩吓得魂都快飞了,结结巴巴解释了十分钟,说我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关系特别好,真的不是早恋,江屹手里还攥着给我带的错题本,举到教导主任面前当证据,最后教导主任半信半疑放我们走,走之前还撂下一句:“下不为例!再让我撞见直接记过!”
我们俩溜回宿舍的路上,风刮过树梢,我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彼此的肩膀直不起腰,连刚才吓出来的冷汗都凉了。
5.
互换身体的日子越往后,我俩越扛不住。
我顶着江屹一米八五的大个子,每天去男厕所都要攥着裤裆别扭三分钟,他那帮哥们拉我去打篮球赛,我拍两下球就能把球砸自己脸上,跑体测一千米我跑了半圈就岔气,弯着腰扶着跑道喘得像快要断气的鱼,旁边的男生围着我拍视频发班级群,说屹哥今天体虚,连平时一半水平都不到。
他顶着我的壳子更惨,我衣柜里带蕾丝边的睡裙他穿得浑身不自在,每天早上起来梳我那半长不短的头发,要对着镜子尖叫十分钟,我那帮闺蜜天天围过来拉着他讲八卦,说最近年级里哪个男生又跟哪个女生告白了,他连半句都接不上,坐那脸红得像个煮熟的虾,每次都借口要去刷题溜之大吉。宿管阿姨查寝的时候都开始嘀咕,说最近这江屹怎么总往文科楼跑,沈知夏怎么天天蹲在男水房门口接热水,俩小孩最近怪怪的。
第二周的周五晚上,我俩蹲在操场看台的台阶上分吃一桶泡面,风刮过看台边上的梧桐树,树叶沙沙响,我俩大眼瞪小眼,异口同声开口:“下周必须回家。”
“我妈刚才给我打视频,说我两周不回家她都快认不出我了,我上周跟她视频我不敢露脸,说我脸上长痘痘不想给她看,再拖下去我妈直接来学校抓我了。”我吸溜一口泡面,含糊不清地吐槽,“大不了就跟我妈坦白我们俩撞邪了,我不信我妈能把我俩塞回娘胎重造。”
江屹盯着我点头,耳尖红红的。
6.
周一,我又像前两周那样用他的身份去上编程课,点开他的电脑想找作业,不小心点到了另一份文件,打开是一个小程序,我很好奇,输入了他的名字,都是些日程规划之类的东西,但当我输入我的名字时,屏幕上突然跳出来一句“沈知夏今天也要开心”。
他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突然看到他写这种肉麻的话,我内心振了一下,不过我也只当是弟弟对姐姐的关心,就随它去了。
只是没想到……
那天下晚自习后,我帮他整理竞赛错题本,他上锁的抽屉不知道怎么被我胳膊肘蹭了一下,暗格的锁扣咔哒一声就开了。
我本来想帮他把抽屉重新锁好,指尖却碰到了一个磨得边角全发毛了的蓝色铁盒,铜制的小锁早就锈住了,我轻轻一掰就开了。
铁盒里的东西铺了满满一层,全是我根本记不清细节的旧物件:有半块边缘沾了点旧褐色血印子的草莓橡皮,是我幼儿园当年为了护他跟大班的熊孩子打架,蹭了点对方的鼻血,后来我丢了好久的东西,我小时候还因为找不到这块橡皮哭了一整个下午,他居然把这个掉漆的小玩意,藏了十二年。下面压着我在小区丢的那颗塑料星星,我当年总跟他念叨,说这是我的魔法星星,丢了之后找了半个月都没找到,他特意跑回老家属院,在旧物市场从一个收废品的爷爷手里淘了回来。还有我去年百日誓师戴过的红色头绳,那天我站在台上念宣誓词,散会的时候随手就丢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他捡回来洗干净,小心翼翼压在铁盒底下。
铁盒的最里面,压着个薄闪闪的小金钞,摸上去温温的,厚度也就半张银行卡那么薄,正面刻着四个方方正正的字“金榜题名”,背面还刻着我俩名字的缩写,一看就是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偷偷定制的。
我随手翻开他压在铁盒旁边的竞赛错题本,每一页空白的边角,全密密麻麻写满了我的名字,字里行间全是他藏了十几年的碎碎念:
“高一见到她的时候,她拎着行李箱站在太阳底下,跟小时候抢我糖吃的样子一模一样,我不敢上去跟她打招呼,怕她早就把我忘了。”
“她上周跟同学吵架哭鼻子,躲在梧桐树下啃橘子,我站在树后面看了她好久,她哭完把橘子瓣塞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我偷偷拍了张照片,存在我手机加密相册里了。”
“她在幼儿园跟我说要罩我一辈子的,我记了十几年,不能让她反悔。等她十八岁生日,我就把那个金牌送给她,跟她告白。”
我指尖捏着那个凉丝丝的小金片,心脏跳得砰砰响,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以前总以为,断联的那十几年里,他早就把我这个小时候的玩伴忘得差不多了,我随口说的每一句废话,每一个我自己转头就忘的小细节,他居然全部认认真真记在了心里,攒了整整十二年。
“沈知夏!你别翻那个铁盒!”
身后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声,江屹顶着我的壳子跑得头发都乱了,脸涨得通红,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伸手就来抢我手里的铁盒,跑得太急没站稳,直接扑进我怀里,额头结结实实撞在我胸口。
“你什么时候藏的这些东西?”我故意压着江屹低沉沉稳的声线,低头盯着怀里红透了脸的“自己”,逗他,“你喜欢我多久了?藏我这么多东西,想干嘛啊?”
他僵在我怀里,半天说不出话。
我突然想起之前好多我以为是巧合的瞬间:我上次半夜急性肠胃炎,疼得在床上打滚,给他发了一句我好难受,他那时候在刷竞赛题,二话不说套了件外套就往我宿舍楼下冲,敲开宿管阿姨的门,背着我往医务室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去医院陪我挂水挂到天光大亮。我醒过来的时候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迷迷糊糊说了一句“我不想当你小老弟,我想当你男朋友”,我那时候以为他说梦话,拍了拍他的脸说行啊,结果他醒了之后红着脸躲了我三天,连饭都不敢跟我一块吃。
还有上次校庆,好多外校的男生过来加我微信,他站在我旁边,脸拉得老长,跟个护崽的大狗狗似的,一句话没说,直接把我的手机揣进自己兜里,笑着跟人家说“她有喜欢的人了”,我那时候还吐槽他瞎做什么主,他挠着头半天说不出话,耳尖红得快滴血。
我以前真的以为他是把我当亲姐,我是他从小罩到大的好姐姐,现在我才反应过来,他哪里是把我当姐,他是小心翼翼揣着喜欢了十几年的心思,怕一开口连“发小”的身份都保不住,连跟我告白的勇气都攒了整整三年。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他口袋里还藏着个用保温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芒果蛋糕,明天就是我十八岁的生日,他早就提前跟校门口的蛋糕店定好了,最上面铺了满满一层我小时候最爱吃的草莓,只不过发生了这档子事,蛋糕也就没送出去。
暗恋被发现,我们也没办法像之前那样自如地相处,就尴尬地告别,各自回宿舍了。路上自动贩卖机的灯亮着,我眼尖看见最后剩下一瓶橘子汽水,结果旁边一个人影突然窜出来,我俩同时往前伸胳膊去接掉下来的罐子,“哐当”一声,俩人头颅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我眼前一黑,直接失去了意识。
7.
我清醒过来的时候,鼻端是熟悉的芒果奶油香,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软乎乎的,长头发散在耳边,我的身体回来了。
江屹站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个插满蜡烛的芒果生日蛋糕,蛋糕边上摆着一圈我小时候最爱的橘子糖,他兜里掏出来那个我之前在他铁盒里看见的小金钞,亮闪闪的,刻着我和他的名字缩写。
他把蛋糕和金钞一起往我手里塞,凑过来蹭我的胳膊,跟小时候被人抢了糖撒娇求我帮忙的样子一模一样,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软乎乎的:“沈知夏,你小时候在幼儿园跟我说,你要罩我一辈子的。我找了你九年,明天就是你十八岁生日了,我送你这个金钞,祝你金榜题名,也祝你以后的日子我都能陪着。”
“这个金钞是我攒压岁钱定的,攒了好久,”他把那凉丝丝的小金片往我手里塞,指尖烫得厉害,“本来打算等你十八岁生日当天再拿出来告白,这个蛋糕,我提前半个月就跟蛋糕店预定了,连你爱吃的草莓都挑的最大的,谁知道我俩先撞得互换身体了,这几天,我天天在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怕我藏了这么多年的小心思被你发现之后,你再也不理我了。”
他挠了挠头,盯着我的眼睛,声音抖得厉害:“那我不想只当你从小罩到大的小老弟,我想当你男朋友,以后换我罩你,以后的糖都给你,以后的芒果蛋糕草莓最多的那块,你能不能答应我啊?”
看到他这么小心翼翼,生怕我再也不理他的样子,我咬了一口他递过来的蛋糕,甜丝丝的芒果香裹着奶油在舌尖化开,我抬手戳了戳他红透的耳尖,笑着把他的手牵过来:“行啊,你说话算话哦!”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个操场的星星,伸手把我捞进怀里,抱得紧得我都快喘不过气。
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之前互换身体这些天,我顶着他的身体在竞赛班闯祸的照片,被他室友偷偷发在了班级群里,他之前跟我说过,他室友天天调侃他,说他把“追沈知夏”这三个字写在脑门上,整个年级没人不知道他暗恋我,只有我这个当事人傻乎乎的,拿他当从小罩到大的小老弟。
那天晚上我们在宿舍楼下的路灯边切完了半个蛋糕,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攥着我的手晃了晃,跟我说:“以后高考我们报同一所大学,等毕业就带我去见你爸妈,我要跟他们说,我是你从小罩到大的小老弟,以后换我保护你一辈子。”
十八岁的风裹着高三晚自习的粉笔灰味吹过来,我靠在他肩膀上,咬着橘子糖想,当年幼儿园里挂鼻涕的小哭包,早就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长到足够高,足够把他小时候欠我的那句“换我保护你”,认认真真兑现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