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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46:00

答辩前一天,沈见青坐在我宿舍楼下,翻到了论文最后一页。

她把那张纸压平,指着自己的名字。

“程放,这里就写学姐?”

我手里还拎着给她买的冰粉。

“正式文件,总不能写你微信备注。”

她抬眼看我。

“什么备注?”

“沈老师,禁止熬夜,禁止空腹喝咖啡。”

她没笑,把笔塞进我指间。

“敢不敢在致谢里叫老婆?”

楼道里有人拖着行李箱下来。

轮子轧过门槛,我的心也跟着响了一声。

追她之前,整个学院都告诉我,沈见青最难追。

我以为难在她看不上谁。

后来才知道,她只是要人把每句话都当真。

她这句话,我也得当真。

事情要从去年九月说起。

那天我抱着一台旧打印机,堵在创新工坊门口。

门里站着沈见青。

她穿灰色短袖,头发随手挽着,鼻梁上架一副黑框眼镜。

右手握着游标卡尺,左手拿着我的申请表。

“打印机维修,不属于开放课题。”

我说:“修好能打三维模型的标签,勉强算生产工具。”

“报修去设备处。”

“它是我爸店里的。”

“那更不属于。”

她把申请表还给我,纸角理得齐齐整整。

我第一次见有人拒绝别人,还替人把表抚平。

工坊里有人偷笑。

罗诚在我身后小声说:“让你别找她吧。”

他陪我来找毕业设计的加工场地。

我爸开家修理铺,什么都接。

那台打印机是他替客人修过之后留下的旧货,我拿来改装,想省点毕业设计的材料费。

我家不至于揭不开锅。

只是我不喜欢在设计图上大手大脚,最后给我爸发一个收款码。

沈见青看见我往箱子里收线,忽然问了一句。

“你做什么题?”

“让一只手也能拆外卖。”

笑声停了一下。

我从背包里抽出一本油污斑斑的速写本。

第一页画着一只被餐盒追得满桌跑的左手。

我爸六月摔伤右腕,石膏打了六周。

吃一顿饭,左手捏不住盒沿,盒子在桌上转。

最后他用牙咬,被我妈骂了一顿。

我给他做过个木夹子。

能固定住餐盒,也能把整张桌布夹起来。

我爸夸它是个好东西,前提是桌上别放汤。

沈见青翻了两页,没有夸。

“你只试了这一种餐盒?”

“先解决我爸那一顿。”

“那现在要解决谁的?”

我看着她,没立即回答。

她指了指里面一张空工作台。

“明天下午,带三种盒子来。”

我把打印机往前挪。

她伸手拦住。

“这个不带。”

罗诚出来后,用胳膊撞我。

“知道她为什么单身吗?”

我说:“因为大家都只敢研究原因。”

他停住脚,满脸惊恐。

“你不会吧?”

“她挺好看的。”

“学院公众号里追她的留言比你选修课到课率都高。”

“我的到课率百分之百。”

“所以你挑了个更难的指标?”

那时我确实有一点不服气。

我不喜欢别人把一件事说死。

尤其她刚才低头看图时,眼镜往鼻尖滑了一点。

她没扶,先用手掌挡住了桌沿的木刺,免得我的本子蹭上去。

我觉得这个人可能没看起来那么凶。

第二天,我拎去八种餐盒。

还有一杯少糖热奶茶。

沈见青看了一眼杯身上的贴纸。

“谁告诉你我喝这个?”

“我猜的。”

“下次先问。”

她没收奶茶,把盒子一个个排开。

我盯着自己的手,有点下不来台。

她却递来一支笔。

“先记尺寸,别站着等我夸你带得多。”

我坐到她对面。

她用弹力绷带限制自己的右手,在不同盒盖上试了好几遍。

有个盒盖突然弹开,酱汁样品溅到她袖口。

我赶紧抽纸。

她比我先扶住了快翻的盒底。

“看到了吗?固定住,也不一定安全。”

我想帮她擦衣服,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你现在想喝什么?”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

“工坊外面有饮水机。”

那天我接了两杯水。

一杯放她左手边,一杯放自己这边。

离开时,她把那杯没动过的奶茶递回给我。

杯身多了一张便签。

不是联系方式。

是她写的工坊预约群号。

下面还有一行字。

“题目先别起太大,下周拿个能用的来。”

我捏着那张纸,忽然觉得,比收到一句谢谢有意思。

罗诚问我被拒绝几次了。

我说:“今天排上号了。”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台已经冒烟还坚持通电的机器。

1

我的第一版支架,在沈见青面前撑了七秒。

第八秒,吸盘从桌面翘起来。

餐盒连着底座,一起滑进她早早铺好的塑料托盘。

我伸出去的手,只接住了一双筷子。

“这是你毕业设计的逃生功能?”

她说话不重,杀伤力稳定。

我把东西拿回来,拆下底座。

“桌面有灰,吸盘不适配。”

“所以用户吃饭前,要先替你的产品擦桌子?”

我抬头。

她没有嘲弄我,笔尖还停在记录表上。

那句顶在喉咙里的辩解,慢慢咽了回去。

我的导师蒋老师走进来,看了一眼桌面。

“挺好,失败有去处,没泼学姐身上。”

我说:“您这验收标准突然很体贴。”

蒋老师笑完,拿起我的支架。

他负责我的毕设,沈见青在隔壁课题组做操作舒适度研究。

她管工坊值班和设备预约,既不带我,也不决定我的成绩。

愿意替我看一眼,是我占便宜。

蒋老师把这句话讲得很清楚。

我也听得清楚。

从那以后,我只在她值班时问具体问题。

问完就走,不拿一张没想过的图纸换她半小时。

第五次去工坊,底座终于不跑了。

我改用可以单手压下的机械夹,夹在桌边。

夹口加软垫,调节位置仍旧卡得厉害。

沈见青试到第三遍,抬手甩了甩腕子。

我立刻把东西拿开。

“今天到这儿。”

她看向我。

“你不是赶着给老师看?”

“它是个吃饭的东西,不能把试它的人先累坏。”

她嘴角动了一下。

我眼睛一下亮了。

“你刚才笑了。”

“没有。”

“那就是我设计得好,产生了视觉补偿。”

她转过椅子,背对我整理数据。

我看见她耳边有一小块红。

罗诚说我追人追得像上班。

每周二、四,带模型打卡。

他建议我送花。

我想起第一杯奶茶,没听他的。

可人一旦喜欢谁,总要往外露一点。

十月初,我在工坊群里问有没有人收旧电风扇。

沈见青回了一个问号。

她那个靠墙的工位,风扇总在摆头时吱呀响。

我听了三周,觉得它随时要发表遗言。

她私信我:“你要拆?”

“先确诊。”

“周六下午三点,我在。”

那天她把桌面收得很空。

风扇下面垫着报纸,旁边放着一杯水。

我低头一看,杯子边贴了便签。

“不加糖,温的。”

我把背包放下,心里那点小得意,简直关不住。

修风扇没花多久。

摆头机构里卡了东西,清掉旧油,重新调整,声音就没了。

她站在旁边,一直认真看着。

“我小时候也想学这些。”

“后来呢?”

“家里人怕我把好的拆坏。”

我把剩下的一颗螺丝放进她掌心。

“最后一颗,你装。”

她迟疑了一下,接过螺丝刀。

我没握她的手,也没趁机往前挤。

只是告诉她对准孔位,别急着用力。

装好以后,她按了开关。

风扇安静地转了一圈。

她看着扇叶,像完成了一件很大的事。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约她出去。

不想打听别人怎么追过她,不想比较自己排第几。

就想再看她这样笑一回。

“沈见青,明天有空吗?”

她手还放在开关上。

“什么事?”

“想请你吃饭。”

“庆祝修好风扇?”

“想追你。”

窗边安静下来。

我紧张得把工具包拉链拉了两次。

她没有装作没听懂,也没有说学习要紧。

“程放,我没打算为了谈恋爱,放慢毕业和找工作的安排。”

“我也要毕业,也得找工作。”

“我可能不留本地。”

“那是以后的具体问题。”

她看着我,神情比刚才更认真。

“对我来说,现在就具体。”

我把手从拉链上拿开。

“那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

“有没有因为我问这个,觉得烦?”

她停了一下。

“目前没有。”

我忍不住笑。

“那我先约一次。你不想去就说,我不找别人替我劝。”

沈见青望了眼风扇。

“明天中午,我只有一个小时。”

“够吃一顿。”

“食堂三楼。”

“行。”

我出了门,才发现工具包忘了拿。

回头时,她正提着包站在门边。

她也在笑。

这次没否认。

2

第一次约会,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食堂。

罗诚替我借了一件外套。

我穿上照镜子,像即将主持学院招商会。

最后还是换回了自己的黑卫衣。

沈见青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硬纸板。

我心往下一沉。

“吃饭也带图?”

她把纸板翻过来。

背面钉着两片她自己试折的卡扣。

“昨天想到的,路上怕压坏。”

我盯着那块纸板,有点不合时宜的嫉妒。

我的模型居然比我更值得她惦记。

她把东西往旁边放。

“先吃饭。”

“你是不是看出来了?”

“你脸上写着,我不是来组会的。”

我被她说笑了,赶紧把菜单推过去。

食堂三楼的小炒贵一点,但够安静。

她点了一份豆腐,一份青菜,问我吃不吃鱼。

我说吃,她才加上。

菜上来,她把香菜一点点挑到盘边。

我以前看她在工坊吃盒饭,从来没见她挑过。

“不喜欢香菜?”

“嗯。”

“那以前怎么都吃了?”

“大家一起订,不好每次单独麻烦。”

我伸手把那盘菜换到自己这边。

“今天只有我,麻烦得起。”

她夹菜的动作停住。

我没继续说好听的,叫来窗口阿姨,又加了一份没放香菜的。

这一顿吃了五十二块。

她拿手机要转我一半。

我说第一次我请,下次她请。

她问:“你已经安排下次了?”

“你可以不答应。”

“你都把路铺到这儿了。”

“那我拆一小段,留个拒绝入口。”

沈见青笑得把筷子放下了。

她笑起来眼睛会弯,和工坊那张记录表放在一起,很难相信出自同一个人。

快到一点,她看了下表。

我主动站起来,没有拖着她聊。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说:“下次别穿不舒服的衣服。”

我低头看自己的卫衣。

“这件挺舒服。”

“早上九点,罗诚问我,你适不适合穿西装。”

我闭了闭眼。

“他已经被我开除了。”

她把那块纸板递过来。

“别开除,挺热心。”

回宿舍路上,我仔细看了卡扣。

尺寸不适合我的结构,但提示了我另一条路。

我发消息问能不能借用思路,记进设计过程。

她回:“可以,写清是谁提的,不用说成你自己灵光一闪。”

我问:“那写沈见青女士,行吗?”

“写同学。”

“学姐呢?”

“随你。”

我把她的便签贴进本子。

旁边认真记了日期。

这件事后来帮了我一次,可当时我只是舍不得扔。

十月下旬,学院有个小型作品展。

我的支架能固定住多数常见盒型,申请到一个角落位置。

邱越的展台在我斜对面。

他带着三个组员,做一套带灯光和计时功能的智能餐盘。

效果图确实漂亮,样机还没完全装好。

他看我展板,问我要不要一起报名校里的设计赛。

“你这个结构,放到我们系统里,整体性更强。”

我挺心动。

一套单独支架看着寒酸,站到他那块大屏幕旁,显得更寒酸。

我问分工怎么写。

他说:“先做,最后再定嘛。”

我没答应。

修理铺接活,也得先说是修还是换,不能拆完才算价。

邱越有点不高兴。

“你不是有沈师姐给你盯着吗,还怕做不出?”

我把展板扶正。

“她没替我做。”

“我就是夸你资源好。”

我知道他未必全是恶意。

但我不喜欢这句话。

沈见青恰好抱着一叠资料经过,没有走近。

我以为她没听见。

晚上收展,她却问我。

“你为什么不合组?”

“分工不明白。”

“还有呢?”

我没吭声。

她站在空下来的大厅里,指尖捏着一截胶带。

“你要是想参加,我可以帮你问流程。别因为别人提了我的名字,故意把路走窄。”

我抬头看她。

那股硬撑着的劲儿,忽然散了一点。

“我就是不想让人以为,我拿追你当捷径。”

“那就把该做的做好。”

她把胶带贴在我翘起的展板角上。

“追我的事,另外算。”

我心跳得太快,差点没听清。

“怎么算?”

“上回说的下次,周日晚上。”

她直起身,耳尖又红了。

“我请。”

3

周日那顿饭,最后没吃成。

下午四点,沈见青发消息说抱歉,要改天。

没有解释原因。

我已经在店外转了两圈,手里攥着订位的小票。

说不失落是假的。

罗诚问我是不是被放鸽子了。

我嘴硬,说订位本来就能取消。

手机又响了一下。

她转来一笔钱,是我在聊天里提过的订位押金。

我没收。

有那么几分钟,我特别想发一句,忙就算了。

但打出来一看,那五个字很难看。

像是我付出一点期待,就有资格给她判态度。

我删掉,回她:“知道了,押金能退。需要我帮忙就说。”

消息过了半小时才被回复。

“能帮我去工坊关一下窗吗?最里面那排。”

我拿了钥匙过去。

那天傍晚突然降温,风把样品袋吹得满桌都是。

她桌上有两份摊开的就业材料。

我没翻,把散下来的空白纸收好,压上杯子。

窗户关到最后一扇,外面开始下雨。

桌上的手机支架倒了,背后露出一小盒胃药。

我拍了窗户发给她,顺手问:“晚饭吃了吗?”

这回她很快回。

“还在医院,我妈腰扭了,没大事。”

我立刻问在哪家。

她说不用过来,她妈已经检查完,等取药。

我看着那个不用,站在门口没动。

最终没往医院跑。

我给她发了工坊旁那家面店的菜单。

“你回学校时说一声,我去取。放在西门保安室,还是你自己拿?”

几分钟后,她回了语音。

“程放,你怎么总给我选项?”

她声音很轻,有点哑。

我按住说话键。

“怕我猜错,你还得照顾我的热心。”

她没有立刻答。

过一会儿,发来两个字。

“牛肉。”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下。

“加不加香菜?”

“不加。”

她九点多回来,雨还没停。

我在西门雨棚下等她,面和汤分开装,手里多拿了一把伞。

她远远看见我,脚步慢了。

“不是说放保安室?”

“给的选项里有我等你,你没往下翻。”

她伸手接面,碰到我冰凉的手指。

“等多久了?”

“十来分钟。”

其实二十分钟。

我不想说得可怜,又觉得不该在这种小事上演得太好。

于是补了一句。

“准确地说,二十三分钟。面是刚取的。”

她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雨棚里挤着两个等车的学生。

我把位置让开一点,问她要不要去公共休息室吃。

她点头。

休息室只剩靠窗的一张桌子。

她拆面的时候,我才看见她虎口上有一道红印。

“扶阿姨弄的?”

“她不想坐轮椅,非要走。”

“你也非要扶着。”

沈见青拿着筷子看我。

我举起双手。

“家里同款。我爸打着石膏,还说能搬冰箱。”

她终于笑了,又慢慢收住。

“我妈平时是护士,别人不舒服她比谁都着急。轮到自己,总说没事。”

我把纸巾推到她手边。

“你们家这个习惯,是不是也有遗传?”

她没反驳,低头吃了一口面。

热气扑到眼镜上,她摘下来放在桌角。

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安静地发呆。

没有表格,没有时间安排,也没准备回答谁的问题。

我没找话说,坐在对面陪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

“我说改天,你是不是挺不高兴?”

“嗯。”

她抬头。

“但不知道原因就冲你发脾气,显得我挺没本事。”

“我可以告诉你原因。”

“你想说再说。下次告诉我大概什么时候能联系上就行,我就不瞎猜了。”

她看着我,手指把纸巾折出一道痕。

“我不太习惯有人等我解释。”

我心里软得厉害,又不敢把这时候当机会逼近。

“那先练习吃面。再放真坨了。”

她低头,笑着说了句好。

吃完以后,我送她到宿舍楼下。

她握着伞柄,站在台阶上没走。

“程放。”

“嗯?”

“下次不是补偿你。”

我看着她。

她把眼镜往上扶了一点。

“是我也想去。”

那天雨特别密。

我走回男生宿舍,半边肩膀都湿透了。

罗诚问我约会取消,怎么还乐成这样。

我把湿外套搭到椅背上。

“你不懂,延期和落空,是两回事。”

4

十一月,我爸来学校送旧零件,顺便看我做的东西。

他在工坊门口把手背在身后,像来参加家长会。

右腕已经能用,动作还有点僵。

我把样机夹到桌沿,他用左手试了两遍。

盒盖掀开的时候,他眼睛亮了一下。

嘴上却说:“还行,比咬着强。”

沈见青站在旁边记反馈,没因为是我爸就放水。

“叔叔,哪里不舒服,直接讲。”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能说?”

“您不说,外人只会骂得更难听。”

他立刻坐正,像终于拿到了许可。

“这个边儿,碰肚子。还有这个颜色,像我们店里装废螺丝的盒。”

我心疼地摸了摸刚喷好的外壳。

“爸,您可以稍微注意一下措辞。”

沈见青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爸看她,神色一下更活泛。

“小沈,你也觉得难看吧?”

她很诚实。

“有一点。”

我爸一拍桌子。

“咱们意见一致。”

我没想到,自己追了快两个月的人,和我爸建立关系只用了一句话。

中午我请他们吃饭。

我爸开那辆小面包车,后排堆着工具箱。

沈见青没嫌座位旧,上车先把安全带拉出来,发现卡住,又耐心抽了一次。

我爸在前面看后视镜。

“你们平时一起做作业?”

我握着车门,刚想解释。

沈见青先说:“他做毕业设计,我偶尔提些意见。”

我爸点点头。

我喉咙里那句追求中的朋友,就那么没用上。

饭馆里,我爸要了三碗面。

老板娘把香菜端过来,我自然地挡了一下。

“一碗不放。”

我爸看了看我,又看她。

他没问,埋头拆筷子,嘴角却越抬越高。

临走时,他说车里有家里蒸的包子,叫我拿给同学分。

袋子足足有两大包。

我去后备厢搬,他也跟过来。

“小姑娘不是你女朋友?”

“还不是。”

“那你刚才委屈什么?”

我差点把塑料袋提断。

“我没有。”

我爸伸手把歪掉的工具箱扶好。

“人家说的是实话。你想听别的,找她说,别在这儿跟车门较劲。”

晚上我送包子到女生宿舍。

沈见青下来时,换了一件软软的米白外套。

手缩在袖子里,看着比白天小了几岁。

我递给她一盒。

“我妈说,热三分钟,别直接啃。”

“谢谢阿姨。”

她接过去,又从口袋拿出一张纸。

上面是她下午查的护腕动作提示,字写得很清楚。

“叔叔说复查时医生交代的纸弄丢了,让他再问问医生,别凭自己觉得好了就搬重的。”

我看着那张纸,胸口有一点热。

她记得我爸随口说过的事。

还专门提醒我别照着网上乱练。

我把纸折起来,终于说出了憋着的话。

“今天你介绍我们关系的时候,我有点失落。”

她抱着饭盒,慢慢抬起眼。

“那我要怎么介绍?”

“不知道,所以想问你。”

她没有马上说话。

宿舍门口人来人往,我忽然觉得自己选错了地方。

“不急着回答,我就是不想自己憋着,憋到最后说难听话。”

她把饭盒抱得更稳一点。

“程放,我还没想好。”

那点热慢慢往下沉。

我点头,说知道了。

她却往前走了一步。

“没想好的不是喜不喜欢你。”

我一下站直。

她看着我的衣领,声音低了些。

“是我很久没把另一个人,放进自己的以后了。”

我那天站在台阶下,没说出一句漂亮话。

只说:“那给我一个靠边的位置,先别挡着你的路。”

她笑了一下,眼里有点亮。

回宿舍前,她又叫住我。

“也别一直靠边。”

5

我后来才发现,沈见青会主动发很多奇怪的消息。

比如一张食堂菜价,告诉我豆腐涨了五毛。

比如路边一只蹲在围栏上的猫。

比如夜里十一点半,只有三个字。

“到楼下。”

我看到的时候,鞋都没穿好。

跑下去,差点把宿管阿姨撞出值班室。

沈见青站在路灯下,举着一个纸袋。

“你不是说今天面试结束,想吃烤栗子?”

我愣了几秒。

那是我下午随口抱怨的。

面试官问了我半小时,最后说岗位更偏效果表现,我的作品偏结构,匹配度一般。

我嘴上说无所谓,回来还是有点蔫。

沈见青把袋子递给我。

栗子隔着纸,热得烫手。

“西门那家关了,我绕去东街买的。”

“你不是忙着写中期报告?”

“写完了。”

她鼻尖冻得微红,围巾上落着细小水珠。

我想伸手替她擦掉,又不敢。

于是把自己外套拉开一点,挡住迎面吹过来的风。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往后退。

“程放,你今天为什么只说面试结束,不说结果?”

“没过,也没多大事。”

“那你为什么想吃栗子?”

我被问得笑了。

“因为我挺难受的,觉得自己做的东西不值钱。”

这句话说出来,竟然比面试时还难。

沈见青从纸袋里拿出一颗栗子,剥开。

她手指冻僵了,栗子仁碎掉半边。

我把袋子往怀里收,想接过来。

她却把那半颗放到我掌心。

“我不能保证每家公司都喜欢你的东西。”

“嗯。”

“但你的支架,我爸妈都想要一个。等你做稳定了,先记我两个名额。”

我低头看着掌心。

那半颗栗子忽然变得很贵。

她说完要走,我叫住她。

“沈见青,我能抱你一下吗?”

她站住,耳朵红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特别喜欢你,光说谢谢不够。”

她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

我没来得及判断那是不是同意,她已经轻轻抱住了我的腰。

围巾上的冷气贴着我,下巴却很暖。

我僵了两秒,才把手搭到她背上。

宿管阿姨敲了敲玻璃。

“要关门了,小伙子!”

我立刻应了一声,抱着人却没松。

沈见青笑得肩膀都在颤。

“放开,再抱你要露宿了。”

“那你给我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低头看她。

“抱完了,我还能不能介绍你是我女朋友?”

她抬眼,认真看了我一会儿。

“可以。”

我忽然不知道该先笑,还是先再抱一下。

她替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拉到一半,手停在那里。

“但有件事先说好。”

“你说。”

“以后难受,告诉我。不用每次都装成只馋一口吃的。”

我喉咙有点发紧。

“那你也是。忙也好,累也好,想让我陪也好,都直接说。”

她点头。

我终于松开手,送她回去。

快到女生宿舍,她指了指反方向。

“你还回不回了?”

“回。”

“你笑一路了。”

“管不住。”

她低下头,自己也笑。

第二天,罗诚醒来,发现桌上放着一盒栗子壳。

他问我是不是想毒害室友。

我说:“忘倒了,昨晚忙。”

“忙什么?”

我举起手机给他看。

沈见青头像下面,是新收到的一条消息。

“男朋友,早。”

罗诚抱着被子坐起来,足足看了十秒。

“她是不是被盗号了?”

6

谈恋爱以后,沈见青在工坊仍旧连名带姓地叫我。

“程放,护目镜。”

“程放,台面收干净。”

“程放,这个孔位不能拿差不多糊弄。”

我每次答应得很快。

有人笑我,追到手怎么待遇一点没变。

我没解释。

他们没见过她在桌子底下,拿鞋尖轻轻碰我的鞋。

也没见过她下班时,绕到我背后,把温热的豆浆塞进我帽子里。

我一转身,她又一本正经。

“顺路。”

我就把帽子拽下来,接住豆浆。

“谢谢顺路老师。”

十二月最后一个周末,我们去社区活动中心做需求访谈。

蒋老师提前帮我联系了负责人,内容只涉及日常使用困难。

不会让有伤病的人替我试危险的新结构。

沈见青请了半天假陪我,拿着记录本坐在一旁。

一位姓汪的阿姨,看完我的小模型,第一句话就是不喜欢。

“夹在桌上,像别人一眼就看见我不方便。”

我原本准备好的介绍,卡在嘴边。

她又说,自己手指不灵活,儿子买过很贵的辅助餐具。

全放在柜子里。

“那个勺子又粗又大,我去姐妹家吃饭,拿出来像参加什么比赛。”

我低头看自己的样机。

黑色底座,亮橙色大手柄。

我还挺得意,觉得显眼,好找。

沈见青没有替我解释。

她只是问阿姨,平时最愿意带哪件小工具。

阿姨从包里拿出一个普通开瓶器。

“这个,谁用都行。”

回来路上,我抱着样机,一直没说话。

沈见青从便利店出来,给我一根烤肠。

“又失业了?”

我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觉得自己之前挺傻的。光想着让人用上,没想人愿不愿意用。”

“现在想到,不算晚。”

“但得重做外壳,结构也要缩。”

“你要重做,我陪你画草图。你不想重做,也自己跟老师讲理由。”

她说得很平常,没有替我决定。

我却被那句陪你,弄得心里发软。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工坊。

在活动中心旁的公交站台上坐了一会儿。

街对面商店挂起彩灯,风吹得她把脸埋进围巾。

我把手伸到两个人之间。

她看了一眼,很自然地握上来。

我这才知道,她手心比我想的更小。

“沈见青。”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什么都提前想好?”

她想了想。

“我妈上夜班,我爸跑长途。第二天吃什么,钥匙放哪儿,都得记着。”

“所以你现在也不爱麻烦别人?”

“有时候会觉得,开口比自己做更费事。”

我捏了捏她的手指。

“我这边挺省事的,口头申请,不用盖章。”

她笑着靠到我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我现在有一个。”

“准了。”

“我想再坐十分钟,不回去写东西。”

“这个得二十分钟起办。”

她靠得更实一点。

我侧头,碰到她散下来的头发。

她抬起脸,我们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她眼里的灯。

我声音都变轻了。

“我能亲你吗?”

她没有说话,先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

我亲到她嘴角,心跳得几乎盖过了公交进站声。

她愣了一下,抬手揪住我袖口。

我以为弄疼了她,刚要退。

她轻声说:“这么客气?”

那天我们错过了两班车。

第三班来的时候,她坐在窗边,脸一直朝着外面。

我握着她的手,笑得很不值钱。

她终于转过头,瞪了我一眼。

“看路。”

“我没开车。”

她说不过我,把我的围巾拉高,挡住了我半张脸。

7

寒假我回家,沈见青留校整理实验材料。

我们隔着一百多公里,每天晚上通一次电话。

她总问修理铺今天接了什么活。

我就把手机立在柜台,给她看我爸跟一台电饭锅较劲。

我爸发现以后,比我还重视。

每次到点,先把柜台擦一遍。

我妈说他平时见检查卫生的人都没这么积极。

过年前三天,沈见青来了一趟。

她说正好去客运站接妈妈,绕路看看。

我妈把刚包好的饺子端出来,热情得有点吓人。

我怕她不自在,赶紧搬凳子坐在旁边。

她却把袖口卷好,问能不能试着包两个。

第一个捏成了扁扁的月牙。

我爸夸得很用力。

我妈看了他一眼。

“你儿子小时候包成这样,你让他别糟蹋粮食。”

我说:“妈,你终于说句公道话了。”

沈见青低头笑,饺子皮差点掉下去。

临走,我妈拿来一个红包。

她没接,脸明显紧张了。

我伸手把红包按回去。

“第一次来,您先让她安稳吃顿饭。”

我妈愣了下,很快收起来。

“行,那带点饺子,路上别饿着。”

出了店门,沈见青轻轻舒了一口气。

我问是不是吓到了。

她点头,又怕我误会似的补一句。

“不是不喜欢阿姨。”

“我知道。红包一接,感觉明天就得排婚宴桌数。”

她抬手打我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往自己口袋里塞。

“你慢慢来,我妈也能慢慢来。”

她站在风里,忽然说:“我拿到一个面试机会。”

是海州一家做康复产品的研究机构。

她从研二就关注,投递准备了很久。

离学校所在的南川,火车两个多小时。

我第一反应是替她高兴。

第二反应,心里一下空了。

我拿到的意向岗位在南川,是一家做精密配件的工厂。

薪水不算高,但愿意让我从结构设计跟起,不只画图。

我想过毕业租间小房子。

她有一张书桌,我有一张工作台。

这个想象没和她说过,却已经在我心里住了人。

她看着我的神情,慢慢把手抽出来。

“我还没面试。”

我立刻握回去。

“得去,你准备那么久。”

她没笑。

“程放,你可以不高兴。”

“我是不高兴。但不能因为我舍不得,就让你把机会藏着。”

这话是真的。

我的难受也是真的。

送她到车站,我站在进站口外,才突然明白。

追到她,只是两个人终于牵上手。

以后去哪里,怎么一起走,哪一件都不能靠一句喜欢带过去。

那晚她上车后,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我妈装饺子的饭盒。

盖子上贴着张纸。

“趁热吃,工作好好挑,别急。”

我妈背着我写的。

我看了很久,把原本想问的面试日期,换成了一句。

“需要陪练吗?我可以当特别难缠的面试官。”

她回了电话。

“可以,但面试官不能看着我傻笑。”

8

开学以后,事情一下挤到了一起。

沈见青通过了海州的复试,要在四月中旬前决定是否签约。

我参加的校级设计赛,也进入最后一轮。

蒋老师建议我把支架当成完整作品报上去,重点讲迭代过程。

我把外壳改得更小,配色像普通厨房工具。

能夹桌沿,也能折起来收进抽屉。

罗诚替我拍使用视频,拍到半夜,趴在桌边睡着了。

邱越来过一次。

他的智能餐盘有个模块迟迟没到,想借我的固定结构做备用方案。

这次他带了分工表。

我认真看完,答应借出样机演示,也把能用的接口尺寸给他。

但我不愿意把整个毕设并到他们组名下。

他脸上挂不住,还是签了借用单。

临走问:“你这么做,是怕我们拿奖,你没名字?”

我把单子收好。

“是怕做成了,大家说不清谁做什么。”

他没再说话。

决赛前两天,我一口气做了二十多次操作测试。

记录里有两次卡盖,一次夹口滑动。

我想把那三次调整后重测,用新结果替掉。

沈见青正好路过,看见了表。

“原记录呢?”

“结构已经改了,这三次没参考意义。”

她把纸按住。

“你这栏写的是第二版,不是第三版。”

我心里本来就乱,语气没压住。

“我知道该怎么写,不用你每一项都查。”

她的手停在那里。

我说完就后悔了。

但人有时候很混账,知道错了,还想等对方先递个台阶。

沈见青把表放回去。

“那你自己处理。”

她拿上电脑,离开了工坊。

我盯着门口,胸口堵得难受。

罗诚醒来,揉着脸问我。

“你冲她干什么?”

我没说话。

“你这几天把工作网页开了十几个,海州的筛完又筛南川的。你难受,不是表惹的。”

他这句话,把我那点体面捅得很干净。

我怕追不上她的步子。

怕她去了更好的地方,看见更合适的人。

怕我弄出来一堆不漂亮的小东西,连毕业都显得勉强。

可我一句没讲,只把她最认真的那部分,当成了挑剔。

我把原记录找回来,重新分了版本。

失败原因,修改位置,重测条件,各写各的。

做完已经夜里十点。

我给她发消息:“刚才我说错了,想当面道歉。你方便的话,我在公共区等你。”

她过了十几分钟才下来。

手里拿着那杯总装温水的保温杯。

我站起来,她没坐到我身边。

“你先说。”

我把整理好的表放在桌上。

“不是来交作业的,这个只是说明我把错的改了。”

她看着我。

我掌心全是汗,还是把那些不体面的念头,一句句讲出来。

最后说:“我怕自己不够好。但那不该变成你说一句对的,我就觉得你在嫌弃我。”

沈见青握着杯子,指尖慢慢松开。

“程放,我没有拿你跟谁比较。”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把没发生的事都算到我头上了。”

我低下头,没替自己辩。

她声音很轻,却比在工坊说话更有分量。

“我喜欢你会承认东西做坏了,喜欢你愿意去听汪阿姨说不喜欢。你不用在我面前,演一个什么都能做好的人。”

我鼻子发酸,想去碰她的手,又停下。

“那你现在,还愿意让我坐近一点吗?”

她看着旁边那把椅子。

过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包拿开。

我坐过去,没急着抱她。

先问她海州的签约,她到底怎么想。

她说想去。

这三个字,终于没有再绕着我走。

我认真点头。

“好,我们把这个算进以后。”

她把杯子推给我。

“温的,喝一口。你嘴都干了。”

我捧着她的杯子,第一次觉得,承认害怕也没有那么丢人。

9

设计赛决赛那天,我把失败的三次记录,也带上了台。

邱越排在我前面。

他的屏幕做得很好,灯光亮起来,餐盘上的提示清清楚楚。

固定环节用了我的样机,介绍时说是合作模块。

我坐在下面,听见有评委追问合作边界。

他答得很快,说主要负责整体集成。

这句话本身没错。

可他翻页太快,借用说明只在屏幕角落闪了一下。

我心里有一点不舒服,还是把注意力拉回来。

轮到我,讲到一半,评委让我换一个带油的餐盒试。

现场提供的桌子,边沿比工坊的厚。

我夹上支架,调整位置。

沈见青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像平时那样提醒我。

我把手放到盒盖上,一抬。

底座轻轻晃了一下。

没翻,可那一下很明显。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很讨巧的办法。

再压紧一点,换个角度,让摄影的人别拍到桌边。

台下有好几家合作企业的人,正在看作品。

我太想让他们觉得,我做得够好了。

可我伸出去的手,碰到台沿,忽然想起我爸说的那句。

还行,比咬着强。

他要的是能放心吃一顿饭。

不是我在台上,把一个奖拿稳。

我把样机拿下来。

“这次没达到稳定要求,我想先说明原因。”

评委抬起头。

我没说桌子不好,也没说现场条件不合适。

把夹口接触位置投到屏幕上,给他们看预留范围。

“我之前只考虑了厚度,没有把这种圆边截面算全。它能夹上,但受力会偏。”

有人问:“那你还认为它有推广价值吗?”

我喉咙发干,握住演示笔。

“有改进价值,现在谈推广还早。”

说完这句,我觉得自己像亲手把一个机会推了出去。

但后面的话,反倒顺畅了。

我把第二版失败记录打开,讲它怎么从吸盘改成机械夹。

讲汪阿姨为什么不喜欢亮橙色。

讲最终版本仍旧解决不了哪些盒型,为什么不该写适用于所有人。

有位评委让我把底座递过去。

他用手摸了摸软垫,问了我几个材料和加工的问题。

这些我都答得上来。

答完走下台,腿有一点软。

罗诚把水递给我。

“我以为你要说,给大家表演一个重在参与。”

我拧瓶盖,拧了两次没开。

沈见青从后面伸手,把瓶子拿过去。

她拧开,重新塞给我。

“刚才讲得很好。”

“东西晃了。”

“我看见了。”

“那你还说好?”

“我夸你把问题讲明白了,又没夸它不晃。”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悬着的难堪,慢慢落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颗糖,放到我手上。

“先补点,等结果。”

最后我拿了二等奖。

邱越他们拿了一个综合展示奖。

一等奖是个做农用取样装置的女生,模型在台上跑了整整五分钟。

我真心服气,过去问她能不能看看传动部分。

她讲得很热情,我差点忘了领奖合影。

被罗诚拽回来时,沈见青站在台阶旁等我。

她室友正举着相机,问她拍谁。

她朝我抬了抬下巴。

“我男朋友。”

我脚下一顿,差点踩空。

她伸手扶了我一下。

“二等奖,不至于激动成这样。”

我看着她,压低声音。

“奖刚才领过了,这个是新领的。”

她明明听懂了,还要装着看镜头。

拍完以后,我想请大家吃饭。

奖金还没到账,先把预算算了一下。

沈见青瞥见我手机上的计算器,把自己的钱包往我眼前晃。

“上次那顿,我还欠着。”

“你不是说不算补偿?”

“我请男朋友吃饭,也要审批?”

我笑着收起手机。

那晚我们坐在学校外的小馆子里,四个人分了五道菜。

罗诚给获奖证书拍了好几张照片,发到群里。

我把第一筷子没放香菜的豆腐,夹给沈见青。

她低着头,脚尖在桌下碰了碰我。

我以为最难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蒋老师给我打电话。

让我带着设计原始记录,来办公室一趟。

10

办公室桌上,放着两份打印材料。

一份是我的比赛说明书。

另一份,是邱越他们组的补充报告。

两份里出现了同一张结构剖视图。

连我当时标错的一个箭头都一样。

我看完,手心一下热起来。

“这张不是我给他的接口图。”

蒋老师把椅子指给我。

“我知道你提交得早。现在要把借用范围讲明白,省得问题带进毕业设计。”

我坐下,拿出电脑。

那张剖视图在借样机之前,就发在过小组共享资料里。

邱越为确认安装方式,说想看看内部示意。

我同意他查阅,却没同意放进报告当组内成果。

当时的聊天记录,都在。

蒋老师仔细看完,问我还有没有别的交叉内容。

我把借用单、原文件和各版照片,一样样列出来。

不是每件事都靠聊天说清楚的好习惯,终于在这天救了我。

邱越下午也来了。

他先说组员排版时放错了,撤掉就行。

蒋老师没有让这句话过去。

“报告是你确认提交的,不能只说排版。”

邱越脸红了,低头承认没逐项检查。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

晚上,罗诚却把一张群聊截图转给我。

里面有人问我是不是意见这么大,非要把朋友的奖折腾没。

有人接了一句,程放的图不也是沈师姐帮着做的,认真说起来谁算谁的。

后面还跟着张照片。

沈见青夜里坐在工坊,我站在她旁边。

屏幕上的模型正好被她身体挡了一半。

那是她帮我看外壳装配方向时拍的。

我盯着那张图,气得手指发麻。

想直接冲去邱越宿舍,问他敢不敢把话当面说。

沈见青比我早几分钟看到。

她给我打电话,第一句就是:“别跑过去。”

我坐在床边,半天才应声。

她听见我呼吸重,放轻了声音。

“我知道你生气,我也生气。先把能说清的说清。”

“他们凭什么把你扯进来?”

“因为这样比较省事。把所有人都说得差不多,他就不用单独承担。”

我握着手机,慢慢冷静下来。

“我去找老师,把你名字从设计说明里拿掉,免得继续——”

“程放。”

她很少在电话里打断我。

“我提过的卡扣思路,你打算写成谁的?”

我一下说不出话。

“你明明知道我只做了哪些,为什么要帮他们把我变成一个不能出现的人?”

窗外有人在打球。

球砸到地上,一下又一下。

我坐在那里,忽然明白自己又想用最省事的办法保护她。

省掉事实,省掉她的意愿。

好像只要我挡在前面,她就不用有自己的位置。

“不删。”

我深吸一口气。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把过程拿出来。”

她轻轻应了一声。

“也不用把所有私聊都晒出去。该交给老师的,交给老师。”

第二天,我们一起到工坊,把工作台下那几箱旧件取出来。

第一版吸盘,第二版橙色外壳,还有我的油污速写本。

那张写着群号的便签,还夹在本子里。

沈见青看见时,手停了一下。

“这个你也留着?”

“嗯,追你的第一张凭证。”

她想笑,眼眶却有点红。

我没有拿它拍照。

只把和设计相关的日期、草图、加工单,整理成一份简短说明。

蒋老师核实后,让负责比赛的老师一并处理。

我的说明里,保留了沈见青提供卡扣思路和使用建议的记录。

核心结构、建模、制作和测试,分别对应我的原始文件。

没抢她的,也没把我的让出去。

学院内部核对花了三天。

邱越他们被要求更正报告,撤回了展示奖资格。

不是因为他在群里说话难听。

而是材料中未明确标注外部提供的内容,影响了评审判断。

我的毕业设计照常推进,比赛成绩也没变。

造谣的那条消息,最早是邱越回复别人的一句暗示。

他没法再说自己不知情。

在老师要求下,他在原群里澄清,也来找我道歉。

我们在教学楼外见面,他站得很僵。

“我当时着急,觉得你不肯帮忙,才闹这么大。”

我看着他。

“我借了东西给你,不等于要帮你把借的说成自己做的。”

他没吭声。

“以后别拿沈见青当你解释自己的材料。她没欠过你。”

他低低说了一声知道。

我没说没关系,也没再跟他争。

回去路上,沈见青在楼梯口等我。

她听完,没问我有没有痛快。

只把我那本油污速写本,重新套了个透明书皮。

“下次别扔包里跟扳手挤一起。”

我摸着平整的封皮,问她是不是这几天很累。

她点头。

我张开手,她走进来,额头抵着我肩膀。

“我以前最讨厌别人说,女生做这些,总得有人帮。”

我抱紧她,胸口有点疼。

“嗯。”

“所以你把我的名字写在该写的地方,我很高兴。”

我低头看她。

她脸埋在我外套里,声音闷闷的。

“女朋友要写,沈见青也要写。”

11

四月初,我背着沈见青,去海州面了一份工作。

她知道我在投海州的岗位。

不知道这一份,是设备售后,常年外派。

招聘的人说,先干一年,以后有机会转设计。

那句话没有写进正式条件里。

我却很想相信。

因为办公地点离她要去的机构,只有三站地铁。

面试结束,我在那条街上走了很久。

看小吃店,看公交站,看单间出租的广告。

脑子里已经摆上两个人的杯子。

晚上她打电话,我还在车站。

我说完经过,她安静了一会儿。

“你喜欢这个岗位吗?”

我把车票攥在手里。

“工作嘛,先做着。”

“那为什么南川那个,你看完岗位说明,能兴奋地跟我讲二十分钟?”

“因为那个更对口。”

“这个呢?”

我盯着站台边上的黄线。

“因为离你近。”

她没立刻说不要。

过了很久,轻声问:“程放,你以后如果不高兴,会不会想,是为了我才去的?”

“不会。”

我回答得太快。

快到我们两个,都听出了那份急于证明。

她在电话那头呼吸很轻。

“我不想替你预言。但我不希望你连它是什么工作都看不清,就拿来证明爱我。”

我心里那点期待,一下变得很难堪。

“我没有看不清。”

“那你告诉我,转设计有没有具体条件?”

我没答上来。

广播开始检票,她没有继续追问。

“先上车,到了再说。”

我一路都没睡。

到学校时快十一点,她站在南门外,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

我走到她面前,没接。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这个决定特别幼稚?”

她抬头,眼底也很疲倦。

“我觉得你怕我走了,就没人要你。”

这句话太准了。

我扭开脸,半天没说话。

她没急着哄我,把豆浆放到旁边矮墙上。

“我明天去南川那家单位终面。”

我一下转回来。

那家单位和她专业相关,但岗位内容不是她最想做的。

“你之前说,不太想去。”

“是。可我也会舍不得,也想过,要不就留下。”

她手指冻得微微发红。

“你以为只有你在想那张书桌吗?”

我怔住。

我从没跟她说过书桌。

可她显然也在心里,给我留过位置。

她抿了抿唇。

“我连你工具放哪儿都想了,不能放床边,我怕半夜踩到。”

我忍不住笑,笑完又觉得鼻子酸。

“那你去面试吗?”

她摇头。

“我想去海州。我想做自己准备了很久的那个方向,也想和你谈恋爱。不是两个里只能要一个。”

我看着她,很久才点头。

“我也想做设计,不想一直等一个别人随口答应的机会。”

“那先把你喜欢的工作签下来。”

她把豆浆拿起,塞进我手里。

“剩下的,我们具体试。”

那晚,我们在矮墙边坐了半小时。

查车次,算路费,也算各自能空出的周末。

没有谁负责全部来回。

没有一方必须随叫随到。

吵架也不拿车票和花费算感情账。

我把这句写在手机备忘录里,沈见青说太像合同。

我问那怎么改。

她想了一下,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想你了就说,不用先找正当理由。”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收起来。

“沈见青,我现在就想你。”

她明明坐在我旁边,还是红了耳朵。

“知道了。”

“知道了就没了?”

她把肩膀靠过来,手伸进我掌心。

“我也是。”

12

沈见青二十五岁生日,是五月八号。

她没提前说。

我从她室友那里问到,订了个六寸的小蛋糕。

还做了一盏小台灯。

不用复杂功能,灯臂能调,底座留了个放眼镜的浅槽。

她写东西时,总把眼镜压到纸下面,找起来一脸严肃。

我试了好几次电路,把线藏好,外壳仔细磨圆。

那天原本约好傍晚六点见。

四点多,我爸打电话,说店里水管爆了。

赶上楼上关店,人联系不上,积水往插座那边漫。

我立刻回去帮忙。

路上先给沈见青发消息,说可能晚一点,具体时间处理完再定。

她回知道了,注意安全。

我到店时,电已经断了。

我爸站在门口,裤腿全湿,跟物业的人一起找阀门。

等把水止住,又得把地上的旧电器挪到架子上。

我一边擦地,一边看手机。

五点五十,蛋糕店提醒我取货。

六点二十,沈见青问情况怎么样。

我回照片,告诉她人没事,店里还得收拾。

她很快回:“别急,我这边没事。”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不想照着以前的习惯,顺着说一句那改天。

我打电话过去。

她接得很快,周围很安静。

“你在哪儿?”

“宿舍。”

“晚饭吃了吗?”

“等会儿。”

我握着拖把,心里一下被拧住。

她跟我说过,开口比自己做更费事。

可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不该还让她一个人练习省事。

“见青,今天是你生日,你是不是想让我过去?”

她在那边没说话。

我没替她回答。

过了几秒,听见她轻轻吸气。

“想。”

这一个字,比她平时所有理直气壮的要求,都让我心软。

“好。我把需要我的地方收好就来。八点左右能到,迟了提前跟你说。”

“你别为了赶时间,路上开快。”

“坐公交,不跟司机抢方向盘。”

她笑了一声,鼻音却很重。

挂断电话,我爸正蹲在货架边拧毛巾。

他听完,让我立刻走。

“剩下的我弄。”

我没把拖把一扔就跑。

先把他够不到的重件搬好,确认地面和插座附近都干了,才换鞋。

我爸看我把台灯拎出来,问去哪儿买的。

我说自己做的。

他拿过去看了看,手指摸过底座。

“这回颜色比餐盒架子强。”

“您夸人能不能少带一个受害者?”

他笑,把车钥匙掏出来,又想起我说坐公交,重新收回去。

“去吧,别让人家一晚上都说自己没事。”

我到学校是七点四十二。

沈见青站在宿舍门口,穿一条浅蓝色裙子。

外面套着白天上工坊的那件旧外套。

我看见她,脚步就慢了。

裙子是新换的。

她为这次见面,也等过很久。

我把蛋糕举起来。

“生日快乐,沈见青。”

她看着我沾了点水渍的裤脚,伸手碰了碰。

“店里好了?”

“剩下擦灰,我爸比我专业。”

她笑起来,眼里有亮亮的一层。

我们去了工坊外面的公共休息区。

那张第一次吃面的小桌子还空着。

我把蛋糕放好,插蜡烛。

她看见台灯,先摸了摸放眼镜的浅槽。

然后一直没说话。

我有点紧张。

“是不是太像毕业设计附赠品?”

她摇头,把灯按亮。

暖黄的光落在她手背上。

“我以为你最近忙得,早就忘了。”

“记着呢,不能每件事都写在脸上。”

她抬眼看我。

“那你现在脸上写的什么?”

我想都没想。

“想亲你。”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耳朵慢慢红起来。

“先许愿。”

我点蜡烛,她闭上眼。

我盯着她,忽然想起那个握卡尺、说打印机不能进工坊的下午。

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我,她会在我面前这样安心地闭眼,我肯定觉得对方比我还能吹。

蜡烛吹灭,她把第一块蛋糕推过来。

我问许了什么。

“说出来不灵。”

“那我许一个,反正我不怕。”

她笑着等我。

我手指扣着纸盘边缘,认真得有点笨。

“明年你生日,我们还一起过。后年也是。地方可以变,人别换。”

她看了我很久,慢慢把手覆到我手背上。

“好。”

我那天没有拿戒指,也没说现在就结婚。

只和她分完了一个小蛋糕,把桌子擦干净。

送她回楼下,她忽然拉住我。

“刚才许的愿,可以告诉你一个。”

“什么?”

“我想你以后,别总觉得自己在追我。”

我低头。

她握着我的手,眼睛亮得很认真。

“我们已经一起走很久了。”

13

五月下旬,沈见青比我先答辩。

她准备了三年的东西,最后压进二十来分钟。

前一天晚上,她在公共休息区,替我练完一遍演示,又打开自己的电脑。

我把水递过去,说该换人了。

她看着我。

“你要问什么?”

“最基础的。你为什么做这个研究?”

她几乎不假思索,讲了一段很完整的背景。

我听完,摇头。

她眉头轻轻皱起来。

“哪儿不清楚?”

“不是不清楚,是你说完,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

她把手从触控板上拿开。

我有点紧张,怕自己又在没本事的地方逞能。

但还是把话说完。

“你不是因为阿姨总说不需要帮忙,才想知道,有些工具为什么没人愿意用吗?”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低头,把开头那一页重新挪了位置。

“这个不能直接当研究依据。”

“那当你开始做的原因。”

她没说话,在备注里敲了几行字。

我坐在她对面,看她从头讲起。

她提到母亲值夜班后,手腕疼也不愿用太显眼的护具。

提到去访谈时,有人把家里最贵的辅助工具收进柜底。

再往下讲,才是她怎么设定问题,怎么限定范围。

我听到一半,就知道她会讲得很好。

不是因为我多懂。

是因为她整个人都活了起来,连讲限制条件时,眼里也带着光。

结束以后,她合上电脑,问我怎么样。

我点头。

“这次我想买票再听一遍。”

她把笔帽砸到我手背上。

“正经一点。”

“正经地夸。”

她笑完,却没有立刻收东西。

手指在电脑边缘摸了一圈。

“程放,我有点怕。”

我往她那边挪了挪椅子。

“怕什么?”

“怕明天脑子空白,怕做了这么久,最后别人觉得也就这样。”

我没有说不可能。

因为她这样认真地承认一次害怕,不是想换一句轻飘飘的保证。

我把她讲稿的首页翻出来。

“万一卡住,先看这个。你记得从哪里开始的,就能往下走。”

她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半晌,点了一下头。

“还有呢?”

“还有我坐后面。你看见我,就知道有人等着请你吃饭。讲完了就能吃,不按表现计价。”

她终于笑出了声。

第二天,我穿了件干净衬衫,坐在报告厅最后一排。

她上台前,看见我,悄悄把肩膀放松下来。

那场答辩我有些地方听不懂。

但听得懂老师问问题时,她没有急着反驳。

也看得见她拿笔记下意见,回答需要补充的部分。

她从来没把知道得多,做成一张不许别人靠近的脸。

我以前觉得她难追。

现在看着她站在那里,只觉得自己很幸运,能走到她身边。

结束以后,学生先到外面等。

她出来时,手里握着讲稿,第一眼就找我。

我站起来,把保温杯递过去。

她喝了一口,发现是温水,笑了。

“没买奶茶?”

“现在知道先问了。想喝什么?”

她把杯子盖好。

“还喝这个。”

等结果那十几分钟,她一直捏着我的手。

捏得挺用力,还要装作在看墙上的通知。

我没戳穿,任她捏。

老师出来宣布通过,按意见修改后提交最终稿。

她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我也松,手掌终于能动了。

她低头看见我手上的红印,赶紧松开。

“疼不疼?”

“值。”

“这也算账?”

“我记好事。”

那天她请我吃饭,终于把十一月欠下的那顿补上。

不是昂贵的餐厅。

还是食堂三楼。

她点完菜,抬头问我论文最后弄得怎么样。

我说正文已经给老师看过,剩格式和致谢。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致谢写我了吗?”

“当然。”

“怎么写的?”

我故意不说,想给她个惊喜。

可晚上回去,打开那一页,我又有点犹豫。

开头感谢导师,接着感谢提供访谈机会的老师、志愿者和同学。

写到她,我用了最稳妥的称呼。

“感谢沈见青学姐,在选题和设计过程中提供的建议。”

每个字都没错。

却把我这一整年,写得像在替学院整理会议纪要。

我删掉,又重新打回来。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是前段时间那场争议,还是在心里留了一点痕迹。

总怕表达得多一点,就又给她添一点麻烦。

手机亮起来,她发来消息。

“明天下午,把纸本带下来,我也看看。”

我回了好。

把那一页打印出来时,我想起她说过的话。

女朋友要写,沈见青也要写。

我明明记着,怎么落到纸上,又缩回去了。

14

于是,就有了宿舍楼下那一幕。

沈见青把那页致谢压平,指着自己的名字,问我这里就写学姐。

我拎着冰粉,嘴上还想混过去。

她却把笔塞进我手里。

“敢不敢在致谢里叫老婆?”

我抬眼看她。

她耳朵已经红了,脸上还维持着那点镇定。

我当然想答一句敢。

想得连心跳都在替我催。

可我看见她握着纸角的手,忽然不想只把这当一句赢了面子的玩笑。

“见青,你是想逗我,还是想听我认认真真地叫?”

她眼神动了一下。

“我逗你,你就不敢了?”

“你要逗我,我能叫到宿管阿姨出来收电费。”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把冰粉放到旁边,坐正了。

“但写进去,是要留着的。以后翻到这页,我不想你觉得,那天只是被我哄得高兴。”

沈见青慢慢收住笑。

楼道里那个拖行李箱的人,已经走得很远。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把纸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我没有让你明天就去领证。”

“我知道。”

“也不是怕你去了单位,会不肯承认有女朋友。”

她垂眼看着那个学姐。

“我是看你这几天,一写到我们,就很小心。”

我手指捏住笔杆,没说话。

“那件事已经说清楚了。我不想以后每次有人说过难听的话,我们就少做一件原本想做的事。”

我抬头,胸口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说得很慢。

“我想要自己的工作,也想被你认真放进以后。这两件事,我都能开口。”

“所以你要我写老婆?”

她终于看着我,眼里又有了那点倔。

“是我想让你这么叫。我不想你只敢在没人的地方,对我好。”

我把笔帽拔下来,握在手心里。

“那我先问清楚。我们毕业以后,还可能吵架,车票也可能抢不到,我挣的钱,刚开始肯定也不多。”

她皱了一下鼻子。

“你这是退货说明?”

“是怕我答得太快,你以为我没想。”

她看着我,轻轻点头。

“我也会忙,累了会没耐心,不一定每次都这么好说话。”

“你也没每次都好说话。”

她伸手来拧我胳膊。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没让她抽回去。

“这些我知道了,还是想。”

她指尖一下安静下来。

我低声叫她。

“老婆。”

沈见青抿住嘴,没应。

可那块红,从耳朵一路蔓到脸颊。

我低头笑。

“刚才谁让我叫的?”

她咬着唇,瞪我一眼。

“写你的。”

我翻到纸背,先写了一段草稿。

没把她写成拯救我毕业的人。

也没把我们将来的日子,吹成从此没有难处。

我写她提供的建议,写她让我学会承认失败,写她替我留下过靠窗的位置。

写她如何认真对待一个看起来不够漂亮的小支架。

最后留了两行。

“感谢我的女朋友沈见青,让这一年不只有毕业设计,还有我愿意努力走向的生活。”

“老婆,往后的日子,也请多指教。”

她凑过来看。

我握着纸,手心竟比刚才更湿。

“行吗?”

她没说话,伸手接过去。

看第一遍时,眼睛还在笑。

看到最后,她用手指压住那两行,很久没动。

我等得有点慌。

“是不是太肉麻?”

她摇头。

然后用我的笔,在最后面点了一下。

“这个句号,写圆一点。”

我笑出来,伸手把她抱住。

她没再拿纸挡着,额头贴到我肩上。

我听见她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我故意问:“嗯什么?”

她在我腰侧掐了一下。

“你心里清楚。”

当天晚上,我把致谢改进文档。

按学院格式检查页码、目录和引用,把答辩用的纸本重新输出。

蒋老师看过最终版,回了一句,学术部分按下午意见改就行,个人感谢真诚就好。

没替我删那个称呼。

我把文件发给打印店,十分钟后,老板在群里问哪位同学的论文已经安排到老婆了。

罗诚就在那个群里。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宿舍门被他从外面推开。

他扶着门,喘得像刚跑完体测。

“程放,你真写了?”

我点头。

“明天念?”

“本人同意了。”

他盯着我半天,忽然蹲下来捂住脸。

我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的四年大学生活,忽然显得很朴素。”

他把脸搓了一把,站起来替我找明天穿的衬衫。

“穿自己的,别借。你老婆看得出来。”

我笑着把衬衫接过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

沈见青发来她明天的时间表。

上午九点到十点,只有一行字。

“听程放答辩。”

15

第二天,我七点就醒了。

宿舍还很安静,罗诚在上铺翻身,问我几点。

我说七点。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你答辩九点,老婆又不会跑。”

我洗脸的时候,看了眼镜子。

头发压得有点翘,眼底有一点青。

怎么看,都还是个刚学着把日子过稳的学生。

可我忽然没那么想装得厉害了。

我把衬衫领子理好,检查样机和资料。

出门时,罗诚已经爬起来,帮我把模型箱抱了过去。

“走吧,今天不收劳务费。”

我说等奖金到账,请他吃顿大的。

他摆摆手。

“你这话从二等奖说到现在了,我都背会了。”

到报告室外,沈见青已经在。

她没戴工坊那副黑框眼镜,头发整整齐齐地扎着。

手里是我熟悉的保温杯。

我走过去,她把杯子递给我。

“先喝一点,别等进去口干。”

我低声叫她老婆。

她立刻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耳根发红。

罗诚抱着箱子往前走,嘴里念叨着自己今天听力不佳。

沈见青把杯盖按回我手里。

“一会儿好好讲,别只记得最后一页。”

“知道,我得先把自己该做的做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着点头。

正式开始以后,我反而没那么紧张。

屏幕上先出现我爸那只木夹子。

我讲六月那顿没吃稳的饭,讲九月第一次失败的吸盘。

没在台上讲恋爱。

把选题、结构、验证范围和不足,一项项讲清楚。

评委老师翻着纸本,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改一个现成桌夹。

这是我准备过的问题。

我把对比件拿出来,让他看单手压紧和松开的动作。

普通桌夹可以固定,但装拆通常还得用另一只手旋紧。

我的方案想减少这个步骤。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

就是想让吃饭前的准备,少求人一次。

老师又问,现场这种圆边桌面,现在能不能用。

我把新底座夹上去。

比赛那天的问题后,我重新做了可转动的贴合块。

适用的尺寸和形状,老老实实写在说明里。

这张桌子在范围内。

我按住餐盒,单手掀盖,底座没动。

放手时,自己才发现后背一层汗。

台下有同学轻轻出了口气。

我看见罗诚两只手压在膝盖上,恨不得替我按住那张桌子。

沈见青坐在最后一排,没有点头示意答案。

只是一直看着我。

她那种目光,比有人替我鼓掌,更让我站得稳。

问答持续了十来分钟。

我答不上来的一项,没有硬编,说目前没有足够证据支持,后续应该补做什么。

老师记下两处修改意见,让我继续。

翻到致谢的时候,我指尖忽然有点麻。

刚才讲得顺的那些词,一下都离我很远。

屏幕上,是干净的几行字。

前面感谢导师、提供帮助的老师和同学。

最后,是沈见青。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没有越过她的名字。

把我们昨晚写下的话,认真读了出来。

读到老婆两个字,后排有人压不住笑。

不是起哄的那种刺耳。

像一群跟着毕业、也跟着舍不得的人,忽然看见一点明亮的事。

我抬眼看她。

沈见青没躲。

她坐得很直,眼眶有点红,手指紧紧握着包带。

我放慢了最后一句。

“往后的日子,也请多指教。”

说完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心跳得那么快。

蒋老师低头理了理纸页,嘴角一直没压住。

旁边那位老师合上我的说明书。

“谢谢,祝你们顺利。技术上的不足,后面也继续完善。”

我鞠躬,说好。

从台上下来,沈见青没有立刻过来。

学生都到走廊里等结果,她才走到我面前。

我把手里的演示笔攥得很紧。

“刚才听见了吗?”

她抬眼。

“坐最后一排,字都看清了。”

“不是问字。”

她看着我,终于红着脸应了一声。

“听见了,老公。”

走廊另一头,罗诚把模型箱放到地上。

发出很响的一声。

“对不起,手滑。”

我们两个都笑了。

她却笑着笑着,眼里真有了湿意。

我伸手握住她,没问怎么还哭。

只是把她拉到不挡路的位置,任她靠一小会儿。

结果公布时,我的答辩通过。

按意见补充说明、修改后交最终稿。

没有因为那声老婆多一分,也没少一项该改的内容。

我拿着修改单,走到她面前。

“现在可以安心请你吃饭了。”

她看着我的样机,又看看我。

“先拍张照。”

罗诚很专业地站到走廊尽头,给我们指挥站位。

我把论文抱在怀里,她靠在我身边。

拍完第一张,她忽然把论文翻到最后。

我低头看她。

她用手指按住那两行,抬眼笑。

“这一页也要。”

快门响的时候,我看着她,没看镜头。

后来那张照片一直放在我的书桌上。

每次看,我都觉得,自己那天确实答对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16

六月底,我们都拿到了毕业证。

论文按要求改完,样机留了一套在工坊展示。

蒋老师把我的旧件还给我,让我别急着扔。

他说有时候,记住怎么做坏的,比只留一个好看的成品更有用。

我把第一版吸盘也收进箱子。

沈见青笑我,毕业搬家像工坊清仓。

我问她那盏灯是不是也算。

她立刻把灯盒抱紧一点。

“这个归我。”

毕业前,两家人吃了一顿饭。

沈阿姨腰已经好了,看我时很认真。

我被看得坐直,连杯子都摆正。

她先问我工作确定没有,又问住哪里。

我一件件答,不夸工资,也没把未来画成一张我自己都没见过的图。

她点点头,夹了块鱼给我。

“见青这个孩子,能自己撑就不说。你别一听她说没事,就真当没事。”

沈见青在旁边轻轻叫妈。

阿姨看她一眼。

“我也没说不让你说。你以后有事,嘴巴勤一点。”

我低头笑,沈见青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我妈赶紧接话,说我也一样,越想逞能越不讲话。

我爸端着杯子点头。

“挺好,凑一块儿,谁也别装。”

那顿饭没有谈房子,也没把婚期写上日历。

我们还得各自上班,得学着交房租、做预算,处理许多以前靠学校挡在外面的事。

但吃到最后,我妈把红包又拿出来。

这回先看沈见青。

“就是毕业礼物。收不收都行,下次来,饺子照常管够。”

沈见青抬头看我。

我没替她决定。

她想了一下,双手接过去,认真说谢谢阿姨。

桌下,她握住了我的手。

七月第一个周末,我送她去海州。

她租的房间不大,有一扇朝南的窗。

那盏台灯放到窗边,眼镜正好卡在底座的浅槽里。

我替她组了个小书架,钉完最后一块背板,发现上面空了一格。

她拿标签纸,写了两个字。

程放。

我看着她。

“给我留的?”

“不然给你的扳手?”

我把包里那本速写本放进去。

原本只是带过来,怕路上折了。

现在好像也不用急着拿回去。

我们去附近超市买日用品。

她挑两只杯子的时候,我想起自己四月在海州那条街上的胡思乱想。

那时我觉得,得立刻住进同一间屋子,才能证明我们不会散。

现在我拎着购物篮,看她认真比较牙刷的软硬,心里还是舍不得。

可已经不需要拿一份不喜欢的工作,堵住这种舍不得。

下午我去赶车。

她把我送到楼下,走过一个路口,又说再送一段。

送到地铁口,还是没松手。

我低头看她。

“想我了就说,备忘录里写过。”

她抿着唇,过了几秒才开口。

“我现在就不想你走。”

我把行李袋放到地上,抱住她。

“我也不想。”

她额头抵着我肩膀,很久没说话。

我没把它解释成她后悔来海州。

也没说,那我不走了。

只是等她抱够,再陪她把下次见面的日期确认一遍。

临过闸机,她突然伸手,从我衣领上捻走一根细线。

动作很慢,像想再多留几秒。

我握住她的手,亲了亲指尖。

“沈见青,周五下班后记得吃饭。我到的时候,店可能关了。”

她红着眼点头。

那天我坐在回南川的车上,手机一直拿在手里。

她发来那格书架的照片。

速写本旁边,多了一副备用牙刷。

我回她:“这分区安排,是书也得刷牙?”

她隔了半分钟,发来语音。

“不许笑,我就是想拍给你看。”

我听了好几遍,最后按住说话键。

“嗯,我看见了。下周回去用。”

后来异地的日子,没有我们写备忘录时那么整齐。

我赶上项目加班,退过车票。

她遇见外地调研,也错过过我的生日晚饭。

我们有一次隔着电话,连着冷了二十分钟。

最后是她先说,别挂,今天不想带着这个睡。

我坐在宿舍楼梯间,把心里那点委屈讲完。

她也讲,说自己不是不想回来,是事情没有做完。

我们谁也没拿买过多少次票,证明自己更爱。

第二天,她照常发来早饭照片。

一碗粥,两个包子。

我回了一张工厂食堂的豆腐。

她说看着还没学校好吃。

我说等回来,还是去三楼。

就这么一顿饭、一趟车地过。

那声老婆,没有只留在致谢里。

但我们也没有靠每天叫很多遍,掩住该解决的问题。

我们在练习,怎么把答应过的往后,过成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今天。

17

一年十个月后,我换到海州一家做生活辅助产品的公司。

这次不是为了离她近,随便抓住一份职位。

我在南川跟完了两个完整项目,存下一笔钱,也知道自己想学什么。

应聘的作品集里,有那个越来越不像废螺丝盒的餐盒支架。

面试的人问我,为什么愿意把早期失败也放进去。

我说,后面的东西从哪儿来,得让人看见。

他们让我回去改了一个小题目,又谈了两轮,才给正式邀请。

我拿到通知,第一时间给沈见青打电话。

她在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问怎么没声了。

她说在看日历,想确认不是我拿愚人节逗她。

那天才三月。

她声音里的笑,藏都藏不住。

我搬过去时,她那间小房子已经不够放东西。

我们一起看了几处房,最后租下一套离两边通勤都不太远的小两居。

没有落地窗,也没有我曾经随口吹过的大工作室。

有一间朝北的小书房。

两张桌子面对面放,转椅往后一退,会轻轻碰到彼此。

她坐进去试了试,拍了拍我那张。

“这回不用给你留格子了。”

我把工具箱放到桌下,按她的要求,绝不占床边。

我爸妈来帮忙,沈阿姨也来了。

四个长辈挤在厨房里,为饺子馅放多少盐讨论了半小时。

我和沈见青在书房贴插座标签,听着外面的声音,都没说话。

后来她用肩膀碰我一下。

“程放。”

“嗯?”

“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我转头看她。

她眼里没有那种替别人放心的笑。

就是很实在,很满足。

我把手里的标签贴完,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她愣住。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来海州之前。”

“那你一直不拿?”

我打开盒子,戒指很简单,是我攒下的钱里,能认真选出来的一枚。

“想等你真正坐进来,看看这屋子,再决定愿不愿意。”

她看着戒指,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手心出汗,把盒子放到桌上,免得端得发抖。

“沈见青,我没办法保证,我们以后永远不吵架。”

她已经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你上次写致谢就说过。”

“所以这次不念退货说明了。”

我把她的手握住。

“我想跟你过日子。明年生日一起过,你妈腰不舒服一起去接,我爸店里漏水一起回去收拾。好的坏的,都别总让一个人撑着。”

厨房里忽然安静了。

我没回头。

只看着眼前这个,从工坊走到我面前的人。

“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低头擦了下眼睛,声音带着笑。

“你问得太晚了。”

我心里一紧。

她把左手伸过来。

“我连你那些扳手放哪儿,都替你想了好几年。”

我笑得眼眶也发热,替她戴上戒指。

尺寸是一起逛街时记下的,刚刚好。

我妈在厨房门口捂着嘴,沈阿姨拿着半张饺子皮,忘了放下。

我爸咳了一声,想装作一直在忙。

结果蒸锅盖拿反了。

我们两个都看见,笑得差点站不住。

那年初夏,我们办了婚礼。

规模不大,都是家人、朋友和熟悉的老师同学。

罗诚当伴郎,拿着话筒,第一句就是他见证了一个奇迹。

我在台下提醒他别编。

他瞪我一眼。

“我怎么编?你追人第一天,修的还是自己家的打印机。”

满屋子笑起来。

沈见青站在我身边,也笑,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邱越没来,只让同学带了一份礼金。

他毕业后去了做展陈的公司,后来再碰见,能正常点头说话。

我没把过去那件事当成一辈子都得追着讨的账。

该承担的,他承担过。

我们的日子,也已经走到别处了。

蒋老师来时,送了一套小螺丝刀。

他问那个支架还做不做。

我说在跟公司继续完善,准备先小批量验证,离真正卖给更多人,还有不少事。

他点头,说慢慢来,能把一件小东西做明白就很好。

我爸在旁边,忍了半天,还是插嘴。

“现在的好看多了。”

沈见青笑着替我说话。

“也比以前稳。”

婚礼没有安排很长的誓词。

轮到我说话,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是当年那页致谢的复印件。

纸角已经有点软,字还很清楚。

我说自己大学做成的事不多。

做过一个不太漂亮的毕业设计,学会承认几次失败,交到几个愿意半夜帮我拍视频的朋友。

也很幸运,和沈见青走到今天。

我看着她,没再低头找稿。

“那年你问我敢不敢写,我说敢。今天想补一句,写完之后的日子,我也愿意好好过。”

她接过话筒,看了看那页纸。

“我第一次见程放,觉得他话有点多。”

罗诚在台下用力点头。

我转头看他,他立刻坐正。

她笑了一下,接着说。

“后来发现,他不是每一句都会说。难过时会藏,害怕时也会嘴硬。但他愿意慢慢告诉我,也愿意听我说。”

我握紧她的手。

她声音轻下来。

“我以前觉得,自己能做的就别麻烦别人。现在我想说,谢谢你,让我能安心地麻烦你。”

她顿了一下,眼睛弯起来。

“也谢谢我老公,把我的位置,留得这么认真。”

那一桌同学拍手拍得最大声。

我没急着接话,只往前一步,抱住了她。

她抬手环着我,像那个冬天,在男生宿舍楼下,第一次抱过来。

不一样的是,这回不用听见关门声,就赶着松开。

婚礼散场时,已经傍晚。

我把那页致谢收好,和她一起往外走。

她穿的鞋有点磨脚,在台阶上慢下来。

我蹲下替她把鞋带理顺,她扶着我的肩膀,轻轻叫了声程放。

我抬头。

她笑着问:“现在还觉得我难追吗?”

我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难。得听你说实话,也得自己说实话,偷不了一点懒。”

她挑了挑眉。

“后悔了?”

我站起来,拉她到身边。

“还想再追很多年。”

她没再逗我,把手安安稳稳地放进我掌心。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说家里的饺子给我们冻了一盒,明天记得回去拿。

我回了好,牵着她走下台阶。

她不用再回宿舍。

我们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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