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喜替99对新人安排过誓词,教过最嘴笨的新郎说我愿意。
轮到我打开戒指盒,她却从后门跑了。
我追出去,只看见她的车尾灯。
手机上,是她刚发来的消息:明早六点,青桥老厂,第一批木作别忘了。
我站在雨里,气得笑出声。
求婚没答应,活倒是一件没落。
第二天,我把婚戒揣进工装,开着货车追到她的下一场婚礼。
她正在门口跟人争一条坡道,嗓子都哑了。
看见我,她下意识伸手。
我把送货单递过去,避开她的手指。
“工作先签字。昨晚的事,等你有空,我要听句人话。”
她握着笔,第一次没能立刻给出一个漂亮答案。
1 盒子打开的时候
求婚那晚,我左手拇指上还缠着胶布。
下午搬木台时扎了根刺,唐喜拿镊子替我挑出来,吹了一下。
她说:“梁竞,你这手得保着,冬天还要给我做一屋子柜子。”
我问:“哪屋?”
她把我的手指包好,笑得很狡猾。
“哪屋都行,先欠着。”
我便把这话当成了一个再明白不过的暗示。
我们谈了三年恋爱。
她的工作室办婚礼,我的木作坊接舞台、橱窗和店铺陈设的活。
我替她做过从第37场到第99场婚礼里需要的木头东西。
有钱的客户要整面花墙,预算紧的客户要一张能摆合照的桌子。
她都管,连桌腿垫几层纸也要蹲下去看。
那天是她独立带队的第99场。
宴席散了,新人将一只装着喜糖的玻璃罐塞给她。
唐喜抱着罐子,冲我比了个九。
另一个九还没比出来,她先被自己的对讲机绊了一下。
我拽住她,指着她的鞋。
“唐老板,鞋底都快张嘴了。”
“它想吃喜糖。”
她低头踩了两脚,照样指挥撤场。
我喜欢她这股劲。
忙得眼睛发红,还能替一双破鞋找理由。
晚上十一点,我们收完最后一车东西,去隔壁小饭馆吃宵夜。
那饭馆的老板娘认识我们,关门后留了一锅面。
我提前请她把靠后院的小桌收干净。
没有花墙,没有灯牌,只有一小瓶栀子花。
唐喜不爱收到大束鲜花。
她说每天替别人算花材损耗,看见99朵玫瑰,脑子里先跳出的全是单价。
于是我给她做了个戒指盒。
掌心大小的榆木,边角磨得圆润,扣子是黄铜的。
这东西我改了四遍。
第一遍太像收纳螺丝的,第二遍她来工坊,险些拿走装耳钉。
戒指是我拿自己的积蓄买的。
没有掏空家底,已经够让我挑灯干了几个月活。
她吃了几口面,伸手去够纸巾。
我先握住了她。
“唐喜。”
她还笑:“干吗,结账找我?”
我把盒子打开。
她的笑停在脸上。
那一刻,我记得自己连准备好的第一句话都说错了。
本想说往后给她留一盏灯,开口却是:“你以后能不能少住酒店?”
她睫毛动了一下。
我重新握紧她的手。
“我的意思是,跟我结婚。我们找个离两边都近的地方,谁晚回家,谁有热饭吃。”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绷直。
后院门恰好被推开了。
她的助理小满端着一碟切好的蛋糕,身后跟着负责宣传的邵闻。
邵闻举着手机,兴冲冲道:“赶上了!百场婚礼倒计时,唐老板自己的喜事先——”
“关掉!”
唐喜猛地抽回手。
蛋糕上的小蜡烛被门风吹灭了。
我站起来,挡住手机。
“没让你拍。”
邵闻愣了,忙把镜头垂下去。
唐喜却已经拎起椅背上的外套。
她手机不停震动,屏幕上闪着“徐禾”。
“我得去一趟青桥。”
我叫她:“你先等一下。”
她没看戒指,也没看我。
“明天的场子出事了,梁竞,我现在真没空。”
“我只要你一句话。”
她的手按在门把上。
几秒钟里,后厨的水声显得格外刺耳。
最后,她说:“今晚别问了。”
门在我眼前合上。
我追过两张桌子,再推开临街的门,她已经上了车。
雨珠打在车窗上,我看不清她的脸。
车子一转弯,红光就被夜色吞了。
老板娘捏着两张纸巾出来,看着我手里的盒子,没有问。
我站了很久,把盒盖扣上。
手机响了一声。
她发来明早六点送货的消息,后面又跟一句:路上慢点。
我盯着那四个字,胸口涨得发疼。
我不是没见过她忙。
三年里,我在楼下等过她四个小时,在服务区吃过冷掉的生日蛋糕。
可她以前会扑过来抱我,先说一句,对不起,我好想你。
这次只有送货。
我给她回了个好。
随后把原本准备发给我爸的“成了”两个字删掉。
小满在门里小声喊我,问蛋糕怎么办。
我说:“分着吃吧。”
我不想让谁挨饿。
也不想捧着它,继续等一个已经走掉的人。
2 新郎走的那条路
第二天五点半,我就到了青桥。
货车里装着十二张折叠长凳和一座拆成三段的木拱门。
戒指盒在胸前口袋,硌得安全带也不顺。
青桥老厂的临河餐厅,是第100场婚礼原定的地方。
我来量过尺寸,旧砖墙,窄院子,露台下面临着水。
新娘徐禾的父亲坐轮椅。
她特意加钱,让我做了一条能从侧门接上露台的缓坡。
尺寸和场地确认过,木板昨天便送来了。
现在,板子全堆在门外的雨棚下。
唐喜站在两个人中间,黑色外套湿了半边。
餐厅管事的韩经理指着门内新摆的花箱。
“今天还有摄影团队来取景,正门就得这么走,侧面封起来不好看。”
“那轮椅从哪儿上去?”
“从厨房绕,两个小伙子抬一下就完了。”
唐喜把手里的示意图折回去。
“厨房后面有三级台阶。您让新娘父亲先被抬进厨房,再从泔水桶旁边绕出来?”
韩经理脸色一沉。
“唐老师,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昨天说得很客气,您答应得也很好听。”
我下车,先拍了被雨浸湿的木板。
她看见我,明显松了口气,伸手想拉我的袖子。
我将送货单放进她手里。
“工作先签字。昨晚的事,等你有空,我要听句人话。”
她指尖停住。
韩经理看了看我们,笑道:“一家人,手续还这么齐。”
我把长凳往车尾拖。
“没成一家。货物损坏也得分清是谁的责任。”
唐喜低下头,在单子上签字。
那一笔比她平时慢。
我心里并没痛快,倒像自己亲手往伤口上按了一下。
徐禾很快从隔壁民宿跑来。
她头发才卷了一半,外头套着羽绒服,脚上还是酒店拖鞋。
“喜姐,我爸刚才听见了。他说他不送我了,让我自己走。”
她说着,眼泪就往下掉。
唐喜接过她手里的纸杯,没急着劝她别哭。
“你想让你爸送吗?”
徐禾点头。
“我妈走得早。我裙子里那层衬布,还是他给我熨的。”
“那就让他走你定的路。”
韩经理插进来:“十一点开席,现在还有五个小时。你们真想为了这么点事折腾?”
我走到侧门,拿掉一只花箱,露出下面原本预留的固定位置。
“这不是临时想起来的事。上星期你们的人看着我量过。”
“今天安排变了。”
他把花箱又往里推。
我用手扶住,没跟他较力。
“谁改的,叫谁来。”
唐喜忽然看向停车场。
邵闻正从一辆商务车上下来,身后跟着摄影师。
他是她长期合作的宣传承包人,替工作室做账号,也替场地拉客户。
上个月,他说百场婚礼值得好好拍一条片子。
我当时忙着订戒指,只听了一耳朵。
邵闻走近,先冲我笑了笑。
“昨晚抱歉,我不知道你们这么介意。”
我没接这句,指向侧门。
“这是你的安排?”
他看了眼唐喜,语气放轻。
“主片的背景是整面花墙,坡道从那儿穿,镜头会乱。轮椅可以晚点安排,先完成入场。”
徐禾攥紧羽绒服的衣角。
“谁先入场?”
邵闻说:“你和新郎。叔叔最后一起合照,效果也很好。”
我看着那个年轻姑娘,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的手。
别人觉得只是少一个步骤,省几分钟。
真正等着这一刻的人,却已经在心里排演了很久。
唐喜往前站了一步,将徐禾挡在身后。
“今天是她的婚礼。你拍不拍,按她的安排来。”
邵闻的笑淡下来。
“喜喜,合作费用不是白投的。你签过拍摄方案。”
她把那张签好的送货单夹回本子。
“拍摄方案里没有取消她父亲入场。”
风把她湿透的衣摆掀起来。
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新擦伤。
那一瞬间,我很想把外套脱给她。
可我忍住了,转身打开货车另一侧的门。
公事能做,戒指的事也不能再糊弄过去。
我要跟她站在一起,也要知道,她到底把我放在哪儿。
3 我不是来抢婚的
六点二十,徐禾的未婚夫程栋赶到了。
他手里还拎着给父亲买的早点,听完前因后果,脸涨得通红。
“谁说让叔叔最后来?我们彩排了两遍。”
韩经理把话往邵闻那边推。
“这不是有更专业的安排吗?”
邵闻抿了抿嘴,拉唐喜去一旁。
“给我十分钟,我跟你解释。”
唐喜没动。
“解释可以当着新人说。你先把花箱撤了。”
我从车上拿出文件袋。
木作订货确认页上,附着场地签收的平面图。
那条坡道用红笔画得很清楚,旁边是徐禾写的一行字:爸爸与我同时入场。
纸角被她贴了一张小花贴纸。
我把图放在长凳上,压住四个角。
“韩经理,这是你们周二确认的。地方没有变窄,台阶也没长高,变的只有你今天想把谁安排在后头。”
程栋掏出手机,要找餐厅负责人。
韩经理有些挂不住。
“你们联系谁都一样,今天有今天的统筹。”
唐喜直接拨通了餐厅老板的电话,开了免提。
她先报现场情况,再问能否按原图执行。
电话那边的人还带着睡意,听到名字,语气就变了。
邵闻给餐厅带来的宣传,确实比这一单婚宴更值钱。
对方说:“能不能互相体谅一下?我们退你们坡道那点费用。”
我差点笑出来。
坡道是我做的,他们一分钱没付。
徐禾却先开了口。
“您退不了。这笔钱是我爸从他的退休金里拿出来的。”
她拿起那张图,紧紧贴在胸前。
“我爸觉得自己拖累我,不肯来。我告诉他,这条路很漂亮,他才答应。你们现在让我去说,路没有了,人抬进去也一样?”
没人说话。
程栋在旁边红着眼圈,握住她的手。
“你别改口。今天我跟你一起等叔叔。”
唐喜将手机拿近。
“原方案能不能做,请您给个明确答复。如果不能,我们现在就得调整仪式区域,免得一直耗着新人。”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终于说按图做。
他没道歉,只让韩经理别再折腾。
邵闻退开两步,摁灭了手机屏幕。
我知道这事没完。
可徐禾终于把羽绒服的领口松开,能正常呼吸了。
我招呼跟车的阿泉卸货。
唐喜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替我将散落的铜扣收进盒子。
“昨晚徐禾打电话来,是她爸在这里听见有人商量抬轮椅,从后面走。”
“嗯。”
“我怕她一个人应付不了。”
“所以你得走。”我抬头看她,“走以前呢?你用三秒说清楚,就会耽误她婚礼?”
她手指停在铜扣上。
我把工具拿回自己这边。
“我没怪你来。我怪你拿这件事,顺便躲掉了另一件。”
她嘴唇抿得发白,没反驳。
那点沉默反而把我心里最后的侥幸磨掉了。
她听懂了。
她知道昨晚是怎么回事。
阿泉远远叫我,说中段木框得两个人抬。
我站起来,唐喜跟着起身,忽然拉住我的腕子。
“梁竞,婚礼结束,我们谈。我今晚不走。”
我低头看她的手。
她袖口全是雨水,掌心却很热。
我想说你最好说到做到,话到嘴边,只剩一个好。
搬完木框,我去后厨灌热水,正碰见邵闻。
他点了支烟,问我昨晚是不是误会了。
“我真不知道你要来这一出。小满说你请大家吃宵夜,我想顺手拍点花絮。”
“我只请了唐喜。大家的面,是我另外托老板娘做的。”
“那就是小姑娘会错意了。”
他笑了笑,又看我胸口鼓起来的盒子。
“不过你今天也别太急。带着这个过来,被人拍到,人家真以为你来抢婚的。”
我把杯盖拧紧。
“抢什么?”
邵闻一愣。
“我女朋友在这儿工作,我在这儿送货。轮不到谁把她当个热闹,抢来抢去。”
我端着水往外走。
门口,唐喜站在挂满雨珠的塑料帘子后面。
她手上提着一袋刚买的早餐。
我不知道她听见多少。
她没解释,只把包子塞给我,低声说:“先吃。我也吃。”
她当着我的面咬下一大口。
我这才发现,从昨晚到现在,她的面其实也没吃完。
4 第100次我愿意
九点半,雨停了。
木坡道上铺好防滑垫,两侧压着徐禾自己挑的黄色小花。
她父亲来试路时,一直把手攥在轮椅扶手上。
我蹲下来,把接缝处最后一点高低差重新调平。
他问:“小梁,这木头是不是很贵?”
“不算贵,用完还能拆。”
“可惜了。”
“下场接着用,不可惜。”
他听完笑起来,肩膀也松了。
我扶着轮椅,让他自己慢慢推过去。
唐喜在另一头等,鞋底开口的那双鞋终于换了,脚上是一双黑色雨靴。
她踩着露台给新郎试位置,扬声问:“徐叔,从这儿看,能看见女儿吗?”
徐叔用力点头。
我扶稳最后一块板,突然有点难受。
她替别人的心愿想得这样细。
怎么偏偏到了我这儿,就只剩一句别问了。
十一点,宾客陆续入席。
程栋母亲是个利落的女人,拿着一袋红封跑前跑后。
临开场,她看见那条坡道,先皱了眉。
“这条路还走着呢?先前不是说调整了吗?我们这边长辈都坐好了,别来回等。”
徐禾已经穿上婚纱,脸一下白了。
程栋将母亲拉到一边,告诉她原本怎么约定的。
她连说两声知道了,手却还在比划正门。
“从这里直着走多好看。”
唐喜走到两人旁边,没有抢着争辩。
她先问程栋:“你们昨天是怎么商量的?”
“我接徐禾和叔叔,一起到台前。”
“那你现在去接。十分钟后开场。”
程栋看看母亲,转身朝徐禾走去。
他母亲还想叫他,徐叔先开了口。
“亲家母,今后孩子不让你等的日子多着。今天让我先陪她走一回吧。”
这句话说得很慢。
程母的嘴唇动了动,没再拦,替徐叔把滑落到膝头的毯子往上拉了一点。
音乐响起时,我站在露台最侧边。
徐禾扶着父亲的轮椅,裙摆顺着木道往前铺开。
程栋迎上去,没急着接新娘,先弯腰替徐叔摘掉落在肩上的花瓣。
台下有人鼓掌。
我隔着那一排晃动的黄色小花,看见唐喜把对讲机贴在胸口。
她眼睛是湿的,嘴角却一直扬着。
主持人问徐禾愿不愿意的时候,她哭得没能马上说话。
程栋掏纸的动作比主持人还快,掏出来却是一团压扁的早餐小票。
大家笑起来。
徐禾也笑,接过唐喜从台侧递来的纸巾,响亮地说了句我愿意。
那三个字穿过音箱,撞在我耳朵里。
我将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盒子边缘。
阿泉在一旁看着我,没多嘴,递来一瓶水。
宴席开始后,唐喜才终于坐下。
她坐的是门口那张工作人员桌,满桌菜没人来得及动,汤已经凉了。
我夹起一块肉,她从旁边伸手,抽掉我袖口粘着的一小片胶带。
“别吃进去了。”
这个动作太熟。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她也收回了手。
小满赶过来,给我们看刚拍的照片。
新人站在木拱门下,身后是唐喜,我和阿泉远远入了半个镜头。
她说:“喜姐,第100场,你得跟大家拍一张。”
唐喜起身叫我。
“梁竞,你也来。”
邵闻正好走过来,将我往外示意了一下。
“供应商有单独的,先拍核心团队,画面干净。”
唐喜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她伸手拽住我的袖子,把我带到她身边。
“核心团队里有木作师。再说,这是我男朋友,哪里不干净?”
小满手忙脚乱地举起相机。
邵闻很快笑着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我却听见了自己心里那点不争气的响动。
昨晚到现在,我最想要的,原来只是她理直气壮地站过来。
可合影拍完,我没借势掏戒指。
她手还抓着我的袖子,我轻轻拨开。
“照片我回头要一张。你先忙完,别拿这些顶那句回答。”
她望着我,慢慢点头。
桌上的汤凉透了。
我给她换了一碗热的,自己在旁边坐下。
我生气,也还心疼她。
这两样在我肚子里拧着,谁也没把谁挤走。
5 你欠我的那顿饭
撤完场,已经是晚上八点。
唐喜给工作人员结完当天的费用,提着一个纸袋上了我的货车。
袋子里是她特意让后厨留的两份饭。
我没发动,先把车内灯打开。
她看了看前方空出来的路,说:“找个地方吃吧。”
我点头,将车开到河堤边的停车区。
雨后的风吹得水面一片黑,车里有木头和热菜混在一起的气味。
唐喜打开饭盒,把我不爱吃的姜丝拨到自己这边。
我按住她的筷子。
“你不用先对我好一点,才好意思说。”
她垂下眼,筷子慢慢放回盒盖上。
“梁竞,对不起。”
她声音很哑,我却听得格外清楚。
“昨晚我确实在躲。徐禾有急事是真的,我听见她电话就松了口气,也是真的。”
我盯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邵闻拍摄,是我之前答应的。我说庆祝第99场可以拍生活花絮,但我不知道他会进后院。”
“你看见手机,怕被人起哄?”
“怕。可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也会怕。”
车外有一对遛狗的人经过。
狗扑着水洼,铃铛响了一路。
我等那声音过去,才问她:“怕我吗?”
她马上摇头,摇到一半,停住了。
“怕结婚以后,我会对你越来越坏。”
我偏过脸看她。
她抓着纸袋的提手,绳子在指节上勒出印子。
“昨晚你说,能不能少住酒店。我第一个念头是,完了,我做不到。他已经开始嫌我了。”
“我想你回家吃饭。”
“我知道。但我当时听成了,以后家里得有个人准点在。”
她吸了一口气。
“你爸上次问我,结婚以后还准备这么忙吗。我妈也问,她问完就开始数,买菜、做饭、生孩子,哪一件不要人。”
我想起那次饭局。
我爸随口说了一句,她笑着应付过去。
我坐在旁边,甚至没有接话。
“你可以跟我说。”
唐喜忽然抬眼,眼圈发红。
“那你呢?去年你发烧,我说等我忙完,给你带粥。结果你自己去的诊所,睡醒还跟我说好多了。我后来才从阿泉那里知道,你烧了整夜。”
我皱眉:“那跟求婚有什么关系?”
“有。你每次都说没事,我就每次都信。等我发现时,我已经欠了一大堆。”
她拉开手提包,拿出一本红色的小本子。
不是那本排婚礼流程的工作簿。
这一册很薄,边缘翻得起了毛。
她翻开给我看。
给梁竞过生日,后面画了叉。
看电影,改期。
去他爸那里吃饭,买好菜又临时取消。
最下面一行,是冬天工坊搬家,帮他收拾。
我胸口像被什么重重碰了一下。
原来她都记得。
可记得,并没有让那些夜晚变得好过一点。
我把本子合上,推回去。
“唐喜,我想跟你结婚,不是想拿着这个跟你算账。”
她眼泪掉下来,落在纸封皮上。
“我知道。可我看着它,就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我伸手去扯纸巾,动作太急,纸盒倒了。
我把纸递给她,自己靠回椅背。
我们两个人都狼狈得很。
一个以为不说就显得大方,一个以为记下来以后补上就还来得及。
我问:“第100场办完,你就准备好了?”
她没有回答。
“第120场呢?你总不能一辈子拿下一场挡着。”
唐喜咬住嘴唇,终于摇头。
“我现在不敢答应结婚。”
这句话比昨晚那扇关上的门还重。
可落下来以后,我终于能喘气了。
我将胸前的戒指盒拿出来。
唐喜的肩膀瞬间绷紧。
我没打开,只把它放进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
“好。这次求婚到这儿。”
她怔怔看着我。
“戒指我先留着。我现在还喜欢你,没办法装得很潇洒,说不爱就不爱。但我也不想以后每次跟你吃饭,都像等一个审批。”
她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跟我分手?”
我摇头,又停了一会儿。
“我想清静两天。不是等你写保证书,我也得想想,我这三年到底哪些是乐意,哪些是憋着。”
她用手背擦脸,点了点头。
我重新把饭盒打开。
“先吃。说完了也要吃饭。”
唐喜夹起那团早就凉掉的姜丝,吃得眼泪又出来了。
我拿走她的筷子,替她换了一口菜。
她小声说:“梁竞,我真不是不喜欢你。”
我看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才这么难受。”
6 一张单独的账单
我把唐喜送到工作室,没有上楼。
她站在车门旁,手压在包上,像是怕我突然把车开走。
我等她慢慢松开,才说:“早点睡。”
她点头,走两步又回头。
“你到家,能告诉我一声吗?”
我答应了。
回工坊以后,我发了消息,洗完澡,把手机放到床头。
屏幕没再亮。
那晚我睡得很浅。
凌晨听见楼下铁门响,第一反应还是她是不是来了。
等了半天,才想起工坊隔壁的早点铺每天这个时候进货。
天亮后,阿泉把一张纸递给我。
“竞哥,摆渡书集的报价,今天得回。”
那是一个旧厂院改出来的周末书集,要做六组能收能展的木书架。
对方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我忙唐喜的婚礼,第二次正好赶上她的木台要返工。
我把别人的事往后挪,心里还觉得自己挺有担当。
现在报价单上那行截止日期,让我有些抬不起头。
我给负责人回电话,约了当天见面。
临出门,我拉开抽屉找卷尺,看见一沓没盖章的送货单。
唐喜工作室欠我四万八千元尾款。
三场婚礼结算拖了两个月,其中有一场客户还没付清钱。
她说先给我,我说不用急。
阿泉见我看单子,赶紧把眼睛移开。
我问他:“上个月发工资,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拖?”
他有点尴尬。
“也没有。就是木料那边催,你还一直说等两天。”
我把单子装好。
下午去书集看场地,负责人姓杜,短头发,手里夹着一支铅笔。
她听我讲完怎么收纳,翻开报价,第一句就问:“梁师傅,你能把时间留给我吗?”
我说能。
“你上次说周三发图,周五才给。我这里开集时间不会变。”
我喉咙一紧。
“那次是我的问题。以后变动提前讲,讲不清楚您可以不交给我做。”
杜姐看了我一会儿,把铅笔递来。
“那你现场画。我不缺会说好话的师傅。”
我在废纸背面画了一个小时。
她提的两处尺寸,我当场改了。
走时,她定下先做一组样架,确认后再付整单订金。
不是我想的那种一步到位。
可我提着工具出来,心里反倒扎实。
回去的路上,我将四万八千元的明细发给唐喜。
附上一句:工作款从这个月起单独结,我这边也要正常排活。
我停在路边,删掉后面那句“不是针对你”。
本来就是跟她说的。
说清楚就行,没必要怕她不舒服,又把自己的要求抹掉。
半小时后,她回了一张转账凭证,先付三万元。
余下一万八千元,她写了具体付款日,在一周后。
随后又发来一段话:我前两天催过客户,今天到账的先结你。剩下的我来周转,不让你跟着等。以前你说不急,我就真的把你排到了后面,对不起。
我对着那段话看了很久,回了个收到。
晚上八点,她又发来一张面馆照片。
是求婚那晚的那一家,后院门已经关了。
她没有喊我过去,只说,老板娘把那瓶花给我了,花还开着。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想问她吃的什么。
最后只写:明天要降温。
她回:知道,你窗边那块漏风的板,也记得补。
我仰起头,看着那条被我拖了整个秋天的窗缝。
第二天,我先把自己的窗修好了。
7 他们看的是笑话
修完窗的那天上午,我收到一条视频链接。
发来的是个以前合作过的店主。
他没说难听话,只问:老弟,还好吧?
我点开,看见了自己。
饭馆后院的灯照着我的侧脸,戒指盒露出一个角。
下一秒,唐喜推门离开。
再下一秒,就是我在青桥门口递送货单的画面。
配的字幕很大:求婚被拒,第二天还要给女友打工。
结尾,镜头一闪,换成那条开满黄花的木坡道。
文案说,替百对新人造梦的女人,为什么不肯给自己一场婚礼?
底下有笑我的,也有骂唐喜的。
有人说她眼光高,看不上一个木匠。
有人说我既然敢追过去,就别扭扭捏捏,要跪就当着新人的面跪。
我把视频关掉,半天没碰手边的木料。
我跟唐喜之间那些憋得睡不着的难受,在别人那里,原来只够当几秒笑话。
阿泉在门口看着我。
“竞哥,要不要我去说两句?”
“不用。”
我把手机拿起来,给唐喜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发紧。
“我看到了。我在找邵闻。”
“视频是你工作室的账号发的。”
“他有代运营权限,发之前没给我确认。我会处理。”
“处理到什么程度?”
她停了一下。
我咬着牙,把话说完整。
“我不是只要删掉。我没在别人的婚礼上求婚,没拿工作逼你答应,也没同意让他们拍这些。”
“我知道。”
“你知道,底下的人不知道。还有徐禾,她才刚结婚,连父亲的轮椅都被你们剪成了背景。”
唐喜的呼吸明显乱了。
“梁竞,这次是我的问题。我给了权限,我来交代。”
挂电话前,她又问:“我处理完,能不能来找你?”
我说能。
中午我照常给杜姐送样架。
到了场地,她先看我,再看架子,没提视频。
她从袋里掏出一摞最重的画册,往架上放。
我也蹲在一旁,陪她一层层试。
试到最后,收合时有一块木沿蹭手。
她摸着那道边,说这里不行。
我拿笔记下来。
走之前,杜姐才开口。
“梁师傅,我只问一件事。你这几天能按原计划干活吗?”
我很想立刻拍胸口。
可看着那道被她摸出来的粗边,我把快出口的话压下去。
“我今天下午再修样架,明早带来。之后请你看进度。真有变化,我提前说。”
她点头,没多劝我。
回去时,阿泉说视频已经没了。
唐喜账号新发了一条说明。
她站在工作室空白的墙前,没有化妆,也没有拿第100场的花束。
她逐一讲清了拍摄经过和送货时间。
说我的工作有正常订单,有单独结算。
也说,求婚后她直接离开,没有好好回应,是她伤害了自己的男朋友。
她没替自己找一个动听的逃跑理由。
最后,她看着镜头说:“我办过100场婚礼,不代表我比别人更会爱一个人。这不是他的笑话,是我需要认真面对的事。”
我坐在车里,将那段听了两遍。
第三遍没放。
我的眼睛已经有些发热了。
下午,邵闻打来电话。
他语气比前两天硬。
“梁师傅,流量不是我逼大家看的。她现在把合作都停了,我们前面拍的东西怎么办?”
我握着方向盘,忽然笑了一声。
“该付的拍摄费,你找签单的人结。她男朋友的脸,我没按斤卖过。”
“你这话就没意思了。现在做宣传谁还不受点议论?”
“那你下次拿自己求婚试试。”
我挂掉电话,把他移出了我的客户联系组。
这一回,我没有怕唐喜在中间难做。
谁用我的事做人情,谁自己去收拾。
8 她第一次准点来
唐喜到工坊时,刚好下午六点。
她没有带花,也没有带那本记着亏欠的小册子。
手里是一只旧电脑包,和两份热腾腾的面。
我正在磨样架的边,没立刻停。
她站到画好的安全线外,问:“我可以坐那儿吗?”
我用下巴指了指门边的凳子。
“那张不晃。”
她放下东西,等我将最后一点毛边处理好。
我收拾完走过去,面还热着。
她把一个文件夹递来。
是邵闻那边的结算单。
已确认的拍摄、剪辑和代运营,共一万八千元,过往已结部分另列。
唐喜说:“我把原本准备换电脑的钱拿出来了。以后账号先由小满和我自己管,拍摄另外约,不再让谁直接发布。”
“你不用每张单子都给我看。”
“这一张得给。免得你以为我让你挨了骂,还想继续占这个便宜。”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合作终止后的素材处理写得清楚。
涉及我和徐禾一家的镜头都单独列了出来。
她说徐禾同意保留自己的正常婚礼记录,但不同意拿那条坡道配逃婚的文案。
她照着新人的意思处理,没有一股脑把别人的纪念也删掉。
我将文件夹合上,放到旁边。
“吃吧。”
她捧起面碗,先喝了一大口汤。
烫得肩膀缩了一下,又抿着嘴看我。
我忍不住把她碗里的汤拨凉一点。
动作做到一半,她低头笑了,笑完却抬手捂住眼睛。
我停住。
她很快擦掉眼泪。
“对不起,我今天本来没想哭。”
“没规定你不能哭。”
“可我不想一哭,你就只顾着哄我了。”
我把筷子递过去,等她自己缓过来。
窗户新补好了,外头起风,里面也没那股凉气。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有很多事,宁可跟阿泉讲,也不愿意跟我讲?”
我把那口面咽下去。
“不是不愿意。我挺怕你觉得我不大方。”
“为什么?”
“你那么忙,我说我想你,像给你添一项工作。钱没到,我说我要用了,又怕你觉得我每件事都算得清。”
说出口以后,我自己都觉得别扭。
唐喜却没笑我。
她将碗慢慢放下。
“你不说,我就以为你真的不在意。我还跟别人炫耀过,说你特别省心。”
我看她一眼。
“我又不是一块刨平的木板,要那么省心干什么?”
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
“是我偷懒。用你不闹,证明自己做得还不错。”
工坊里很安静。
阿泉早就下班,门边挂着两件晾干的工装。
我望着她,终于把昨夜没想明白的话讲出来。
“我也偷懒。我觉得帮你把活干了,剩下的你自然会懂。那晚开盒子的时候,我连你到底想不想结婚,都没认真问过。”
唐喜摇头。
“这不能抵掉我跑了。”
“我没让你抵。”
我把空碗挪开,往她那边坐近一点。
她放在桌上的手动了动,没有马上来牵。
我看见她指甲边沾着一点黄色颜料。
那是第100场木花牌上的颜色,还没洗净。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两根手指。
她立刻反握,力气大得让我指节有些疼。
“今天先不谈结婚。”我说。
“好。”
“你要是累了,也别坐到后半夜陪我。先回去睡觉。”
她抬头看墙上的钟。
“我今天安排了八点以前回家。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看着她,很没出息地觉得,这一个半小时够我高兴好一阵。
她没再说以后会怎样。
她搬过凳子,坐到我看得见的地方,认真吃完了那碗面。
9 面馆里没有合照
赵月琴给我打电话,是在唐喜来工坊后的第二天。
她开了一家面馆,离唐喜工作室两条街。
我们认识三年,她对我一直不算坏。
去吃面,她给我多卧一个蛋;我帮她修店门,她把人工费折成一沓餐券,硬塞进我口袋。
只是每次聊到将来,她眼里总带着一点衡量。
这回,她没绕弯子。
“网上那个视频,我看到了。你有空来吃碗面吗?”
我说晚上要干活,下午两点能去。
到了面馆,饭点刚过,锅里还滚着汤。
赵月琴给我端了面,又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红袋子。
里面是我逢年过节送来的红包,她一个没拆。
我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阿姨,您什么意思?”
“唐喜不肯结婚,这些不能老收。”
我没有接。
“您要退,可以交给她。她现在还是我女朋友,我没有听别人替我分手的习惯。”
赵月琴眼睛一抬,像是头一次看清我有脾气。
她把袋子放到桌角。
“我是怕你吃亏。她忙成那样,往后你也受不了。”
“我会跟她商量。”
“商量有用,她就不会跑。”
她的话又准又狠,我胸口闷了一下。
赵月琴坐到对面,身上的围裙还沾着面粉。
“你别怨我说话难听。她爸当初也是说,我们商量。后来他去外地做生意,挣了钱,女儿生病是我管,老人住院是我去,店里关半天门都心疼。”
我看着她发白的指节,没打断。
“他每次回来都说辛苦你,再给我买件衣服。后来连衣服也不给买了。”
面汤的热气蒙住我的眼镜。
我摘下来擦,才看见柜台侧面贴满了唐喜的照片。
小学领奖,大学毕业,工作室开业。
没有一张赵月琴穿婚纱的照片。
“唐喜小时候听你们吵架?”
赵月琴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她爸走前那一年,没少听。”
“所以她一直觉得,结婚就是得有一个人留下,另一个人想回来就回来。”
赵月琴没否认。
隔壁桌有人来收空碗,她站起来,亲手擦完桌子,又坐回去。
仿佛只要手一空,过去那些话就会自己找上门。
我把红包袋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阿姨,我今天不跟您保证一辈子。人还没答应,我说太满,也像哄您。”
她盯着我。
“但有件事我得说清。我要真想找个给我做饭、看店、带孩子的人,我不会等到现在才跟唐喜求婚。”
她眉头松了一点,又重新拧上。
“那你图什么?”
我想了想,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图回到家能看见她。她不说话,往那儿一坐,我就高兴。也图她喜欢我,别把我放最后。”
赵月琴许久没接话。
最后,她把我面前冷掉的半碗面端走,换了碗热汤。
“她现在这个脾气,也有我教出来的。可我不想让她受第二遍。”
“她不是您,我也不是那个人。”
这句话出口,我怕太冲,又慢慢补上。
“我不是说您瞎操心。我是说,总得给我们自己试的机会。”
走时,我没拿红包,也没让她替我传话。
我给唐喜发消息,告诉她我去过面馆。
她很快打来,第一句就是:“我妈是不是给你脸色了?”
“给了碗面,没打我。”
她没笑。
“梁竞,你别一个人扛。她要讲我的事,我得在。”
我听着,嘴角才慢慢扬起来。
“那下次你请。今天这顿我结了账,不用餐券。”
她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行,给你加两个蛋。”
10 我爸先放下的那杯酒
周末,我爸叫我回家吃饭。
他还不知道求婚的事,只当我忙过了大单,想炖锅肉补一补。
我在电话里说,唐喜也来。
她站在工坊门边,听完问我:“你确定现在合适?”
“平常吃饭,没求婚成功才有入场券。”
她瞪了我一下,低头将手里的栗子放进袋子。
她给我爸买了软一点的那种。
我爸牙不好,嘴又硬,上次咬坏了一颗栗子,愣说是品种不行。
进门时,他正围着旧围裙给土豆削皮。
唐喜抢过去一只,他不让。
“今天歇着。我儿子洗菜,你去看电视。”
她把栗子放到桌上,站了一会儿,才真的坐下。
我在厨房看她绷直的背,忽然有些酸。
她去过那么多次别人家,好像很少敢空着手坐着。
吃饭前,我把求婚没成的事说了。
我爸正往杯里倒酒,手停住。
唐喜立刻放下筷子。
“叔叔,是我没有好好回应梁竞,跟他没关系。”
我爸看了她一眼,又看我。
“你俩闹到要分开了?”
“没有。”我说。
他把酒瓶放回柜子,换了壶热茶。
“那就先吃饭。喝了酒容易一句顶一句。”
唐喜肩膀微微松了。
可吃到一半,我爸还是提起了工作的事。
“婚礼总在周末,往后真有了孩子,你俩怎么安排?”
我刚想接话,唐喜先坐直了。
“叔叔,我没准备关工作室。如果以后有孩子,我会减少自己亲自带的场次,也会跟梁竞商量。但我不想现在就把工作让出去。”
我爸皱了皱眉。
“我也没让你关。”
她手指在桌沿蜷了一下。
“您上次问我还这么忙吗,我没敢认真答。今天想说清楚。”
饭桌静了几秒。
我爸转过来问我:“那你怎么想?”
“我也不想关工坊。真需要调整,不能逮着她一个人停。我那边也得算。”
他说:“你那个账,算得过来?”
我把筷子放下,将唐喜欠的尾款、工坊的租期、书集的新订单都说了。
唐喜在旁边补了一句,她还剩一万八千元没结,下周会付。
我爸听得很慢,起身取来老花镜,竟真看了眼我带的报价。
半晌,他指着我。
“你这点毛病随我。嘴里说不差,兜里差得很。”
我有点窘。
他转头看唐喜,口气倒和缓了。
“上次那话,是我没说明白。我看他妈以前累,想问你们有没有打算。不是非得你停,他要停,也得能过日子。”
我妈在我上初中时去世。
从那以后,我爸一个人上班、接我、做饭,常把汤熬干。
他很少提累,却一直留着我妈写的买菜单。
我以前只记得他那句结婚得有个人顾家,今天才听见后半句。
他怕我们两个人都硬撑,撑到最后,谁也顾不上谁。
唐喜端起茶杯,认真敬了他一下。
“谢谢叔叔。我以前也只听了自己最害怕的那半句。”
我爸摆手,让我们赶紧吃。
吃完,唐喜要收碗,被我拉住。
我进厨房洗,她在门边给我递擦手布。
我爸把剩菜装进饭盒,忽然说:“你要搬工坊,那间旧屋子能卖,我能给你凑点。”
我摇头:“你住着,不卖。”
“又逞能。”
“不是。书集确认以后够我搬家用,不够就租小一点。您别因为我谈恋爱,把自己住的地方卖了。”
唐喜站在旁边,用力点头。
我爸看我们两个同时冲他来,气笑了。
“婚还没结,倒先合伙教训我。”
唐喜低下头笑,我看见她耳尖慢慢红了。
下楼时,她主动将手塞进我掌心。
“你刚才说‘我那边也得算’,我都想亲你了。”
我停在楼道口。
“现在也不晚。”
她看了看上头的窗户,飞快踮脚亲了一下。
楼上,我爸拉窗帘的手停在半空。
我装没看见,牵着她走得很快。
她在旁边笑,一路笑到了车里。
11 梁师傅的名字
书集的样架确认,比我预想的多花了两天。
木架单独摆着很好看,搬到场地,打开以后却挡住了旁边摊主往返的路。
我按原图留了距离,站在那儿,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杜姐没骂人,只将一个装满书的拉杆箱放到我面前。
“你替她推一次,从外面进来,再往回走。”
我推到架边,箱角果然被卡住了。
图上的空白不是人真正走的路。
我将箱子拎出来,把卷尺重新拉开。
唐喜那天过来,是给书集送一笔她工作室订的摊位费。
她想摆一些手作请柬和旧花器,试试有没有新人愿意买回去自己布置。
她看见我蹲在地上,没笑,也没急着替我打圆场。
等杜姐接电话走开,她才在一旁蹲下。
“脸好黑。”
我瞥她:“木屑落脸上了。”
“那你耳朵上的木屑还会红。”
我拿卷尺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笑完,伸手帮我扶住松开的纸图。
“你第一次给我做东西,也这样。”
我当然记得。
那是她的第37场婚礼,我刚从给别人做工变成自己接活。
新人要一张不用鲜花装饰的签到台。
我嫌素,自己加了两条很复杂的雕边,做到半夜,得意地送过去。
唐喜看完,第一句就是能不能拆。
我当时把她当成了最不识货的甲方。
后来才知道,新娘想在台面铺她外婆绣的布,那两条雕边一上去,布根本铺不平。
我站在现场气得脸红,她没说教,直接搬了把椅子给我。
“你先坐着吃饭,我给你指,哪里别动,哪里拆掉。”
拆下来的雕边,她也没扔。
她付了原先说好的钱,额外给我结了改动的人工。
收场时,她指着那张台子告诉新人:“梁师傅做的,木头上那两处小豁口,他一早给你留着压绣布。”
那是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
不是谁带来的小工,也不是干活的那个。
梁师傅。
后来我想娶她,一半是因为她笑起来好看,另一半,大概就是那顿被她按着吃完的盒饭。
想到这儿,我忽然不那么燥了。
我将图翻到背面,按真实走过的路线重新画。
唐喜扶了会儿纸,接到小满电话,说有人临时来工作室选方案。
她看向我,有点迟疑。
我说:“去吧,我这边改完就行。”
她没有马上站起来。
“这回真不用我留?”
“真不用。你也别把我现在不发脾气,当成我又憋着。我刚刚确实觉得丢人,现在想通了。”
她点头,起身前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我等着看成品,梁师傅。”
那声称呼带着笑,我看她走出去,嘴角也没压住。
改动以后,我重新核过用料,报给杜姐多出的部分由我承担。
不是讨好,是尺寸虽然照图做了,使用上的疏忽也有我的责任。
她看完新方案,没有让我全贴。
“原方案我们也确认过,这部分分着算。你把后面的做好。”
我回工坊叫上阿泉,又请来一位熟悉的师傅帮工。
周四傍晚,六组架子全送到现场。
杜姐挨个打开,推着箱子走过两遍,最后终于在验收单上签字。
她拍拍我的肩。
“下一季要添东西,我还找你。先别飘。”
我说不飘,转身却在车里对着那张单子笑了半天。
唐喜发来消息,问做完没有。
我拍下书架,特意把自己的小铭牌拍进去。
她回了一段语音。
“看见了,梁竞木作。名字很大,好神气。”
我把语音开着外放,正好被阿泉听见。
他一边捆绳一边笑:“竞哥,你嘴角都要劈叉了。”
我没反驳。
那天回程,我第一次没有急着问唐喜什么时候能忙完。
我告诉她,我今天干得很漂亮,想吃顿好的。
她说:“我也有一件好事,正想找你炫耀。”
我们在两家店的中间,约了一顿谁也没迟到的晚饭。
12 一屋子柜子
唐喜的好事,是她拒掉了一份看着很体面的合作。
对方想请她做常驻婚礼顾问,给固定月费,还能替她分摊新工作室的装修。
我听见前半句,差点替她拍桌子说好。
她把合同复印件翻到一页,指给我看。
每月必须完成四场指定风格的展示,其他客户的方案也得让对方先选。
“我不是不肯给别人打工。但他出的价,连我现在的人手都养不全,还想把我所有的周末打包。”
她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咬得很痛快。
“邵闻给我上过一次课了,这回我看得慢一点。”
我笑她学费不便宜。
她冲我瞪眼,瞪完自己也笑。
吃到一半,她忽然把筷子放平。
“上次说冬天让你做柜子,是新工作室用的。我本来想在你生日那天给你看图,还没来得及。”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
原来真是另一间屋。
唐喜看出我那一下失落,伸手碰了碰我的杯沿。
“但我也想过跟你住一起。我没敢讲。”
我把杯子放下。
“怕我顺着问婚期?”
“也怕房子找完,最后发现我们想过的根本不是同一种日子。”
我看着她,突然提议明天去看房。
她愣了。
我说:“不签,也不交钱。先看看,咱俩到底能不能住到一块儿去。”
第二天下午,我们看了三处。
第一处离她工作室近,去我看中的新工坊得穿过半座城。
她很喜欢窗外那棵树,还是自己说了不行。
第二处离工坊近,便宜,楼道却很暗。
她刚进门就被门槛绊了一下,我伸手扶住,直接摇头。
第三处在旧小区,距我们两边都不算远。
厨房小,客厅里有一整面空墙,窗台够放两只杯子。
我已经开始比划柜子放哪儿,唐喜却站在窗边没动。
中介说这套抢手,今天不定明天就没了。
我下意识摸手机。
她喊了我一声。
“梁竞,我还没喜欢。”
我手一顿,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往前冲了。
我们谢过中介,出来在楼下坐着。
唐喜说:“不是房子不好。我刚才突然发现,你每指一处,我都在想这儿以后该怎么收拾。”
我沉默了一下。
“我想的是怎么做柜子。也没问你愿不愿意要。”
她点头,往我身边靠了点。
小区有人晒被子,楼上飘下来炖萝卜的气味。
我看着她搭在膝头的手,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了很久。
“有个地方不用像样板间。我带回来没用完的丝带,你别嫌乱。你加班回来,一身木屑,也不用站门外先掸干净。”
我说那得有个能扔东西的角落。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说想要一张小餐桌,不要那种拍照好看、盘子放不下的。
我跟着笑了。
“我想要你下班回来,别先问我还有什么活要做。你想睡就睡,我能自己煮面。”
“煮糊了怎么办?”
“一起骂锅。”
她笑着撞了撞我肩膀。
后来我们又看了一套。
没刚才那套漂亮,墙上还留着前租客挂画的痕迹。
但门厅能放我的工具包,餐桌旁能搁她的花器,去两边的路都在我们能接受的时间里。
这次我们坐了整整二十分钟才走。
出来以后,唐喜主动说可以再问问租期。
我没有当场交钱。
我回去认真算了搬工坊和租房后的余款,她也算了自己的周转。
定房前,我又核了一遍账。她早已按约补齐那一万八千元工作款。
我们各自出了房租和押金的一半,将新家的开销另外记好。
签字时,她握着笔,抬头看我。
“这回我不是来给你打工的。”
我接过另一支笔。
“我也不是来给你值夜班的。”
她笑着写完名字,随后用肩膀轻轻靠住了我。
那间还没摆上家具的屋子,第一次像是有了热气。
13 她不再替我们关门
搬进新家的第一天,唐喜跟她妈吵了一架。
导火线是一床被子。
赵月琴把新晒好的被子送来,进屋转了一圈,先问房租,再问工坊离多远。
唐喜一项项答,她还是没放下手里的袋子。
最后,她看见了门厅并排放着的两双鞋。
“婚还没定,你倒先搬过来。”
我从厨房出来,唐喜先伸手拦了我一下。
“妈,是我自己要搬。”
“你自己要做的事多了。上回一转身跑掉的也是你,现在这么快又想明白了?”
唐喜脸上腾地红了。
我放下水杯。
“阿姨,之前的事我们已经说过了。”
赵月琴没看我,只盯着女儿。
“他求婚的时候,你怕,现在搬家你不怕?万一过不好,你提着箱子回来,别人怎么说?”
“别人已经说过很多了。”唐喜的声音绷起来,“您还要挑一句最难听的,先说给我听吗?”
赵月琴愣住。
她把被子往沙发上一放,塑料袋哗啦响。
“我为谁操这个心?”
“我知道您为我。”
唐喜吸了口气,手却没有从我腕上松开。
“可您担心过的每一种结果,都让我提前过一遍,我还怎么选?”
赵月琴脸色一下白了。
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几次,没出声,转身去提被子袋。
唐喜扑过去按住。
“我不是不要您来。”
“你都这么懂了,还要我来干什么?”
这句话一出,屋里忽然静了。
赵月琴自己也像是被吓了一下,低头去理袋口。
我终于明白,她一路问房租问工作,问到最后,问的是自己以后还在哪儿。
唐喜也听出来了。
她握住母亲的手,眼泪先掉了。
“妈,您不是非得替我做完一件事,才有地方坐。”
赵月琴猛地偏开脸。
我把沙发上的纸箱抱走,挪出整个空位。
“阿姨,水温正好。被子放着,您坐会儿。”
她还是没坐。
她站在门边,声音低下来。
“我怕你以后怨我,明知道不好,还没拦着。”
唐喜擦了擦眼泪,抬起头。
“我也怕选错。可要真错了,我也不能回去怪您没有把门锁死。”
母女俩看着彼此。
过了好一会儿,赵月琴才问我,厨房有地方放电饭锅吗。
我指了指还空着的角落。
她走进去看了一圈,说那边插座被挡着,别把锅挤进去,转身又要提一袋旧厨具来。
唐喜赶紧说自己买,赵月琴不高兴地瞪她。
“我那儿多的,还不许我清地方了?”
这回,唐喜没有继续争。
唐喜把被子袋收进卧室,回来给母亲盛了半碗刚煮好的粥。
赵月琴一边吃,一边嫌我煮得稠。
临走,她没有说祝福,也没有再提搬出去。
她只留下了那床被子。
晚上,我装完餐桌,唐喜坐在地板上拆碗。
拆到第三只,她忽然抬头看我。
“刚才是不是特别难看?”
“你妈没用被子打我,挺客气。”
她把一团包装纸扔过来,眼睛还是红的。
我走过去蹲下,将那只碗从她手里接过来。
“我听见了。你说是你自己要搬。”
她看着我,慢慢伸开双臂。
我抱住她,她将脸埋在我肩上,过了很久才小声说:“我就是想跟你过日子。”
那天我把戒指盒从货车里拿出来,放进卧室的抽屉。
唐喜看见了,没伸手。
我关上抽屉时,她从后面抱住我。
屋里还一股新拆纸箱的味道。
我第一次没觉得,幸福一定要等所有东西都收拾齐了才来。
14 留给我们的那一晚
新工坊正式开门那天,唐喜约我回家吃饭。
不是多大的庆祝,阿泉和两位帮过忙的师傅来喝了杯茶,我爸送来一只旧工具箱。
旧箱子的锁早坏了,他重新给配了个扣。
我笑他旧东西送人还这么认真。
他瞪我:“你小时候就说要这个,怎么,长大了不认账?”
我赶紧接过来。
下午收尾,唐喜没来。
她的第104场婚礼在南城,小满第一次独立带完整流程,她去帮着确认布置。
我知道,没催。
六点过一点,她发消息:已出来,买了鱼,七点到家。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把门口那张开张大吉的纸往正中贴好。
六点四十,她又来了电话。
我刚接起,就听见她那边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响。
她说:“小满那边花车晚了,新娘担心赶不上拍照。我现在停在路边,跟她们说两句,大概晚二十分钟。”
我心里一沉。
那句“算了你先忙”已经到了嘴边,又被我咽回去。
“好。我现在饿了,先吃点东西。鱼等你回来做,别一路急。”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她说:“好,你先吃。真要更晚,我马上告诉你。”
我泡了一碗面,把鱼盘放进空着的水槽。
锅还是冷的。
我没守着一桌快凉的菜,也没把门摔上,证明自己能生多大气。
可看着那只空鱼盘,我还是很失落。
七点十分,门锁响了。
唐喜抱着袋子进来,额角一层汗,鞋都没换好就往厨房探头。
“你吃什么了?”
我指向垃圾桶里的面桶。
她看了一眼,眉心拧起来,没说下次一定。
她将鱼放下,先过来抱了我一下。
“晚了十分钟,对不起。”
我问她现场怎么样。
她摘下耳机,放到门厅。
“花车送错门了,小满找到了。摄影师答应顺延半小时,增加的费用在我给她的临时预算里。”
“你没回去?”
“我回去也不能替花车长轮子。小满处理得了,她就是第一次,怕我事后说她乱花钱。”
唐喜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
她靠着灶台,慢慢呼出一口气。
“以前我只说,有事找我。她真找了,我就全接回去。忙完又觉得只有自己会做。”
我替她把袖子挽上去。
“今天知道她会做了?”
“知道了。得给她结带场的那份钱,不能光夸。”
我点头,拿盆给鱼换水。
她的手机又亮起来。
我和她同时看了一眼。
是新人发来的消息,说想在敬酒时请唐老师上台。
唐喜擦干手,认真回了祝福,告诉对方自己已经离场,今天现场的负责人是小满。
她把屏幕扣回去,抬头冲我笑。
“梁老板,我今天还预约了另一位客户。”
我挑眉。
“谁?”
“刚开新店,架子挺大,要吃整条鱼的那位。”
我终于笑出来,伸手把她脸侧粘着的一缕头发拨开。
那顿饭做得并不体面。
鱼翻面时破了皮,她切的土豆大小不一,我负责的汤又咸了。
我们一边吃,一边笑话对方。
吃到后来,她把最大的那块鱼肚肉夹给我,问我开心吗。
我没有照旧说还行。
“开心。从看见你进门就开心。”
她嘴角动了一下,眼睛亮得让我心里发热。
饭后,她让我坐着,自己去洗碗。
我不肯,两个人挤在窄厨房里,水溅到彼此的衣服上。
她拿手肘碰我,说今天第104场也很圆满。
我嗯了一声,忽然想起求婚前那个胆大包天的自己。
那时我以为,戒指戴上去,家就有了。
现在她站在我身边,湿着半截袖子,跟我抢一只碗。
我才知道,我想要的原来长这个样子。
她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没有马上走。
她转过身,把手贴在我胸口,轻声说:“梁竞,我最近老想亲你。”
我低下头。
“那你还挺能忍。”
她笑了一声,主动攀住我的脖子。
那晚,门厅里的手机安静地亮过几次。
没有人跑出去。
15 这一次我不跑
唐喜重新提起戒指,是在搬家一个多月后。
那天她早上出门,走到门口又回来,握住我的左手看。
我问怎么了。
她说:“你的戒指,我想跟你一起去选。”
我一下没接上话。
她看着我,耳朵一点点红起来,声音却没退。
“不是拍摄用的,也不是替别人问。给你戴的。”
我把手翻过来,握住她。
“唐喜,你想清楚再说。我现在可没以前那么好骗。”
她抬起下巴。
“那你看我接下来怎么做。”
我们一起去选了戒指。
她没挑最贵的,先看戴着会不会碍手,边缘舒不舒服。
我平时干活不能总戴着,她又买了一条结实的链子,准备让我放在家里,想戴时自己选。
回程她一路护着包,不让我碰。
我故意逗她,说钱都付了,还怕我抢。
她认真得要命。
“这个得我来给。”
我没再伸手。
一周后的周五,她约我去吃面。
还是那家饭馆,还是后院那张小桌。
我进门时,老板娘没起哄,只指了指后面,随后进厨房煮汤。
唐喜已经坐在那里。
桌上没有蛋糕,也没有花墙。
放着两个碗,一瓶新插的栀子花,还有一只针脚歪歪扭扭的小布包。
我坐下,心脏开始不讲道理地乱跳。
她看了一眼我的胸口。
“旧盒子呢?”
“在家。”
她脸上立刻露出一点失望,又努力压住。
“没关系,那先听我说。”
我其实带了。
出门时,我在抽屉前站了好几分钟,最后还是把它揣进来。
可看着她挺直的背,我忽然想先听听,她到底想怎么走向我。
唐喜将布包放到桌子中间。
“第一次求婚,我让你特别难堪。我一直想把那晚重新做一遍,后来发现做不回去了。”
她指尖捏着包角,没有躲我的眼睛。
“我没办法让你忘掉站在雨里的时候,也不能靠今天保证,以后一次都不迟到。”
“那你今天想说什么?”
她咽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这一问。
“我想跟你结婚。”
后厨的火恰好关了。
那句话落在安静的小院里,清楚得让我眼眶一热。
她把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枚我试过的素圈。
“我想下班回去有你,也想你忙完的时候,能真的有我。我不想只在忙不动的时候找你救场。”
我低头看那枚戒指,迟迟没伸手。
不是不愿意。
我怕自己一动,那股酸意就会顺着眼眶掉下来。
唐喜却慢慢紧张了。
她把布包推近一点,小声问:“梁竞,你还愿意吗?”
我抬头,看见她努力绷着的嘴角。
原来等一句回答,是这个样子。
我没有再让她等。
“愿意。”
她的肩膀骤然一松,眼泪掉下来,人却笑了。
我抓住她的手,声音也开始发哑。
“我愿意。我还在生那晚的气,可我也一天比一天想跟你过一辈子。唐喜,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她用力点头。
我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那只榆木盒。
她先愣住,随后一把拍在我胳膊上。
“你还骗我!”
我被她打得笑出声,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一点。
“谁让你只问了一次。”
她哭着又笑,没再打,把盒子捧到自己掌心里。
黄铜扣被她慢慢掀开。
那枚戒指在里头待了这么久,还是求婚那晚的样子。
我没有跪到桌子底下。
我站起来,将她的椅子拉开一点,蹲在她面前,握住她那只磨出细小薄茧的手。
“唐喜,今天没有客户,没有拍摄,也没有谁等着你去收场。”
她看着我,眼泪从下巴落到衣领。
“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她几乎没让我把尾音说完。
“愿意。我愿意,梁竞。”
我将戒指推进她指根。
她立刻攥住我的手,另一只手去摸那枚素圈,慌得差点拿不起来。
我笑她,她一边掉眼泪一边瞪我。
“别笑,我第一次给自己办。”
戒指终于套上我的手指。
她把我的手举起来看了又看,随后俯身抱住我,额头贴在我颈侧。
我抱紧她,没有让那些没说完的担心挤进来。
这一刻,我就是高兴。
高兴到想把她抱起来,又怕桌上的碗被我碰翻。
老板娘掀开帘子,端着两碗热面出来,看见我们,笑着放下。
“这回能吃完了吧?”
唐喜用手背擦脸,认真点头。
我坐回去,把筷子递给她。
面里卧着两个蛋。
她将其中一个夹到我碗里,低头吃了一大口,又抬起左手,悄悄看戒指。
我也在看她。
看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笑。
“梁竞,面要坨了。”
我嗯了一声,还是舍不得挪开眼。
16 新娘母亲的位置
婚期定在第二年春天。
我们没抢谁嘴里的好日子,挑了两边工作都能提前空出来的一周。
结婚登记那天,唐喜穿了一件平时也能穿的红衬衫。
我紧张得把领口扣到最上面,她一边替我解,一边笑我像去面试。
照片拿到手,我们两个的笑都有些收不住。
回家路上,她将那张照片发给赵月琴。
过了许久,对方回了三个字:挺精神。
没有别的。
唐喜看了好几遍,把手机放进包里,嘴角还是弯着的。
真正筹备婚礼时,我们却先为一张清单吵了一架。
起因是她给自己列了份长得吓人的清单。
灯光、桌布、签到、鲜花,她样样都想亲自确认。
预算原本定好,越添越多。
我看着那张表,有些火大。
“咱俩结婚,还是你工作室年终汇报?”
她手里的笔一顿。
“这是我自己想要的。”
我把话咽回去一半,坐到她旁边。
“那你最想要哪样?先说那个。我不是不想给你花钱,我是怕最后忙到当天,你又在后面吃凉饭。”
她低头看了好久,拿笔圈住一项。
一张能坐下两边家人的长桌。
不必分谁家主位,大家能看见彼此,也能好好说话。
其他的,她圈着圈着,就不舍得了。
我没替她删,陪她算到深夜。
最后保留下来的东西比我们原先说的多一点,但钱是两人能负担的,也给工作人员单独留了费用。
第二天,她亲自去请小满主理婚礼,把该付的费用写进单子。
小满看了两遍,问:“喜姐,你真敢不看流程?”
唐喜嘴硬:“我少看几眼总行吧。”
轮到请母亲时,她又卡住了。
赵月琴收到请帖,先问席开几桌,再说那天面馆不好关门。
唐喜忍了半天,终于说:“您可以请人看半天。我给您找。”
“你那点钱留着过日子。到时候我早点去,帮你们把菜看一眼。”
“妈,我不是请您去看菜。”
面馆后厨的水龙头哗哗响。
赵月琴背对我们洗碗,肩膀绷得笔直。
唐喜走过去,关小水。
“我给您留的是新娘母亲的位置。”
赵月琴手里的碗停住。
“我坐那儿也没事干。”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只小木框,放到柜台上。
里面是我们那天登记后的合照,旁边特意留了空位。
“阿姨,婚礼拍完照,我想把您的也放进去。您要是一直待在厨房,我没法拍。”
她转过身,看着那只框,手上的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唐喜拿毛巾给她,声音低了一点。
“我小时候翻过好多遍您的抽屉,想看看您当新娘是什么样。您总说,没什么好看。”
赵月琴嘴唇动了动。
“那时候忙,也没留几张。”
“所以这回,您别忙了。跟我一起好看一次,行不行?”
她低头攥着毛巾,半天没答。
唐喜没催,站在旁边等。
后来,赵月琴走到柜台后,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她取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张发黄的小照片。
年轻时的她,穿着红外套,头发烫得蓬松,站在面馆还没换过的老门前。
身边那半张已经被裁掉了。
她把照片按在桌上,推给唐喜。
“当时也不是不好看。”
唐喜一下笑了,笑着又红了眼。
“好看。比我好看。”
赵月琴白她一眼,拿走请帖,仔细抹平一个角。
“那天几点去?”
我看见唐喜在柜台下面偷偷握住拳头,像拿下了一场格外难做的婚礼。
走出面馆,她没有急着上车,站在台阶上给我看那张旧照片。
“她肯给我看了。”
我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理好。
“嗯。回去挑个好位置放。”
她点头,将照片小心放进包的最里层。
那晚,我们没再改桌布的颜色。
她拉着我,给母亲选了一件能舒舒服服坐着吃饭的新衣服。
17 这次她站在我身边
我们的婚礼,办在摆渡书集的院子里。
杜姐按正常价格收场地费,另外送了我们一套她用不上的白桌布。
她把东西交给唐喜时,先说好了,不许偷偷把院子重新装修一遍。
唐喜当场保证,转过头就问我,门口那块旧木牌能不能借用。
我笑她手痒。
她也不否认,说自己当新娘,还是想挑一点喜欢的。
最后,我们将婚礼的名字写在旧木牌背面。
没有百年好合那类漂亮大字。
只有梁竞和唐喜,下面添了一行:今天请坐下吃饭。
婚礼那天,我很早就醒了。
唐喜已经在客厅,穿着睡衣,对着窗玻璃练习笑。
我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她在干什么。
她吓了一跳,回头瞪我。
“第一次,不熟。”
我走过去,替她将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
“99场的时候,不是挺神气?”
“那是别人的。”
她仰着脸看我,过了一会儿,小声补充:“自己的就特别怕不好。”
我抱了她一下。
那一下比平时都重。
我也怕。
怕自己站在那么多人面前,会说得颠三倒四,怕她紧张,怕我爸偷偷抹眼睛。
可我们到底还是牵着手出了门。
到了院子,阿泉在门口替我整理领子。
他说竞哥今天这衣服真不适合搬东西,让我有点自觉。
小满则直接收走了唐喜的工作包。
唐喜追着叮嘱了两句,被她拦住。
“唐小姐,今天我领钱,你歇着。”
她站住,手里突然空了,显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放。
我伸过去,她立刻握紧。
徐禾和程栋也来了。
徐叔带了一只小盒子,里面是那场婚礼留下来的黄色布花。
他没说大道理,只让我收好。
“你们那天给我留的路,我一直记着。”
我从盒里挑了一朵布花别在胸前,剩下的放到签到桌边。
赵月琴就在这时候到了。
她穿着唐喜选的新衣服,头发也重新做过,手上却仍提了一袋吃的。
唐喜看见,嘴唇一抿,像要发火。
赵月琴先把袋子举起来。
“包子。怕你们早上光顾着忙,饿肚子。”
小满闻声跑来,接走袋子,让她去化妆间补口红。
赵月琴有点局促地摸了摸衣领。
“我也补?”
唐喜走过去挽住她。
“当然。今天又不是只拍我。”
我爸来得更晚一点,被我发现手里藏了一把小扳手。
他说门口那张椅子有点歪,顺手拧拧。
我把扳手拿走,塞给阿泉。
“今天你也坐着。”
他张了张嘴,最后骂了句臭小子,转身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开场前,唐喜站在门边,一直看着院子里的长桌。
赵月琴坐在靠前的位置,我爸给她倒茶,两个人没有忙着招呼别人,先各自吃了一只包子。
唐喜看着看着,突然用手背碰了下眼角。
我问她:“怎么了?”
她摇头,慢慢笑起来。
“我妈今天坐得真好看。”
音乐响了。
她没有让任何人把自己的手交给我。
我们在门口就牵好了,一起走进去。
走过木牌时,她裙摆碰到了桌沿,险些将一只小花瓶带倒。
她本能地想回身扶,我先伸手接住。
她也没逞强,站着等我把花瓶放好,抬手替我别正胸前的布花。
宾客笑着鼓掌。
我们便在那阵掌声里走到前面。
轮到我说话,我捏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准备好的句子在脑子里乱跑,最后,我看见了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忽然不想背了。
“唐喜,我以前老觉得,跟你说我想你,是件挺没出息的事。”
她眼睛一下红了。
我对着她,继续说。
“现在我想当着大家的面说,我就是想你。你来我的工坊,我会高兴;你准点回来吃饭,我会高兴;你说我做的东西好,我能偷着乐一天。”
阿泉在底下笑着喊,何止一天。
大家跟着笑,我也笑,声音终于稳了。
“我想跟你结婚,也不想把这些藏起来。往后我会好好干活,好好跟你说话。该我做的事,我自己做;想要你抱我的时候,我就来找你。”
唐喜拿着话筒,没立刻说话。
她先走过来抱我。
台下有人喊,先说完,再抱。
她摇头,抱得更紧。
“他刚刚说想要,我先给。”
那一刻,我的眼泪真的落了下来。
她贴着我的耳朵,小声说:“梁竞,喜欢你是件特别得意的事。我以后不藏着了。”
等她松开我,再举起话筒时,台下反而安静了。
“第一次有人问我要不要跟他结婚,我跑了。后来我才发现,他不是要把我从一个地方领走,他是一直在给我留位置。”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可我不能老让他一个人坐着。所以今天,我站过来了。”
她将手伸给我,笑得又亮又坦荡。
我接住她,像接住那个终于赶上晚饭的人。
交换戒指时,她的手抖得比求婚那晚还厉害。
我替她扶住,她瞪我,意思是不许笑。
我没有忍住。
她自己也笑了,鼻尖都红了。
我低头亲她,掌声一下涌上来。
长桌那边,赵月琴拿着纸巾,先擦自己的眼睛,又递了一张给我爸。
我爸没接,坚持自己只是被风吹的。
我们看见了,也没拆穿。
后来开席,唐喜真的坐在我身边,吃完了那份属于她的热菜。
没有人喊她去搬花,没有人让她检查音响。
她夹起一块鱼,先放到我碗里,再给自己夹一块。
桌下,她的鞋尖轻轻碰了碰我。
我转头,她正举起左手,朝我炫耀那枚戒指。
我也举起来,碰了她一下。
太阳落在两只手上,亮得让人舍不得放开。
18 下一场见
婚后,我们并没有突然变成一对从不吵架的人。
我会把木屑带进门厅,唐喜会把丝带铺满半张桌子。
有一次我加班忘了告诉她,她等到九点,端着面坐在客厅,脸黑得像要审我。
我本来想说,临时多了点活,至于吗。
话到了嘴边,看见她身后亮着的厨房灯,又咽回去了。
我坐下来,说对不起,先吃面。
她没马上原谅我,把那碗被她挑了很久姜丝的面推过来,自己端起另外一碗。
吃到一半,才用脚轻轻踢我。
“明天你做。”
我答应。
第二天没做得多好,她照样吃了两碗。
工坊慢慢有了固定的老客户。
杜姐给我介绍过两单活,我不再一口应下,先看自己的排期。
唐喜工作室也多请了一个人。
她不总去每个现场,却会在重要环节前确认需要确认的事,出了问题照样负责。
第一次有人只夸小满,说没见唐老师也做得漂亮,她回家还酸了一会儿。
我笑得不行,她追着打我,最后自己也承认,小满值得。
赵月琴的面馆开始每周关半天门。
最初她说去补货,后来才肯承认,是跟附近几个老姐妹出去走走。
唐喜给她拍照,她嫌拍得脸大,却把照片放进了柜台旁新添的相框。
我们的婚礼合照在正中间。
旁边还有她年轻时那张裁过的照片,没重新拼回任何人。
我爸偶尔来家里,仍然忍不住想修点什么。
发现门窗柜子都不需要修,他便认真挑我做饭的毛病。
唐喜每回替我说两句,又背着我跟他学炖肉。
我说你们俩是不是嫌弃我。
她理直气壮地说,是啊,可结都结了。
她说这话时,喜欢将戴着戒指的手伸到我眼前。
我嘴上嫌她晃,心里每次都高兴。
入夏以后,她接了一个在郊外的小婚礼。
新人预算不多,想用长凳围出一条能让两个人并排走的通道,别的装饰都省。
木作还是找我,订单却是小满发来的。
单上写得很规整,预付款也按时到了。
我看完,问唐喜,有没有家属优惠。
她横我一眼。
“你报得已经很实在了,少来。你的阿泉也要吃饭。”
我笑着把手机放好。
那天早上,她先去了现场,我在工坊装完最后两张凳子才出发。
出门前,我回家取落下的车钥匙。
洗手台边,放着她的戒指。
旁边的花瓶换了水,台沿还搭着她昨晚用过的抹布。
我拿起戒指,给她发消息。
她很快回过来:昨晚换水摘的,忘了戴,我说怎么总觉得缺点什么。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句:梁竞,拿过来吧,我想戴。
我看着那行字,笑着将戒指放进榆木盒。
盒子的黄铜扣已经磨亮,边角也多了一处不知什么时候磕出来的小痕。
我没修。
就让它那么留着。
货车开到郊外,唐喜正在一棵树下同新人说话。
她穿着浅色衬衫,腰上挂着对讲机,看见我,先扬起手,随后朝这边跑来。
我下车,没急着开后厢,先把盒子递给她。
她低头打开,笑了一下,将手伸过来。
我握住她,替她把戒指戴回去。
旁边的新郎认出我,笑问:“梁师傅,又追来了?”
我还没开口,唐喜先挽住我的胳膊。
“我叫他来的。今天给他留了座。”
她指向树荫下那张小桌。
桌上有水,有一小袋她早上顺路买的包子,还有两把摆在一起的椅子。
我看着,心口忽然热了一下。
第一次追到下一场,我站在风里,想讨一句话。
这一次,话早有了,座位也有了。
我卸完货,洗净手,坐到她身边。
她趁开场前还有一点工夫,将包子掰开,较大的半个塞给我。
我接住,低头咬了一口。
她还在看我,问凉没凉。
我说正好。
风从树叶间穿过去,她将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
两个人的膝盖轻轻碰在一起。
远处音乐响起,新郎提着衣角去接新娘。
唐喜站起来,朝仪式区的侧门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我伸手。
“走吧,梁竞。”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牵住她,跟她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