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皇帝把我赐给了一个太监为妻。
那太监有房、有马,父母双亡,府里还堆着数不清的金银。
我出嫁前认真算过一笔账。
不用伺候婆婆,不用应付妯娌,丈夫又是个不能生育的太监。往后若他先死一步,我便能守着这座府邸和万贯家财过日子。
怎么看,都不算太亏。
临上花轿时,父亲攥着我的手,眼眶红得像真舍不得。
「囡囡,委屈你了。等熬过这段日子,爹就接你回家。」
我信了。
直到我逃回将军府,被父亲亲手捆住,塞回九千岁的马车。
「赐婚岂容你胡闹?」他压低声音训我,「你不替自己想,也该替你两个哥哥想!」
我看着他递出去的那匣金锭,忽然就明白了。
父亲舍不得的,从来不是女儿。
是谢家给的聘礼。
那日我嫁进九千岁府,谢无咎本人并不在。
府里的人说,他奉旨出京办差,归期不定。
我正庆幸不用立刻面对夫君,夜里却听见两个小丫鬟在廊下说话。
「九千岁和皇后娘娘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皇上抢了他的心上人,他便净身进宫,一路做到了九千岁。」
「听说两人早就私通,还要联手造反呢。」
我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越听越凉。
这等秘闻,不管是真是假,只要沾上一点,我这个刚嫁进门的妻子都活不了。
造反成功,我是挡在他们之间的碍眼东西。
造反失败,我是九千岁府的家眷。
横竖都是死。
我连夜收拾了包袱,连陪嫁都没敢多带,只在经过偏厅时,顺手抱走了两只纯金烛台。
总不能白跑一趟。
我刚逃出城门,便被将军府的人拦下。
父亲早派人在城外等着。
他让人把我捆起来,嘴里还在骂我不知轻重。
我一路哭喊着说不嫁,他只回了一句:
「谢家给了你两个哥哥一条路,你不嫁,便是要他们去死。」
谢无咎的马车停在一旁。
车帘掀开,他坐在里面,红衣压着雪白的衣领,眉目精致得不像活人。
他看了一眼我脸上的泥,伸手替我抹去。
「岳父放心。」他声音不紧不慢,「咱家会疼她。」
我被塞进他怀里,听见父亲在车外连声应好。
谢无咎低头看我。
「夫人还要跑吗?」
我闭上眼,装死。
回到九千岁府,我被绑在椅子上。
第一件送到我面前的,不是茶,也不是饭,而是一碗滚烫的药。
顾明珠端着药碗走进来。
她穿着我娘留给我的霞光锦,腕上还戴着我的陪嫁玉镯。
我盯着她的手腕。
「镯子还我。」
顾明珠低头看了一眼,笑得温柔。
「嫂嫂别急。表哥说了,往后府里都是一家人,你的东西便是大家的东西。」
谢无咎拿汤匙敲了敲碗沿。
「你自个儿的东西都看不住,还有脸怪别人拿?」
我没有理他,只看着那碗药。
药汤浓稠,气味发苦,入口前却有一股淡淡的麻香。
软筋散。
我娘留给我的药铺开了许多年,我跟着孙掌柜认了五年药材。寻常人闻不出这点味道,我却不会认错。
「这药不能喝。」
谢无咎挑眉。
「明珠亲自煎的,你怀疑她下毒?」
「我只问你。」我抬起下巴,「我娘的镯子为什么在她手上?」
顾明珠立刻把镯子褪下来,放在桌角。
「怪我。砚儿这几日夜里总哭,我见这玉温润,便想替他压压惊。嫂嫂若舍不得,我还回来就是。」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拿。
谢无咎先一步把镯子推回她面前。
「给砚儿留着。」
他看着我,语气淡淡的。
「你一个不下蛋的,戴着也是浪费。」
我笑了。
屋里伺候的婆子全低下头去。
「你能下?」
谢无咎脸上的笑意停了。
药碗被他重重搁在桌上,滚烫的药汁溅出来,落在我手背。
我疼得缩了一下。
「嘴倒是利。」
「不及你。」我看着他,「一个太监,先替妻子断了子嗣。」
顾明珠站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
「嫂嫂,别再闹了。你父亲已经收了谢家的聘礼,三日之内便要把事情办妥。你就是死,也得死在谢家。」
我转头看向门外。
父亲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匣金锭。
他低着头,一块一块数得仔细。
我叫了他一声。
「爹。」
他没有抬头。
谢无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唇角弯了一下。
「把夫人的陪嫁单子拿来。」
那一刻,我终于知道自己嫁进来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不是夫家。
是屠宰场。
2.
第二日,谢无咎在正厅摆了家宴。
两个婆子把我架进去时,我手背上的水泡已经磨破,衣袖黏在伤口上,一动便疼。
顾明珠替我拉开上首的椅子。
「嫂嫂坐。今日认了砚儿,往后你便是有儿子的人了。」
六岁的男孩从她身后冲出来,端起桌上的热茶,直接泼在我裙子上。
滚烫的茶水顺着腿流下去。
他仰着脸骂我:
「坏女人!不许抢我爹!」
顾明珠赶紧将他抱进怀里。
「砚儿还小,嫂嫂别跟他计较。」
我看向谢无咎。
「他叫谁爹?」
谢无咎捻着帕子擦手。
「叫我。他是明珠的儿子,自小养在府里。」
「亲爹呢?」
「死了。」
「那死人的媳妇住着活人的婚房,用活人妻子的嫁妆,谢家的规矩还真节俭。」
钱嬷嬷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她昨晚奉命给我灌药,被我狠狠咬了一口,胳膊上还留着一圈牙印。
「夫人,茶泼了还能再倒,话说错了可收不回来。」
谢无咎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签了。」
纸上写着认子书。
砚儿记在我名下,往后我的陪嫁田庄、铺面,都由他继承。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细字:
自愿以陪嫁田庄、铺面供养嗣子,不得另行处置。
「认个儿子,怎么连我娘的坟田也要拿来养?」
顾明珠接过话。
「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砚儿将来给你摔盆,你总得替他留条活路。」
「他刚才泼茶时,可没想给我留活路。」
砚儿挣脱顾明珠的手,扑过来照着我的腿骨踢了一脚。
「我娘说了,你的钱本来就是我的!」
顾明珠脸色一变,赶紧捂住他的嘴。
厅里安静下来。
谢无咎抬眼看了她一眼。
我端起她面前的茶,泼在那张认子书上。
「孩子小,手没稳住。」我放下茶盏,「九千岁不会跟一个孩子计较吧?」
钱嬷嬷偏过脸,咳了一声。
谢无咎起身,按住我的肩,把我重新摁回椅子。
「沈令仪,你父亲答应过我,三日内办妥。」
我看向刚进门的父亲。
「你替我答应了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先去看那张被茶水浸透的纸。
「不过是认个儿子。」他皱眉,「你娘留下的东西,难不成要便宜外人?」
「我是她女儿。」
「嫁出去的女儿,守得住什么家业?」父亲压着火气,「你大哥在边关缺军饷,你二哥还等着谋差事。你不能只顾自己。」
顾明珠把一盅燕窝推到他面前。
「伯父消消气,嫂嫂只是还没想明白。」
父亲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那盅燕窝,是用我娘的银子买的。
他吃着我娘的东西,夸另一个女人懂事。
我忽然觉得那碗药也没那么苦了。
至少药里没有人情。
我起身,走到顾明珠身边,拽下她腕上的玉镯。
她尖叫一声。
砚儿扑过来咬我的手,钱嬷嬷伸手挡了他一下。
「小少爷,金玉易碎,伤了手不好。」
我将玉镯砸在桌沿。
玉裂成两半,滚到顾明珠脚边。
「拿去压惊。」我说,「两块,够你们母子一人一半。」
谢无咎一脚踢翻椅子。
「关进祠堂。」
我被人拖出去时,父亲还在喝燕窝。
他没有看我。
祠堂里的香烧得呛人。
我跪在蒲团上,盯着满墙牌位,越想越觉得自己亏。
原以为嫁给太监,至少能省掉婆媳关系。
谁知道婆媳没有,表妹、野儿子、夺产的公公婆婆倒是一口气来了全套。
钱嬷嬷送来一碗水,放在我面前。
「夫人,喝些吧。」
「你替谢无咎劝过几个夫人?」
「你是头一个。」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吃亏?」
钱嬷嬷没答。
门外传来顾明珠的笑声。
「因为不听话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她带着一个穿灰袄的老婆子进来。
老婆子手里捧着白绫,腰间挂着三把长短不一的锁。
顾明珠对我说:
「嫂嫂既然不肯认砚儿,那便先学学谢家的规矩。」
钱嬷嬷往前挡了半步。
「爷只说罚跪。」
顾明珠抬手便打了她一耳光。
「奴才也配替主子传话?」
钱嬷嬷撞到供桌,脸很快肿了起来。
老婆子把白绫搭上房梁,笑眯眯地问我:
「夫人可知道,偷跑出府的女人,外头会怎么说?」
「我回的是娘家。」
顾明珠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可你房里搜出了写给野男人的情书。」
她把信纸展开。
上面确实是我的字,末尾还画着一只小雀。
那是我娘教我留下的记号。
我伸手去拿,她却将信举高。
「嫂嫂看清楚。你若不肯认砚儿,这封信明日便送到你父亲手里。」
「他舍不得我的名声?」
「他舍不得的是两个哥哥的前程。」
我盯着她。
「九千岁和皇后私通、谋反的那些话,也是你让人说给我听的?」
顾明珠神色没有变化。
「你听见什么了?我怎么听不懂?」
「那两个丫鬟呢?」
「嘴碎,已经卖了。」
钱嬷嬷猛的抬头。
顾明珠看见她的反应,笑得更甜。
「对了,其中一个好像姓钱。嬷嬷年纪大了,家里的侄女也该懂点规矩。」
钱嬷嬷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顾明珠离开后,我才问她:
「你侄女多大?」
「十四。」
「她说那些话,是奉命,还是偷听?」
钱嬷嬷蹲下身,拿抹布一点点擦着地上的水。
「夫人,别问了。」
「你替他们灌我的药,他们替你把侄女卖了。」我看着她,「这差事做得真划算。」
她拧干抹布,手指一直在发抖。
入夜后,父亲亲自来了。
他提着我娘从前用过的食盒,站在祠堂门外。
我扑到门边。
「爹,你接我回去,好不好?」
父亲没有看我,只将食盒放在地上。
里面没有饭,只有一枚旧私印。
我娘的私印。
「令仪,按个印。」他隔着门说,「你把字签好,爹就替你求情。」
我退后一步。
「我娘的印怎么在你手里?」
父亲打开食盒夹层。
里面露出一角红纸。
我只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生辰,还有两个字——病故。
父亲立刻将红纸压住。
「大人的事,你别瞎看。」
「也是为了两个哥哥?」
他终于恼了。
「你一个女儿,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如今替家里做点事,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着那枚私印,忽然不想哭了。
娘死后,父亲拿她的印替我决定婚事。
如今又要拿它替我决定死法。
我隔着门笑了一声。
「爹,你说得对。」
他抬头。
「我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所以我娘的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
天亮后,谢府给我换了身红衣。
钱嬷嬷替我梳头,梳齿划过额角结痂的伤口。
「疼就说。」
「说了管用吗?」
她把梳子放轻了些。
顾明珠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几名抱账册的管事。
「嫂嫂,今日认亲。往后砚儿便是你的依靠。」
我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
「我的依靠,是你儿子?」
「不然呢?」她拿走妆台上的金簪,换成一支素银簪,「你父亲要顾着两个哥哥,表哥也有公务。谁能哄你一辈子?」
我没跟她争。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父亲坐在左侧,谢家族老坐在右侧,桌上摊着我的陪嫁账册。
一个族老翻了两页,笑着夸顾明珠:
「这么大的家,还是明珠姑娘操持得好。」
「那些账是我母亲留下的。」
「嫁进谢家,便是谢家的账。」父亲打断我,「明珠肯替你操心,你该领情。」
我看向谢无咎。
他今日穿得很体面,衣襟上的玉扣一颗不少。
「九千岁娶的到底是我,还是我娘留下的东西?」
他抬眼。
「有区别吗?」
「有。」我说,「娶我,我可以不同意。娶那些东西,你得问它们认不认你。」
顾明珠笑了。
「嫂嫂又说孩子话。田契、铺契都在这里,难道它们还能开口?」
钱嬷嬷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她袖口里露出一截青布。
那布料,和她侄女被带走时穿的一样。
谢无咎敲了敲桌面。
「把人带上来。」
两个家丁押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他刚跪下,便冲我磕头。
「令仪,是我害了你!咱们的事瞒不住了,你认了吧!」
顾明珠捂着嘴,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嫂嫂,你竟真做了这种事?」
我看向父亲。
「你认识他?」
父亲拍桌。
「还嫌丢人丢得不够?」
那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
是我绣的。
去年端午,我送给二哥的荷包。
「这是你送我的定情物。」男人把荷包举得很高,「你说过,要跟我私奔!」
我没有接,只问他:
「里面有什么?」
他一愣。
「自然是香料。」
「哪几种?」
他张了张嘴,视线飘向顾明珠。
我替他说:
「艾叶、苍术,还有一枚铜钱。」
二哥脸色变了。
「铜钱上刻着我小时候的小字。那时候我怕鬼,娘说戴着它能镇邪。」
父亲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
顾明珠立刻道:
「嫂嫂如今当然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我朝那男人走去。
谢无咎从后面拽住我的手臂。
「还想护着奸夫?」
「我只是想看看,他为了多少钱,肯替人去死。」
那男人往后缩了缩。
族老们催着处置,父亲却抢先开口:
「家丑不可外扬。让她签字,交出嫁妆,送到庄子上静养便是。」
谢无咎看向我。
「听见了?你父亲替你求了条活路。」
我扫过厅里每一张脸。
「好。」
顾明珠眼睛亮了一下。
「我签。」
钱嬷嬷手中的茶盏碰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拿笔来。」我说。
谢无咎没有让人送笔,反而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将我带出正厅。
他把我拖进内院,停在廊下。
「夫人今日倒是听话。」
我低头看了看被他攥红的手腕。
「你不是要我签吗?」
「不急。」他松开手,抬眼打量我,「先把自己洗干净。」
我身上的红衣沾了茶渍和泥,头发也在拉扯间散了。
他盯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谁家的丫头,跟个小乞丐似的。」
我转身就走。
经过他身边时,他抬手拎住我后颈的衣领。
「见到为夫,也不打声招呼?」
我被他拎得脚尖离地,只好咬着牙说:
「你好。」
他像是被这句敷衍逗乐,直接把我扔进了澡房。
「洗干净,送我房里。」
3.
澡房里早已等着几个婆子。
我扶着浴桶站稳,看见其中一个婆子展开一块白帕。
「夫人年轻,不懂规矩。」她说,「千岁爷虽不能人道,验清白总有法子。」
另一个婆子端来一只小刀。
「取点血,明日这帕子便能证明夫人是自愿留在谢家。」
我盯着那把刀。
「谁教你们的?」
「府里的规矩。」
「哪一条规矩写着,要割新娘子的血?」
没人回答。
门外传来谢无咎的声音。
「洗好了么?」
我伸手拿起小刀,抵在自己颈侧。
喜婆尖叫着扑过来。
钱嬷嬷比她更快,横身挡在我面前,朝门外喊:
「夫人要死了!」
门被踢开。
谢无咎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我颈侧的刀尖,再落到钱嬷嬷脸上。
「都出去。」
几个婆子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钱嬷嬷没动。
谢无咎看着她。
「你也出去。」
钱嬷嬷攥紧手里的衣角。
「奴婢要留下伺候夫人。」
「我让你出去。」
她仍然没有动。
我握紧刀柄。
「她留下。」
谢无咎眼里掠过一丝冷意。
「你以为拿刀就能跟我谈条件?」
「我没想谈。」刀尖往里压了一点,血珠立刻冒出来,「再往前一步,你今夜就守寡。」
「你死了,嫁妆也得留下。」
「我知道。」我看着他,「可圣上赐婚才三日,新妇死在九千岁府里,御史会不会问一句,我不知道。」
他向前一步。
我将刀尖压得更深。
「你可以试试。」
谢无咎停住。
我用另一只手扯开衣袖,露出掌心的血。
那是我方才用银簪扎出来的。
「颈上这一刀是被逼的,掌心这一道是我自己划的。若我今夜死了,谁能说清楚哪一道伤先来的?」
谢无咎盯着我,像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你倒是聪明。」
「不敢。」我说,「只是怕死。」
院外忽然响起通传声:
「奉皇后口谕,赐千岁夫人添妆!」
谢无咎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刀递给钱嬷嬷。
「替我收着。利器伤人。」
周女官带着宫人走进来。
她本来捧着礼单,看见我颈上的血和澡房里的白帕,脚步停住。
「这是在做什么?」
顾明珠急匆匆赶来,抢先道:
「夫人心绪不好,拿刀闹着玩呢。」
我将小刀放到周女官脚边。
「宫里给新妇添妆,谢家给新妇备刀。原来贵人的规矩,能有两套。」
周女官弯腰捡起白帕。
「这是什么?」
喜婆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顾明珠道:
「不过是夫妻房中的小事。」
谢无咎也沉下脸。
「周女官,夫妻房中事,宫里也要管吗?」
「奴婢管不了。」周女官把白帕叠好,「可娘娘命奴婢亲眼看着夫人收礼。夫人若少了什么,奴婢总得回宫复命。」
我拽开被药汁烫坏的衣袖。
「少了一块皮,三顿饭,还有我娘的一对玉镯。」
顾明珠立刻道:
「镯子是她自己砸的!」
「这个我认。」
我指向谢无咎。
「药是他命人灌的,饭是他下令断的。」
又指向婆子。
「刀是她们备的。」
最后看向顾明珠。
「镯子在她手上。请女官一并记下,别只记我砸了玉。」
周女官转向谢无咎。
「千岁爷,可有一句不实?」
谢无咎没有回答。
周女官命人给我披上外衣。
「娘娘说,添妆要夫人亲自谢恩。今日便随奴婢进宫。」
「她不能走!」
顾明珠脱口而出。
周女官转头看她。
「你是这家的什么人?」
「我替表哥掌家。」
「那便掌好。」周女官看了一眼谢无咎,「正妻出门,还轮不到寄住的表妹拦。」
钱嬷嬷替我系好衣带,悄悄把一块青布塞进我手心。
布上歪歪扭扭缝着三个字。
我还活。
我攥紧那块布,跟着周女官往外走。
谢无咎在院门口拦住我。
「你爹还在府里。」
我望向正厅。
父亲扶着门柱,正冲我连连使眼色。
我取出那枚旧私印,朝他脚边扔去。
「爹,捡好。」
他脸色一白。
「别再把我娘的东西弄丢了。」
皇后没有留我用膳。
她只在殿中问了一句:
「赐婚前,你父亲上书说你情根深种,非谢无咎不嫁。可有此事?」
我跪在殿下。
「有。」
皇后端起茶盏。
「你当真喜欢他?」
「不喜欢。」
她握着茶盖的手停了停。
「那为何要嫁?」
「我父亲说,谢无咎肯替我两个哥哥铺路。」我抬头,「我不嫁,便是逼他们去死。」
皇后将茶盏推到一旁。
「那本宫成什么了?」
「成了他卖女儿的中人。」
周女官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皇后却笑了。
「你倒敢说。」
「臣妇不敢说的时候,险些没命。」
皇后命人取来赐婚前父亲呈上的帖子。
帖子上写得清楚,说我对谢无咎情根深种,愿将母亲留下的全部陪嫁献给夫家,以报夫君收留之恩。
我看了很久。
「娘娘,这帖子能给臣妇吗?」
「宫中留档,不能给你。」
我叩头。
「那便请娘娘替臣妇收好。」
皇后看着我,没再追问,只命周女官送我回将军府。
「三日后,让沈仲文与谢无咎一同入宫回话。」
马车刚停在将军府门口,二哥便冲了出来。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爹都被你气病了!」
他的手伸进车里,想拽我下去。
周女官掀开车帘。
「沈二公子这是要替皇后娘娘管教夫人?」
二哥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我下车时,父亲正坐在堂中喝参汤。
谢无咎和顾明珠也在。
桌上摆着一个木匣,里面是田契、铺契,还有那封假情书。
父亲见我进来,放下碗。
「令仪,家里关起门说话。你进宫认个错,这事便过去了。」
「怎么认?」
「就说你这几日犯了癔症,听信了外头的胡话。」
顾明珠把一张新纸推到我面前。
「嫂嫂再把这些签了。表哥因你失了体面,总得有个交代。」
我没有看那张纸,转头问二哥:
「端午的荷包呢?」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
荷包不在了。
他随即恼怒。
「一个破荷包,丢了就丢了!」
「它昨日在一个男人手里。」我说,「他说那是我给他的定情物。」
二哥脸色变了。
父亲重重喝道:
「住口!」
谢无咎抬手按住木匣。
「沈令仪,你以为进了一次宫,就有人能永远替你撑腰?」
「没有。」我看着他,「我只是回来看看,我的家还剩几个人。」
父亲终于撕掉了那层温情。
「你娘留下的东西,我也有份!」
「哪一份?」
「我是她丈夫!」
「她临死时叫了你三遍。」我说,「你守着西院新纳的姨娘,说晦气,不肯过去。」
父亲手里的碗摔在桌上。
二哥扯住我的袖子。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提这些陈年旧事?」
我将袖子抽回来。
「你当时跪在娘床前,说会护我。」
二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
「我也得过日子。」
谢无咎起身,将一纸盖了印的契书摔在我面前。
「别指望那些铺子还能养着你。」
我展开一看。
卖铺人落款,是沈仲文。
「今日清早,我已经让人接管城南济安堂。」谢无咎说,「掌柜不服,打断一条腿便服了。」
钱嬷嬷站在门边,脸色发灰。
「哪家铺子?」
「济安堂。」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药铺。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两名家丁抬进来一副担架。
孙掌柜躺在上面,裤腿被血浸透。
他见到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姑娘……」
顾明珠拿帕子掩住鼻子。
「嫂嫂瞧清楚。你若再闹,下一个就不是断腿了。」
4.
我蹲下去,撕开孙掌柜的裤腿。
「热水,干净棉布,再拿两块直木板。」
二哥站着没动。
我抬头看他。
「你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是谁背你去济安堂?」
二哥的脸动了一下,转身去找东西。
顾明珠伸脚挡住担架。
「还救什么?他偷了铺里的银子,活该挨打。」
孙掌柜一把抓住我的手。
「姑娘,她要烧旧账,老奴不肯。」
谢无咎踢了担架一脚。
「老东西,嘴放干净。」
我扶住孙掌柜的腿。
「二哥,按着。」
二哥拿着木板回来,压住孙掌柜的膝下。
我让人端来热水,清理伤口,又把断骨位置固定住。
孙掌柜疼得满头冷汗,却一直咬着牙没出声。
顾明珠趁着众人忙乱,忽然冲向父亲面前的木匣。
钱嬷嬷比她快一步,抱起木匣退到门口。
谢无咎厉声喝道:
「你敢!」
钱嬷嬷没有退。
她扯下外衫,露出袖口上沾满泥水的青布。
「爷说我侄女被送去乡下学规矩。」
她将那块布摊开。
「她不是去乡下。她被扔进了乱葬岗。」
顾明珠脸色骤变,冲上去打她。
钱嬷嬷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开。
「我替你打人、灌药、备刀,是我瞎了眼。可你答应过,不动我家里人!」
顾明珠指甲掐进掌心。
「你一个奴才,也敢攀咬主子?」
「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半条命都没了。」钱嬷嬷声音发抖,「她说,是你叫她散播九千岁与皇后私通谋反的流言,故意吓得夫人逃跑,再给夫人安一个私奔的罪名。」
我手里的布条停了下来。
原来那两个丫鬟说的话,根本不是偷听。
是顾明珠安排的。
她早就算好我会害怕,算好我会逃,也算好父亲会把我捆回来。
院门被人推开。
周女官带着几名顺天府差役走进来。
谢无咎立刻迎上去。
「一个刁奴攀咬主子,也值得惊动官府?」
周女官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担架旁。
「孙掌柜,你要告谁?」
孙掌柜从怀里摸出一张染血的状纸。
他手抖得厉害,却还是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告沈仲文盗卖亡妻陪嫁,告谢无咎强占药铺,指使家丁伤人。」
父亲一下站起来。
「我卖我家的铺子,有什么错?」
周女官展开状纸。
「这铺子不在沈家名下。」
父亲伸手便抢,被差役按住。
「我是她父亲!」
「沈将军。」周女官将状纸举到他面前,「你忘了沈夫人的父亲当年救过先帝?」
父亲僵住。
周女官继续道:
「这些田庄铺面,都是先帝赐给沈夫人的产业。明旨写得清楚,传女不传婿。」
谢无咎看向桌上的木匣。
「地契明明在这里。」
孙掌柜喘着气说道:
「那是给姑娘收租用的副契。正契附着恩旨,一直封在府衙。夫人早防着有人动手脚!」
父亲手中的参汤泼了一身。
我替孙掌柜绑好伤腿,才站起身。
「我之前问过你们,铺子认不认你们。」
我看着谢无咎和父亲。
「你们只当我在说笑。」
顾明珠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
「她故意的!她早就知道正契在府衙,故意等着我们卖!」
「我不知道。」
我看向孙掌柜。
「我娘去世时,我才十二岁。她只告诉我,好好活着,别怕没饭吃。」
孙掌柜抹掉额上的汗。
「姑娘昨日托周女官来问旧契,老奴才敢把匣子取出来。谁知道今早他们便带人来抢铺子。」
周女官让差役将他抬去医馆。
「娘娘原本只叫奴婢看一眼,谢家有没有照吩咐归还嫁妆。」她看向父亲,「没想到沈将军连御赐之物也敢卖。」
谢无咎往后退了一步。
「是沈仲文卖的,我不知情。」
父亲扑过去抓住他的衣摆。
「你说过,拿到铺子便替两个孩子谋前程!你说女儿养大了,本就该给家里换些好处!」
二哥松开按着木板的手。
父亲失去支撑,踉跄着跪在地上。
顾明珠趁乱往廊下退。
钱嬷嬷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她尖声喊:
「表哥救我!砚儿可是你的儿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谢无咎抬手便给了她一耳光。
「你胡说什么?」
顾明珠捂着脸,忽然笑着哭出声。
「你不是早就说过吗?反正孩子在进宫前就生下来了,谁也查不出来。」
谢无咎脸上的血色褪尽。
「住口!」
「你还说,等她病故,谢家的一切都是我母子的。」顾明珠盯着他,「你还说,只要把她吓跑,再让她背上私奔的名声,就能顺理成章地把她关起来。」
她从发间拔出一根金簪。
簪子是空心的。
她一拧簪尾,里面掉出一卷细纸。
顾明珠将纸攥在手里,抬头看向周女官。
「我认罪。」
她声音哑了。
「求娘娘饶砚儿。」
谢无咎扑过去抢那卷纸。
差役立刻将他按住,反剪双臂。
顾明珠把纸递给周女官。
「这是他写给我的。他说,只要沈令仪病故,谢家所有产业归我母子。还说要我让人散播他与皇后的流言,好叫沈令仪自己逃出去。」
我看着她怀里的砚儿。
「你替我准备病故文书的时候,想过饶我吗?」
顾明珠低下头,把孩子死死护在怀里。
她没有回答。
周女官收起纸卷。
「不必等三日了。」
她看向谢无咎和父亲。
「今日便一同入宫,把话说清楚。」
皇后殿中,父亲跪在地上。
那封赐婚前的帖子被摔在他面前。
皇后指着上面的字。
「情根深种,甘奉家财。沈将军,这是你亲手写的?」
父亲叩头。
「臣教女无方,愿领责罚。」
我站在旁边,听得笑了一声。
「爹,你到现在还想罚我?」
皇后抬手制止他。
「本宫问的是你,不是她。」
谢无咎跪得笔直。
「娘娘,都是顾氏蒙蔽奴才。奴才入宫多年,怎可能有儿子?」
顾明珠抱着砚儿跪在另一边。
「是,孩子不是他的。」
谢无咎猛地转头。
顾明珠把孩子护得更紧。
「孩子是我亡夫的。是你叫我这么说,说你这些年最遗憾没有子嗣,认个亲儿子,才好让沈家姑娘把钱拿出来。」
她看向皇后。
「你答应过我,等她病故,谢家的一切都是砚儿的。」
谢无咎冲过去想夺那卷纸,却被差役再次按住。
顾明珠哭着说:
「你还让我说你和皇后娘娘有私情,说沈家姑娘胆小,听到谋反两个字便会逃。你说她一逃,便能顺势给她安上私奔的罪名。」
殿中一片寂静。
皇后接过周女官递来的纸卷,看完后命人送去御前。
「冒称中宫私情,借赐婚夺产,伪造罪名逼杀发妻。」
她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你好大的胆子。」
谢无咎终于跪不住了。
他朝我挪过来,手刚抬起,便被差役拦下。
「令仪。」他声音发哑,「夫妻一场,你替我说句话。你想要什么,我都还给你。」
我退开一步。
「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你说。」
「我要你以后碰不到刀,碰不到药,也碰不到我的门。」
谢无咎怔怔看着我。
差役将他拖下去时,他还在喊父亲的名字。
「沈仲文!你答应过我的!」
父亲低着头,一声不吭。
片刻后,他忽然朝我伸出手。
「囡囡,爹老糊涂了。」他声音发颤,「你娘不在了,家里不能再散。你两个哥哥总归是你的亲人。」
殿外传来膝行的声音。
二哥跪在台阶下,正好听见这句话。
我取出那个端午荷包,扔到他面前。
「你还记得里面那枚铜钱吗?」
二哥捧起荷包。
「记得。」
「你拿它作证据害我的时候,怎么忘了?」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
「小妹,我错了。」
「这句话,去跟娘说。」我看着他,「我不替她原谅你。」
皇后命府衙清点并归还我母亲留下的陪嫁,又赐下一纸解除婚配的文书。
父亲盗卖御赐产业、冒用女儿名义呈帖欺瞒,被革去官职,押回审问。
谢无咎丢了九千岁的差事,与顾明珠一并交由刑部处置。
砚儿被送回顾家,等候他的生父族人认领。
出宫那日,钱嬷嬷扶着侄女,跪在宫门外等我。
她先抬手打了自己两耳光。
「夫人,老奴欠你的。」
我拦住她第三下。
「你替他们灌药、造谣、备刀,这些都要去衙门说清楚。该领的罚,别躲。」
钱嬷嬷点头。
「是。」
「等你出来,若还想做事,就去济安堂。」我说,「孙掌柜腿还没好,缺一个会熬药的人。」
她扶着侄女,哭得说不出话。
二哥从后面追出来,递给我一只小匣子。
「爹让我送来的,说是娘剩下的首饰。」
我没有接。
「交给府衙,和账册一并清点。」
他愣住。
「这是娘留给你的。」
「那就更该一件件对清楚。」我看着他,「少一样,我都报官。」
二哥举着木匣,站在原地,再不敢往前。
5.
济安堂重新开门那日,孙掌柜拄着拐坐在柜台后拨算盘。
钱嬷嬷的侄女在后堂熬药,脸上还带着伤,却比从前安静许多。
我把母亲留下的私印收进抽屉,落了锁。
孙掌柜抬头问我:
「姑娘,往后还嫁不嫁?」
「嫁不嫁,以后再说。」
「那这济安堂怎么办?」
「先把药材补齐,把欠账收回来。」我低头翻开账册,「别的以后再说。」
门外有人送来谢府清点出的旧物,问我可要挑几样抵赔。
我掀开箱盖,一眼就看见了那两只纯金烛台。
当初我逃跑时顺手抱走的东西,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我手里。
我立刻将它们拿出来。
「这个要。」
孙掌柜笑得胡子直颤。
「嫌谢家晦气,还留着他家的东西?」
我把烛台放到秤上。
「金子又没给我灌药。」
秤杆高高翘起。
这一次,没有人再按住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