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档案写错了一个名字。
我从落榜三次的穷书生,变成了奉旨不用上班的六品官。
满朝文武都在猜我是谁的人。
只有户部发俸的那个小吏,盯着我的补丁鞋说:
“你不是他。”
我把银子揣进怀里:
“嘘,钱我照领,日子你陪我过?”
【第一章】
我叫宋知闲。
二十三岁,落榜三次。
来京城第四个月,身上只剩七文钱。
那天我去吏部,是为了开一张举人身份的文书。
城南私塾招先生,要凭这个才肯收人。
吏部门口的队从台阶排到街口。
我排了一上午,肚子叫了三回。
轮到我时,管档案的小吏头都没抬。
“姓名。”
“宋知闲。”
“籍贯。”
“青州府临水县。”
他翻开一本厚册子,手指往下划。
划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册子,抬头看我。
再看册子。
再看我。
笔从他手里掉下去,墨点溅了一袖口。
“您……您是宋知闲宋大人?”
“我是宋知闲,不是大人。”
小吏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后面排队的人齐刷刷伸长脖子。
“大人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起来,我就开个文书……”
“开什么文书!大人要什么,小的亲自送到府上!”
他双手捧着册子举过头顶。
上面一行字,墨色发旧:
宋知闲,青州临水人,钦授翰林院待诏,正六品,奉旨免值,俸禄照发。
我盯着奉旨免值四个字,看了三遍。
【免值,就是不用上班。】
【俸禄照发,就是白给钱。】
【我家祖坟到底冒的是青烟还是狼烟。】
我咽了口唾沫。
“这个,八成是写错了。”
小吏抖得更厉害。
“大人,这是吏部存底,盖着考功司的大印,错不了!”
“可我真不是……”
“小的懂!小的都懂!”他眼睛往左右一瞟,“奉旨免值的人,满京城不超过三个。大人不想声张,小的烂在肚子里!”
他说这话的嗓门,半条街都听见了。
身后排队的人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把手里的名帖悄悄往我这边递。
还有个大娘把篮子里的鸡蛋塞进我怀里。
“大人,补补身子。”
我抱着三个鸡蛋,站在原地。
“吵什么!”
一声呵斥从里屋传出来。
出来的是个胖子,官袍绷在肚子上,扣子随时要崩。
小吏连滚带爬过去:“贾主事,宋待诏到了!”
胖子脚下一顿。
“谁?”
“宋知闲,宋大人!”
胖子的脸,一瞬间白了。
是那种刷了三层石灰的白。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你……你是宋知闲?”
“是。”
“临水县的?”
“是。”
“活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目前是。”
胖子腮帮子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牙缝里都在使劲。
“宋大人,久仰,久仰。”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贾正经,考功司主事,管的就是这本档案。
他亲手开了一张俸帖给我。
写字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两个洞。
“宋大人,凭这个,去户部领俸。”
我接过俸帖,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他压着嗓子对身边人说:
“查。给我查清楚,这人到底是从哪个坟里爬出来的。”
我脚下一顿。
【怎么,我活着碍着谁的事了?】
我没回头,揣着鸡蛋和俸帖,去了户部。
发俸的窗口后坐着个小吏。
个子不高,腕子细,眉毛压得低,一身青袍洗得发白。
他接过俸帖看了一眼,又从窗口探出头,看我的鞋。
我的鞋头补了三块补丁,大拇指那块快磨穿了。
他把俸帖往桌上一拍,声音很轻。
“你不是他。”
【第二章】
我后背的汗刷一下下来了。
窗口后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看得我无处可躲。
我想编两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编不过。
这人一看就是查账的料。
“对,我不是。”我把俸帖往回推,“档案写错了。你要报官,我跟你走,管饭就行。”
小吏愣了一下。
然后噗地笑出声,赶紧拿袖子捂嘴。
“冒领俸禄还先自首,你是头一个。”
“我没冒领,钱还没到手呢。”
“那你还要不要?”
我盯着他手边那一摞银锭,喉咙动了动。
“……要是能领,我也不是不能要。”
他又笑了,肩膀一抖一抖。
笑完,他从柜子里数出银子,推到我面前。
十二两,外加一张禄米票。
“档案没改之前,户部只认档案。”他压低声音,“你拿着。明日此时,你再来一趟,我有话问你。”
“你叫什么?”
“姓裴。”
“裴兄,这钱我拿了,回头真出事,你可得替我作证,是你非要给的。”
他磨了磨牙。
“滚。”
我抱着银子滚了。
十二两。
我在临水县教一年书,也就挣四两。
我先去吃了一碗羊肉面,加两个蛋,加一勺辣子。
吃到第二碗,隔壁桌的人在说话。
“听说没?吏部今天来了个奉旨免值的宋待诏!”
“什么来头?”
“不知道!连考功司贾主事见了都脸色发白!”
“我知道!”一个穿绸衫的压低声音,“听说是先帝留下的暗棋,专查百官!”
“放屁,我表舅说,那是陛下的私生子!”
我一口面汤呛进鼻子里,咳得眼泪直流。
那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兄台没事吧?”
“没事。”我擦着鼻子,“面太辣。”
当天晚上,我回到城西那间漏风的破屋。
门口站着七八个人。
提着礼盒的,抱着酒坛的,还有一个牵着头驴。
见我回来,他们齐刷刷作揖。
“宋大人!”
我扭头就想跑。
一个穿官袍的瘦子一把拉住我。
“宋大人,下官光禄寺丞,久仰大人清名!”
“我没清名。”
“大人住这等破屋,粗衣补鞋,这就是清名!”
“我是穷。”
“大人体察民情,自甘清贫,下官佩服!”
【我是真穷,你是真能编。】
我推了半天,礼一样没推掉。
那头驴最后拴在我门口,冲我叫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房东大娘敲开门。
“宋大人,房钱涨了,一个月八百文。”
“昨天还是三百。”
“昨天你还不是大人。”
我数了八百文给她。
她又盯着那头驴看。
“驴也住这儿,另算。”
我去户部找裴兄,想问问这档案到底怎么回事。
还没开口,他先递给我一张帖子。
翰林院请帖,三日后诗会,请宋待诏务必到场。
落款是掌院学士,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考功司贾正经附议。
裴兄指尖点了点那行小字。
“他想当众拆你的台。”
我捏着帖子,手心冒汗。
翰林院那帮人,个个是二甲进士出身。
我一个落榜三次的举人,去作诗。
那不是诗会,那是刑场。
【第三章】
诗会设在翰林院后园。
我到的时候,园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清一色的绯袍青袍,手里摇着扇子。
贾正经坐在掌院学士旁边,看见我,嘴角咧到耳根。
“宋待诏来了!诸位,宋待诏是陛下钦点的翰林,学问自然深不可测,今日咱们有眼福了!”
满园子的人齐刷刷看我。
我腿肚子有点转筋。
掌院学士是个白胡子老头,姓钟,眯着眼打量我。
“宋待诏,今日以闲字为题,请。”
纸笔已经摆好了。
贾正经亲自给我磨墨,手腕转得飞快。
“宋大人,下笔吧,大家都等着呢。”
他凑近,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写不出来,就当众认了吧,冒牌货。”
我握着笔,脑子里一片空白。
想写首正经的,憋了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园子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怎么还不动笔?”
“该不会真是个草包吧?”
贾正经的笑声,一声比一声大。
我一咬牙。
去他的,写不出好的,就写真话。
我提笔,一口气写了四句:
卯时不点卯,午时不当差。
俸银按月到,何必问朝家。
写完,我把笔一扔。
园子里安静了。
贾正经第一个笑出声。
“哈哈哈!这叫诗?这是打油!宋大人,你这是告诉大家,你就是个吃空饷的?”
我点头。
“对。”
贾正经的笑卡在喉咙里。
他没想到我认得这么痛快。
就在这时,钟学士拿起那张纸,手开始抖。
“好……好一个卯时不点卯……”
所有人看向他。
钟学士站起来,胡子一翘一翘。
“诸位!满朝多少人,卯时点卯,午时当差,一年到头,办成了几件事?这四句,骂的不是他自己,骂的是我们这些占着位子不做事的人!”
园子里有人手里的扇子掉了。
“何必问朝家……这是说朝廷俸禄,取之于民,咱们拿得心安吗?”
“字字诛心啊!”
一个年轻翰林当场站起来作揖:“宋待诏,受学生一拜!”
我坐在那里,脑子嗡嗡响。
【我真的就是想说,我不上班也有钱拿。】
贾正经脸上的肉一抖一抖。
他不甘心,又站起来。
“宋待诏,那你倒说说,你这个待诏,待的是什么诏?”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
“待一道让我回家种地的诏。”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钟学士眼眶都红了。
“身居高位,心在田亩……老夫惭愧,老夫惭愧!”
贾正经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咯吱响了一声。
散场的时候,好几个人追着我要那首诗的真迹。
我跑出翰林院,在巷口撞上一个人。
是裴兄。
他手里抱着一本账册,脸色很沉。
“你跟我来。”
他把我拉进巷子深处,翻开账册,指着一页。
“你看这个。”
那是户部的发俸签收簿。
宋知闲,三年前三月初五,领俸十二两。
四月初五,领俸十二两。
五月初五……
一行行往下,整整三年,每个月初五,都有一个宋知闲按时来领。
签名的字迹,工工整整。
最后一行,是上个月初五。
我盯着那个名字,后背一凉。
“上个月初五,我还在临水县,帮人抄经书。”
裴兄合上账册,看着我。
“所以,这三年来领钱的宋知闲,是谁?”
【第四章】
我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脖子发凉。
有个人,顶着我的名字,领了三年俸禄。
我在临水县啃冷馒头的时候,他在京城吃我的十二两。
“三年,四百三十二两。”我算完,牙都咬酸了,“够我在临水县买一座宅子,再娶个媳妇。”
裴兄斜了我一眼。
“你就想到这个?”
“不然呢?”
“你没发现?这本是一个不存在的人。造一个假名字,编进档案,按月领空饷。结果你这个真的,自己撞上门来了。”
我愣住。
“所以,贾正经看见我的时候……”
“他见鬼了。”
我想起贾正经那张刷了三层石灰的脸,忍不住笑出声。
笑完,又笑不出来了。
“那他现在,最想干的事是什么?”
裴兄看着我,没说话。
我替他说了。
“让我消失。”
贾正经的动作比我想的还快。
第三天夜里,我睡得正香,门被一脚踹开。
火把照得满屋通亮。
巡城兵马司的人冲进来,后面跟着贾正经。
“搜!”贾正经指着我的床,“考功司丢了一方官印,有人亲眼看见,是这个宋知闲偷的!”
我披着被子坐起来。
“我偷你官印干嘛?盖在馒头上?”
“少废话!搜出来,你就是死罪!”
兵丁们直奔我的床,掀被子,拆褥子。
贾正经背着手,嘴角压都压不住。
一个兵丁把褥子翻了三遍。
“大人,没有。”
贾正经的笑僵了。
“不可能!再搜!褥子里面!”
“大人,这褥子是新的,缝得严严实实,一根线头都没动过。”
贾正经脸色一变,冲过去,亲手去摸。
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他的手开始抖。
我裹着新被子,打了个哈欠。
“贾主事,你找的是不是一床旧褥子?灰色的,补了两块补丁?”
贾正经猛地扭头看我。
“你……你怎么知道?”
“我领了俸,换了新被褥。旧的那床,前天卖给收破烂的老刘头了,换了二十文。”
贾正经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慢悠悠开口。
“那就去老刘头那儿找找吧。”
是裴兄,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
兵丁们找到老刘头的时候,老头正蹲在门口吃饭。
“那床褥子啊?今天一早卖了,买主是个厨子,说是给东家下人用。”
“哪家的厨子?”
老刘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头都不抬。
“贾府的。”
一群人齐刷刷看向贾正经。
贾正经站在原地,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兵丁去贾府找,果然在下人房里,找到那床补丁褥子。
拆开,里面正是考功司那方官印。
兵马司的指挥使拿着官印,脸色很难看。
“贾主事,这官印,是在你自己府上找到的。”
贾正经的嘴张了半天。
“这……这是……下官管教不严,下人手脚不干净……”
“你府上的下人,偷了官印,缝进别人卖掉的旧褥子里,再买回你家?”
“……是。”
兵马司的人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一样。
最后,贾正经以失察之罪,自请罚俸三月。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后脖子发凉。
我转头问裴兄:“你怎么半夜跑来了?”
裴兄提着灯笼,往我屋里瞥了一眼。
“路过。”
“城东到城西,你路过?”
他没理我,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停下。
“宋知闲,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下一回,就不是官印了。”
【第五章】
裴兄说得没错。
不到五天,御史台的人找上门了。
那时候我正在城外河边钓鱼。
不用上班,我总得找点事干。
钓鱼最合适,坐一天,不说话,不费脑子。
旁边常年坐着一个老头,自称姓黄,穿得朴素,钓竿却是上好的湘妃竹。
我们俩认识半个月了。
他钓不上鱼,我也钓不上。
“小宋,今天又是空军?”
“黄老,你也一样。”
“我钓的不是鱼。”老头把竿子一甩,“我是来躲清静的。家里事多,一大堆人等着我拿主意,烦死了。”
“那你跟我一样,我也是躲清静。”
“你躲谁?”
“躲那些送礼的。”我叹了口气,“我一个吃空饷的,天天有人上门送礼,说我清廉。”
黄老手里的竿子顿了一下。
“你自己说你吃空饷?”
“本来就是。不干活,拿钱,不就是吃空饷?”
“那你为何不辞?”
“辞了,有人就接着吃了。”我往河里扔了块饼渣,“我吃,至少我知道是我在吃。换个人吃,钱去哪了,谁都不知道。”
黄老盯着我看了半天,没说话。
就在这时,几个穿官袍的人从堤上下来。
“宋知闲?御史台问话!有人弹劾你冒领俸禄!”
带头的是个年轻御史,板着一张脸,一看就是刚上任,正想立功。
我放下钓竿。
“弹劾我的人,是不是姓贾?”
年轻御史噎了一下。
“这你不必知道。我问你,你可承认档案有误?”
“承认。”
“你可承认,你从未入过翰林院?”
“承认。”
“你可承认,你领了朝廷的俸禄?”
“承认。领了一个月,十二两,花了八两,剩下四两在我鞋垫底下。”
年轻御史张着嘴,愣在那里。
他身后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你……你都认了?”
“认了啊。你们查吧,查清楚了,顺便帮我查查,前三年谁替我领的。”
年轻御史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前三年?”
我刚要开口,眼角扫到河面上。
岸边的一段堤脚下,水面不停地冒小泡。
一群小鱼聚在那里,挤成一团。
我钓了半个月鱼,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鱼往一个地方钻。
我站起来,走过去,蹲下身子看。
泡是从堤缝里冒出来的。
我伸手一按,堤脚的泥是软的,一按一个坑。
“御史大人,你与其查我,不如先查查这堤。”
“什么?”
“堤脚在渗水。鱼都往这儿钻,说明这里有活水往外冒。再过一个月汛期,这一段准得塌。”
年轻御史一脸不信。
“你一个吃空饷的,还懂河工?”
“我不懂河工,我懂钓鱼。”我指着那群鱼,“这儿鱼多,我早想在这儿下竿了。堤塌了,我的钓位就没了。”
黄老在后面,扑哧笑出了声。
御史们问完话走了,说要回去查档案。
我回到钓位,越想越不放心。
我连夜写了一张条子,把那段堤的位置画清楚,送去工部。
落款写的是,一个怕丢钓位的闲人。
第二天,我照常去钓鱼。
黄老没来。
来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姑娘,头发挽起,插着一支白玉簪。
她走到我身边,往我竿子旁边一坐。
我看了她一眼。
那眉毛,那眼睛,那细细的手腕。
我的竿子差点掉进河里。
“裴……裴兄?”
她挑了挑眉。
“裴照棠。宋知闲,我爹想见你。”
【第六章】
裴照棠的爹,是户部尚书裴怀远。
我站在尚书府的正厅里,腿有点软。
一个户部尚书的闺女,扮成小吏,在窗口给我发了一个月的俸。
我还管人家叫裴兄。
还让人家滚。
不对,是她让我滚。
裴尚书五十来岁,眉毛和他闺女一模一样,压得低低的。
他上下打量我,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你就是那个,自己承认吃空饷的宋知闲?”
“是。”
“还当着御史的面,说钱藏在鞋垫底下?”
“……是。”
裴尚书嘴角抽了一下。
旁边的裴照棠低头喝茶,茶杯挡着半张脸,肩膀在抖。
“照棠跟我说,你是个老实人。”裴尚书放下茶杯,“老夫查户部空饷,查了两年,查出几十个假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有人撑腰,每一个都查到一半就断了线。你是头一个,假名字底下站出来一个真人。”
“所以?”
“所以,老夫想请你,接着当这个假的宋待诏。”
我愣了。
“当饵?”
“当饵。”
我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拒绝了,那四百多两,那顶着我名字领钱的人,就永远查不清了。
“有俸禄吗?”
裴尚书瞪了我一眼。
“你本来就有。”
“哦,对。”
出了正厅,裴照棠送我到后门。
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花开得正好。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我盯着她头上那支白玉簪,看了好一会儿。
她回头。
“看什么?”
“你这簪子,能当多少钱?”
裴照棠脚下一顿,转过身,眯着眼看我。
“宋知闲,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招人喜欢?”
“不是啊,我就是好奇。”
“……三十两。”
“那你戴着它走在街上,不怕被抢?”
她盯着我,嘴唇抿了又抿。
最后,她叹了口气。
“你是我见过最煞风景的人。”
“那也是最老实的。”
“老实能当饭吃?”
“能当俸禄领。”
她被噎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得直拍海棠树,花瓣落了她一肩膀。
笑完,她靠着树,看着我。
“宋知闲,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眼就看穿你吗?”
“因为我的鞋。”
“不全是。”她摇头,“那天你站在窗口,眼睛盯着银子,可手一直往回缩。想要,又不敢拿。真正的骗子,手不会缩。”
我没说话。
“后来你在诗会上,在御史面前,满嘴大实话,所有人都当你是高人在装糊涂。”她偏着头,“其实你是知道说真话没人信,干脆说个痛快。”
我喉咙有点发干。
“那你信吗?”
“我信。”
风吹过来,又落下几片花瓣。
她伸手接住一片,在指尖捻着。
“我从小跟着我爹看账本,一看就是十年。京城的每一笔烂账我都见过。我最想干的事,就是哪天把账本一扔,出城去,到处走走看看。”
“那你怎么不去?”
“一个人去,没意思。”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站在海棠树下,愣了半天。
【她刚才那话,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不对,我一个吃空饷的,人家尚书千金。】
【想多了,宋知闲,你想多了。】
我回到城西的破屋。
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墨香。
桌上放着一封信,一锭银子,五十两。
信上没署名,只写了一行字:
收下银子,三日内离京,此事两清。
我拿着那锭银子翻过来。
底下錾着一个字,贾。
【第七章】
这银子,我收了。
信,我也收了。
然后我连夜送到了尚书府。
裴尚书捏着那锭银子,冷笑一声。
“蠢货,行贿还用自家錾印的银子。”
“他可能觉得,我一个落榜书生,看不懂。”
“留着。”裴尚书把银子和信收进匣子,“这东西,到时候有用。”
贾正经等了三天,没等到我走。
第四天,他等不住了。
刑部的人来了,带着锁链。
“宋知闲,你伪造档案,贿赂吏部小吏,冒领朝廷俸禄,人证物证俱在!带走!”
领头的是个刑部司狱,姓刘,满脸横肉。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贾正经的小舅子。
我被锁进了刑部大牢。
牢房阴冷,墙角有老鼠,稻草发霉。
狱卒把我往里一推,锁上门,吐了口唾沫。
“冒牌货,等着秋后问斩吧。”
我在稻草上坐下来,四下看看。
没有人上门送礼。
没有人管我叫宋大人。
没有人跟我讨论那首打油诗的深意。
我往稻草上一躺,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终于清静了。】
我在牢里睡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刘司狱来提审我。
他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签了它。”
纸上写着,我买通吏部小吏,伪造身份,冒领俸禄。
底下已经按好了一个手印。
“这手印是谁的?”
“你的。”
“我什么时候按的?”
“你睡着的时候。”
我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半天。
“刘司狱,这手印是左手的。”
“那又怎样?”
“我这几天睡觉,左手一直压在身子底下。你们要是能把它掏出来按手印,我服你们。”
刘司狱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
他抬手要打。
外面突然一阵乱。
牢门口冲进来一个狱卒,跑得帽子都歪了。
“司狱!城外河堤出事了!”
“出什么事?”
“汛水提前来了!城西那段老堤,冲开了一个大口子!”
刘司狱一愣。
“那……那京城要淹了?”
“没淹!”狱卒喘着气,“工部半个月前收到一张条子,说那段堤脚渗水,提前加固了!水冲到那儿,硬是给挡住了!”
“谁写的条子?”
“条子上写,一个怕丢钓位的闲人!工部查了笔迹,是……是宋待诏的!”
整个牢房安静了。
狱卒们齐刷刷看向我。
我躺在稻草上,翻了个身。
“别看我,我就是怕丢钓位。”
当天下午,牢房外面就挤满了人。
城西的老百姓,提着篮子,抱着被褥,挤在刑部门口。
“放了宋大人!”
“宋大人救了城西几千户人家!”
“凭什么关好人!”
一个大娘挤到牢窗底下,把鸡蛋从窗缝往里塞。
“大人,补补身子!”
我认出来了,是吏部门口那个大娘。
刘司狱在外面跳脚,满头大汗。
他派人去找贾正经。
去的人回来说,贾主事告病在家,闭门不出。
刘司狱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那天夜里,牢门又开了。
进来的不是狱卒。
是一个太监,手里捧着一卷黄绸。
太监身后,站着一个老头。
穿着朴素,手里拄着一根上好的湘妃竹杖。
我从稻草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黄老?你也进来了?”
老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
“小宋,朕在河边钓了一个月的鱼,一条没钓着。没想到,钓着你了。”
【第八章】
我在牢里跪了半个时辰。
腿跪麻了,脑子还没转过来。
黄老,那个天天跟我比空军的黄老,是当今陛下。
我跟陛下说过什么来着?
我说他钓鱼技术烂。
我说当官的都是占着位子不干事。
我说朝廷俸禄是白给钱。
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稻草,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起来吧。”陛下的声音懒洋洋的,“你跟朕说了一个月的实话,现在跪什么?”
“草民……草民不知道您是……”
“知道了,你还敢说那些?”
“……不敢。”
“那就对了。”陛下拄着竹杖,在我面前蹲下来,“朕满朝的臣子,个个知道朕是谁,所以个个不说实话。”
我抬起头。
陛下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笑。
“后日早朝,金殿之上,朕亲自审这桩案子。你把实话,当着满朝文武,再说一遍。”
陛下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放出来,接进尚书府。
裴照棠站在门口等我。
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瘦了。”
“牢饭难吃。”
“你还睡得着?”
“睡得可香了,就是老鼠吵。”
她瞪我一眼,转身进门,脚步走得飞快。
我跟上去,看见她耳朵尖有点发红。
正厅里,裴尚书正对着一堆账册发愁。
“陛下要亲审,贾正经那边肯定也在准备。”裴尚书揉着太阳穴,“他手里有刑部那张伪造的供状,还有他小舅子作证。我们手里有那锭银子,可光凭这个,他能说是你偷的。”
“那三年的签收簿呢?”
“字迹不是他的。”裴照棠翻开账册,“我对过了,贾正经的字我见过,粗,横平竖直。这上面的字,细,往右斜。”
“那是谁写的?”
厅里安静下来。
我盯着那个往右斜的宋知闲,看了很久。
突然想起一个人。
“吏部那天,第一个认出我的那个小吏。”
“他怎么了?”
“他看见我名字的时候,手里的笔掉了。”我说,“我以为他是被吓的。可是一个小吏,看见一个六品官的名字,至于吓成那样?”
裴照棠眼睛一亮。
当天下午,我们在吏部后巷的一个酒馆里,找到了那个小吏。
他叫孙二,正蹲在角落里喝闷酒,面前摆了三个空坛子。
看见我,他手里的碗摔在地上。
“宋……宋大人……”
“别叫大人,叫我宋知闲。”我在他对面坐下,“孙二哥,签收簿上那三年的名字,是你签的吧?”
孙二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想跑,裴照棠一脚踩住他的板凳。
“跑一个试试。”
孙二腿一软,坐回去,抱着头哭出声。
“不怪我!是贾主事逼我的!他让我编一个名字,往档案里塞,每个月去户部领钱,领了交给他,他分我一两!”
“那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名字?”
孙二抽了抽鼻子。
“贾主事说,编的名字容易露馅,要用真人的。我就去翻落榜举人的名册……”
“然后呢?”
“然后翻到你,临水县的,穷得叮当响,落榜三次。”孙二哭丧着脸,“我想着,这种人,八成这辈子不会来京城了。而且你这名字,知闲知闲,一看就是个懒的,配一个奉旨免值,正合适……”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裴照棠捂着嘴,笑得肩膀直颤。
【我的名字到底招谁惹谁了。】
孙二说,贾正经这两天派人找过他三次,让他出城躲一躲。
他不敢去。
“贾主事说要送我出城,可上一个替他办事的人,出城以后,再也没回来。”
我和裴照棠对视一眼。
那天夜里,孙二被我们藏进了尚书府的柴房。
后半夜,尚书府的墙头上,有人影翻过来。
裴府的护院早有准备,一拥而上,按住了两个蒙面人。
扯下面巾,其中一个,是刘司狱。
【第九章】
金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我跪在正中,身上还是那件打补丁的青衫。
贾正经跪在我右边。
他眼底一圈青黑,看来这两天没睡好。
可他一开口,嗓门比谁都大。
“陛下!此人宋知闲,伪造身份,冒充翰林待诏,贿赂吏部小吏,冒领朝廷俸禄!刑部有他亲笔画押的供状,人证物证俱在!臣恳请陛下,严惩此贼,以正国法!”
他双手呈上那张左手手印的供状。
陛下坐在龙椅上,接过来,看了一眼。
“宋知闲,你认不认?”
满殿的人都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
“回陛下,草民认。”
殿上一阵骚动。
贾正经扭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狂喜。
“陛下听见了!他认了!”
“草民认,档案上那个宋知闲,不是草民。”我抬起头,“草民从没进过翰林院,没当过一天差。草民领了一个月的俸,十二两,花了八两,剩下四两在鞋垫底下。”
我当场脱下鞋,从鞋垫底下掏出四两碎银,放在金砖上。
满殿安静了。
前排一个老臣的胡子都在抖。
钟学士站在翰林那一列里,捂住了脸。
“可是陛下,”我接着说,“草民来京城之前,那个宋知闲,已经在户部领了三年的俸。”
贾正经的脸色变了。
“一派胡言!档案是三年前录的,你三年前就开始冒领!”
“草民三年前,在临水县,给人抄经书。临水县令可以作证,抄经书的那户人家可以作证,我们村的狗都可以作证。”
“你……”
“裴尚书。”陛下开口了。
裴尚书出列,呈上那本签收簿。
“陛下,三年来,户部每月初五,都有一个宋知闲领俸。签收的字迹,和宋知闲本人的字,截然不同。”
裴照棠一身男装,跪在父亲身后,双手呈上两张纸。
一张是签收簿上的字,细,往右斜。
一张是我在诗会上写的打油诗,又粗又歪,丑得钟学士都不好意思拿出来。
陛下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
“宋知闲,你这字,确实写不出这么规矩的东西。”
“草民惭愧。”
贾正经额头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陛下!就算签收的人不是他,那也是他的同伙!”
“带孙二。”陛下说。
孙二被带上殿,腿一软,扑通跪下,一口气全招了。
假名字,档案,三年的俸禄,每月分一两。
说到选中我的名字那段,他哆嗦着补了一句。
“贾主事说,挑个懒的名字,配奉旨免值,没人会怀疑……”
殿上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贾正经的嘴唇开始发白。
“他……他诬陷!孙二是宋知闲买通的!”
“带刘司狱。”
刘司狱被押上来,鼻青脸肿,看见贾正经,第一句话就是:
“姐夫!你说过翻墙杀个小吏,神不知鬼不觉的!”
贾正经整个人一晃。
裴尚书又呈上一个匣子。
匣子里是那锭五十两的银子,底下錾着一个贾字,还有那封让我离京的信。
“陛下,这是贾正经送给宋知闲的封口银。”
贾正经盯着那锭银子,嘴张开,半天合不上。
“不……不是我……那是……”
他扭头看我,眼睛通红。
“你收了!你明明收了!你收了银子,为什么不走!”
我看着他。
“我收了,是想看看你出多少。”
满殿哗然。
贾正经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金砖上。
他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不可能……一个落榜的……一个懒鬼……我在考功司熬了十五年……十五年……我熬了十五年才是个主事,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一来就是六品……”
他抓着自己的官帽,指甲把帽檐抠出几道印子。
“我就是想多拿一点……我熬了十五年……”
陛下从龙椅上站起来,慢慢走下台阶。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
“贾正经,你在考功司十五年,管的是百官的功过。”陛下低头看着他,“你记了十五年别人的功过,就没算过自己的?”
贾正经抬起头,看见陛下手里拄着那根湘妃竹杖。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变了。
“那根竹杖……”他声音发颤,“城外河边……那个老头……”
“朕在河边坐了一个月,”陛下说,“天天听宋知闲骂你们这些占着位子不干活的。他说得一个字都没错。”
贾正经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一翻,晕死过去。
【第十章】
贾正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刑部大牢里了。
听说,跟我睡的是同一间。
稻草都没换。
三年的空饷,连本带利追回来。
背后几个替他撑腰的人,顺着线一个个查出来,空饷名单一下子拉长了三页纸。
裴尚书查了两年没查通的案子,半个月就结了。
刘司狱,革职流放。
孙二,戴罪立功,罚去城西守河堤,守我那个钓位。
案子结了,我的事还没结。
退朝那天,陛下把我单独留下。
御书房里,他坐在窗边,手里摆弄着一根新钓竿。
“宋知闲,档案上的名字是假的,你这个人是真的。现在朕问你,还想不想当这个待诏?”
“不想。”
“为何?”
“草民没本事。”我老老实实说,“写诗写成打油,写字写成狗爬,当官,那是糟蹋朝廷的钱。”
陛下笑了。
“可你一个不当差的人,查出了三页纸的空饷,保住了城西几千户人家。朕那些天天点卯的,一个都没做到。”
他放下钓竿,看着我。
“朕再给你一道旨。你不是嫌京城吵吗?朕封你一个巡风使,不坐衙,不点卯,四处走,四处看。看哪儿的堤要塌,看哪儿的官在吃空饷,看百姓锅里煮的是米还是糠。看完了,写信给朕,写大实话。”
我愣住了。
“俸禄呢?”
陛下瞪了我一眼。
“照发。”
我跪下磕了个头,磕得特别响。
出宫的时候,裴照棠在宫门口等我。
她换回了藕荷色的裙子,头上还是那支白玉簪。
“陛下怎么说?”
“让我到处去闲逛,写信告状。”
她眼睛一亮。
“到处?”
“到处。”
她咬着嘴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盯着她的白玉簪,看了半天。
“裴照棠。”
“嗯?”
“你那天说,一个人出城,没意思。”
她的手指捏紧了袖口。
“……嗯。”
“我一个人,也没意思。”我挠了挠头,“可我穷,就六品的俸,一个月十二两。你那簪子三十两,我得攒三个月……”
“宋知闲。”
“啊?”
“你再说一句钱,我就把你踹进护城河。”
我闭嘴了。
她瞪着我,瞪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出三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爹那边,你自己去说。”
我站在宫门口,愣了很久。
【这是答应了吧?】
【是答应了吧?】
我拔腿就往尚书府跑。
裴尚书听完,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你一个月十二两。”
“是。”
“我闺女一支簪子三十两。”
“……是。”
“你打算怎么养她?”
我想了想。
“她管账,我钓鱼。钓上来的鱼,归她。”
裴尚书一口茶喷在了桌上。
半个月后,我们出了京城。
一辆马车,一头驴。
就是当初光禄寺丞送的那头,叫了我一整晚的那头。
驴拉着车,慢悠悠走在官道上。
裴照棠坐在车上翻账本,我坐在车辕上,拿着鞭子,半天不挥一下。
“宋知闲,到下一个县还有多远?”
“不知道。”
“你是巡风使,你不知道?”
“巡风使嘛,风往哪儿吹,我往哪儿走。”
她把账本往我后脑勺上一拍。
“懒鬼。”
傍晚,车停在一条河边。
我支起钓竿,她坐在我旁边,脱了鞋,把脚泡进水里。
水凉,她缩了一下脚趾,又放进去。
鱼漂动了。
我一提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着尾巴出了水。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她伸手一把抢过去,扔进身边的竹篓里。
“归我。”
“我钓的。”
“你说过,钓上来的归我。”
我张了张嘴,没话说。
她低着头,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太阳落进河对岸的山后头,水面上一片红。
驴在后面啃草,啃得咔嚓咔嚓响。
我重新挂上饵,甩出竿子。
“裴照棠,下一条也归你。”
她没说话,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鱼漂在水面上,一晃一晃,半天没动。
我们俩谁也没去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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