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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47:05

她本该是邻国太子的新娘,却阴差阳错,成了申国三皇子的夫人。 四年,打闹斗嘴,相爱相杀。直到申国宫变的那一晚,她在皇陵里,终于明白何为错嫁,何为对的人。

1

吉时的红烛燃到第三更,窗外的唢呐声早散了,满院子人声鼎沸,只有她这里一丝说不清的静。

苏清夏端坐在喜床上,盖头下的一双眼睛却亮的吓人,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局促。她手里拢着三根银针——那是她父亲苏一帖教的,一针可活人,三针可要命。若来的是楚云舟,她便把这针收进袖中,安安静静做他的太子妃;若来的是旁人,那这红烛高照的夜里,便少不得要见一点血。

门"吱呀"一声开了。

来人的脚步极稳,带着一股清冽的风,还裹着淡淡的松墨香。苏清夏隔着盖头只能粗略感受——此人步履不浮,呼吸绵长,是个练家子,底子还不浅。

靠近,盖头被那人不轻不重地掀起。

四目相对。

那人眉目朗然,像极了深秋夜里的一轮清月,疏疏朗朗,却偏偏偏着一点嘴角,笑得三分漫不经心,两分审视,还有一分让人说不清的意味。他一身绯红喜服,穿得端端正正,可那双眼睛却不像来成亲的,倒像来看热闹的。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也清,像溪水撞在石上,"委屈了。"

苏清夏一怔。这个人,她认得。

是申国三皇子,姬珩。他们曾在先帝秋猎上遥遥见过一面,那时他赢了满场王孙的蹴鞠,勒马回头,正撞上她给邻国太子楚云舟递水的手,扬了扬眉,说了句"好俊的姑娘"。而后这人便被淹没在人群里,苏清夏以为此生再无交集。

"三殿下。"她压下心头的惊,缓缓站起身,不卑不亢,"妾身奉命嫁的是邻国太子楚云舟,殿下可是走错了新房?"

"没走错。"姬珩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苏姑娘,你父亲苏神医半月前告病还乡,你奉旨待嫁,但昨夜有人偷换了你的花轿,把你从邻国的驿馆抬进了我申国三皇子府。花轿是换了,可你既已进了我的门,拜了堂,揭了盖头——"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声音压得又低又轻:"你看,是你先一针封喉杀了我,还是先听我说完?"

苏清夏的银针已经抵在他腰间。

姬珩却浑不在意,甚至笑起来,那笑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的促狭:"好俊的姑娘,果然也好凶。我既接了这顶轿子,便认了这笔糊涂账。你我素不相识,我也不愿强你所难——你做我名义上的三皇子妃,我保你周全,查清换轿的真凶。表面和睦,各取所需,如何?"

苏清夏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人说话时眼睛坦荡,没有半分要占她便宜的腌臜。她缓缓收回银针,语气淡下去:"殿下既坦荡,那清夏便也信一回。只是有一桩——"

"你说。"

"清夏体质随母,千杯不醉。殿下若想用酒试探我,恐怕要失望了。"

姬珩一怔,随即竟真的炸了毛:"谁要试探你了!你——"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苏清夏:"……"

她忽然觉得,这桩错嫁,似乎也没那么糟。

红烛下,两人对坐。一个傲娇炸毛,一个淡淡的,谁也不肯先低头。满府的喜气,在这一屋里头,竟成了一场无声的角力。

2

做了三皇子妃,苏清夏的日子,比想象中清闲,也比想象中别扭。

姬珩待她,当真是"表面和睦"四个字做到极致:一日三餐同桌而食,晨昏定省从不缺席,出双入对时在外人面前恩恩爱爱、琴瑟和鸣;可一回到屋里,这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清夏,这碗汤是你炖的?"某日他端着碗,神色复杂地看着桌上那锅汤。

"嗯。"苏清夏头也不抬,正对着窗外的光绣一只白鹭,"火候我拿捏了三回,殿下赏脸尝尝。"

姬珩舀了一勺,尝了一口,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一个神医之女,怎么还会做饭?"

"我爹教我医术,我娘在世时教我厨艺、酿酒、刺绣、梳妆。我娘说,姑娘家得会哄人,也得会杀人。"苏清夏淡淡道,"厨艺是哄人的,针是杀人的。"

姬珩放下碗,眼睛亮了亮,却没接话。他这人傲娇得紧,越是觉得她厉害,嘴上越不肯认,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那你酿酒如何?改日给我酿一坛尝尝。"

"殿下不是要试探我吗?"

"……谁要试探你!"他又炸毛了,耳根却悄悄红了。

府里下人们渐渐都看出门道来:这位三皇子妃,和三殿下是"打闹斗嘴"惯了的一对。明面上三殿下端着架子,背地里却被王妃一句话气得跳脚;王妃呢,看着淡淡的、好说话,实则半点不肯吃亏。

有一回,姬珩晨起练剑,苏清夏端着一碟新腌的梅子路过。那剑风又急又厉,偏生她眼皮都不抬,自顾自绕过剑影往花厅走。姬珩心里那点"她都不看看我"的闷气上来,剑尖一转,剑风卷着几片花瓣,直往她发间撩去。

苏清夏站定,头也不回,反手把碟子往头顶一举——三枚花瓣稳稳落进碟里,跟梅子挤作一团。

"殿下剑法精妙,"她回过头,笑意盈盈,"就是准头差点,连个花瓣都削不偏。改日我教你认穴位,练剑时往人肩井穴上招呼,才叫真功夫。"

姬珩收剑,俊脸涨红:"谁要你教!你、你这女人,整天不是腌梅子就是认穴位,还有半点王妃的样子吗!"

"那王妃该是什么样子?"苏清夏走近,眼波流转,"端端正正坐着绣花、梳妆,然后等着殿下垂怜?那多没意思啊。"

姬珩噎住,被她那句"等着殿下垂怜"撩得耳根滚烫,梗着脖子背过身去,只丢下一句"你、你少自作多情",脚步却乱了。

苏清夏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低头笑了笑,把那碟梅子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她知道,过不了一炷香,这人定会绕回来,假装路过,把梅子偷吃个干净——他那点傲娇的小心思,她早摸透了。

果然,午膳时,碟子空了。

苏清夏叹了口气,她自己知道,这份"和睦"有多虚。

她到底是被错嫁来的人。夜里她常做同一个梦——年幼时在邻国皇宫,小小的楚云舟病得只剩一口气,她父亲跪在榻前银针走穴,她蹲在一旁打扇。楚云舟醒过来,抓着她的手,昏昏沉沉地说:"清夏,等我长大了,就娶你。"

那时她不懂情爱,只觉得这个邻国的小太子,眼睛亮得好看。

后来她父亲救回他一命,邻国皇帝念恩,便许下了这门亲事。苏清夏长大后,见过楚云舟,风度翩翩,待她极好——可她总觉着,两人之间隔着一层什么,怎么都亲近不起来,是"有些陌生"的。

直到错嫁那夜,她掀开盖头看见姬珩。

那人明明凶巴巴的,明明一口一个"表面和睦",却在深夜里听她提了一句"想我爹了",就默默给她送了一坛治风寒的药酒来,一句话不说,丢下就走。

苏清夏抱着那坛酒,忽然觉得,这"陌生"的缘分,好像也并不可怕。

3

婚后第三月,苏一帖来信,说是身子好转,让女儿回娘家省亲。

姬珩亲自送她,一路浩浩荡荡,走了半月有余。

这一日宿在一家僻静客栈。掌柜的搓着手,神神秘秘地说夜里闹鬼,劝贵人们早些歇下。苏清夏眼皮一跳——闹鬼?她自幼随父亲走江湖,什么样的"鬼"没见过?

入夜,她果然"见了鬼"。

一条白影"飘"过回廊,呜呜咽咽,忽远忽近。苏清夏坐在窗边,看着那白影冷笑。她生来胆大,又通晓阴阳药理,寻常装神弄鬼哪里唬得住她?她正要起身去揭穿,忽然心里一动——

嘶,逃。

对,她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她本就不该是申国三皇子妃。她该回邻国,做楚云舟的太子妃,或者干脆哪都不嫁,回去陪她爹行医。此刻这客栈闹鬼,乱哄哄的,岂不是天赐良机?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苏清夏主意一定,利落地换上夜行衣,翻窗而出。

她轻功不算顶好,好在自幼练针,手脚麻利。她贴着墙根慢慢摸到马厩,正要牵马,忽然颈后一凉——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按在她后颈上。

"夫人,"姬珩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凉凉的,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大半夜的,你这是要去哪儿?"

苏清夏僵住,缓缓回头。

月色下,姬珩一身玄衣,抱臂靠在马厩的柱子上,那"闹鬼的白影"正可怜巴巴地缩在他脚边——原来是他府里的暗卫扮的。他不知何时也换了夜行衣,一双眼睛在月色里亮得惊人,嘴角还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苏清夏难得语塞,"我睡不着,出来赏月。"

"赏月赏到马厩,还换了夜行衣?"姬珩嗤笑一声,"苏姑娘,你要逃,好歹也做得周全些。你爹的名帖、你的医箱、你的银针,都还留在房里呢。你逃了,是打算当个不孝女,还是打算当个饿死在野外的药婆?"

苏清夏被他说得又羞又恼,一张俏脸涨红,恼道:"姬珩!你到底想怎样!你明知我是被错嫁来的,凭什么不许我走!"

姬珩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走近两步,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她:"你被错嫁来,我认了。你心里装着别人,我也认了。可你这一走,换轿的真凶没查清,你爹还在申国境内,你一个姑娘家,出了这门就是孤身一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我愿意护着你,不好吗?"

苏清夏心里像被人撞了一下。

她仰头看他,月色下的姬珩,朗风清月,好看得过分。他明明是个傲娇炸毛的性子,此刻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叫她眼眶一热。

"……你馋我身子是不是。"她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留我,是不是就为了我身子?"

姬珩:"!!"

他瞬间炸了,一张俊脸红到了耳朵根:"谁、谁馋你身子了!你——你少胡说八道!我堂堂申国三皇子,我是,我是。。"

"那你为什么不放我走?"

"我——"姬珩噎住,瞪了她半天,最后自暴自弃地一甩袖子,恼羞成怒道,"我馋你做的饭!行了吧!你要是走了,谁给我酿酒、谁给我炖汤、谁跟我斗嘴!你、你爱走不走,走了我落个清静!"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乱,像一只炸毛的猫。

苏清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月色下,她低声自语:"……我,也不想走了。"

那晚,客栈的"鬼"被揭穿了,马也没牵成。苏清夏回了房,桌上多了一坛她没来得及带走的、自己酿的酒。酒坛下压着一张字条,是姬珩狗爬一般的字:

"你酿的酒,我自己喝了。不还。夜里凉,别开着窗睡。"

苏清夏抱着酒坛,笑了大半夜。

4

省亲归来,恰逢申国皇帝寿辰,宫中大宴,又恰逢京郊蹴鞠联赛,京中权贵子弟尽数到场。

姬珩本是不爱凑这热闹的,偏偏德妃点名,让他带着新娶的三皇子妃一同赴宴,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笑道:"久闻三王妃精通六艺,今日既是蹴鞠之会,何不请王妃下场,与我申国儿郎比试一场,也让哀家开开眼?"

德妃是申国先帝遗妃,也是当今太子的生母,位分极高,话里有话,分明是想当众给姬珩难堪——谁不知道苏清夏是被错嫁来的,一个邻国待嫁的姑娘,会什么蹴鞠?

满座哄笑,等着看笑话。

苏清夏却忽然站起身,笑得风情万种,眼波流转:"既是德妃娘娘抬爱,便献丑了。只是清夏这三脚猫的功夫,怕是比不上娘娘宫里那些舞姬出身的红人——"

她话音一转,看向德妃身边的宫人,又补了一句,"但从前在长公主府做过一次舞姬,见识过场面,倒也认得几分蹴鞠的规矩。"

满座一静。

德妃脸上的笑僵了僵——苏清夏这句"公主府舞姬",是明着把自己放在最卑微的位置上,可偏偏她说得坦然,反倒让人挑不出错来。

蹴鞠开场。

苏清夏脱了外袍,着一身窄袖骑装,发丝用一根银簪绾起,整个人利落又明艳。她下场,脚法轻盈灵动,那皮鞠像是长了眼睛,黏在她脚边,勾、挑、盘、扣,行云流水。申国的儿郎们起初还存着让她的心思,几回合下来,竟被她一人逼得节节败退。

她不是蛮力踢,是巧。那鞠在她脚下忽高忽低,忽远忽近,时而贴着草皮滚出丈远,时而又被她脚尖轻轻一挑,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落进对方的球门。满场看得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一个神医之女、一个当过舞姬的姑娘,蹴鞠竟踢得比京中武官还漂亮。

"好!"看台上爆出喝彩。

苏清夏越踢越顺,最后一眼瞥见姬珩坐在席上,那眼神亮得灼人,却偏要端着架子。她心里好笑,脚下忽然一转,把鞠带向看台方向,一个漂亮的倒钩,那鞠划着弧线,竟直直落进了姬珩面前的酒杯里,溅了他一身酒。

"殿下,"苏清夏笑吟吟地立在场上,隔着一片叫好声喊道,"我这蹴鞠,可比您的剑法准?"

满场哄堂大笑。姬珩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恼道:"苏清夏!你——你故意的!"

"是呀。"苏清夏笑得风情万种,"就是故意的。"

满场又是一阵哄笑。连高台上的皇帝都捋须大笑,直夸这三王妃有性子。唯有德妃坐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姬珩坐在席上,原本端着的一张脸,不知何时已经松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场上那抹红衣,连自己都没察觉嘴角翘了起来。旁边有兄弟打趣他:"三哥,你这错嫁的王妃,可真有两下子。"

姬珩"哼"了一声,把头别开:"她、她爱出风头,关我什么事!"

——可那骄傲的小眼神,藏都藏不住。

蹴鞠赛罢,苏清夏回席,接过姬珩冷着脸递来的一盏茶。她正要道谢,忽然眉目一凝——电光石火间,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取姬珩后心!

"小心!"

苏清夏想都没想,腕间银针射出,三针齐发,叮叮叮三声脆响,竟将那支箭硬生生打偏了方向。与此同时她袖中又是几枚暗器飞出,打得那刺客藏身的廊柱后闷哼一声。

姬珩反手拔剑,剑光如水,已护在她身前。

刺客见事败,转身欲逃,却被禁军围住,当场拿下。

满座哗然。德妃脸色铁青,指尖掐进掌心。

苏清夏却像没事人一样,理了理鬓发,笑吟吟地坐回席上,端起那盏茶,吹了吹热气:"殿下,这茶凉了,我来给您换一盏?"

那刺客被押下去时,德妃在座中缓缓起身,皮笑肉不笑地道:"三王妃好身手。只是王妃既是神医之女,又身怀绝技,怎的当年会被人轻易换了大红花轿?莫不是——自愿的?"

这话毒辣,满座又是一静。谁都知道,这"自愿"二字若是坐实,苏清夏便成了故意弃邻国太子而攀附申国皇室的势利之人。

苏清夏却不慌,理了理袖口,笑吟吟地抬眼:"德妃娘娘说笑了。我一个弱女子,若是自愿,何苦挑了个会被人放冷箭的夫家?若真攀附权势,也该挑个稳当的靠山——比如娘娘膝下的太子殿下,那才是金銮殿上稳坐的人呢。"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既驳了"自愿"的栽赃,又暗讽太子党坐拥高位却还要行刺,是心虚。德妃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偏生苏清夏说得滴水不漏,她竟挑不出半句错来。

姬珩坐在她身侧,垂下眼,掩住眼底那点几乎藏不住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桩四年前的错嫁,像是老天爷跟他开的一个玩笑——把满京城的珍宝,错手塞进了他的怀里。

"你尝到了甜头,是不是?"苏清夏趁满座喧嚣,凑近他,压低声音,似笑非笑。

"……什么甜头。"

"捡了个又能打蹴鞠、又能认穴位、又能替你挡箭的王妃的甜头。"

姬珩喉结滚了滚,别过头去,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哼。"

可他那双眼睛,分明在笑。

姬珩看着她,忽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又低又急:"你刚才,是想替我挡箭?"

"殿下想多了。"苏清夏抽回手,笑得云淡风轻,"我只是嫌这箭射得不够准,扫了喝酒的兴。"

姬珩盯着她,喉结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往后,少逞能。我自己的命,我自己护。"

苏清夏抬眼看他,忽然觉得,这人嘴上凶巴巴的,耳根却红得能滴血。

那晚回府,姬珩破天荒没跟她斗嘴。他坐在廊下,月色很好,他把玩着她那根银簪,忽然开口:"清夏,那支箭,是冲我来的。"

"我知道。"苏清夏靠着栏杆,"你得罪了谁?"

"我母族的旧部。"姬珩淡淡道,"我母亲早逝,母族——镇国公府沈氏,当年卷入一桩谋逆旧案,满门被诛。德妃是太子生母,她恨我,恨我姓姬,恨我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苏清夏怔住。

她这才明白,为何这人初见时那般防备,为何他一身朗风清月的好皮囊,却总是孤零零的。原来他的"母族积怨",是满门血债。

她没说话,只默默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他肩上。

姬珩身体一僵,却没躲开。

5

寿宴上的冷箭,只是个开始。

此后数月,申国朝堂暗流涌动。太子党与三皇子党明争暗斗,德妃更是屡屡对姬珩下绊子。姬珩隐忍不发,一门心思暗中查换轿的旧案——他查到最后,那线索竟一路指向德妃。

原来当日换轿,正是德妃所为。

她要的不是让苏清夏嫁给姬珩,而是要借这桩"邻国太子妃错嫁申国三皇子"的丑闻,同时折辱邻国太子楚云舟的颜面、离间邻国与申国的邦交,顺带把姬珩推上风口浪尖——一个娶了别国太子妃的三皇子,是再好不过的靶子。

姬珩查到真相那夜,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明。

苏清夏端着醒酒汤推门进去时,他正对着一盏冷茶出神。她放下汤,坐下,什么都没问。

"你不问我查到了什么?"姬珩哑声问。

"你愿意说,自然会告诉我。"苏清夏轻声,"你不愿意说,我逼你也没用。"

姬珩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清夏,我原本想着,查清这桩旧案,还你一个清白,放你回邻国。可如今——"

他顿了顿:"我好像,舍不得了。"

苏清夏心里一颤。

她垂下眼,把醒酒汤推到他手边:"那便……不查了?"

"查,当然要查。"姬珩端起汤碗,一口饮尽,"她既是冲我来的,我便接。只是——"他忽然认真地看着苏清夏,"往后你出入宫闱,要格外小心。德妃的手段,比这碗汤辣得多。"

苏清夏笑了:"殿下忘了,我千杯不醉。她那点酒里下毒的把戏,还奈何不了我。"

"你——"姬珩又被她堵得语塞,"你这人,怎么满嘴都是酒!"

"因为我娘说,会哄人的人,得先会哄的过自己。"

姬珩:"……"

他发现,他这辈子怕是说不过这个女人了。

果然,没过几日,德妃又在宫宴上出手了。满座觥筹之间,她状似亲热地亲自为苏清夏斟了一杯酒,笑道:"三王妃好酒量,哀家今日敬你一杯。"

苏清夏接过,笑意盈盈,却在杯沿凑到唇边时,忽然一顿——她自幼辨药,那酒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催情却又带毒的奇药。

她面不改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满座都看着。德妃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苏清夏放下空杯,笑吟吟地又斟满一杯,回敬德妃:"德妃娘娘赏酒,清夏不胜荣幸。只是妾身这杯是回敬的——娘娘,请。"

德妃脸色微变。那催情的酒,她也饮不得。

苏清夏却不由分说,上前一步,含笑的眼底却冷得像刀:"娘娘是长辈方才敬我,清夏喝得爽快。怎么,轮到娘娘,反倒不敢了?还是说——娘娘这杯酒,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满座哗然,纷纷看向德妃。

德妃僵住,半晌才强笑着端起酒杯,浅啜一口。可那药性何等厉害,她饮下之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连站都站不稳,被宫人搀着,狼狈退场。

苏清夏站在原地,回身,正对上姬珩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走过去,压低声音:"殿下,我替你挡了这一杯。你欠我一次。"

姬珩喉结动了动,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喝的那杯,才是真的有毒。你可解了?"

"解了。"苏清夏摊开掌心,露出一颗已经化了一半的解毒丸,"我娘说的,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从进这宫门起,就含着解药呢。"

姬珩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拂过她额角一缕乱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不该为我趟这浑水的。"

苏清夏仰头看他,月色落在两人之间:"那你也不该,为一个错嫁来的人,守着书房坐一夜。"

6

错嫁后的第四年,邻国太子楚云舟,终于找上门来了。

他比四年前更显清贵,一身月白长袍,眉眼温和,站在三皇子府门口,看着迎出来的苏清夏,眼底是藏了四年的、汹涌又克制的欢喜。

"清夏。"他唤她,"我来接你了。"

苏清夏站在阶上,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四年前,她本该嫁他。她曾以为,这就是她一生的归宿——温文尔雅,待她极好,是她父亲为她挑的、最稳妥的人。可如今再见,她心里却只剩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陌生。

"太子殿下。"她微微欠身,"错嫁之局,是德妃所为,殿下想必也查清了。这四年,是清夏对不住殿下。"

"没有什么对不住的。"楚云舟走近两步,声音温和却坚定,"当年我年幼病重,是你父亲救了我的命,你守在我榻边打扇,我便许了一生的誓。我此人心悦你、爱慕你,已非一日。清夏,错嫁不是你的错,你跟我回去,这四年的账,我替你讨。"

他伸出手。

苏清夏看着那只手,心里却忽然空落落的。

她想起四年来,那个傲娇炸毛的男人——她受伤时,他嘴上说着"让你逞能",却连夜寻遍名医;她酿酒时,他偷偷把坛子藏进书房,说是"替你尝尝";她噩梦惊醒时,总有一盏温着的茶放在她枕边,茶下压着字条,是他的狗爬字:"别怕,我在隔壁。"

她在这一刻,忽然无比清楚地明白——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楚云舟给的安稳,而是姬珩给的、带着刺又带着甜的那份活生生的吵闹。

"太子殿下,"苏清夏轻声道,"多谢你记挂。只是——清夏这四年,已经把心,错嫁出去了。"

楚云舟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他看着她,许久,才哑声道:"……你当真,喜欢上那个申国三皇子了?一个满身旧债、连自己母族都护不住的人?"

"殿下。"苏清夏抬眸,目光清明,"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他护不住母族,可他护得住我。他满身旧债,可他干干净净。"

楚云舟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收回手,苦笑一声:"罢了。我此来,原是想带你走,讨个公道。既是你自己愿意留下——那这公道,我便替你们讨。德妃害你错嫁、害你受苦的账,我来跟申国朝廷算。"

苏清夏鼻子一酸,深深福下去:"多谢殿下成全。"

那晚她回府,姬珩正站在廊下,背对着她,脊背绷得笔直。

"……他走了?"

"走了。"苏清夏走近,"你躲什么?怕我跟人跑了?"

"谁、谁怕了!"姬珩梗着脖子,"你要走,我拦得住你吗!反正我早就说了,你想走就走,我落个清静——"

"姬珩。"苏清夏打断他。

他僵住。

她走上前,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声音闷在他背上:"我不走。四年前错嫁进来的是我,四年后不想走的,也是我。"

姬珩浑身一震。

月色下,他半晌没动。良久,他忽然转过身,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把脸埋在她发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清夏。我姬珩这辈子,从没求过什么。母族没了,我认;太子压我,我忍;朝堂要杀我,我接。可你——你是我唯一不想放手的人。"

"你错了。"苏清夏在他怀里轻声笑,"你不是不想放手。你是舍不得,又不敢说,只会傲娇炸毛。"

"……你闭嘴!"

"就不。"

夜风里,两人相拥着斗嘴,四年来的那层"表面和睦",终于碎了个干净。

7

可命运从不给人喘息的工夫。

就在楚云舟离开的第十日,申国宫变。

德妃与太子勾结西陲藩镇,趁夜起兵,直逼皇城。火光冲天的那一夜,京城的鼓声密如骤雨,喊杀声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姬珩接到密报时,正坐在书房里替苏清夏描一张药方——他字写得差,偏要学着她一笔一画地写,写得满头大汗。

密报摊开的那一瞬,他握着笔的手,骤然一紧。

"你在书房等着。"他起身,披上玄甲,语气竟出奇的平静,"西角门的钥匙在枕下,若天亮前我没回来,你便带着它出城。"

"姬珩。"苏清夏放下笔,看着他,"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还是你随手放的一件摆设?"

姬珩背对着她,身形一僵。

"宫变事起,便是皇城里的风浪。"他哑声道,"我领兵入宫,凶险万分。你留下来,只会让我分心。"

"那你也该明白,"苏清夏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你若出事,我也活不安生。你今日若是拦我,我便恨你一辈子。"

姬珩终于转过身,看着她,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良久,他忽然笑了,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好。那便——一起入宫。生死,都一起。"

那夜的皇城,是苏清夏这辈子见过的最血腥的场面。

火光里刀剑相击,旌旗残破。姬珩一身玄甲,剑光如水,护着她一路杀向宫门。他武艺高强,剑法凌厉,可在乱军之中,仍是险象环生。一支流矢破空而来时,苏清夏想都没想,腕间银针脱手,将那支箭硬生生打偏——她自己却被飞溅的碎石划破了额角,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清夏!"姬珩一剑逼退扑上来的叛军,反手将她护在身后,声音都变了,"你受伤了!"

"皮外伤。"苏清夏抬手抹了一把血,语气竟还稳着,"别分心。你护我的命,我护你的命,谁也不欠谁。"

姬珩喉间一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把她护得更紧。

两人一路厮杀到御前,禁军终于反扑成功。可就在最后的混战里,一支淬了毒的冷箭,从暗处激射而来,直取姬珩后心——苏清夏心念电转,扑上去替他挡了一箭,那箭擦着她肩头而过,却也带出一道血痕。

姬珩猛地回头,看着她肩头渗出的血,眼睛瞬间红了。

"……你怎么那么傻。"他嘶声道。

"你才傻。"苏清夏忍着痛,扯出一个笑,"我是神医的女儿,中个毒,还死不了。你要是倒了,这一城的人怎么办?"

姬珩没再说话,只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出宫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站在阶上,抱着怀里虚弱的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清夏,你听见没有——你是我姬珩这辈子,唯一放不下的人。"

苏清夏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弯起嘴角:"……听见了。你再说一遍,我就听见了。"

姬珩低低笑了一声,把脸埋进她发间:"我说,你是我姬珩这辈子,唯一放不下的人。"

"嗯。"苏清夏闭上眼睛,"这还差不多……"

苏清夏肩头的箭伤,毒性极烈,入体即散。两个时辰内若寻不到解药,便是神医之女,也难回天。

姬珩连夜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暗卫,倾尽三皇子府之力,满城寻药。他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握着那只微凉的手,一遍遍在她耳边说:

"你别睡,我还没跟你酿成那坛酒呢。"

"你别睡,你还没跟我斗够嘴呢。"

"清夏,你听见没有——我喜欢你。不要丢下我,求你睁开眼看看我。"

苏清夏在昏沉里,弯起嘴角。

——她听见了。

天将破晓时,禁军终于反扑成功,太子党溃败,德妃被囚。解药也在最后一刻被寻回,苏清夏服下,性命无碍。她醒来时,姬珩守了她一夜,眼下乌青,胡子拉碴,见她睁眼,眼眶一红,哑声道:"清夏,你这条命,是我寻遍全城救回来的。记着还。"

苏清夏看着他,鼻头一酸,却强撑着笑:"……殿下这是要跟我算账了?"

"嗯。"姬珩握紧她的手,声音还哑着,却一字一句,"用你一辈子,慢慢还我。"

苏清夏耳根一红,别过头:"……谁要给你一辈子。"

可那紧握的手,谁也没松开。

8

宫变平定后,姬珩奉命彻查旧案,一路查到了皇陵——先帝的陵寝里,藏着镇国公府沈氏当年"谋逆"的实证。

那是一个雨夜。

姬珩带着苏清夏,避过层层暗哨,潜入皇陵深处。阴森的墓室里,烛火明灭,他举着火把,缓缓推开那扇尘封的石门。

"这里……是我母亲长眠之处。"姬珩的声音很轻,"当年沈氏满门被诛,我母亲一病不起,临终前,把一册旧档藏进了我的生辰礼里。我那时年幼,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她攥着我的手,说——珩儿,别恨这天下,也别让这天下亏待你。"

苏清夏静静地听着。

石门后,果然是一册泛黄的卷宗。姬珩一页页翻开,眉目越来越沉——原来当年沈氏所谓的"谋逆",是德妃与先帝宠妃构陷的一场冤狱。卷宗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母族,是冤死的。"姬珩哑声道,"德妃不仅要我死,还要我背着一身洗不清的旧债,永远抬不起头。"

苏清夏上前,握住他发凉的手:"那你更要活得好好的。让他们看看,沈家的血,养出来的三皇子,堂堂正正。"

姬珩低头看她,忽然轻轻笑了。

他抬手,替她拭去额角的雨水,声音温柔:"清夏,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当年肯认下这桩错嫁?"

"为什么?"

"因为那日在先帝秋猎上,我赢了蹴鞠,回头看见你蹲在楚云舟身边,替他吹凉一盏药茶。那时我便想——若是这样好的姑娘,是替我吹凉的,该多好。"

苏清夏怔住。

她这才惊觉——原来在她以为自己错嫁的这四年里,有一个人,一直以为自己娶对了人。

"所以,"她红着眼,却笑着,"你才这般傲娇炸毛,死也不肯放我走。"

"……你再说我傲娇,我就不客气了。"

"你待如何?"

姬珩低低笑了一声,忽然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吻:"待如此。"

墓室里,烛火摇曳。四年的错嫁,四年的打闹斗嘴、相爱相杀,在这一刻,都化成了雨夜里相拥的两个人,和一句没说出口却彼此都懂的——

"原来不是你错嫁给我,是我早就心悦你。"

雨声渐歇,石门外的天色透出一线青白。姬珩松开她,从怀中取出一块洗得泛白的旧帕子,仔细替她包扎肩头那道箭伤——那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这些年一直贴身带着。

"你倒舍得。"苏清夏低头看着那帕子,声音有些发紧。

"舍不得。"姬珩把帕子系好,抬起头,眼底带着一点难得的认真,"可为你,什么都舍得。"

他扶着石门站起来,将那册卷宗小心收进怀里,又回头看了看母亲长眠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母亲,儿子今日,终于替沈家讨回清白。也替您——找到那个,愿意跟儿子过一辈子的人了。"

苏清夏站在他身后,眼眶一热。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错嫁那夜,她掀开盖头看见的那个人——那时她只觉"有些陌生",如今再看,分明是冥冥之中,老天爷把她推到了对的人面前。

雨后的皇陵,清新得像洗过一般。两人并肩走出石门,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9

德妃伏法,冤狱昭雪,沈氏沉冤得雪,姬珩也终于堂堂正正,站到了阳光底下。

邻国太子楚云舟那日来送贺礼,看着并肩站在府门口的一对璧人,笑了笑,拱手道:"三殿下,好福气。当年是朕错看,原以为清夏会是我的妻——如今看来,是朕与清夏,终究少了一点缘。"

姬珩回礼,难得没有炸毛,只认真道:"多谢殿下,当年成全。"

楚云舟摆摆手,潇洒离去。临别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清夏,目光温和又释然:"清夏,你娘说得对——会哄人的人,得先会哄自己的心。你找到哄自己心的人了,这便很好。"

苏清夏福身:"殿下珍重。"

那一日,苏清夏望着楚云舟远去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四年前,她曾以为自己会嫁给他,安稳一生;四年后,她才明白,安稳不是她要的,她要的,是那个会跟她斗嘴斗到满院子鸡飞狗跳、会把她酿的酒偷藏进书房、会在雨夜的皇陵里对她说"为你,什么都舍得"的人。

楚云舟是明月,皎洁无瑕,可望不可即;姬珩却是凡尘里的一盏灯,会跳脚、会炸毛、会把真心藏得严严实实,却在她跌进他怀里时,稳稳接住了她。

苏清夏想,这就是命。老天爷让她错嫁,原是要她遇见对的人。

后来,姬珩在府里那座他偷偷藏了四年的酒窖前,郑重地开了一坛酒——那正是苏清夏四年前错嫁进门第一夜,酿的那坛。

他斟了两杯,一杯递给她:"四年前,我说这酒我喝了,不还。如今,我还你一坛新的。"

"什么新酒?"

"合卺酒。"姬珩看着她,眼底是藏了四年的光,"当年那杯,我替你喝了毒的。这杯,我敬你——错嫁,是对的。"

苏清夏眼眶发热,接过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千杯不醉的她,竟觉得,这一杯,甜得发醉。

她放下空杯,看着面前那个红了耳根、别过头去假装看风景的男人,忽然伸手,轻轻勾住他的小指。

姬珩浑身一僵。

"姬珩。"她唤他,声音很轻,"四年前你问我,要不要做你名义上的三皇子妃。如今我想重问你一遍——"

"嗯?"

"做你货真价实的妻子,好不好?"

姬珩猛地转过头来,那张傲娇了一辈子的脸,此刻又惊又喜,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

"好。求之不得。"

——全文完——

后记

那年深秋,申国三皇子府里,多了一位神医夫人。她依旧千杯不醉,依旧会在宫里跟三殿下斗嘴斗得满院子鸡飞狗跳。。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三殿下堂堂一国王爷,被她一句话就气得炸毛,却又偷偷给她的酒坛里,续了一辈子的酿。

你是我错嫁来的,却是我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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