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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46:07

吏部档案写错了一个名字。

我从落榜三次的穷书生,变成了奉旨不用上班的六品官。

满朝文武都在猜我是谁的人。

只有户部发俸的那个小吏,盯着我的补丁鞋说:

“你不是他。”

我把银子揣进怀里:

“嘘,钱我照领,日子你陪我过?”

【第一章】

我叫宋知闲。

二十三岁,落榜三次。

来京城第四个月,身上只剩七文钱。

那天我去吏部,是为了开一张举人身份的文书。

城南私塾招先生,要凭这个才肯收人。

吏部门口的队从台阶排到街口。

我排了一上午,肚子叫了三回。

轮到我时,管档案的小吏头都没抬。

“姓名。”

“宋知闲。”

“籍贯。”

“青州府临水县。”

他翻开一本厚册子,手指往下划。

划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册子,抬头看我。

再看册子。

再看我。

笔从他手里掉下去,墨点溅了一袖口。

“您……您是宋知闲宋大人?”

“我是宋知闲,不是大人。”

小吏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后面排队的人齐刷刷伸长脖子。

“大人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起来,我就开个文书……”

“开什么文书!大人要什么,小的亲自送到府上!”

他双手捧着册子举过头顶。

上面一行字,墨色发旧:

宋知闲,青州临水人,钦授翰林院待诏,正六品,奉旨免值,俸禄照发。

我盯着奉旨免值四个字,看了三遍。

【免值,就是不用上班。】

【俸禄照发,就是白给钱。】

【我家祖坟到底冒的是青烟还是狼烟。】

我咽了口唾沫。

“这个,八成是写错了。”

小吏抖得更厉害。

“大人,这是吏部存底,盖着考功司的大印,错不了!”

“可我真不是……”

“小的懂!小的都懂!”他眼睛往左右一瞟,“奉旨免值的人,满京城不超过三个。大人不想声张,小的烂在肚子里!”

他说这话的嗓门,半条街都听见了。

身后排队的人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把手里的名帖悄悄往我这边递。

还有个大娘把篮子里的鸡蛋塞进我怀里。

“大人,补补身子。”

我抱着三个鸡蛋,站在原地。

“吵什么!”

一声呵斥从里屋传出来。

出来的是个胖子,官袍绷在肚子上,扣子随时要崩。

小吏连滚带爬过去:“贾主事,宋待诏到了!”

胖子脚下一顿。

“谁?”

“宋知闲,宋大人!”

胖子的脸,一瞬间白了。

是那种刷了三层石灰的白。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你……你是宋知闲?”

“是。”

“临水县的?”

“是。”

“活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目前是。”

胖子腮帮子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牙缝里都在使劲。

“宋大人,久仰,久仰。”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贾正经,考功司主事,管的就是这本档案。

他亲手开了一张俸帖给我。

写字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两个洞。

“宋大人,凭这个,去户部领俸。”

我接过俸帖,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他压着嗓子对身边人说:

“查。给我查清楚,这人到底是从哪个坟里爬出来的。”

我脚下一顿。

【怎么,我活着碍着谁的事了?】

我没回头,揣着鸡蛋和俸帖,去了户部。

发俸的窗口后坐着个小吏。

个子不高,腕子细,眉毛压得低,一身青袍洗得发白。

他接过俸帖看了一眼,又从窗口探出头,看我的鞋。

我的鞋头补了三块补丁,大拇指那块快磨穿了。

他把俸帖往桌上一拍,声音很轻。

“你不是他。”

【第二章】

我后背的汗刷一下下来了。

窗口后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看得我无处可躲。

我想编两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编不过。

这人一看就是查账的料。

“对,我不是。”我把俸帖往回推,“档案写错了。你要报官,我跟你走,管饭就行。”

小吏愣了一下。

然后噗地笑出声,赶紧拿袖子捂嘴。

“冒领俸禄还先自首,你是头一个。”

“我没冒领,钱还没到手呢。”

“那你还要不要?”

我盯着他手边那一摞银锭,喉咙动了动。

“……要是能领,我也不是不能要。”

他又笑了,肩膀一抖一抖。

笑完,他从柜子里数出银子,推到我面前。

十二两,外加一张禄米票。

“档案没改之前,户部只认档案。”他压低声音,“你拿着。明日此时,你再来一趟,我有话问你。”

“你叫什么?”

“姓裴。”

“裴兄,这钱我拿了,回头真出事,你可得替我作证,是你非要给的。”

他磨了磨牙。

“滚。”

我抱着银子滚了。

十二两。

我在临水县教一年书,也就挣四两。

我先去吃了一碗羊肉面,加两个蛋,加一勺辣子。

吃到第二碗,隔壁桌的人在说话。

“听说没?吏部今天来了个奉旨免值的宋待诏!”

“什么来头?”

“不知道!连考功司贾主事见了都脸色发白!”

“我知道!”一个穿绸衫的压低声音,“听说是先帝留下的暗棋,专查百官!”

“放屁,我表舅说,那是陛下的私生子!”

我一口面汤呛进鼻子里,咳得眼泪直流。

那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兄台没事吧?”

“没事。”我擦着鼻子,“面太辣。”

当天晚上,我回到城西那间漏风的破屋。

门口站着七八个人。

提着礼盒的,抱着酒坛的,还有一个牵着头驴。

见我回来,他们齐刷刷作揖。

“宋大人!”

我扭头就想跑。

一个穿官袍的瘦子一把拉住我。

“宋大人,下官光禄寺丞,久仰大人清名!”

“我没清名。”

“大人住这等破屋,粗衣补鞋,这就是清名!”

“我是穷。”

“大人体察民情,自甘清贫,下官佩服!”

【我是真穷,你是真能编。】

我推了半天,礼一样没推掉。

那头驴最后拴在我门口,冲我叫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房东大娘敲开门。

“宋大人,房钱涨了,一个月八百文。”

“昨天还是三百。”

“昨天你还不是大人。”

我数了八百文给她。

她又盯着那头驴看。

“驴也住这儿,另算。”

我去户部找裴兄,想问问这档案到底怎么回事。

还没开口,他先递给我一张帖子。

翰林院请帖,三日后诗会,请宋待诏务必到场。

落款是掌院学士,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考功司贾正经附议。

裴兄指尖点了点那行小字。

“他想当众拆你的台。”

我捏着帖子,手心冒汗。

翰林院那帮人,个个是二甲进士出身。

我一个落榜三次的举人,去作诗。

那不是诗会,那是刑场。

【第三章】

诗会设在翰林院后园。

我到的时候,园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清一色的绯袍青袍,手里摇着扇子。

贾正经坐在掌院学士旁边,看见我,嘴角咧到耳根。

“宋待诏来了!诸位,宋待诏是陛下钦点的翰林,学问自然深不可测,今日咱们有眼福了!”

满园子的人齐刷刷看我。

我腿肚子有点转筋。

掌院学士是个白胡子老头,姓钟,眯着眼打量我。

“宋待诏,今日以闲字为题,请。”

纸笔已经摆好了。

贾正经亲自给我磨墨,手腕转得飞快。

“宋大人,下笔吧,大家都等着呢。”

他凑近,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写不出来,就当众认了吧,冒牌货。”

我握着笔,脑子里一片空白。

想写首正经的,憋了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园子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怎么还不动笔?”

“该不会真是个草包吧?”

贾正经的笑声,一声比一声大。

我一咬牙。

去他的,写不出好的,就写真话。

我提笔,一口气写了四句:

卯时不点卯,午时不当差。

俸银按月到,何必问朝家。

写完,我把笔一扔。

园子里安静了。

贾正经第一个笑出声。

“哈哈哈!这叫诗?这是打油!宋大人,你这是告诉大家,你就是个吃空饷的?”

我点头。

“对。”

贾正经的笑卡在喉咙里。

他没想到我认得这么痛快。

就在这时,钟学士拿起那张纸,手开始抖。

“好……好一个卯时不点卯……”

所有人看向他。

钟学士站起来,胡子一翘一翘。

“诸位!满朝多少人,卯时点卯,午时当差,一年到头,办成了几件事?这四句,骂的不是他自己,骂的是我们这些占着位子不做事的人!”

园子里有人手里的扇子掉了。

“何必问朝家……这是说朝廷俸禄,取之于民,咱们拿得心安吗?”

“字字诛心啊!”

一个年轻翰林当场站起来作揖:“宋待诏,受学生一拜!”

我坐在那里,脑子嗡嗡响。

【我真的就是想说,我不上班也有钱拿。】

贾正经脸上的肉一抖一抖。

他不甘心,又站起来。

“宋待诏,那你倒说说,你这个待诏,待的是什么诏?”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

“待一道让我回家种地的诏。”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钟学士眼眶都红了。

“身居高位,心在田亩……老夫惭愧,老夫惭愧!”

贾正经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咯吱响了一声。

散场的时候,好几个人追着我要那首诗的真迹。

我跑出翰林院,在巷口撞上一个人。

是裴兄。

他手里抱着一本账册,脸色很沉。

“你跟我来。”

他把我拉进巷子深处,翻开账册,指着一页。

“你看这个。”

那是户部的发俸签收簿。

宋知闲,三年前三月初五,领俸十二两。

四月初五,领俸十二两。

五月初五……

一行行往下,整整三年,每个月初五,都有一个宋知闲按时来领。

签名的字迹,工工整整。

最后一行,是上个月初五。

我盯着那个名字,后背一凉。

“上个月初五,我还在临水县,帮人抄经书。”

裴兄合上账册,看着我。

“所以,这三年来领钱的宋知闲,是谁?”

【第四章】

我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脖子发凉。

有个人,顶着我的名字,领了三年俸禄。

我在临水县啃冷馒头的时候,他在京城吃我的十二两。

“三年,四百三十二两。”我算完,牙都咬酸了,“够我在临水县买一座宅子,再娶个媳妇。”

裴兄斜了我一眼。

“你就想到这个?”

“不然呢?”

“你没发现?这本是一个不存在的人。造一个假名字,编进档案,按月领空饷。结果你这个真的,自己撞上门来了。”

我愣住。

“所以,贾正经看见我的时候……”

“他见鬼了。”

我想起贾正经那张刷了三层石灰的脸,忍不住笑出声。

笑完,又笑不出来了。

“那他现在,最想干的事是什么?”

裴兄看着我,没说话。

我替他说了。

“让我消失。”

贾正经的动作比我想的还快。

第三天夜里,我睡得正香,门被一脚踹开。

火把照得满屋通亮。

巡城兵马司的人冲进来,后面跟着贾正经。

“搜!”贾正经指着我的床,“考功司丢了一方官印,有人亲眼看见,是这个宋知闲偷的!”

我披着被子坐起来。

“我偷你官印干嘛?盖在馒头上?”

“少废话!搜出来,你就是死罪!”

兵丁们直奔我的床,掀被子,拆褥子。

贾正经背着手,嘴角压都压不住。

一个兵丁把褥子翻了三遍。

“大人,没有。”

贾正经的笑僵了。

“不可能!再搜!褥子里面!”

“大人,这褥子是新的,缝得严严实实,一根线头都没动过。”

贾正经脸色一变,冲过去,亲手去摸。

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他的手开始抖。

我裹着新被子,打了个哈欠。

“贾主事,你找的是不是一床旧褥子?灰色的,补了两块补丁?”

贾正经猛地扭头看我。

“你……你怎么知道?”

“我领了俸,换了新被褥。旧的那床,前天卖给收破烂的老刘头了,换了二十文。”

贾正经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慢悠悠开口。

“那就去老刘头那儿找找吧。”

是裴兄,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

兵丁们找到老刘头的时候,老头正蹲在门口吃饭。

“那床褥子啊?今天一早卖了,买主是个厨子,说是给东家下人用。”

“哪家的厨子?”

老刘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头都不抬。

“贾府的。”

一群人齐刷刷看向贾正经。

贾正经站在原地,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兵丁去贾府找,果然在下人房里,找到那床补丁褥子。

拆开,里面正是考功司那方官印。

兵马司的指挥使拿着官印,脸色很难看。

“贾主事,这官印,是在你自己府上找到的。”

贾正经的嘴张了半天。

“这……这是……下官管教不严,下人手脚不干净……”

“你府上的下人,偷了官印,缝进别人卖掉的旧褥子里,再买回你家?”

“……是。”

兵马司的人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一样。

最后,贾正经以失察之罪,自请罚俸三月。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后脖子发凉。

我转头问裴兄:“你怎么半夜跑来了?”

裴兄提着灯笼,往我屋里瞥了一眼。

“路过。”

“城东到城西,你路过?”

他没理我,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停下。

“宋知闲,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下一回,就不是官印了。”

【第五章】

裴兄说得没错。

不到五天,御史台的人找上门了。

那时候我正在城外河边钓鱼。

不用上班,我总得找点事干。

钓鱼最合适,坐一天,不说话,不费脑子。

旁边常年坐着一个老头,自称姓黄,穿得朴素,钓竿却是上好的湘妃竹。

我们俩认识半个月了。

他钓不上鱼,我也钓不上。

“小宋,今天又是空军?”

“黄老,你也一样。”

“我钓的不是鱼。”老头把竿子一甩,“我是来躲清静的。家里事多,一大堆人等着我拿主意,烦死了。”

“那你跟我一样,我也是躲清静。”

“你躲谁?”

“躲那些送礼的。”我叹了口气,“我一个吃空饷的,天天有人上门送礼,说我清廉。”

黄老手里的竿子顿了一下。

“你自己说你吃空饷?”

“本来就是。不干活,拿钱,不就是吃空饷?”

“那你为何不辞?”

“辞了,有人就接着吃了。”我往河里扔了块饼渣,“我吃,至少我知道是我在吃。换个人吃,钱去哪了,谁都不知道。”

黄老盯着我看了半天,没说话。

就在这时,几个穿官袍的人从堤上下来。

“宋知闲?御史台问话!有人弹劾你冒领俸禄!”

带头的是个年轻御史,板着一张脸,一看就是刚上任,正想立功。

我放下钓竿。

“弹劾我的人,是不是姓贾?”

年轻御史噎了一下。

“这你不必知道。我问你,你可承认档案有误?”

“承认。”

“你可承认,你从未入过翰林院?”

“承认。”

“你可承认,你领了朝廷的俸禄?”

“承认。领了一个月,十二两,花了八两,剩下四两在我鞋垫底下。”

年轻御史张着嘴,愣在那里。

他身后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你……你都认了?”

“认了啊。你们查吧,查清楚了,顺便帮我查查,前三年谁替我领的。”

年轻御史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前三年?”

我刚要开口,眼角扫到河面上。

岸边的一段堤脚下,水面不停地冒小泡。

一群小鱼聚在那里,挤成一团。

我钓了半个月鱼,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鱼往一个地方钻。

我站起来,走过去,蹲下身子看。

泡是从堤缝里冒出来的。

我伸手一按,堤脚的泥是软的,一按一个坑。

“御史大人,你与其查我,不如先查查这堤。”

“什么?”

“堤脚在渗水。鱼都往这儿钻,说明这里有活水往外冒。再过一个月汛期,这一段准得塌。”

年轻御史一脸不信。

“你一个吃空饷的,还懂河工?”

“我不懂河工,我懂钓鱼。”我指着那群鱼,“这儿鱼多,我早想在这儿下竿了。堤塌了,我的钓位就没了。”

黄老在后面,扑哧笑出了声。

御史们问完话走了,说要回去查档案。

我回到钓位,越想越不放心。

我连夜写了一张条子,把那段堤的位置画清楚,送去工部。

落款写的是,一个怕丢钓位的闲人。

第二天,我照常去钓鱼。

黄老没来。

来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姑娘,头发挽起,插着一支白玉簪。

她走到我身边,往我竿子旁边一坐。

我看了她一眼。

那眉毛,那眼睛,那细细的手腕。

我的竿子差点掉进河里。

“裴……裴兄?”

她挑了挑眉。

“裴照棠。宋知闲,我爹想见你。”

【第六章】

裴照棠的爹,是户部尚书裴怀远。

我站在尚书府的正厅里,腿有点软。

一个户部尚书的闺女,扮成小吏,在窗口给我发了一个月的俸。

我还管人家叫裴兄。

还让人家滚。

不对,是她让我滚。

裴尚书五十来岁,眉毛和他闺女一模一样,压得低低的。

他上下打量我,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你就是那个,自己承认吃空饷的宋知闲?”

“是。”

“还当着御史的面,说钱藏在鞋垫底下?”

“……是。”

裴尚书嘴角抽了一下。

旁边的裴照棠低头喝茶,茶杯挡着半张脸,肩膀在抖。

“照棠跟我说,你是个老实人。”裴尚书放下茶杯,“老夫查户部空饷,查了两年,查出几十个假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有人撑腰,每一个都查到一半就断了线。你是头一个,假名字底下站出来一个真人。”

“所以?”

“所以,老夫想请你,接着当这个假的宋待诏。”

我愣了。

“当饵?”

“当饵。”

我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拒绝了,那四百多两,那顶着我名字领钱的人,就永远查不清了。

“有俸禄吗?”

裴尚书瞪了我一眼。

“你本来就有。”

“哦,对。”

出了正厅,裴照棠送我到后门。

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花开得正好。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我盯着她头上那支白玉簪,看了好一会儿。

她回头。

“看什么?”

“你这簪子,能当多少钱?”

裴照棠脚下一顿,转过身,眯着眼看我。

“宋知闲,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招人喜欢?”

“不是啊,我就是好奇。”

“……三十两。”

“那你戴着它走在街上,不怕被抢?”

她盯着我,嘴唇抿了又抿。

最后,她叹了口气。

“你是我见过最煞风景的人。”

“那也是最老实的。”

“老实能当饭吃?”

“能当俸禄领。”

她被噎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得直拍海棠树,花瓣落了她一肩膀。

笑完,她靠着树,看着我。

“宋知闲,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眼就看穿你吗?”

“因为我的鞋。”

“不全是。”她摇头,“那天你站在窗口,眼睛盯着银子,可手一直往回缩。想要,又不敢拿。真正的骗子,手不会缩。”

我没说话。

“后来你在诗会上,在御史面前,满嘴大实话,所有人都当你是高人在装糊涂。”她偏着头,“其实你是知道说真话没人信,干脆说个痛快。”

我喉咙有点发干。

“那你信吗?”

“我信。”

风吹过来,又落下几片花瓣。

她伸手接住一片,在指尖捻着。

“我从小跟着我爹看账本,一看就是十年。京城的每一笔烂账我都见过。我最想干的事,就是哪天把账本一扔,出城去,到处走走看看。”

“那你怎么不去?”

“一个人去,没意思。”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站在海棠树下,愣了半天。

【她刚才那话,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不对,我一个吃空饷的,人家尚书千金。】

【想多了,宋知闲,你想多了。】

我回到城西的破屋。

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墨香。

桌上放着一封信,一锭银子,五十两。

信上没署名,只写了一行字:

收下银子,三日内离京,此事两清。

我拿着那锭银子翻过来。

底下錾着一个字,贾。

【第七章】

这银子,我收了。

信,我也收了。

然后我连夜送到了尚书府。

裴尚书捏着那锭银子,冷笑一声。

“蠢货,行贿还用自家錾印的银子。”

“他可能觉得,我一个落榜书生,看不懂。”

“留着。”裴尚书把银子和信收进匣子,“这东西,到时候有用。”

贾正经等了三天,没等到我走。

第四天,他等不住了。

刑部的人来了,带着锁链。

“宋知闲,你伪造档案,贿赂吏部小吏,冒领朝廷俸禄,人证物证俱在!带走!”

领头的是个刑部司狱,姓刘,满脸横肉。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贾正经的小舅子。

我被锁进了刑部大牢。

牢房阴冷,墙角有老鼠,稻草发霉。

狱卒把我往里一推,锁上门,吐了口唾沫。

“冒牌货,等着秋后问斩吧。”

我在稻草上坐下来,四下看看。

没有人上门送礼。

没有人管我叫宋大人。

没有人跟我讨论那首打油诗的深意。

我往稻草上一躺,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终于清静了。】

我在牢里睡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刘司狱来提审我。

他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签了它。”

纸上写着,我买通吏部小吏,伪造身份,冒领俸禄。

底下已经按好了一个手印。

“这手印是谁的?”

“你的。”

“我什么时候按的?”

“你睡着的时候。”

我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半天。

“刘司狱,这手印是左手的。”

“那又怎样?”

“我这几天睡觉,左手一直压在身子底下。你们要是能把它掏出来按手印,我服你们。”

刘司狱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

他抬手要打。

外面突然一阵乱。

牢门口冲进来一个狱卒,跑得帽子都歪了。

“司狱!城外河堤出事了!”

“出什么事?”

“汛水提前来了!城西那段老堤,冲开了一个大口子!”

刘司狱一愣。

“那……那京城要淹了?”

“没淹!”狱卒喘着气,“工部半个月前收到一张条子,说那段堤脚渗水,提前加固了!水冲到那儿,硬是给挡住了!”

“谁写的条子?”

“条子上写,一个怕丢钓位的闲人!工部查了笔迹,是……是宋待诏的!”

整个牢房安静了。

狱卒们齐刷刷看向我。

我躺在稻草上,翻了个身。

“别看我,我就是怕丢钓位。”

当天下午,牢房外面就挤满了人。

城西的老百姓,提着篮子,抱着被褥,挤在刑部门口。

“放了宋大人!”

“宋大人救了城西几千户人家!”

“凭什么关好人!”

一个大娘挤到牢窗底下,把鸡蛋从窗缝往里塞。

“大人,补补身子!”

我认出来了,是吏部门口那个大娘。

刘司狱在外面跳脚,满头大汗。

他派人去找贾正经。

去的人回来说,贾主事告病在家,闭门不出。

刘司狱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那天夜里,牢门又开了。

进来的不是狱卒。

是一个太监,手里捧着一卷黄绸。

太监身后,站着一个老头。

穿着朴素,手里拄着一根上好的湘妃竹杖。

我从稻草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黄老?你也进来了?”

老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

“小宋,朕在河边钓了一个月的鱼,一条没钓着。没想到,钓着你了。”

【第八章】

我在牢里跪了半个时辰。

腿跪麻了,脑子还没转过来。

黄老,那个天天跟我比空军的黄老,是当今陛下。

我跟陛下说过什么来着?

我说他钓鱼技术烂。

我说当官的都是占着位子不干事。

我说朝廷俸禄是白给钱。

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稻草,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起来吧。”陛下的声音懒洋洋的,“你跟朕说了一个月的实话,现在跪什么?”

“草民……草民不知道您是……”

“知道了,你还敢说那些?”

“……不敢。”

“那就对了。”陛下拄着竹杖,在我面前蹲下来,“朕满朝的臣子,个个知道朕是谁,所以个个不说实话。”

我抬起头。

陛下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笑。

“后日早朝,金殿之上,朕亲自审这桩案子。你把实话,当着满朝文武,再说一遍。”

陛下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放出来,接进尚书府。

裴照棠站在门口等我。

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瘦了。”

“牢饭难吃。”

“你还睡得着?”

“睡得可香了,就是老鼠吵。”

她瞪我一眼,转身进门,脚步走得飞快。

我跟上去,看见她耳朵尖有点发红。

正厅里,裴尚书正对着一堆账册发愁。

“陛下要亲审,贾正经那边肯定也在准备。”裴尚书揉着太阳穴,“他手里有刑部那张伪造的供状,还有他小舅子作证。我们手里有那锭银子,可光凭这个,他能说是你偷的。”

“那三年的签收簿呢?”

“字迹不是他的。”裴照棠翻开账册,“我对过了,贾正经的字我见过,粗,横平竖直。这上面的字,细,往右斜。”

“那是谁写的?”

厅里安静下来。

我盯着那个往右斜的宋知闲,看了很久。

突然想起一个人。

“吏部那天,第一个认出我的那个小吏。”

“他怎么了?”

“他看见我名字的时候,手里的笔掉了。”我说,“我以为他是被吓的。可是一个小吏,看见一个六品官的名字,至于吓成那样?”

裴照棠眼睛一亮。

当天下午,我们在吏部后巷的一个酒馆里,找到了那个小吏。

他叫孙二,正蹲在角落里喝闷酒,面前摆了三个空坛子。

看见我,他手里的碗摔在地上。

“宋……宋大人……”

“别叫大人,叫我宋知闲。”我在他对面坐下,“孙二哥,签收簿上那三年的名字,是你签的吧?”

孙二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想跑,裴照棠一脚踩住他的板凳。

“跑一个试试。”

孙二腿一软,坐回去,抱着头哭出声。

“不怪我!是贾主事逼我的!他让我编一个名字,往档案里塞,每个月去户部领钱,领了交给他,他分我一两!”

“那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名字?”

孙二抽了抽鼻子。

“贾主事说,编的名字容易露馅,要用真人的。我就去翻落榜举人的名册……”

“然后呢?”

“然后翻到你,临水县的,穷得叮当响,落榜三次。”孙二哭丧着脸,“我想着,这种人,八成这辈子不会来京城了。而且你这名字,知闲知闲,一看就是个懒的,配一个奉旨免值,正合适……”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裴照棠捂着嘴,笑得肩膀直颤。

【我的名字到底招谁惹谁了。】

孙二说,贾正经这两天派人找过他三次,让他出城躲一躲。

他不敢去。

“贾主事说要送我出城,可上一个替他办事的人,出城以后,再也没回来。”

我和裴照棠对视一眼。

那天夜里,孙二被我们藏进了尚书府的柴房。

后半夜,尚书府的墙头上,有人影翻过来。

裴府的护院早有准备,一拥而上,按住了两个蒙面人。

扯下面巾,其中一个,是刘司狱。

【第九章】

金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我跪在正中,身上还是那件打补丁的青衫。

贾正经跪在我右边。

他眼底一圈青黑,看来这两天没睡好。

可他一开口,嗓门比谁都大。

“陛下!此人宋知闲,伪造身份,冒充翰林待诏,贿赂吏部小吏,冒领朝廷俸禄!刑部有他亲笔画押的供状,人证物证俱在!臣恳请陛下,严惩此贼,以正国法!”

他双手呈上那张左手手印的供状。

陛下坐在龙椅上,接过来,看了一眼。

“宋知闲,你认不认?”

满殿的人都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

“回陛下,草民认。”

殿上一阵骚动。

贾正经扭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狂喜。

“陛下听见了!他认了!”

“草民认,档案上那个宋知闲,不是草民。”我抬起头,“草民从没进过翰林院,没当过一天差。草民领了一个月的俸,十二两,花了八两,剩下四两在鞋垫底下。”

我当场脱下鞋,从鞋垫底下掏出四两碎银,放在金砖上。

满殿安静了。

前排一个老臣的胡子都在抖。

钟学士站在翰林那一列里,捂住了脸。

“可是陛下,”我接着说,“草民来京城之前,那个宋知闲,已经在户部领了三年的俸。”

贾正经的脸色变了。

“一派胡言!档案是三年前录的,你三年前就开始冒领!”

“草民三年前,在临水县,给人抄经书。临水县令可以作证,抄经书的那户人家可以作证,我们村的狗都可以作证。”

“你……”

“裴尚书。”陛下开口了。

裴尚书出列,呈上那本签收簿。

“陛下,三年来,户部每月初五,都有一个宋知闲领俸。签收的字迹,和宋知闲本人的字,截然不同。”

裴照棠一身男装,跪在父亲身后,双手呈上两张纸。

一张是签收簿上的字,细,往右斜。

一张是我在诗会上写的打油诗,又粗又歪,丑得钟学士都不好意思拿出来。

陛下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

“宋知闲,你这字,确实写不出这么规矩的东西。”

“草民惭愧。”

贾正经额头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陛下!就算签收的人不是他,那也是他的同伙!”

“带孙二。”陛下说。

孙二被带上殿,腿一软,扑通跪下,一口气全招了。

假名字,档案,三年的俸禄,每月分一两。

说到选中我的名字那段,他哆嗦着补了一句。

“贾主事说,挑个懒的名字,配奉旨免值,没人会怀疑……”

殿上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贾正经的嘴唇开始发白。

“他……他诬陷!孙二是宋知闲买通的!”

“带刘司狱。”

刘司狱被押上来,鼻青脸肿,看见贾正经,第一句话就是:

“姐夫!你说过翻墙杀个小吏,神不知鬼不觉的!”

贾正经整个人一晃。

裴尚书又呈上一个匣子。

匣子里是那锭五十两的银子,底下錾着一个贾字,还有那封让我离京的信。

“陛下,这是贾正经送给宋知闲的封口银。”

贾正经盯着那锭银子,嘴张开,半天合不上。

“不……不是我……那是……”

他扭头看我,眼睛通红。

“你收了!你明明收了!你收了银子,为什么不走!”

我看着他。

“我收了,是想看看你出多少。”

满殿哗然。

贾正经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金砖上。

他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不可能……一个落榜的……一个懒鬼……我在考功司熬了十五年……十五年……我熬了十五年才是个主事,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一来就是六品……”

他抓着自己的官帽,指甲把帽檐抠出几道印子。

“我就是想多拿一点……我熬了十五年……”

陛下从龙椅上站起来,慢慢走下台阶。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

“贾正经,你在考功司十五年,管的是百官的功过。”陛下低头看着他,“你记了十五年别人的功过,就没算过自己的?”

贾正经抬起头,看见陛下手里拄着那根湘妃竹杖。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变了。

“那根竹杖……”他声音发颤,“城外河边……那个老头……”

“朕在河边坐了一个月,”陛下说,“天天听宋知闲骂你们这些占着位子不干活的。他说得一个字都没错。”

贾正经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一翻,晕死过去。

【第十章】

贾正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刑部大牢里了。

听说,跟我睡的是同一间。

稻草都没换。

三年的空饷,连本带利追回来。

背后几个替他撑腰的人,顺着线一个个查出来,空饷名单一下子拉长了三页纸。

裴尚书查了两年没查通的案子,半个月就结了。

刘司狱,革职流放。

孙二,戴罪立功,罚去城西守河堤,守我那个钓位。

案子结了,我的事还没结。

退朝那天,陛下把我单独留下。

御书房里,他坐在窗边,手里摆弄着一根新钓竿。

“宋知闲,档案上的名字是假的,你这个人是真的。现在朕问你,还想不想当这个待诏?”

“不想。”

“为何?”

“草民没本事。”我老老实实说,“写诗写成打油,写字写成狗爬,当官,那是糟蹋朝廷的钱。”

陛下笑了。

“可你一个不当差的人,查出了三页纸的空饷,保住了城西几千户人家。朕那些天天点卯的,一个都没做到。”

他放下钓竿,看着我。

“朕再给你一道旨。你不是嫌京城吵吗?朕封你一个巡风使,不坐衙,不点卯,四处走,四处看。看哪儿的堤要塌,看哪儿的官在吃空饷,看百姓锅里煮的是米还是糠。看完了,写信给朕,写大实话。”

我愣住了。

“俸禄呢?”

陛下瞪了我一眼。

“照发。”

我跪下磕了个头,磕得特别响。

出宫的时候,裴照棠在宫门口等我。

她换回了藕荷色的裙子,头上还是那支白玉簪。

“陛下怎么说?”

“让我到处去闲逛,写信告状。”

她眼睛一亮。

“到处?”

“到处。”

她咬着嘴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盯着她的白玉簪,看了半天。

“裴照棠。”

“嗯?”

“你那天说,一个人出城,没意思。”

她的手指捏紧了袖口。

“……嗯。”

“我一个人,也没意思。”我挠了挠头,“可我穷,就六品的俸,一个月十二两。你那簪子三十两,我得攒三个月……”

“宋知闲。”

“啊?”

“你再说一句钱,我就把你踹进护城河。”

我闭嘴了。

她瞪着我,瞪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出三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爹那边,你自己去说。”

我站在宫门口,愣了很久。

【这是答应了吧?】

【是答应了吧?】

我拔腿就往尚书府跑。

裴尚书听完,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你一个月十二两。”

“是。”

“我闺女一支簪子三十两。”

“……是。”

“你打算怎么养她?”

我想了想。

“她管账,我钓鱼。钓上来的鱼,归她。”

裴尚书一口茶喷在了桌上。

半个月后,我们出了京城。

一辆马车,一头驴。

就是当初光禄寺丞送的那头,叫了我一整晚的那头。

驴拉着车,慢悠悠走在官道上。

裴照棠坐在车上翻账本,我坐在车辕上,拿着鞭子,半天不挥一下。

“宋知闲,到下一个县还有多远?”

“不知道。”

“你是巡风使,你不知道?”

“巡风使嘛,风往哪儿吹,我往哪儿走。”

她把账本往我后脑勺上一拍。

“懒鬼。”

傍晚,车停在一条河边。

我支起钓竿,她坐在我旁边,脱了鞋,把脚泡进水里。

水凉,她缩了一下脚趾,又放进去。

鱼漂动了。

我一提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着尾巴出了水。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她伸手一把抢过去,扔进身边的竹篓里。

“归我。”

“我钓的。”

“你说过,钓上来的归我。”

我张了张嘴,没话说。

她低着头,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太阳落进河对岸的山后头,水面上一片红。

驴在后面啃草,啃得咔嚓咔嚓响。

我重新挂上饵,甩出竿子。

“裴照棠,下一条也归你。”

她没说话,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鱼漂在水面上,一晃一晃,半天没动。

我们俩谁也没去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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