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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46:51

1.

皇帝把我赐给了一个太监为妻。

那太监有房、有马,父母双亡,府里还堆着数不清的金银。

我出嫁前认真算过一笔账。

不用伺候婆婆,不用应付妯娌,丈夫又是个不能生育的太监。往后若他先死一步,我便能守着这座府邸和万贯家财过日子。

怎么看,都不算太亏。

临上花轿时,父亲攥着我的手,眼眶红得像真舍不得。

「囡囡,委屈你了。等熬过这段日子,爹就接你回家。」

我信了。

直到我逃回将军府,被父亲亲手捆住,塞回九千岁的马车。

「赐婚岂容你胡闹?」他压低声音训我,「你不替自己想,也该替你两个哥哥想!」

我看着他递出去的那匣金锭,忽然就明白了。

父亲舍不得的,从来不是女儿。

是谢家给的聘礼。

那日我嫁进九千岁府,谢无咎本人并不在。

府里的人说,他奉旨出京办差,归期不定。

我正庆幸不用立刻面对夫君,夜里却听见两个小丫鬟在廊下说话。

「九千岁和皇后娘娘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皇上抢了他的心上人,他便净身进宫,一路做到了九千岁。」

「听说两人早就私通,还要联手造反呢。」

我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越听越凉。

这等秘闻,不管是真是假,只要沾上一点,我这个刚嫁进门的妻子都活不了。

造反成功,我是挡在他们之间的碍眼东西。

造反失败,我是九千岁府的家眷。

横竖都是死。

我连夜收拾了包袱,连陪嫁都没敢多带,只在经过偏厅时,顺手抱走了两只纯金烛台。

总不能白跑一趟。

我刚逃出城门,便被将军府的人拦下。

父亲早派人在城外等着。

他让人把我捆起来,嘴里还在骂我不知轻重。

我一路哭喊着说不嫁,他只回了一句:

「谢家给了你两个哥哥一条路,你不嫁,便是要他们去死。」

谢无咎的马车停在一旁。

车帘掀开,他坐在里面,红衣压着雪白的衣领,眉目精致得不像活人。

他看了一眼我脸上的泥,伸手替我抹去。

「岳父放心。」他声音不紧不慢,「咱家会疼她。」

我被塞进他怀里,听见父亲在车外连声应好。

谢无咎低头看我。

「夫人还要跑吗?」

我闭上眼,装死。

回到九千岁府,我被绑在椅子上。

第一件送到我面前的,不是茶,也不是饭,而是一碗滚烫的药。

顾明珠端着药碗走进来。

她穿着我娘留给我的霞光锦,腕上还戴着我的陪嫁玉镯。

我盯着她的手腕。

「镯子还我。」

顾明珠低头看了一眼,笑得温柔。

「嫂嫂别急。表哥说了,往后府里都是一家人,你的东西便是大家的东西。」

谢无咎拿汤匙敲了敲碗沿。

「你自个儿的东西都看不住,还有脸怪别人拿?」

我没有理他,只看着那碗药。

药汤浓稠,气味发苦,入口前却有一股淡淡的麻香。

软筋散。

我娘留给我的药铺开了许多年,我跟着孙掌柜认了五年药材。寻常人闻不出这点味道,我却不会认错。

「这药不能喝。」

谢无咎挑眉。

「明珠亲自煎的,你怀疑她下毒?」

「我只问你。」我抬起下巴,「我娘的镯子为什么在她手上?」

顾明珠立刻把镯子褪下来,放在桌角。

「怪我。砚儿这几日夜里总哭,我见这玉温润,便想替他压压惊。嫂嫂若舍不得,我还回来就是。」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拿。

谢无咎先一步把镯子推回她面前。

「给砚儿留着。」

他看着我,语气淡淡的。

「你一个不下蛋的,戴着也是浪费。」

我笑了。

屋里伺候的婆子全低下头去。

「你能下?」

谢无咎脸上的笑意停了。

药碗被他重重搁在桌上,滚烫的药汁溅出来,落在我手背。

我疼得缩了一下。

「嘴倒是利。」

「不及你。」我看着他,「一个太监,先替妻子断了子嗣。」

顾明珠站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

「嫂嫂,别再闹了。你父亲已经收了谢家的聘礼,三日之内便要把事情办妥。你就是死,也得死在谢家。」

我转头看向门外。

父亲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匣金锭。

他低着头,一块一块数得仔细。

我叫了他一声。

「爹。」

他没有抬头。

谢无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唇角弯了一下。

「把夫人的陪嫁单子拿来。」

那一刻,我终于知道自己嫁进来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不是夫家。

是屠宰场。

2.

第二日,谢无咎在正厅摆了家宴。

两个婆子把我架进去时,我手背上的水泡已经磨破,衣袖黏在伤口上,一动便疼。

顾明珠替我拉开上首的椅子。

「嫂嫂坐。今日认了砚儿,往后你便是有儿子的人了。」

六岁的男孩从她身后冲出来,端起桌上的热茶,直接泼在我裙子上。

滚烫的茶水顺着腿流下去。

他仰着脸骂我:

「坏女人!不许抢我爹!」

顾明珠赶紧将他抱进怀里。

「砚儿还小,嫂嫂别跟他计较。」

我看向谢无咎。

「他叫谁爹?」

谢无咎捻着帕子擦手。

「叫我。他是明珠的儿子,自小养在府里。」

「亲爹呢?」

「死了。」

「那死人的媳妇住着活人的婚房,用活人妻子的嫁妆,谢家的规矩还真节俭。」

钱嬷嬷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她昨晚奉命给我灌药,被我狠狠咬了一口,胳膊上还留着一圈牙印。

「夫人,茶泼了还能再倒,话说错了可收不回来。」

谢无咎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签了。」

纸上写着认子书。

砚儿记在我名下,往后我的陪嫁田庄、铺面,都由他继承。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细字:

自愿以陪嫁田庄、铺面供养嗣子,不得另行处置。

「认个儿子,怎么连我娘的坟田也要拿来养?」

顾明珠接过话。

「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砚儿将来给你摔盆,你总得替他留条活路。」

「他刚才泼茶时,可没想给我留活路。」

砚儿挣脱顾明珠的手,扑过来照着我的腿骨踢了一脚。

「我娘说了,你的钱本来就是我的!」

顾明珠脸色一变,赶紧捂住他的嘴。

厅里安静下来。

谢无咎抬眼看了她一眼。

我端起她面前的茶,泼在那张认子书上。

「孩子小,手没稳住。」我放下茶盏,「九千岁不会跟一个孩子计较吧?」

钱嬷嬷偏过脸,咳了一声。

谢无咎起身,按住我的肩,把我重新摁回椅子。

「沈令仪,你父亲答应过我,三日内办妥。」

我看向刚进门的父亲。

「你替我答应了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先去看那张被茶水浸透的纸。

「不过是认个儿子。」他皱眉,「你娘留下的东西,难不成要便宜外人?」

「我是她女儿。」

「嫁出去的女儿,守得住什么家业?」父亲压着火气,「你大哥在边关缺军饷,你二哥还等着谋差事。你不能只顾自己。」

顾明珠把一盅燕窝推到他面前。

「伯父消消气,嫂嫂只是还没想明白。」

父亲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那盅燕窝,是用我娘的银子买的。

他吃着我娘的东西,夸另一个女人懂事。

我忽然觉得那碗药也没那么苦了。

至少药里没有人情。

我起身,走到顾明珠身边,拽下她腕上的玉镯。

她尖叫一声。

砚儿扑过来咬我的手,钱嬷嬷伸手挡了他一下。

「小少爷,金玉易碎,伤了手不好。」

我将玉镯砸在桌沿。

玉裂成两半,滚到顾明珠脚边。

「拿去压惊。」我说,「两块,够你们母子一人一半。」

谢无咎一脚踢翻椅子。

「关进祠堂。」

我被人拖出去时,父亲还在喝燕窝。

他没有看我。

祠堂里的香烧得呛人。

我跪在蒲团上,盯着满墙牌位,越想越觉得自己亏。

原以为嫁给太监,至少能省掉婆媳关系。

谁知道婆媳没有,表妹、野儿子、夺产的公公婆婆倒是一口气来了全套。

钱嬷嬷送来一碗水,放在我面前。

「夫人,喝些吧。」

「你替谢无咎劝过几个夫人?」

「你是头一个。」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吃亏?」

钱嬷嬷没答。

门外传来顾明珠的笑声。

「因为不听话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她带着一个穿灰袄的老婆子进来。

老婆子手里捧着白绫,腰间挂着三把长短不一的锁。

顾明珠对我说:

「嫂嫂既然不肯认砚儿,那便先学学谢家的规矩。」

钱嬷嬷往前挡了半步。

「爷只说罚跪。」

顾明珠抬手便打了她一耳光。

「奴才也配替主子传话?」

钱嬷嬷撞到供桌,脸很快肿了起来。

老婆子把白绫搭上房梁,笑眯眯地问我:

「夫人可知道,偷跑出府的女人,外头会怎么说?」

「我回的是娘家。」

顾明珠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可你房里搜出了写给野男人的情书。」

她把信纸展开。

上面确实是我的字,末尾还画着一只小雀。

那是我娘教我留下的记号。

我伸手去拿,她却将信举高。

「嫂嫂看清楚。你若不肯认砚儿,这封信明日便送到你父亲手里。」

「他舍不得我的名声?」

「他舍不得的是两个哥哥的前程。」

我盯着她。

「九千岁和皇后私通、谋反的那些话,也是你让人说给我听的?」

顾明珠神色没有变化。

「你听见什么了?我怎么听不懂?」

「那两个丫鬟呢?」

「嘴碎,已经卖了。」

钱嬷嬷猛的抬头。

顾明珠看见她的反应,笑得更甜。

「对了,其中一个好像姓钱。嬷嬷年纪大了,家里的侄女也该懂点规矩。」

钱嬷嬷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顾明珠离开后,我才问她:

「你侄女多大?」

「十四。」

「她说那些话,是奉命,还是偷听?」

钱嬷嬷蹲下身,拿抹布一点点擦着地上的水。

「夫人,别问了。」

「你替他们灌我的药,他们替你把侄女卖了。」我看着她,「这差事做得真划算。」

她拧干抹布,手指一直在发抖。

入夜后,父亲亲自来了。

他提着我娘从前用过的食盒,站在祠堂门外。

我扑到门边。

「爹,你接我回去,好不好?」

父亲没有看我,只将食盒放在地上。

里面没有饭,只有一枚旧私印。

我娘的私印。

「令仪,按个印。」他隔着门说,「你把字签好,爹就替你求情。」

我退后一步。

「我娘的印怎么在你手里?」

父亲打开食盒夹层。

里面露出一角红纸。

我只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生辰,还有两个字——病故。

父亲立刻将红纸压住。

「大人的事,你别瞎看。」

「也是为了两个哥哥?」

他终于恼了。

「你一个女儿,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如今替家里做点事,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着那枚私印,忽然不想哭了。

娘死后,父亲拿她的印替我决定婚事。

如今又要拿它替我决定死法。

我隔着门笑了一声。

「爹,你说得对。」

他抬头。

「我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所以我娘的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

天亮后,谢府给我换了身红衣。

钱嬷嬷替我梳头,梳齿划过额角结痂的伤口。

「疼就说。」

「说了管用吗?」

她把梳子放轻了些。

顾明珠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几名抱账册的管事。

「嫂嫂,今日认亲。往后砚儿便是你的依靠。」

我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

「我的依靠,是你儿子?」

「不然呢?」她拿走妆台上的金簪,换成一支素银簪,「你父亲要顾着两个哥哥,表哥也有公务。谁能哄你一辈子?」

我没跟她争。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父亲坐在左侧,谢家族老坐在右侧,桌上摊着我的陪嫁账册。

一个族老翻了两页,笑着夸顾明珠:

「这么大的家,还是明珠姑娘操持得好。」

「那些账是我母亲留下的。」

「嫁进谢家,便是谢家的账。」父亲打断我,「明珠肯替你操心,你该领情。」

我看向谢无咎。

他今日穿得很体面,衣襟上的玉扣一颗不少。

「九千岁娶的到底是我,还是我娘留下的东西?」

他抬眼。

「有区别吗?」

「有。」我说,「娶我,我可以不同意。娶那些东西,你得问它们认不认你。」

顾明珠笑了。

「嫂嫂又说孩子话。田契、铺契都在这里,难道它们还能开口?」

钱嬷嬷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她袖口里露出一截青布。

那布料,和她侄女被带走时穿的一样。

谢无咎敲了敲桌面。

「把人带上来。」

两个家丁押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他刚跪下,便冲我磕头。

「令仪,是我害了你!咱们的事瞒不住了,你认了吧!」

顾明珠捂着嘴,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嫂嫂,你竟真做了这种事?」

我看向父亲。

「你认识他?」

父亲拍桌。

「还嫌丢人丢得不够?」

那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

是我绣的。

去年端午,我送给二哥的荷包。

「这是你送我的定情物。」男人把荷包举得很高,「你说过,要跟我私奔!」

我没有接,只问他:

「里面有什么?」

他一愣。

「自然是香料。」

「哪几种?」

他张了张嘴,视线飘向顾明珠。

我替他说:

「艾叶、苍术,还有一枚铜钱。」

二哥脸色变了。

「铜钱上刻着我小时候的小字。那时候我怕鬼,娘说戴着它能镇邪。」

父亲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

顾明珠立刻道:

「嫂嫂如今当然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我朝那男人走去。

谢无咎从后面拽住我的手臂。

「还想护着奸夫?」

「我只是想看看,他为了多少钱,肯替人去死。」

那男人往后缩了缩。

族老们催着处置,父亲却抢先开口:

「家丑不可外扬。让她签字,交出嫁妆,送到庄子上静养便是。」

谢无咎看向我。

「听见了?你父亲替你求了条活路。」

我扫过厅里每一张脸。

「好。」

顾明珠眼睛亮了一下。

「我签。」

钱嬷嬷手中的茶盏碰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拿笔来。」我说。

谢无咎没有让人送笔,反而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将我带出正厅。

他把我拖进内院,停在廊下。

「夫人今日倒是听话。」

我低头看了看被他攥红的手腕。

「你不是要我签吗?」

「不急。」他松开手,抬眼打量我,「先把自己洗干净。」

我身上的红衣沾了茶渍和泥,头发也在拉扯间散了。

他盯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谁家的丫头,跟个小乞丐似的。」

我转身就走。

经过他身边时,他抬手拎住我后颈的衣领。

「见到为夫,也不打声招呼?」

我被他拎得脚尖离地,只好咬着牙说:

「你好。」

他像是被这句敷衍逗乐,直接把我扔进了澡房。

「洗干净,送我房里。」

3.

澡房里早已等着几个婆子。

我扶着浴桶站稳,看见其中一个婆子展开一块白帕。

「夫人年轻,不懂规矩。」她说,「千岁爷虽不能人道,验清白总有法子。」

另一个婆子端来一只小刀。

「取点血,明日这帕子便能证明夫人是自愿留在谢家。」

我盯着那把刀。

「谁教你们的?」

「府里的规矩。」

「哪一条规矩写着,要割新娘子的血?」

没人回答。

门外传来谢无咎的声音。

「洗好了么?」

我伸手拿起小刀,抵在自己颈侧。

喜婆尖叫着扑过来。

钱嬷嬷比她更快,横身挡在我面前,朝门外喊:

「夫人要死了!」

门被踢开。

谢无咎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我颈侧的刀尖,再落到钱嬷嬷脸上。

「都出去。」

几个婆子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钱嬷嬷没动。

谢无咎看着她。

「你也出去。」

钱嬷嬷攥紧手里的衣角。

「奴婢要留下伺候夫人。」

「我让你出去。」

她仍然没有动。

我握紧刀柄。

「她留下。」

谢无咎眼里掠过一丝冷意。

「你以为拿刀就能跟我谈条件?」

「我没想谈。」刀尖往里压了一点,血珠立刻冒出来,「再往前一步,你今夜就守寡。」

「你死了,嫁妆也得留下。」

「我知道。」我看着他,「可圣上赐婚才三日,新妇死在九千岁府里,御史会不会问一句,我不知道。」

他向前一步。

我将刀尖压得更深。

「你可以试试。」

谢无咎停住。

我用另一只手扯开衣袖,露出掌心的血。

那是我方才用银簪扎出来的。

「颈上这一刀是被逼的,掌心这一道是我自己划的。若我今夜死了,谁能说清楚哪一道伤先来的?」

谢无咎盯着我,像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你倒是聪明。」

「不敢。」我说,「只是怕死。」

院外忽然响起通传声:

「奉皇后口谕,赐千岁夫人添妆!」

谢无咎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刀递给钱嬷嬷。

「替我收着。利器伤人。」

周女官带着宫人走进来。

她本来捧着礼单,看见我颈上的血和澡房里的白帕,脚步停住。

「这是在做什么?」

顾明珠急匆匆赶来,抢先道:

「夫人心绪不好,拿刀闹着玩呢。」

我将小刀放到周女官脚边。

「宫里给新妇添妆,谢家给新妇备刀。原来贵人的规矩,能有两套。」

周女官弯腰捡起白帕。

「这是什么?」

喜婆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顾明珠道:

「不过是夫妻房中的小事。」

谢无咎也沉下脸。

「周女官,夫妻房中事,宫里也要管吗?」

「奴婢管不了。」周女官把白帕叠好,「可娘娘命奴婢亲眼看着夫人收礼。夫人若少了什么,奴婢总得回宫复命。」

我拽开被药汁烫坏的衣袖。

「少了一块皮,三顿饭,还有我娘的一对玉镯。」

顾明珠立刻道:

「镯子是她自己砸的!」

「这个我认。」

我指向谢无咎。

「药是他命人灌的,饭是他下令断的。」

又指向婆子。

「刀是她们备的。」

最后看向顾明珠。

「镯子在她手上。请女官一并记下,别只记我砸了玉。」

周女官转向谢无咎。

「千岁爷,可有一句不实?」

谢无咎没有回答。

周女官命人给我披上外衣。

「娘娘说,添妆要夫人亲自谢恩。今日便随奴婢进宫。」

「她不能走!」

顾明珠脱口而出。

周女官转头看她。

「你是这家的什么人?」

「我替表哥掌家。」

「那便掌好。」周女官看了一眼谢无咎,「正妻出门,还轮不到寄住的表妹拦。」

钱嬷嬷替我系好衣带,悄悄把一块青布塞进我手心。

布上歪歪扭扭缝着三个字。

我还活。

我攥紧那块布,跟着周女官往外走。

谢无咎在院门口拦住我。

「你爹还在府里。」

我望向正厅。

父亲扶着门柱,正冲我连连使眼色。

我取出那枚旧私印,朝他脚边扔去。

「爹,捡好。」

他脸色一白。

「别再把我娘的东西弄丢了。」

皇后没有留我用膳。

她只在殿中问了一句:

「赐婚前,你父亲上书说你情根深种,非谢无咎不嫁。可有此事?」

我跪在殿下。

「有。」

皇后端起茶盏。

「你当真喜欢他?」

「不喜欢。」

她握着茶盖的手停了停。

「那为何要嫁?」

「我父亲说,谢无咎肯替我两个哥哥铺路。」我抬头,「我不嫁,便是逼他们去死。」

皇后将茶盏推到一旁。

「那本宫成什么了?」

「成了他卖女儿的中人。」

周女官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皇后却笑了。

「你倒敢说。」

「臣妇不敢说的时候,险些没命。」

皇后命人取来赐婚前父亲呈上的帖子。

帖子上写得清楚,说我对谢无咎情根深种,愿将母亲留下的全部陪嫁献给夫家,以报夫君收留之恩。

我看了很久。

「娘娘,这帖子能给臣妇吗?」

「宫中留档,不能给你。」

我叩头。

「那便请娘娘替臣妇收好。」

皇后看着我,没再追问,只命周女官送我回将军府。

「三日后,让沈仲文与谢无咎一同入宫回话。」

马车刚停在将军府门口,二哥便冲了出来。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爹都被你气病了!」

他的手伸进车里,想拽我下去。

周女官掀开车帘。

「沈二公子这是要替皇后娘娘管教夫人?」

二哥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我下车时,父亲正坐在堂中喝参汤。

谢无咎和顾明珠也在。

桌上摆着一个木匣,里面是田契、铺契,还有那封假情书。

父亲见我进来,放下碗。

「令仪,家里关起门说话。你进宫认个错,这事便过去了。」

「怎么认?」

「就说你这几日犯了癔症,听信了外头的胡话。」

顾明珠把一张新纸推到我面前。

「嫂嫂再把这些签了。表哥因你失了体面,总得有个交代。」

我没有看那张纸,转头问二哥:

「端午的荷包呢?」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

荷包不在了。

他随即恼怒。

「一个破荷包,丢了就丢了!」

「它昨日在一个男人手里。」我说,「他说那是我给他的定情物。」

二哥脸色变了。

父亲重重喝道:

「住口!」

谢无咎抬手按住木匣。

「沈令仪,你以为进了一次宫,就有人能永远替你撑腰?」

「没有。」我看着他,「我只是回来看看,我的家还剩几个人。」

父亲终于撕掉了那层温情。

「你娘留下的东西,我也有份!」

「哪一份?」

「我是她丈夫!」

「她临死时叫了你三遍。」我说,「你守着西院新纳的姨娘,说晦气,不肯过去。」

父亲手里的碗摔在桌上。

二哥扯住我的袖子。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提这些陈年旧事?」

我将袖子抽回来。

「你当时跪在娘床前,说会护我。」

二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

「我也得过日子。」

谢无咎起身,将一纸盖了印的契书摔在我面前。

「别指望那些铺子还能养着你。」

我展开一看。

卖铺人落款,是沈仲文。

「今日清早,我已经让人接管城南济安堂。」谢无咎说,「掌柜不服,打断一条腿便服了。」

钱嬷嬷站在门边,脸色发灰。

「哪家铺子?」

「济安堂。」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药铺。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两名家丁抬进来一副担架。

孙掌柜躺在上面,裤腿被血浸透。

他见到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姑娘……」

顾明珠拿帕子掩住鼻子。

「嫂嫂瞧清楚。你若再闹,下一个就不是断腿了。」

4.

我蹲下去,撕开孙掌柜的裤腿。

「热水,干净棉布,再拿两块直木板。」

二哥站着没动。

我抬头看他。

「你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是谁背你去济安堂?」

二哥的脸动了一下,转身去找东西。

顾明珠伸脚挡住担架。

「还救什么?他偷了铺里的银子,活该挨打。」

孙掌柜一把抓住我的手。

「姑娘,她要烧旧账,老奴不肯。」

谢无咎踢了担架一脚。

「老东西,嘴放干净。」

我扶住孙掌柜的腿。

「二哥,按着。」

二哥拿着木板回来,压住孙掌柜的膝下。

我让人端来热水,清理伤口,又把断骨位置固定住。

孙掌柜疼得满头冷汗,却一直咬着牙没出声。

顾明珠趁着众人忙乱,忽然冲向父亲面前的木匣。

钱嬷嬷比她快一步,抱起木匣退到门口。

谢无咎厉声喝道:

「你敢!」

钱嬷嬷没有退。

她扯下外衫,露出袖口上沾满泥水的青布。

「爷说我侄女被送去乡下学规矩。」

她将那块布摊开。

「她不是去乡下。她被扔进了乱葬岗。」

顾明珠脸色骤变,冲上去打她。

钱嬷嬷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开。

「我替你打人、灌药、备刀,是我瞎了眼。可你答应过,不动我家里人!」

顾明珠指甲掐进掌心。

「你一个奴才,也敢攀咬主子?」

「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半条命都没了。」钱嬷嬷声音发抖,「她说,是你叫她散播九千岁与皇后私通谋反的流言,故意吓得夫人逃跑,再给夫人安一个私奔的罪名。」

我手里的布条停了下来。

原来那两个丫鬟说的话,根本不是偷听。

是顾明珠安排的。

她早就算好我会害怕,算好我会逃,也算好父亲会把我捆回来。

院门被人推开。

周女官带着几名顺天府差役走进来。

谢无咎立刻迎上去。

「一个刁奴攀咬主子,也值得惊动官府?」

周女官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担架旁。

「孙掌柜,你要告谁?」

孙掌柜从怀里摸出一张染血的状纸。

他手抖得厉害,却还是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告沈仲文盗卖亡妻陪嫁,告谢无咎强占药铺,指使家丁伤人。」

父亲一下站起来。

「我卖我家的铺子,有什么错?」

周女官展开状纸。

「这铺子不在沈家名下。」

父亲伸手便抢,被差役按住。

「我是她父亲!」

「沈将军。」周女官将状纸举到他面前,「你忘了沈夫人的父亲当年救过先帝?」

父亲僵住。

周女官继续道:

「这些田庄铺面,都是先帝赐给沈夫人的产业。明旨写得清楚,传女不传婿。」

谢无咎看向桌上的木匣。

「地契明明在这里。」

孙掌柜喘着气说道:

「那是给姑娘收租用的副契。正契附着恩旨,一直封在府衙。夫人早防着有人动手脚!」

父亲手中的参汤泼了一身。

我替孙掌柜绑好伤腿,才站起身。

「我之前问过你们,铺子认不认你们。」

我看着谢无咎和父亲。

「你们只当我在说笑。」

顾明珠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

「她故意的!她早就知道正契在府衙,故意等着我们卖!」

「我不知道。」

我看向孙掌柜。

「我娘去世时,我才十二岁。她只告诉我,好好活着,别怕没饭吃。」

孙掌柜抹掉额上的汗。

「姑娘昨日托周女官来问旧契,老奴才敢把匣子取出来。谁知道今早他们便带人来抢铺子。」

周女官让差役将他抬去医馆。

「娘娘原本只叫奴婢看一眼,谢家有没有照吩咐归还嫁妆。」她看向父亲,「没想到沈将军连御赐之物也敢卖。」

谢无咎往后退了一步。

「是沈仲文卖的,我不知情。」

父亲扑过去抓住他的衣摆。

「你说过,拿到铺子便替两个孩子谋前程!你说女儿养大了,本就该给家里换些好处!」

二哥松开按着木板的手。

父亲失去支撑,踉跄着跪在地上。

顾明珠趁乱往廊下退。

钱嬷嬷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她尖声喊:

「表哥救我!砚儿可是你的儿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谢无咎抬手便给了她一耳光。

「你胡说什么?」

顾明珠捂着脸,忽然笑着哭出声。

「你不是早就说过吗?反正孩子在进宫前就生下来了,谁也查不出来。」

谢无咎脸上的血色褪尽。

「住口!」

「你还说,等她病故,谢家的一切都是我母子的。」顾明珠盯着他,「你还说,只要把她吓跑,再让她背上私奔的名声,就能顺理成章地把她关起来。」

她从发间拔出一根金簪。

簪子是空心的。

她一拧簪尾,里面掉出一卷细纸。

顾明珠将纸攥在手里,抬头看向周女官。

「我认罪。」

她声音哑了。

「求娘娘饶砚儿。」

谢无咎扑过去抢那卷纸。

差役立刻将他按住,反剪双臂。

顾明珠把纸递给周女官。

「这是他写给我的。他说,只要沈令仪病故,谢家所有产业归我母子。还说要我让人散播他与皇后的流言,好叫沈令仪自己逃出去。」

我看着她怀里的砚儿。

「你替我准备病故文书的时候,想过饶我吗?」

顾明珠低下头,把孩子死死护在怀里。

她没有回答。

周女官收起纸卷。

「不必等三日了。」

她看向谢无咎和父亲。

「今日便一同入宫,把话说清楚。」

皇后殿中,父亲跪在地上。

那封赐婚前的帖子被摔在他面前。

皇后指着上面的字。

「情根深种,甘奉家财。沈将军,这是你亲手写的?」

父亲叩头。

「臣教女无方,愿领责罚。」

我站在旁边,听得笑了一声。

「爹,你到现在还想罚我?」

皇后抬手制止他。

「本宫问的是你,不是她。」

谢无咎跪得笔直。

「娘娘,都是顾氏蒙蔽奴才。奴才入宫多年,怎可能有儿子?」

顾明珠抱着砚儿跪在另一边。

「是,孩子不是他的。」

谢无咎猛地转头。

顾明珠把孩子护得更紧。

「孩子是我亡夫的。是你叫我这么说,说你这些年最遗憾没有子嗣,认个亲儿子,才好让沈家姑娘把钱拿出来。」

她看向皇后。

「你答应过我,等她病故,谢家的一切都是砚儿的。」

谢无咎冲过去想夺那卷纸,却被差役再次按住。

顾明珠哭着说:

「你还让我说你和皇后娘娘有私情,说沈家姑娘胆小,听到谋反两个字便会逃。你说她一逃,便能顺势给她安上私奔的罪名。」

殿中一片寂静。

皇后接过周女官递来的纸卷,看完后命人送去御前。

「冒称中宫私情,借赐婚夺产,伪造罪名逼杀发妻。」

她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你好大的胆子。」

谢无咎终于跪不住了。

他朝我挪过来,手刚抬起,便被差役拦下。

「令仪。」他声音发哑,「夫妻一场,你替我说句话。你想要什么,我都还给你。」

我退开一步。

「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你说。」

「我要你以后碰不到刀,碰不到药,也碰不到我的门。」

谢无咎怔怔看着我。

差役将他拖下去时,他还在喊父亲的名字。

「沈仲文!你答应过我的!」

父亲低着头,一声不吭。

片刻后,他忽然朝我伸出手。

「囡囡,爹老糊涂了。」他声音发颤,「你娘不在了,家里不能再散。你两个哥哥总归是你的亲人。」

殿外传来膝行的声音。

二哥跪在台阶下,正好听见这句话。

我取出那个端午荷包,扔到他面前。

「你还记得里面那枚铜钱吗?」

二哥捧起荷包。

「记得。」

「你拿它作证据害我的时候,怎么忘了?」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

「小妹,我错了。」

「这句话,去跟娘说。」我看着他,「我不替她原谅你。」

皇后命府衙清点并归还我母亲留下的陪嫁,又赐下一纸解除婚配的文书。

父亲盗卖御赐产业、冒用女儿名义呈帖欺瞒,被革去官职,押回审问。

谢无咎丢了九千岁的差事,与顾明珠一并交由刑部处置。

砚儿被送回顾家,等候他的生父族人认领。

出宫那日,钱嬷嬷扶着侄女,跪在宫门外等我。

她先抬手打了自己两耳光。

「夫人,老奴欠你的。」

我拦住她第三下。

「你替他们灌药、造谣、备刀,这些都要去衙门说清楚。该领的罚,别躲。」

钱嬷嬷点头。

「是。」

「等你出来,若还想做事,就去济安堂。」我说,「孙掌柜腿还没好,缺一个会熬药的人。」

她扶着侄女,哭得说不出话。

二哥从后面追出来,递给我一只小匣子。

「爹让我送来的,说是娘剩下的首饰。」

我没有接。

「交给府衙,和账册一并清点。」

他愣住。

「这是娘留给你的。」

「那就更该一件件对清楚。」我看着他,「少一样,我都报官。」

二哥举着木匣,站在原地,再不敢往前。

5.

济安堂重新开门那日,孙掌柜拄着拐坐在柜台后拨算盘。

钱嬷嬷的侄女在后堂熬药,脸上还带着伤,却比从前安静许多。

我把母亲留下的私印收进抽屉,落了锁。

孙掌柜抬头问我:

「姑娘,往后还嫁不嫁?」

「嫁不嫁,以后再说。」

「那这济安堂怎么办?」

「先把药材补齐,把欠账收回来。」我低头翻开账册,「别的以后再说。」

门外有人送来谢府清点出的旧物,问我可要挑几样抵赔。

我掀开箱盖,一眼就看见了那两只纯金烛台。

当初我逃跑时顺手抱走的东西,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我手里。

我立刻将它们拿出来。

「这个要。」

孙掌柜笑得胡子直颤。

「嫌谢家晦气,还留着他家的东西?」

我把烛台放到秤上。

「金子又没给我灌药。」

秤杆高高翘起。

这一次,没有人再按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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