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群演的自我修养
姜茶这辈子哭过一万两千场。
真哭只有三次：外婆被推进ICU那天，房东把她的行李箱从三楼窗户扔下来那天，还有一次是被快穿局业务员按在塑料椅上签字那天。
她扫了一眼合同最后一行——年化八厘五。掏出手机算了算，三十八万。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业务员很上道，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姐，你这个哭法，我们系统评分很高。”
再睁眼，人在锦江饭店三楼，水晶灯底下，手里一托盘香槟。胸牌上印着编号A37。
制服是租的，腰身松出两指，裙摆长了三公分。她走三步，右鞋跟卡一次地毯缝。
眼前浮着一块粉红面板，字体是KTV字幕那种，金边粉底，还飘雪花，提示音是一小段电子鞭炮。
【狗血KPI系统 v3.1｜已激活】
【宿主：姜茶｜岗位：狗血气氛组·实习工】
【当前宇宙：豪门宇宙C-971】
【情节热度：47（及格线60）】
【警告：原情节过分平淡，本宇宙存在塌房风险】
【名场面·第一幕：真假千金认亲宴】
【目标：三十分钟内制造一次“真假千金当众撕扯”】
【冲突值要求：≥70】
【评分：冲突值40%｜围观人数25%｜角色情绪波动25%｜传播度10%】
【奖励：基础30狗血点，S级翻倍】
她问：“有底薪吗？”
系统答：【连续三日无产出，扣工资。】
“那就是没有。”
她端着托盘绕厅里走了一圈。顾氏的认亲宴，三百多号人，六家自媒体，两台直播支架。主桌后头立着一块没亮的大屏，屏左边是话筒架，右边一只透明亚克力箱，箱子里压着一叠纸，摆得端端正正，等司仪上台开箱。
干这行的眼睛不看人，先看机位。哪儿有镜头，哪儿有话筒，哪儿能一脚踩上去。
这具身体的原主是“锦宴会展”的临时工，日结两百六。原主的记忆乱得像泡发过头的粉条，糊成一团，只有两个名字是清楚的：苏念，真千金，二十二岁，在县城开电动车修理铺，今天刚从外地接回来；顾知夏，假千金，二十四岁，顾家养了十九年的女儿，白缎裙子，坐主桌左侧。
姜茶端着托盘往前走了七步，就看出来了。顾知夏每笑一次，都要用手指碰一下嘴角，确认自己没笑过头。这人有训练。受过训练的人，撕起来才好看。
倒计时二十四分钟。她决定先去看另一头。
消防通道的楼梯口坐着个姑娘，礼服明显不合身，肩线往外翘着，怀里抱一顶粉色电动车头盔，膝盖上一块油污——怎么擦都擦不掉的那种老油。
“苏念？”
姑娘抬头，眼睛很干净：“你是记者？”
“我是服务员。”姜茶蹲下去，跟她视线齐平，“你不上台？”
“不上。”苏念把头盔抱得更紧，“他们说是给我认亲，其实是让我站上去被三百个人看。我妈昨晚还叮嘱我，去了别哭，别让人觉得咱们图他们家的钱。”
姜茶想说那你确实该哭。
左耳朵上，倒计时还在跳。
【剩余时间：十九分四十秒】
“行吧。”她站起来，把托盘往苏念手里一塞，“你在这儿坐着，别动。”
——她自己上。
道具栏里躺着三样东西：【精准泼酒卡×1】【一秒落泪眼药水×1】【DNA报告打印券×3】。说明最后一行小字她没细看：使用须知，所有道具需实名绑定，生成物自动标注宿主身份信息。
她只当那是废话。
她溜进侧门，绕过两台送餐机器人，蹲到亚克力箱边上，手指在地毯上点了一下打印券。
箱子底下开始吐纸。一张，一张，一百张，白得刺眼，还带打印机的余温，像刚出锅的薄饼。
她抽最上面那张瞄了一眼。受检人那栏印着三个字：姜茶。
“什么破道具，”她嘀咕，“我叫姜茶，不叫姜茶壶。”
她改了两遍，纸上的字纹丝不动。系统弹出一行：【生成物信息不可编辑，请宿主尽快使用。】
倒计时十一分钟。她认命地把那一叠纸塞回箱子，想着反正一会儿飞得满天都是，谁看得清。
——这句话后来被证明，是她这一天最贵的一句话。
从侧门到话筒架，中间隔一张主桌、一座十二层香槟塔、一个端汤的服务员，还有两台送餐机器人。
走到第三桌，鞋跟被地毯缝咬住了。她往前踉跄两步，肩膀正好撞在香槟塔的底座上。
那十二层杯子比她想的轻，轻得像纸糊的。
第一声响是“卡”，杯脚断了。第二声是整片的“哗”，像有人从头顶泼了十二盆洗脚水。香槟顺着桌布往下爬，爬到主桌边缘，把顾知夏的白裙子浇出一大块黄。
顾知夏把脸上那套“受惊但保持体面”的表情用了半秒钟换好，还笑了一下：“没关系，都是意外。”
姜茶在心里给这个反应打了九十分。扣十分是因为她笑之前先瞟了一眼记者区。
话筒架是这时候倒的。
她的小腿勾住了立式话筒的螺旋线。支架咔哒一声侧翻，话筒弹出去，从顾知夏耳边擦过，砸在她手里那杯还没喝的香槟上。杯子磕在桌沿裂了，酒泼了她一脸。
那头精心做出来的“高颅顶”歪了。三片头发掉在桌上，像三只被拍晕的白老鼠，珍珠发夹挂在她耳垂上晃。
厅里一下没声了。有人手机掉在地上，那位老太太的假牙磕了一声。
姜茶扑过去，一把捞起桌上那只话筒。
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把话筒举到嘴前，嗓子劈了也没管，一路走一路喊：
“我！才！是！真！千！金！”
话筒啸叫了一声，她那嗓子绕着水晶灯转了三圈才落下来。
大屏亮了。音控台那小伙子正低头刷手机，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把后台调好的那页素材推了上去——“顾氏集团·认亲仪式·迎真千金回家”。
六台手机同时举起来。
最前排一个女记者脚下踩着两三张纸，“咦”了一声，弯腰捡起来念：“受检人……姜茶？”她翻过一页，“结论：支持送检人顾明远与被鉴定人存在亲生关系。”
念完她自己先愣了，抬头：“小姐，您贵姓？”
“姜。”
“哦。”她低头又看一遍，“姜……姜茶。”
顾明远站起来了。一直捏在他手里的那串佛珠停了一下，就一下，又转起来。
后面的场面比姜茶想的顺。三百多张嘴同时开，有问她从哪来的，有揪着苏念问怎么回事，隔两桌还有个男的在大声问顾知夏的头发为什么在桌上。DNA报告被人从箱子里拽出来，满天飞，像婚礼上撒的纸钱。有人在直播里喊“现场认亲翻车”，在线人数一路往上跳。
顾知夏坐在桌边，脸上挂着酒，左边的头发塌了右边的翘着，手在抖。
抖了两秒，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装的。
姜茶后颈紧了紧。
【冲突值89｜围观人数300+｜角色情绪波动A级｜传播度：直播在线12,000+】
【综合评定：S级】【狗血点+60】
她刚喘匀气，还没转身，一只手把一本暗红色的小册子塞进她手里。
居民户口簿。
递本子的男人穿一身黑西装，站姿像用尺子量过，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她认出来了，顾砚舟，顾家长子，二十九，据说一年回三次家，每次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既然认了亲，”他说，“户口迁进来。”
“我不是——”
“你刚才说了两遍。”
“那是台词。”
顾砚舟看着她，看了三秒，点头：“台词练得不错。跟我回去对一下家谱。”
系统提示音响了，声音比平时轻：
【本世界男主好感度+1】
【加戏警告：尚未触发】
姜茶把户口本塞进围裙口袋。口袋浅，露出一截红皮。鞋里的香槟还在往袜子里渗。
第二章 白莲花会算账
第二天早上，姜茶是被户口本硌醒的。
她睡在顾家老宅三楼最东边那间客房，床单有百合味。顾明远昨晚只说了一句“明天去做鉴定”，说完自己拉开车门走了。司机站在旁边，手举着没敢落下去。
苏念住在二楼。半夜敲了她两次门，第一次问“你睡着了吗”，第二次是来借充电器。
姜茶借着给她找充电头，套了两句：“你平时在家都干什么活儿？”
“修车。”苏念盘腿坐在地毯上，“电瓶、控制器、换胎、补内胎，我都干。手上有两处疤，一处是撬胎棒滑的，一处是电瓶酸烧的。”
“你不想当大小姐？”
苏念想了一会儿：“大小姐每天都干什么？喝茶？我坐不住。”
上午十点，顾知夏来了。
她端一壶茶，白瓷的，壶嘴很细。到门口先敲门，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两下。
“我昨天想了一夜。”她把茶推到姜茶手边，肩膀塌下去一点，“我不怪你。”
“你应该怪我。”
顾知夏愣了半秒。
这半秒姜茶记住了。真委屈不会愣，委屈是顺着话往下淌的，愣住说明她在算。
“我在这家待了十九年，”顾知夏很快补上来，眼睛有点红，“我早就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找上门。你来了，我反而……安心一点。”
姜茶在心里给这套牌打分：九十二。扣八分是因为她眼眶红得太快，没给观众留出同情的时间。
“你在哪儿长大？”顾知夏问。
“城南。”
“冬天冷不冷？”
“老房子，烧煤球。手上有冻疮。”姜茶把手伸出来，指甲短，指腹一圈茧。这是原身留下的真东西，不用演。
顾知夏低头看她的手，看了三秒，笑了。
“上学上到哪儿？”
“高中。”
“高中在哪儿读的？”
姜茶报了个片区名。顾知夏点头，还“嗯”了一声，好像她真知道那个片区。
“那份报告，”顾知夏端起茶，吹了吹，“是在哪家机构做的？我记得是做加急的。”
姜茶卡了半秒。她没有这段记忆。
“我忘了，”她说，“他们抽完血就让我走了。”
“抽血的针管什么颜色？”顾知夏笑得很软，“我这人有点强迫症，什么都想知道细节。”
姜茶凭职业直觉答：“透明的。针头有点钝。”
“透明的啊……”顾知夏点头，“那边一般是蓝帽的，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笑得更软了。
姜茶那时候没多想。她满脑子是——
【名场面·第二幕：花园意外落水】
【目标：制造一次“假千金当众推倒真千金”】
【冲突值要求：≥60】
她看完就想骂人。这宅子里的人端着端着，平时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让她怎么当众。
上午十一点，露台。风大，茶凉得快，下面是个半人高的景观池，池底铺青石。
姜茶踩着石板算距离，把茶盘往顾知夏手边一放：“姐，你帮我端一下，我鞋带开了。”
她退两步站到池边，手背在身后打手势，准备在顾知夏伸手的时候往前一扑，扑得漂亮些，镜头感足些。
顾知夏看了她一眼，把茶盘放到旁边石台上，走过来，弯腰替她系了一下鞋带。
“你鞋带系着呢。”她拍拍手站起来，“当心啊，这儿滑。”
姜茶：“……”
系统在她脑子里咔了一声：【宿主动作失败，冲突值-3。】
“你敢扣我分？”
【任务失败不扣分，本项为行为成本核算。】
她一狠心，自己往前一挪。鞋跟卡进石板缝，整个人朝后翻。
不是演的那种翻。真翻。膝盖撞在池沿上，疼得眼泪直接出来。
两道脚步声同时到。
顾砚舟从廊下过来，一只手先到，抓在她手腕上；苏念从另一头冲过来，两只手都伸着，晚了一步，一把抓住了顾知夏的手腕。
姜茶还挂在半空。抓着的那只手很稳，掌心干燥，温度不高。
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抓错了。她该抓苏念的，这画面多好，“真假千金姐妹情深”，她一个服务员跟男主人拉拉扯扯算什么。
“你推她？”苏念已经炸了，死死攥着顾知夏，“你把她推下去的？”
“我离她两步远。”
“两步也能推！”
顾知夏张了张嘴。这是姜茶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真表情：无语。
【冲突值71｜围观人数2｜角色情绪波动B级】
【综合评定：C级】【狗血点+8】
【异常：男主好感度+12，已达警戒线】
“两个观众，”姜茶在心里吼，“你要我搞出什么传播度？”
【气氛组的价值在于把两个人变成两百个人。】
顾砚舟把她从池边扶起来，扶得很规矩，手指一直没松。等她站稳，他才开口：“膝盖破了。”
“没事。”
“有血。”
“我习惯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点长。姜茶没看懂，就听他说：“顾家的人不习惯。”
回房时她路过露台的垃圾桶，看见半张纸露在袋子外面。
顺手捡的。在横店她演过三十七场护士，认得那种老式工资条的格式：栏目印得歪歪扭扭，签收人用蓝色圆珠笔签名。
单位：市第三人民医院 妇产科。姓名：周梅。日期那一栏是十九年前的冬天，项目写着“夜班补贴”。
纸背面有铅笔字，很轻，像是不想留下痕迹：“别查了”。
姜茶把纸折成四折塞进兜里。她那时没别的想法，只觉得这东西不该出现在顾知夏的包底下。
第三章 我负责拆CP，他们把我焊死了
姜茶想通了。
她是“狗血气氛组”，不是来当女儿的。原情节里，真千金苏念和顾砚舟要有一段从误会到相认的缘分，她是来给这堆火添柴的。
她要干的活儿，是把两位主角往一张桌上摁。
她用了三天，靠一张嘴说动顾明远让苏念进顾氏实习，从最底下做起。理由现成：“苏念在下面听闲话，不如进公司听。您总得让她看看这摊子多大。”
“可以。”顾明远把串珠绕上腕子，“你一起去。”
就这么着，姜茶进了顾氏总部三十二楼，工位在行政部最角落，一天的工作是给会议室送咖啡。
她把这活儿干出了门道：哪间会议室开会，谁坐主位，几点上咖啡，几点收杯子，全记在一个小本上。她总算有了自己的布景权。
第一次把人往一处凑，是周三下午。她端着三杯咖啡进十二楼小会议室，把苏念那份放在顾砚舟斜对面，把顾砚舟那份放在苏念右手边。
两个人同时抬头。
顾砚舟：“你放错了。我喝黑的。”
姜茶：“苏小姐爱喝甜，你放她旁边她够得着。”
顾砚舟看了她两秒：“你放得挺讲究。”
“我干这行的。”
“哪行？”
“服务。”
第二次是周五。她把苏念的快递送到顾砚舟办公室，说送错了，撤得很快，临走留一句：“顾总，苏小姐那批货在楼下被扣了，您签个字。”
第三次，苏念自己扛不住了。
她堵在消防通道里，把姜茶拦下，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喝了一口：“你是不是在给我做媒？”
“没有。”
“你一周让我跟他单独碰了四次面，三次是你说错了楼层。”
姜茶不说话。
“还有，你昨天在后台把我的手放他胳膊上。”苏念说，“我当时正想抽回来。”
“那是借位。”
苏念笑出声，笑声很响，一点不讲究：“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姜茶觉得这趟活儿要提前收工。任务黄了还算小事，问题是这姑娘已经摸到她皮毛底下去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苏念问。
姜茶在心里过了三个版本的说法，挑了个最像人的：“我想让情节顺利一点。”
“什么情节？”
“就……该发生的那些。”
苏念把瓶盖拧上，看了她很久：“你是不是觉得，我该嫁进顾家，然后一切就圆满了？”
“原——按道理是这样。”
“那你按的是谁的道理？”苏念往前走了一步，“顾家上上下下三百号人，没一个问过我想不想。我继父欠了八万赌债，我妈怕我被接走之后他们来逼债，前天还在电话里哭。我要是一个月内从‘大小姐’变成‘顾太太’，我妈能一巴掌把我抽回修理铺。”
姜茶没说话。
“我有件事想干。”苏念说，“我想开店。电动车加汽车，快修连锁，先用顾家的渠道，头一家开在城南，我知道那片什么车多。”
“你要我帮你拿渠道？”
“我要你帮我算时间。”苏念伸出三根手指，“老爷子现在心虚，三个月内最好说话。三个月之后，谁都不好说。”
姜茶本来准备的是烂俗戏的台词。对面这个人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说，我要这个。
“你帮我拿渠道，”苏念说，“我帮你演。”
“演什么？”
“演真千金。”苏念摊手，“我上台就腿软，我连你昨天让我在电梯里假装崴脚都演不像。你上台像上自家炕。那天你喊那句‘我才是真千金’，我在楼梯口都听见了，稳。”
姜茶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这人眼睛太毒。
“你不用怎么演，”苏念说，“你只要一直站在台上就行。”
那天下午，姜茶在车库把顾砚舟的车钥匙递给苏念，让她送人去看铺面。
顾砚舟接过钥匙，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前停住。
“你一直在推。”
“推什么？”
“把她往我身边推。”他侧过脸，“推到什么位置，你才满意？”
“差不多就好。”姜茶实话实说，“你们俩合适。”
“合适这两个字，是谁给的？”
“标准答案。”她差点脱口而出“系统给的”，硬咽回去，改口，“大家都这么想。”
顾砚舟把车钥匙在指间转半圈，往前一步，把她挡在车库立柱和他之间。他很高，影子压在她鞋尖上。
“姜茶。”他第一次叫她全名，“你把我推给别人，是想看我什么时候回头？”
“我是想让你俩好。”
“我们好不好的标准，是谁定的？”
姜茶张嘴，又闭上。
【警告：原女主与男主关系值-3】
【情节偏移18%】
【若偏移超过30%，宿主将顶替原女主】
“你现在什么表情？”顾砚舟问。
“在算账。”
他没说话，脸上也没动，只有嘴角往边上走了一下：“行。你算。”
他让开身位，走了两步，回头：“对了，你的咖啡放错了。”
“哪里放错？”
“我不喝黑的。”他说，“那天我说不喝黑的，是让你把我那杯也放去她那边。”
姜茶站在车库里，手还举着，姿势像在等导演喊卡。
周四晚上，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
“你从哪儿捡的那张纸？”
姜茶把那半张工资条从枕头下摸出来，看了半天，回：“你想花钱买？”
对面回：“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老电影院，你自己来。”
同一时间，老宅二楼。顾知夏坐在自己房间里，手机压在膝头，拨出去一个电话。
“妈。”她声音很轻，还是那种软语气，“当年你换的那个孩子，现在自己找上门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妈，”她说，“我早说过，这事总有一天要翻出来。”
第四章 真千金的DNA是打印的
顾明远要一次性说清楚。
地点在顾氏总部四十八层，长桌二十个位置，坐满了。左边是律师团，右边是两家媒体加一台直架摄像机。桌中央摆着一只透明箱，箱底垫白纸，纸上放那叠飞过的DNA报告——捡回来的、压平的、缺角的，整整齐齐。
姜茶坐在最末位，手里端着托盘。托盘是她自己带进来的。手里空着，她不知道往哪儿放。
顾知夏先开口。
她的开场打得极软：“我想先说一句：我们都该先保护她。”
推到桌中央的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锦宴会展的员工名单。A37，姜茶，日结两百六，进组两天。
第二样，一段监控。香槟塔倒下来的那三秒，姜茶撞上底座、脚下一歪，被放慢了两遍。顾知夏没解释，只是让它播完。
第三样，打印机后台记录。十月二号下午四点十七分，编号A37的账号打印了一百份模板文件，模板名叫“亲子鉴定报告（通用）”。
“她不是顾家的孩子。”顾知夏说，“她是个临时演员。我不是要赶她走，我是怕有人拿她做刀。”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姜茶把手心的汗在托盘布上蹭了一下。
顾明远把手串放在桌上。他看向她：“你叫什么？”
“姜茶。”
“哪个姜？”
“姜子牙的姜。”
“哪儿的人？”
“城南。”
“城南哪儿？”
姜茶想了想，报了个片区名。顾明远没接话，只把手边的茶杯往外推了一点。
“报告是你打的？”
姜茶把托盘放下。放得很稳，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
“谁让你来的？”
她本来可以嘴硬，可以扯，可以用那张“精准泼酒卡”换个说法。可苏念在消防通道里那句“我上台就腿软，你上台像上自家炕”就在她耳朵边上。
她抬起眼：“有人给我五万，让我在台上抢话筒，喊一句‘我才是真千金’。钱没给全，先给了两千定金。对方只说，那天顾家的报告箱里会有一份合格的报告，让我撞翻它，让所有人看见。”
“哪个人？”
“我不知道名字。他戴帽子。”
“你撒谎。”顾知夏轻声说，“你连定金都没有，对不对？”
姜茶看她一眼。这人真厉害，一戳就破。
“对。”她说，“没人给我钱。我一个人干的。缺钱，想出个名，图个热闹。”
“图什么热闹？”记者忍不住了。
“你们这行，不是爱看热闹吗。”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
顾明远把茶盖扣回去，声音很平：“报警。”
“爸。”顾知夏站起来，手按在他臂上，“先别。她也可能是被人利用。”
这话说得漂亮。姜茶在心里给她鼓掌：先踩一脚，再扶一把，全场只会记住“她善良”。
律师团开始收拾文件。姜茶就是这时候开口的。
“顾小姐，我问你个事。”
顾知夏回头。
“那天你问我，抽血的针管是蓝帽的还是透明的。我说透明的，你说那边一般是蓝帽的。”姜茶说，“我回来查了。亲子鉴定抽静脉血，用的是紫帽的抗凝管。蓝帽装的是凝血用的，血抽进去就凝成一块，什么也鉴定不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演过三十七场护士，这玩意儿我背过。你连你妈当年做的报告是什么管子都不知道？”姜茶往前一步，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是那半张工资条，“那我再问一句：市第三人民医院妇产科，十九年前冬天的夜班补贴签收单，签名栏写着‘周梅’。这张纸是从你包里掉出来的。周梅是谁？”
顾知夏脸上那个笑容第一次停住不动，像有人拔了插头。
“她是我妈。”她说，“我养母。”
“不对。”门口有人说话。
苏念走进来，手里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今天没穿礼服，穿一件旧的深蓝工装，袖口磨白，头发扎得干干净净。
“她是你亲妈。”苏念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市三院妇产科，十九年前十二月七号那一夜，夜班两个人，一个叫周梅，一个姓刘。刘护士的排班记录被人用涂改液抹过一遍，抹得很仔细，可表格后面有复写纸的痕迹。”
她把一张复印件推过去。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周梅抱出去一个婴儿，登记写的是‘家属自领’。那位家属，是她自己的妹妹。”
姜茶看着顾知夏。白缎裙换成了灰毛衣，肩膀还是那么薄。
“还有一件事。”苏念又抽出一叠文件，“这是顾氏康养医院去年到今年的采购单。医用传感器报价三万八一只，同型号网上八千。总共三十四台，两台实装，剩下三十二台的序列号全对不上。”
她把其中一张点出来：“打款的经办人，是顾小姐的助理。这些单子的终审签字，是周梅——她在康养医院当护工长。”
“三样东西摆一起：假病历，挂床住院，医保和商保一起骗。”苏念说话很慢，“我在修理铺看发票看了六年，一眼就看出来这批货不对。”
顾明远站起来了。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水泼出来，谁都没去擦。
“知夏，”他说，“你十九岁生日那天，我问过你一次。”
顾知夏没看他。她低着头，手指在毛衣袖口上搓了一下，很轻地笑：“我那天骗了你。我说我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跪下来求我。”顾知夏的声音还是软的，软得让人发毛，“她说她这辈子就做错过一件事，就是把我放进这个家。她说她在厂里干活的时候胸口被缝纫机扎穿过。她说我要是说出去，她就去跳楼。”
“我十九岁。”她说，“我能怎么办。”
没有人接话。
姜茶在横店哭丧，跪下要挑响的那块砖，抬头要停在孝子侧后方，眼泪走左眼，因为左边机位贵。全是技术。
顾知夏是真哭。哭得很丑，肩膀一抽一抽的，那个练了十九年的“体面受惊”用不上了。
【冲突值96｜围观人数20（超近距离）｜角色情绪波动S级｜传播度：自然扩散】
【综合评定：S+】
【狗血点+320】
姜茶脑子里那声电子鞭炮炸得比平时长。
【情节偏移29.6%】
【警告：原女主未与男主建立情感线；男主情感归属指向宿主】
【加戏警告：已触发】
姜茶闭了下眼。账她算得清：KPI赢麻了，情节崩了。
顾知夏被带走问话，走廊尽头没人送。经过姜茶面前，她停了一下。
“你演得真好。”她说。
“我干这行，最擅长的不是演哭，”姜茶说，“是替人哭。你们家往后要是没人肯哭，我可以来，一小时三百。”
顾知夏笑了一声，从电梯口走了。
第五章 狗血气氛组的离职报告
结算那天，姜茶坐在城南公园的长椅上，看一只电子狗在草地上跑得比人还快。
【本世界情节热度：47 → 92】
【综合评定：S+】
【本世界寿命+3年】
【狗血点入账：+382】
【宿主欠款：380,000 → 379,618】
“三百八十二。”她掰着手指头算，“我干这一票，还了三百八十二。按这个速度——”
【按当前产出效率，预计结清年限为二十三年零四个月。】
“你们这公司的财务，谁设计的？”
【公司财务部门由前宇宙天道兼任。】
“怪不得。”
她没急着接下一个任务。外婆的账每天在跳，跳一下两百一。她算过，八百三十一天。
她这辈子没干过这么长线的活儿。
她在城南租了一间半地下室，白天去苏念的店里帮忙。铺子开在菜市场对面，门头是新贴的红字：茶念快修。苏念说名字是她想的，“茶”是姜茶的茶，“念”是苏念的念。
“这是拿我当股东啊。”
“对。”苏念从车底滑出来，膝盖上又添一块油污，“你占四成。钱你出不上，人你得出。”
“出什么人？”
“坐前台。你那张嘴，能把换了三次胎的老太太说成再来一次。”
姜茶发现，苏念这个人跟“原女主”这三个字一点都不沾边。她不会撒娇，不吃醋，看见顾砚舟第一句话是“你上次说那条渠道走不通，我走了，通了”。
顾砚舟来这里的次数，也不像一个顺路的人。
他第三次来的时候，姜茶正蹲在地上给一辆电动车换内胎，手上全是胶水味。他把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旧轮胎上，蹲下来看她撬胎。
“这个位置错了。”他说，“你手腕别那么别，容易滑。”
姜茶抬头：“你会？”
“我小时候没这么好的车。”他接过撬胎棒，找着位置一掰，胎沿就松了，“十岁那年，这些东西比乐高熟。”
姜茶盯着他手背上那层旧茧，没说话。这家里叫过“外人”的，不止一个。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半地下室，车停在巷口，路灯坏了一半。
“你什么时候走？”
姜茶的手停在车门上。
“走？”
“你每天都在收拾东西。”顾砚舟说，“你收拾东西的方式不像一个打算长住的人。你把重要的东西抱在怀里睡，把不重要的用完就丢。”
姜茶低头看了看手袋。里头塞着户口本、那张工资条、三张纸。她连牙刷都是便利店买的单支装。
“我以前在横店。”她说，“剧组散场就是这样。今天搭一座城，明天推倒。没人把家安在布景上。”
“那我不问了。”
“你不问什么？”
“不问你要去哪儿。”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看她，“我只问一件事：能不能把这个带上。”
是一张卡。
“这不是工资。”
“是工资。”
“我这儿没工资。”
“按月。”他说。
姜茶差点笑出声，笑着笑着又有点酸。她这半年多想跟系统问一次“工资怎么结”，问一次被系统弹一次。结果第一个主动给她发工资的人，是个连“为什么”都不问的人。
【男主顾砚舟情感归属等级：锁定】
【加戏警告：持续触发中】
【可选方案：宿主顶替女主，获得本世界永久居留权】
“顶替之后呢？”
【原女主将失去主角气运，情节重新分配。】
“那苏念的店，她的渠道，她这半年拼的东西，会怎样？”
系统没回。
姜茶知道它为什么没回。它在算。
她花了三天，撬开了一点系统的后台。不是黑进去，是它自己漏：狗血点每扣一笔，都有一笔固定流向，收款方叫“宇宙续命服务”。气氛组评级S+，对应宇宙寿命加三年。
而在这套规矩里，员工永远转不了正。唯一的“晋升路径”是顶替女主——顶替之后员工才算成为情节资产，才算“可以消耗”。
姜茶坐在半地下室的床沿上看了一夜的屏幕。
第二天一早：
【请宿主为本次宇宙体验评分】
【1-5星】
她点了一颗。
【请选择评分理由（可多选）】
☑套路老旧 ☑男主不像人 ☑扣款不透明 ☑本司不把人当人
【警告：恶意评价将影响宿主信用分，可能导致任务派发降级。】
“降。”
【宿主信用分-20】
“再降。”
【宿主信用分-40，当前等级：顽固】
姜茶从床上起来，把搪瓷杯洗了，晾在窗台上。
传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她算了很久，只有这个时间，巷子里没人，苏念在店里通宵修一台卖不出去的事故车，顾砚舟在出差。
给苏念留了一张纸，压在店里那张营业执照下面：
店名别改了。前台你找个能说会道的，我去横店帮你物色。股份我拿着，等我。
给顾砚舟留的是：户口本还你了。你家茶太淡。
走到巷口，她站了一会儿，又跑回去，从纸箱里翻出那只粉色电动车头盔。苏念送她的，说“城南限电，你走那么远，戴这个”。
头盔有点大，戴在头上晃。
【传送开始】
她睁眼的时候，后脑勺还有点头盔的余温。
化妆间。一圈灯泡绕着镜子亮着，桌上摊着口红、发胶、半碟冷掉的馄饨、一张通告单。镜子里那张脸，眉毛画得很尖，指甲还带着油。
【新世界：娱乐圈宇宙D-204】
【名场面·第一幕：颁奖礼白月光VCR】
她还没读完，化妆间的门开了。
进来一个人，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站姿像用尺子量过。
姜茶手里的发胶掉在地上。
“这次，”那人说，“我不当哥了。”
姜茶：“……你们系统，售后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