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把手机推到我面前,求我替他见一次网恋对象。
我看见聊天背景是我的脸,备注却是“乔乔老婆”。
再往下一翻,那女人说:“你不是说,从小被我欺负,就想讨回来一次吗?”
我后背当场凉了。
祝乔。
抢过我早饭,罚过我跑腿,连我青春期那点不值钱的心动都踩过的祝乔。
两小时后,她坐在咖啡馆里,红裙子,黑长发,桌上摆着一只礼盒。
室友在门口推我:“兄弟,只要她肯继续跟我聊,什么条件都好说。”
我走过去,把他的手机放在礼盒旁。
“先别认男朋友,来认领一下骗子。”
祝乔望着我,手指一点点离开盒盖。
她先红了眼,随后站起来,越过我,看向了躲在门后的那个人。
1 借脸的人
事情得从那天下午3点说起。
我正给一块旧木招牌补最后一个笔画。
“照相”的相字,木头裂了条缝,像一只困得睁不开的眼。
方驰进来,差点一屁股坐到我晾色的板子上。
我拎着他的后领把人挪开。
“坐坏了赔800。”
“哥。”他立刻改口,“你这张脸能不能再借我用半天?”
我握着笔,等他往下说。
方驰跟我合租了11个月,干短视频剪辑,嘴甜,手快,房租从不拖。
平时我替他签收快递,他帮我搬沉木板。
我以为我们算朋友。
直到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叫“一盏”的交友账号。
头像是我。
相册里也是我。
有我在河边搬梯子的侧脸,有我蹲在工作室洗笔的背影,还有去年夏天朋友替我拍的正面照。
那张照片里,我衬衫袖子挽着,手指沾了蓝漆。
方驰还贴心地加了一句简介。
手慢,心也慢,认定一个人就不改了。
我看完,慢慢把笔搁下。
“你把我当出租素材了?”
“真不是故意的。一开始就想试试,结果她主动来找我。”
“照片自己长到你手机上的?”
他咽了下口水。
“你朋友圈又没设权限,我就……”
“公开给朋友看,等于公开给你谈恋爱?”
屋里只剩小风扇的响声。
方驰抹了把脸,终于不绕了。
6周前,他用我的照片注册账号,认识了个姑娘。
姑娘漂亮,聊得来,在城里做展览灯光,最近正带一个老街夜展的项目。
两人没视频过。
他推说镜头坏了、熬夜脸肿、忙着赶活。
见面的理由耗尽了,今天下午5点,女方已经订了咖啡馆。
“你去跟她说两句,就说照片是几年前的。然后我进来,咱们慢慢解释。”
我气笑了。
“你觉得她瞎,还是觉得我傻?”
“我是真喜欢她。”
方驰把聊天框划给我看。
“她说不在乎条件。我也没骗她钱,礼物我还没拆呢。”
“没骗钱,你就准备领个好人证?”
他脸一阵白一阵红。
我拿过手机,原本只打算确认他用了哪些照片。
屏幕却停在一段聊天上。
女方问:你还留着那只磕掉漆的蓝杯子吗?
方驰答:留着,你赔我的东西,哪舍得扔。
我的指尖停住了。
那只杯子,现在就在我工作台右上角。
杯底有个歪歪扭扭的乔字。
我点开对方头像。
照片是半张侧脸,长发被风吹起,眼尾一颗小痣。
不需要第二眼。
“她叫什么?”我问。
方驰还以为有转机,忙说:“祝乔。漂亮吧?她还跟我说,你们那种手艺人挺有意思。”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25岁了,我还会因为一个名字心口发紧。
挺没出息。
“她问没问你是不是钟砚?”
方驰眼神躲开了。
我伸手:“翻出来。”
他磨蹭半天,翻到最早的记录。
祝乔发来的第一句话是:钟砚?
方驰回复:换个地方说话,别急着揭穿我。
下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这才明白,那些我嫌他文案肉麻、顺手替他删掉的套话,到底寄给了谁。
上个月他问我,怎么形容一个从小认识、嘴硬心软的姑娘。
我说不知道。
他又问,小时候最想报复哪个女孩子。
我低头刷漆,随口说了祝乔。
那天下午,我说了半个小时的坏话。
他听得很认真。
我以为他终于懂得欣赏别人的苦难。
原来是在备课。
“你还跟她说过什么?”
方驰伸手想拿回手机。
我抬眼看他。
他那点侥幸,终于在我的目光里缩没了。
“反正……没说太过分的。”
我往下滑。
一句“我从小就只喜欢你”,几乎把眼睛扎疼。
这句话是真的。
但不是他说的,也从没得到过我授权。
我把桌上的蓝杯子塞进帆布包,洗掉手上的漆,换了件干净衬衫。
方驰站在门口:“你愿意帮了?”
“愿意去。”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讲义气。”
我拿走他的手机,示意他跟上。
“去把我的脸收回来。你把你的嘴带上,当面解释。”
2 认领骗子
祝乔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比记忆里瘦了些,红裙外搭着米色短外套,鞋跟不高,坐得很直。
从小她就有这种本事。
随便占个座,都像那张椅子归她管。
桌上放着一只细长的深绿礼盒。
我经过玻璃窗时,她已经看见了我。
她先是抬手,手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下。
我走到她面前,把方驰的手机放在礼盒旁。
“先别认男朋友,来认领一下骗子。”
她站起来,目光越过我。
方驰还在门口。
我回头:“过来。你不是说,什么条件都好说?”
附近有人抬了下眼。
方驰硬着头皮坐下,先冲祝乔笑。
“乔乔,事情有点误会。”
“你别这么叫她。”
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冲得不像个来维权的人。
祝乔看了我一眼,没有接我的话。
她拿起手机,点开聊天记录,抬头问方驰:“这6周,跟我说话的是你?”
“是,但那些话……”
“姓名呢?”
“方驰。”
“职业,年龄,经历,有哪些是真的?”
方驰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报了自己的情况,声音越说越小。
祝乔让他把刚才承认的经过发进聊天框,他低头打了几行字,又递给她核对。
祝乔手里那只咖啡杯,已经被握得转了半圈。
“所以你知道我把你当成他。”
方驰急了:“我后来也是真心的。你喜欢的不就是那个会陪你聊到半夜的人吗?你不能只看一张脸吧。”
祝乔忽然笑了一声。
很短,冷得我都坐直了。
“我问你身份,你跟我谈真心。你要是真觉得自己这么好,为什么第一天不把照片换回来?”
他张了张嘴。
“因为你知道,换回来,我会走。”
方驰看向我。
我没替他解围。
我甚至往旁边挪了一点,让他完整地面对这张桌子。
祝乔翻出一张照片,是我高中时在巷口画墙绘,肩上挂着旧毛巾。
“这张也是你给他的?”她问我。
“他从我社交相册存的。我不知道。”
她指腹划过屏幕,停了两秒。
“杯子的事呢?”
我拉开包,把那只蓝杯子放到桌上。
杯底的乔字正对着她。
“他从我这里套的话。我没让他去找你。”
说完这句,我胸口有点发闷。
好像我急着撇清的,还有别的东西。
祝乔盯着杯子,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把需要留存的记录保存下来,又拍了合照之外的几张冒用页面。
“账号停用,照片删除。寄到你那里的礼物还给我。你自己发过、存过的地方,给我一个交代。”
方驰试图握她的手。
我先一步把菜单横在两人之间。
“说话归说话,别上手。”
他愣在那里,最后低下头,点开账号设置。
祝乔让他先把与她相关的内容撤掉,再删除相册。
他删得很慢。
每删一张,我都觉得心里的火往上蹿一点。
凭什么我的脸、我的旧事,他想拿走就拿走,最后还能摆出一副失恋的样子。
“剩下的明天当面处理。”我说,“快递,缓存,备份。别让我再提醒。”
方驰不敢再争,起身时差点带翻水杯。
他走了,桌边终于安静。
祝乔仍站着。
我把蓝杯子收回包里,也准备走。
她忽然问:“钟砚,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那么叫她?”
“什么?”
“你说,别这么叫她。”
我后悔没跟方驰一起走。
“听着烦。”
“我以为你会说,关你什么事。”
“这句话现在补上,也来得及。”
她没生气,眼里反而有点潮。
“你现在说话,比以前厉害了。”
我抓紧包带。
“被你欺负那么多年,总得长点本事。”
祝乔脸上的那点笑没了。
她把深绿色礼盒往回收了一寸。
“对不起。我今天约的,本来就是你。”
我看着她。
那句我藏了很多年的喜欢,在别人手机里被说得轻而易举。
可她真正站在面前,我连一句“我知道”都说不出口。
窗外开始下小雨。
她没有再拦,只轻声问:“能把你现在的联系方式留给我吗?不是找他,是找钟砚。”
我沉默片刻,拿出手机。
“备注写全名。”
“好。”
她一笔一画输入,像怕再认错似的。
钟砚。
3 我的东西
回到合租屋,方驰坐在客厅,面前摆着一个没拆封的快递盒。
看见我,他先说:“你也太不给我留面子了。”
我没换鞋。
“你拿我的照片哄她的时候,给我留过什么?”
“我又不是拿你照片干坏事。”
“你今天做的事,在你这儿算好事?”
方驰把头偏过去。
我第一次发现,我们能相安无事住这么久,靠的或许不是合得来。
是以前那点便宜,还没占到我疼的地方。
我把自己的相册打开,取消了他能看的范围。
接着请他把下载照片的文件夹调出来。
电脑、手机、网盘,他都当着我的面清了一遍。
我没碰他的其他文件,只看带我人像的那几个目录。
处理完,他把鼠标一扔。
“满意了?”
“不满意。”
我指着快递盒。
“那是人家的东西。你明天当面还。我也会把这件事告诉房东,月底我搬走,提前说清押金怎么结。”
“不是,你至于吗?就为一个女的,连房子都不住了?”
“为我自己。”
话出口,我胸口反而松了一些。
我以前很少把这4个字说出来。
大部分时候,想想算了,忍忍过去。
毕竟跟人翻脸麻烦,找房麻烦,解释自己为什么生气更麻烦。
可今天我忽然嫌那样更麻烦。
要一遍遍说服自己,我没那么在意。
方驰不再吭声。
我回到房间,把落在椅子上的卷尺捡起来。
手机亮了。
祝乔发来消息: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
她又问:那个杯子,你真一直在用?
我盯着桌上那圈掉漆的蓝色。
8岁时,我用它带酸梅汤,祝乔抢过去,爬树时摔坏了杯盖。
她爸押着她来赔礼。
她买了个一模一样的,底下还刻了名字。
“省得你以后讹我。”
当年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也真记了很多年。
我回她:能装水,扔了浪费。
消息发过去,她迟迟没回。
过了会儿,一个语音通话打进来。
我接了,先听见雨刷轻轻刮过玻璃的声音。
“你在开车?”
“停路边了。”
她声音比咖啡馆里低。
“快递里是之前寄去的一套笔刷。今天桌上的礼盒,装的是刻了名字的黄铜直尺,原本想当面送你。”
“你为什么会觉得账号是我?”
我终于问出这句。
那边静了片刻。
“照片是你,旧事也对得上。第一天我就问了。他那样回,我以为你不想直接承认。”
“你觉得我有那么闲?”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轻轻吸了口气。
“所以我没敢直接打给你。”
我靠在桌边,一时说不出话。
小时候,祝乔上我家从来不敲门。
她推门就喊钟砚,像我这个人随时都应该在。
现在她坐在雨里,说不敢。
我竟然没想象中痛快。
她又说:“我以为你换个地方,愿意跟我说话了。我很高兴。”
我握着手机,指节有点紧。
窗外的雨落在露台塑料棚上,声音又密又乱。
我忽然想问,她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高兴,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回来。
可我开口,说的却是:“礼物你拿回去吧。”
她很久才答:“好。”
挂断前,她问我明天下午有没有空。
“方驰还东西,我会在。我想另外跟你谈一件工作上的事。你听完再决定。”
“什么工作?”
“南仓街的旧招牌展。梁姨推荐了你,她不知道我们今天见过。”
南仓街。
我的手从杯子上停了下来。
那条街有我爷爷写过的字,也有我去年没能租到的铺面。
我盯着桌上那块相字,沉默片刻。
“发资料。”
这次,祝乔没再问我别的。
她真的只发来一份项目说明,最后附了一行字。
你可以只把我当来谈工作的。
4 旧账要算
第二天下午,我先陪方驰还了快递。
地点在梁姨的长风照相馆。
梁姨是南仓街的老住户,也是这次小展的牵头人。
她50多岁,卷发,爱戴亮色耳环,见谁都先问一句能不能帮她搬东西。
方驰把盒子放下,讷讷说了声对不起。
祝乔检查封口,确认原样,便把盒子收进抽屉。
她没再给他延续话题的机会。
“以后不要联系我。”
方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玻璃门一合,梁姨才从后头出来。
她听我大致说完,眉毛扬得快碰到刘海。
“借照片还带借祖宗旧事的?现在谈恋爱这么省力啊?”
我被她气笑了。
祝乔却没笑,低头把纸张边缘捋齐。
桌上铺着南仓街的平面图。
街道尽头原来有座小戏院,后来空了几年,如今修整成了社区活动厅。
入冬前,梁姨想在厅里办一场“街上的名字”小展。
请老店主带旧招牌、旧照片来,讲各自的故事,再把还能开门的店串成一张夜游图。
祝乔所在的工作室负责灯光,她是这次现场负责人。
缺的,是能修旧字、写新牌的人。
梁姨从柜子里抽出一张我去年送来的样稿。
纸角都压卷了。
“我早想找你。去年铺子租给卖饼的,不是嫌你手艺,是人家肯签3年,你只敢签半年。”
我看着那张纸,有点窘。
我手里只攒了8万多,真不敢。
平时给店铺画字,零碎活够吃饭,自己的门脸却一直没有。
梁姨点点桌面。
“这回展期12天,修6块牌,写一块新展牌。钱怎么算,你开。”
祝乔把清单推过来。
“你独立报价,报给梁姨。我的灯光合同跟你分开,不需要跟着我做。”
她把分寸说得太清楚,我反而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眼下有一点淡青,桌边摆着已经凉透的茶。
“现场谁决定?”我问。
“涉及字和修补,你决定。灯位我负责。两边冲突,就把实物摆出来谈。”
“介绍我的时候呢?”
她没听懂:“什么?”
我将那张样稿翻到背面。
背后有一行旧字,是我当年随手写着玩的。
钟砚,写字的。
“别说我是你带大的。也别叫我小跟班。”
梁姨望了望她,又望了望我,识趣地抱着相册往后院去了。
屋里一下静下来。
祝乔的手从图纸上收回。
“你还记着那件事。”
“我记性好。”
17岁那年,街坊给墙绘比赛获奖的几个学生办了个庆祝会。
我拿了一等奖,奖金1200元。
祝乔替我张罗颜料,帮忙借梯子,拉着同学来捧场。
我是真高兴。
直到有人起哄,说我俩是一对。
她笑着搂住我的肩。
“他?我养大的小跟班,没我催着,他什么也干不成。”
一桌人都笑了。
我捏着那张获奖证书,跟着扯了扯嘴角。
那晚回去,家里人也拿她的话逗我。
没人问我画了什么。
我本来想在庆祝后送给她的画像,夹进了抽屉最底层。
“我当时很得意。”祝乔忽然说。
她没替自己辩解。
“觉得你获奖,我也有份。别人一说我们在一起,我就慌,怕他们看出来我在意。我挑了句最难听的。”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这么多年,我以为她根本没记住。
她低头看那张样稿。
“那是你头一次拿到市里的奖,我把你说成了我的附属。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丢人。”
风从门缝吹进来,掀起桌上一角纸。
她把纸压住,却没看我。
“钟砚,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
那句话,我这些年对别人说得太熟了。
熟得有时连自己都信。
我拿过清单,在第一项后面写下报价,声音不算稳。
“工作我接。旧账,没这么快完。”
祝乔点头。
“那就慢慢算。我不躲。”
5 钟师傅
接下展览的第三天,我扛着工具箱进了活动厅。
祝乔正在梯子下面仰头看灯。
听见脚步,她回头,顺嘴就喊:“钟慢——”
她停住了。
我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搁,等她。
她把后半截硬生生吞回去。
“钟师傅,早。”
旁边装灯的小伙子笑了:“祝姐,您这称呼转得够大。”
我扫她一眼。
“难为她了,练了20年,刚改口。”
祝乔耳朵有一点红,伸脚把地上的空纸箱拨开,给我让出路。
我心里竟然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得意。
从前都是她堵我的话。
现在轮到她吃瘪,滋味挺好。
6块旧牌子靠墙排着。
我爷爷写过的“杨记修鞋”也在其中。
那个杨字的右下角,被雨泡出一圈浅白。
杨叔摸着木边,先问我:“能不能弄得跟新的一样?”
我蹲下看了很久,拿出一张纸,写了两个杨字。
一个板正,一个照着旧牌上的习惯,最后一笔略往上挑。
“您挑哪个?”
杨叔毫不犹豫指了第二个。
“这才像你爷爷的字。”
“那就别全抹掉。掉了的地方补上,旧颜色留一点。您要的是它还认得出您这家店。”
杨叔咂了下嘴,又摸了摸牌子。
“对。我的鞋摊都换3回雨棚了,就它没换过。”
我给他看颜色样片。
祝乔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等杨叔走了,她蹲到我身侧,看那两个字。
“我以前只知道你写字好看。”
“现在知道我会讨价还价了?”
“知道你看东西,比我细。”
她说得认真,我拿纸的手顿了顿。
这句话比小时候那些“钟砚最好使”好听太多。
我低头把纸收起来。
“别夸。加急要另收钱。”
“还挺贵。”
“贵有贵的道理。”
她低低笑了一声。
下午布灯,出了第一个小分歧。
祝乔的暖光打下来,旧字边缘糊了一层黄。
她认为是角度问题,换了两次,仍不合适。
我拿来一块补过色的木片,摆到灯下。
“先别照整个牌。看这个。”
她走近,调暗周围的光,叫同事换了另一盏试。
我们站在同一个方向,看字边那一点暗红慢慢显出来。
“这回?”她问。
“再低一点。”
她照做,又回头看我。
“现在呢?”
“行了。”
她松口气,抬手要碰我肩膀,最后只拍掉了我衣袖上的一粒木屑。
动作很轻。
我却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往我后背一扑,我总要踉跄两步才能站稳。
那时她不管我接不接得住。
现在,她竟会收着手。
傍晚我趴在桌边描字,祝乔买了饭回来。
她把其中一份推给我,筷子压在盒盖上。
“没放香菜。”
我抬起头。
她又补了句:“老板问,我替你选了。要是不对,你说。”
我掀开盖子,里面是青椒牛肉。
“对。”
她肩膀往下一松,像刚通过什么考试。
我看得好笑,又有点难受。
明明认识这么久,我们竟然开始重新学着跟对方吃一顿饭。
她那份里多了一大把香菜。
我看了两秒,夹走一根误落在我盒边的。
“你吃这么多,不苦?”
“有点。”
“那你还点?”
她低头拆筷子。
“总不能让老板以为,我记了一个男人这么多年,连他吃不吃香菜都记得。”
我筷子停在半空。
活动厅另一头,工人正推着空车出去,轮子咯吱作响。
我跟她隔着两盒热饭,谁都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把她盒里那团香菜夹到空盖上。
“下次不用演。老板又不给你颁奖。”
祝乔望着我,忽然笑了。
这回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低头吃了口饭,心跳却不肯老老实实地待在胸腔里。
6 真话要听吗
那周五,活动厅试亮。
我收拾到最后,才发现外头下大雨了。
祝乔站在门口,手里只有一把伞。
她看了眼我的工具箱,又看我。
“我送你回去?”
“不顺路吧。”
“送你就顺。”
她说完,自己先偏开脸。
我想起方驰手机里那些油滑的情话。
那些话我看着只觉得烦。
现在同样直白的话从她嘴里出来,我居然想再听一遍。
挺没原则。
我把工具箱留在上锁的储藏间,只带了包。
伞不大,祝乔习惯往自己头顶举,走两步,忽然又往我这边偏。
她那只肩膀很快湿了一片。
我伸手接过伞柄。
“长得高也有点用。”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积极。”
“以前你抢我伞,说个子矮的人优先。”
她抿了下唇:“我还说过这话?”
“我可以给你出本书,叫祝乔欠揍语录。”
“版权分我一半。”
“被告没有分成。”
我们都笑了。
笑声散进雨里,没那么难堪,也没那么拘谨。
车停在后巷,还没走到,我的鞋带松了。
我正要蹲,她下意识伸手来拽我衣袖。
我先把伞塞到她手里。
“拿稳。”
她怔了下,乖乖撑着。
我弯腰系鞋带,抬头时,看见她正垂眼望着我。
雨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让我胸口一热。
我慢慢站起来。
“祝乔。”
“嗯?”
“你今天一直看我干什么?”
她握紧伞柄。
“想看。”
轮到我没话了。
她却像终于找着了胆子,继续道:“以前总觉得随时能看见你。你坐哪儿,画什么,去谁家,我都知道。后来你真不来找我了。”
我沉默下来。
18岁那年我去外地读书,刻意减少了联系。
她给我发消息,我隔几天回。
她说过年一起吃饭,我说有活。
第2年,第3年,我们真的就远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4年前春节,在巷子里。
她戴着红围巾,问我什么时候再聚。
我说再说。
再说到如今,隔着一场荒唐的冒名网恋才坐下来。
“你是不是一直讨厌我?”她问。
她声音很轻,像怕那个答案被雨声以外的人听见。
我看着伞沿落下的水。
以前我无数次幻想,她来问这句话,我就潇洒地说对。
可真到了这一天,我又不肯把那些喜欢说成讨厌。
“讨厌过。”
她手指一颤。
“也不全是。”我补上。
她没有追问,眼睛却一下亮了些。
到了车里,她把暖风开起来,从后座找出一条干毛巾,递给我。
毛巾一角绣着工作室的标志。
我擦了擦头发,看见中控台边压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只露出半角,能看见南仓街的老槐树。
“你怎么有这个?”
“上次回去,找你妈要的。”
她把照片抽出来。
上面是13岁的我,抱着刚领回来的美术比赛奖状,祝乔站在旁边,手比着夸张的剪刀。
她的胳膊搭在我肩上。
我嘴角绷着,耳朵却红得厉害。
我看了会儿,忍不住说:“你就不能挑张我好看的?”
她偏过头看我。
“这张不好看吗?”
“像被你挟持了。”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躲?”
我拿毛巾的动作停住。
她也静下来,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过了很久,我把照片放回她手里。
“真话要听吗?”
她点头。
我心一横:“那时候喜欢你,躲不开。”
雨点砸在车顶上。
祝乔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觉得耳朵热得厉害,故意把视线转到前面。
“别得意,过去式。”
她低头,拇指轻轻擦过照片边角。
“知道。”
车没发动。
我侧过脸,正撞见她拼命想压下去的笑。
她看着我,又实在压不住,眼里甚至泛出一点水光。
“我能高兴一下吗?就一下。”
7 饭桌上的位置
第二天中午,我妈打电话,叫我回南仓街吃饭。
她跟我爸住在街后那片老楼,离活动厅步行10分钟。
“你祝叔今天炖了牛肉,乔乔也来。你工作离这么近,还要我送饭啊?”
我妈这句话,堵死了我一切借口。
我去的时候,祝乔正在厨房切葱。
她把葱切得长短不齐,听见声音回头,刀差点歪到指甲上。
我伸手按住砧板。
“看刀。别看我。”
祝叔在灶前回头,乐得直笑。
“瞧,还是你能管她。小时候你俩一进厨房,整个家都是水。”
我把袖子挽起来,接过刀。
祝乔没抢,站到旁边剥蒜。
一颗蒜滚进水槽,她伸手去捞,袖口沾了水。
我顺手帮她往上翻了一折。
她手停在那里,我也反应过来。
厨房里冒着热气,祝叔偏偏还在说:“砚砚,到底交女朋友没有?你妈昨天念叨呢。”
“没有。”
“喜欢什么样的?跟你乔乔姐差不多的行不行?”
我还没开口,祝乔先把一瓣蒜放进碗里。
“爸,他只比我小8个月。你别总按辈分配。”
“哟,还不让说。小时候就你能治他。”
这句太熟了。
熟到我切葱的手,一下慢了。
我小时候不爱跟陌生人说话,大人们总夸祝乔能带着我。
她让我去,我就去。
她替我答,我就站旁边。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以为,我真没什么自己的主意。
祝乔却转身,把蒜碗放到灶边。
“他没有那么难管,是你们太爱让他听话了。我的也得听,你们的也得听。”
祝叔愣了下。
她又说:“以后别当着他,说我治他。听着像他不长脑子。”
我看向她。
她没看我,低头把最后一点蒜皮收进垃圾袋。
祝叔讪讪地笑:“这不都是玩笑么。”
“他不喜欢。”
她声音不大,却没给笑声留过去的缝。
厨房突然安静,只有锅盖轻轻跳动。
我把切好的葱盛进小盘,接上话。
“叔,您问我喜欢什么样的,我真有个要求。”
两个人都看过来。
“吃饭别只给我夹青菜。小时候她抢我的肉,您还夸她替我养生。”
祝叔噗地笑了。
祝乔抬手就想打我,我瞥她一眼,她硬改成了替我接盘子。
吃饭时,我妈还不知道厨房发生过什么,习惯性把祝乔爱吃的筋头巴脑往她碗里夹。
祝乔看了眼我,把那块最完整的牛腩挪到我碗里。
我低头,压住嘴角。
祝叔筷子停在半空,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不是非要他们为一句玩笑开个会。
可那顿饭,我吃得比往常舒坦。
不用配合地笑,也不用等谁替我解释。
饭后我去阳台拿外套,听见祝叔在客厅问她,这个小展能挣几个钱,何必忙成这样。
“你舅舅介绍那家公司,人家办公室宽敞,周末也不用搬灯。”
祝乔背对着我,正在把碗叠进水槽。
“我带完这个项目,后面的现场才能让我独立做。”
“女孩子干这个太累了。你看你手上,都磨成什么样。”
她把手藏进水里。
“累我也想做。”
那一瞬,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在工作时总绷着一股劲。
我们从小的处境,其实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不一样。
只是我越来越不说,她越来越要赢。
出门后,我跟她并肩走了一段。
“你手给我看看。”
她愣了下,把手伸出来。
虎口有一点擦红,食指贴着创可贴。
我从包里取出一副备用薄手套,递给她。
“新的一副。戴不戴随你,别怕不好看。”
她捏着手套,低头看了很久。
“今天我爸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我顿了顿。
“你也别。”
她抬头望我。
老街正午的光从树叶间落下来,照得她眼睛很亮。
我没问她那句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下午开工时,她戴着那副手套,站在梯子边,朝我抬了下手。
像偷偷跟我碰了一下拳。
8 约的是谁
那天晚上,祝乔主动约我吃饭。
消息很规矩:周日晚上有空吗?不谈项目。
我回:谈什么?
她隔了半分钟发来两个字。
约会。
我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扣下,继续给牌子描边。
描了三笔,发现蘸的是洗笔水。
我只好重新拿起手机。
地点我定。
她回得飞快:好。
周日,我带她去河边的一家小面馆。
没有花,没有蜡烛,桌腿底下垫着一张扑克牌。
祝乔穿了条新裙子,坐下前先看了我一眼。
“来审讯我的?”
“这家面好吃。”
我把菜单推过去。
“贵的你点,便宜的我吃,争取今晚花完我300块预算。”
她终于笑起来,认真看菜单。
最后点了两碗面,一份卤味,另加两瓶汽水。
我故意皱眉:“你瞧不起我的经济实力?”
“给下一次留点。”
我没防住这句,低头喝水,呛了一口。
祝乔伸手递纸,嘴角翘起来。
终于不再只有她一个人慌。
面上来,她先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想把那6周的事说清楚。你要是愿意听,我就讲。”
我搅着面,点了下头。
她说,最早找到那个账号,是同事刷到后随手转给她。
祝乔看见我肩上的蓝漆,认出那张公开照片。
她怀疑是冒用,又忍不住去问。
得到那句“别急着揭穿我”,她当了真。
后面那些旧事,像一枚枚钉子,把她那点疑虑钉住。
“我甚至以为,你不肯视频,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筷子停住。
“你都不觉得,这么想有点自作多情?”
“觉得。”
她看着我,没躲。
“所以我白天不敢打给你,晚上又去等那个账号。我想你是在给我一次机会。”
我忽然吃不下那口面了。
她也没碰碗里的东西,只用手指捏住纸巾的一角。
“他后来开始说些我不熟悉的话。我问工作的事,他转开;我问你爷爷写字,他说记不清。那时我已经不安了,才坚持要见面。”
“那你还叫他……”
我没说完。
祝乔先懂了,脸腾地红了。
“备注是他自己改截图给我看的。我没叫过他老公。也没答应跟他确定关系。”
我盯着面汤上的葱花,心里那点酸意突然无处躲藏。
这也太明显了。
好在她没有追杀我。
她轻轻说:“但有些话,确实说给他听了。是我认错了人,我没法假装没发生。”
河边有人放音乐,隔着窗玻璃,低低传进来。
我看着她,不再去想方驰手机里那些肉麻的称呼。
我只是想起,那6周我忙着赶订单,嫌她一个名字都烫手。
她在另一个地方,偷偷等一条根本不属于我的消息。
挺荒唐,也挺让人心疼。
我把卤牛肉的小碟往她面前挪了挪。
“以后有问题,就问我。我不回,你再骂我。别先替我编理由。”
她点头,终于拿起筷子。
吃完饭,我们沿河走。
她没急着靠近,我也没走太快。
一辆自行车从身后经过,我抓住她手腕往里带了一步。
车过去了,我的手还没松。
她低头看了眼,再抬眼看我。
“钟师傅,今天加班吗?”
“看情况。”
“陪走一会儿,怎么算?”
我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故意说:“按小时,挺贵。”
“我钱不太多。”
“可以赊账。”
她把手往下移了一点,指尖轻轻碰到我的手心。
“那先交点定金。”
她没用力,我只要往后一撤就能松开。
我站了两秒,反手握住。
桥上的灯亮起来,水里拉出一条长长的金线。
她低着头,走路比我小时候还规矩。
我看得心痒,忍不住开口。
“祝乔,你也有今天。”
她捏了下我的手指。
“是。你高兴就多笑一会儿。”
于是我真笑了。
一路没藏。
9 谁让你发的
周一上午,我在活动厅给新展牌打底稿,梁姨把手机递了过来。
“这个男的,是不是上次那个?”
视频只有40多秒。
方驰坐在我们合租屋的客厅里,冲镜头摊手。
标题是:借兄弟照片网恋,奔现奔成了青梅竹马,我是不是该收媒人费?
里面有我的照片,有祝乔社交头像截下来的半张侧脸。
还有几张聊天截图。
名字糊了,内容没糊干净。
她说的那句“我以为你愿意理我了”,被他放到画面正中。
下面配了个夸张的哭泣表情。
我握着手机,手背上的筋一下绷紧。
评论不多,几百次播放里,已有两个熟人认出了我。
有人说缘分真奇妙。
有人问姑娘漂不漂亮。
还有人开玩笑,说兄弟谈成了,脸的主人占了便宜。
我的火一下烧到耳根。
一件让我跟祝乔都难堪过的事,被他剪成了逗人笑的段子。
她最小心的那句话,成了个表情包。
梁姨看着我的脸,没再问。
我先把页面和内容留存,给方驰打电话。
没人接。
我拎起外套往外走,碰到刚进门的祝乔。
她已经看见视频了。
“我跟你一起。”她说。
我点头,没让她在这里等。
回到合租屋,方驰正戴着耳机吃面。
看见我们,他把筷子放下,先笑了。
“你俩一起来了?我可真说中了。”
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删。”
他瞥了眼屏幕,笑意淡了点。
“名字都挡了,也没说坏话。现在这类故事多火,没准还能帮你们宣传展。”
“谁让你宣传的?”
他不耐烦地摘下耳机。
“钟砚,你别动不动这么大脾气。我是骗了人,我认错了。可你也没吃亏啊?你以前提起她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现在不是挺好?”
我听见身旁祝乔的呼吸沉了一下。
她没有拉我,也没有抢话。
我盯着方驰,忽然不想跟他比谁声音大了。
我把自己的几张旧照片逐一划出来,给他看。
“这张我给朋友看。这张她以为在跟我说话。这一张,我从头到尾不知道你在用。你把别人的信任剪到一块儿,就觉得是你的作品了?”
“那我说什么了?我也没让大家骂她。”
祝乔上前半步。
“你把我认错人的难过放在那里,让别人猜我跟哪个男的谈过、说过什么。你觉得只要你没写骂人的字,就跟你没关系?”
她声音很稳,手却在袖口里攥着。
我看见了。
也正因为看见,我更想把那只手机摔到方驰脸上。
可手机是我的。
不值当。
我压住手,继续说:“删掉原视频,发更正。冒用是谁干的,未经允许发截图是谁干的,写清楚。别再把我跟她当你的素材。”
方驰往椅背上一靠。
“你这是要我自己打脸?视频才多少人看,至于?”
“你知道不多。”我看着他,“所以删了、说清楚,现在就能止住。等你舍不得的那点热闹真传开,我们只会把事情讲得更全。”
他眼神动了动。
我没夸大后果,也没编什么认识的人。
只是把保留好的原账号页面放在桌上。
方驰知道,里面有他曾发给祝乔的自我介绍,也有他承认身份的消息。
他总想把自己放进一个好看的故事里。
可原样摊开,并不好看。
他拿起手机,删了视频。
随后按我们确认过的事实发了一条说明。
照片是他冒用,聊天对象误认了身份,当事人没有授权他公开,他为此道歉。
没有写祝乔的名字,也没贴她的照片。
我看着新页面,手心一点点松开。
“其他地方发过没有?”
“没有。”
“我会继续看。你要是有,自己处理干净。”
说完,我转身去房间收行李。
押金怎么结,前两天已跟房东谈过。
我不想再在这里睡一晚。
方驰站在门边,看着我把蓝杯子放进箱里。
“咱们住这么久,你就真一点情分不讲?”
我把箱扣按下。
“你真讲过,就不会让我来要。”
10 我也会嫉妒
我暂时搬回父母家。
大木板、颜料、工具箱暂存在活动厅的储藏间,梁姨给我留了钥匙。
不收费,但让我走的时候记得扫地。
我答应了。
当晚,祝乔来活动厅找我。
她没进储藏间,在门口敲了两下。
我把最后一盒笔放好,回头看见她提着两份豆花。
“我怕你晚饭没吃好。”
“吃了。”
她脚步顿了下。
“那我放这里?”
我伸手接过一份。
“可以再吃点。”
我们坐在空厅里,头顶只亮着一盏工作灯。
那些旧招牌静静靠墙立着,空气里有木头和热豆花的味道。
祝乔舀了半勺,又放下。
“你今天有没有觉得,我很傻?”
我抬头。
她看着碗里的红糖水。
“一个账号,几张照片,我就信了。还说那么多。你看见那些话,会不会觉得……”
她说不下去。
我把勺子搁到盖子上。
“我觉得方驰欠揍。”
她扯了一下嘴角。
“我问你正经的。”
“我也正经。”
我停了停,胸口那团不想承认的东西,终究还是吐了出来。
“会嫉妒。”
祝乔的手不动了。
“我知道你认错人。但你跟他聊了6周,他知道你什么时候睡,知道你加班会胃不舒服。我连你现在住哪条路,都是最近才知道。”
这些话一旦开了头,比想象中更难收。
我低头搅了下豆花。
“我挺小气的。今天看见你那句话,我一边心疼,一边还在想,要是你直接发给我就好了。”
“那你会回吗?”
我抬眼看她。
她眼里没有逼问,是真的在等答案。
我想起以前那些被我晾了好几天的消息。
酸意慢慢变成一种更不好受的东西。
“那时候,不一定。”
她轻轻点了下头。
“所以我也怕。”
工作灯忽然响了一声,我们同时抬头,发现只是飞虫撞上灯罩。
我站起来,把旁边的灯也打开。
光亮了些,像终于不用把难堪都藏在半暗里。
“现在会。”我说。
祝乔望着我,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她低头挖了一口豆花,半天没咽。
我伸手拿走她握得太紧的勺子。
“别哭,糖水滴新地板上,梁姨要罚我拖地。”
她被我逗得笑出声,抬手按了下眼角。
“你以前没这么讨厌。”
“你以前抢我豆花,把甜的那面刮走,就剩没味的给我。我讨厌一点不过分。”
她推过自己的碗。
“给你。都给你。”
我没接。
我握住她还停在碗边的手,轻轻拉过来。
她指尖有点凉,掌心却慢慢热起来。
“祝乔,我不是要你把小时候的东西一件件赔我。”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看着她。
“我想跟现在的你谈。想知道你爱吃什么,累了会找谁,也想你有事直接来烦我。别把每次对我好,都弄成还债。”
她眼里的水光又晃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低头。
“我来找你,不只是因为对不起。”
“那是什么?”
我故意问,手却握得更紧。
她呼吸轻轻起伏,脸慢慢红了。
“我喜欢你。想见你,想跟你吃饭,想你看我的时候别只想着以前那个混蛋。”
她说混蛋两个字时,狠狠皱了下鼻子。
我本来胸口烫得发疼,听到最后,又忍不住笑。
“现在这个也不太好惹。”
“是。”她看着我,“还特别会记仇。”
“怕了?”
她往前挪了半张椅子的距离。
“不怕。你记着吧,反正我也不走。”
空厅的回声把这句话留了好一会儿。
我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她没躲,反而把眼睛闭上了一瞬。
我心跳得厉害。
就在我往前倾的时候,厅外响起梁姨找钥匙的声音。
“哎,里面有人没有?我拿个拖把!”
祝乔猛地坐直,差点撞上我的下巴。
我捂着下巴,看着她红到脖子的脸,笑得肩膀都在抖。
门开了。
梁姨瞅瞅我们,又瞅瞅桌上那两碗豆花。
她抓起拖把就走,临出门扔下一句。
“年轻人吃东西,离灯远点儿,晃眼。”
11 别替我说
离开幕还有5天,我们做第一次流程演练。
我负责介绍旧招牌,原定4分钟。
现场还有梁姨、负责拍摄的小孟,以及祝乔的同事。
小孟的镜头一架好,我就知道自己想简单了。
平时跟客户争价,我能一口气说十来句。
可镜头上的小红灯一亮,喉咙就像被什么糊住。
我拿着那张爷爷的旧照片,开口两次,都停在同一个地方。
照片里,爷爷坐在门槛上,膝头架着一块招牌。
他晚年手抖,最后几个字是我扶着他的手写的。
我想讲那块牌子为什么不能抹成新的。
也想讲我为什么一直做这些看起来挣不了大钱的事。
可我说到爷爷的手,脑子里先浮出来的不是准备好的句子。
是他当年问我,写慢点能怎么样,天又不会塌。
我嗓子哽了一下。
祝乔站在镜头旁,看了眼时间。
她接到上一个环节超时的消息,整个介绍得再压短1分钟。
她走过来,把我手里那张纸换了。
“前面这段先删,直接从接手招牌开始。结尾我替你接,你就讲中间这几句。”
我看着纸上新画的线。
爷爷的照片,和我最想讲的那段,都没了。
“先让我试一遍。”我说。
“我知道,但现在时间紧,拍完还得调最后一组灯。你按这个说,顺一点。”
她声音很急,伸手又想替我把纸摆正。
我把纸收回。
“别替我说。”
屋里的人都停了。
祝乔的手悬在半空,眼神有些错愕。
我胸口被堵住的火,忽然烧得很凶。
“我说不好,你就让我重来。超时你告诉我,我自己删。不是我一停,你就接过去。”
她看了眼周围的人,脸慢慢白了。
“我不是觉得你说不好。我只是想……”
“省点事?”
这3个字出口,我就知道重了。
祝乔眼里的神色一下变了。
她忙了这么多天,每晚走得最晚,我都看在眼里。
她不是图省事。
可我那时偏偏不肯把话收回来。
小孟把镜头转向墙边,说先补几个空镜。
梁姨端来一杯温水,放到我旁边。
祝乔往后退了一步。
“行。你自己来。”
我捏着纸,听见自己心跳又重又快。
她真的退开后,我并没立刻说好。
第三次卡住,我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舌尖都发木。
最难受的并不是她抢我的话。
是我仍然有一点,盼着她来替我解围。
盼她来,又恨她来。
那点依赖像旧木头里的钉子,拔出来,连着一块不肯见光的皮肉。
我站到窗边,等那阵火慢慢下去。
祝乔在另一头核对灯位,没有看我。
她戴着我送的手套,低头时,头发挡住了半边脸。
我忽然有点后悔。
可我不想因为后悔,就连真正不舒服的地方也一起算了。
那天演练提前结束。
我把讲稿带回家,在饭桌上对着我爸重新讲。
讲到一半,我爸打了个喷嚏。
我停下,问他是不是太长。
他揉揉鼻子。
“听得明白。就是你老想一句不差。你爷爷当年写牌,写坏了也刮掉重写,谁一辈子不掉两笔。”
我低头看那张被画了很多线的稿子。
我一直觉得自己比祝乔更懂得给人留余地。
可对自己,我一寸也没留过。
晚上10点,我给她发消息。
今天那句省事,说重了。你确实很忙,我知道。
她过了几分钟回复。
我抢你的稿,也是真的。
紧接着,又来一条。
明天能留20分钟给我吗?我有话,想自己说完。
12 一次听完
第二天早上,我先到活动厅。
祝乔已经在门口,提着两杯热豆浆,头发没怎么整理。
她把豆浆递给我,自己拿出手机,定了20分钟。
我看她一眼:“还计时?”
“怕我说上头,又不给你开口。”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眼神松了些,手指却仍紧紧扣着杯套。
“昨天我不只是着急。”
她没有看稿,话说得比平时慢。
“你拿着照片的时候,特别难受。我看见了。我第一反应是把那段拿掉,别让你当着人受这个罪。”
我握着豆浆,没打断。
“然后我又在想,时间要超,现场不能停,后面有人等,赶紧找个最顺的办法。我太习惯这么干了。”
她说到这里,眉头皱起来。
“我把自己能收拾一个场面,当成了别人就该接受的理由。”
风吹过门廊,卷起地上一片叶子。
她弯腰捡起来,放进门边的纸篓,再站回我面前。
“但你想讲你爷爷,想让人知道你为什么做这些。那段对你很重要,我该先听完。”
我看着她,胸口那股硬撑的劲慢慢散了。
她没用一句“为你好”把事情盖过去。
也没把我说成一个随时需要保护的人。
我低头抿了口豆浆。
“你给我20分钟,只说这个?”
“还有。”
她抬眼,像终于要把最怕丢人的那部分拿出来。
“我怕我不管用,你就不需要我了。”
我愣住。
她把热杯子贴在脸侧,声音轻了点。
“小时候我爸总说,我比你活泼,我得带着你。我听多了,就真觉得我有多大功劳。后来你越来越不找我,我不知道除了替你做点事,还能怎么靠近你。”
“所以你拿我当项目?”
我问得故意有点凶。
她脸垮下来。
“有时候,像。”
她竟认了。
我那点装出来的凶,反倒摆不下去。
她低头踢了踢鞋尖。
“可我昨天站在旁边,你不看我,我真的挺难受。比灯坏了还难受。”
我忍了又忍,还是笑出声。
她瞪我,眼圈却有点红。
“我很认真。”
“知道。你的最高难受标准都拿出来了。”
我把豆浆放到窗台上,伸手拉住她。
这回是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在就行。坐着看,站着看,哪怕嫌我慢,也等我说完。我不会因为你没替我改稿,就把你赶走。”
她抬头,眼里像忽然落进了一点光。
我继续说:“昨天也有我自己的问题。台词说不出来,我急了,怕别人觉得我不行。你一接,我把以前的事全算到你身上。那句省事,不是实话。”
她轻轻摇头,想接话,我捏了捏她的手。
“轮到我了。”
她闭上嘴,点头。
我忍不住又笑了。
“时间只有3分钟,这个要求没错。我删了两个不重要的例子,照片留下。今天我找小孟练,你去忙灯。不许偷拿我稿。”
“保证。”
“也不许在镜头后面跟着我对口型。”
她表情僵了一瞬。
我挑眉:“你昨天真想那么干?”
她看向别处,耳朵红了。
20分钟的铃响起来。
她慌忙去按,按错一次,声音在空厅里响得格外热闹。
我伸手拿过手机,替她关掉。
“这次算我帮你。没收你主持权。”
她终于笑了,笑完,忽然往前抱住我。
不是小时候从后面扑上来的那种。
她站得很稳,把脸轻轻埋到我肩前,手臂一点点收紧。
我僵了半秒,抬手抱住她的后背。
那天早上,活动厅里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
旧牌没挂完,灯还没调好,我的介绍也远算不上熟练。
可她在我怀里小声说了句:“我其实就是很想你。”
我忽然觉得,今天再卡壳两次,也没那么丢脸了。
13 迟到的礼物
离开幕还有3天,我妈给我送了一只旧画夹。
“收拾你房间翻出来的。你看看有没有用,没用我也给你留着。”
我接过来,一眼认出扣子上那道划痕。
高三毕业后,我就没再打开过它。
下午休息,祝乔去买水,我才把画夹摊在桌上。
里面有速写,有练字,也有那张没送出去的画像。
纸已泛黄,画上的祝乔扎着高马尾,坐在巷口的矮墙上,怀里抱了一大袋橘子。
那年冬天,她帮外婆卖橘子,自己挑大的吃,酸得直眯眼。
我坐在对面画她。
她说画丑了就揍我。
于是我把她画得很漂亮,连鼻尖上那一点橘络都没敢留。
“这是我?”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下意识伸手遮,祝乔已经把水放下,站到桌前。
我手停在纸边。
藏过一次,竟然还想藏第二次。
“嗯。”
她低下头,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画的?”
“17岁。原本想那次庆祝完,送给你。”
她抬眼看我,立刻明白是哪一次。
那张画像忽然把我们之间空掉的8年,铺在了桌面上。
祝乔伸出手,指尖停在画纸外面,没有碰。
“所以你那天带着它去了?”
“放书包里。后来又带回来了。”
她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没有说其实没什么。
那天晚上,确实有个17岁的男孩,坐在自己房间里,把画从书包拿出来,又翻过去。
他觉得自己特别傻。
连喜欢一个人,都像等着她赏一口好脸色。
祝乔站在那里,喉咙动了两下。
“我想抱抱那个时候的你。”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来不及了,长大了。”
她转过身,真来抱我。
我抬手接住,摸到她肩背轻轻发抖。
“不是让你哭。”
“我知道。”
她声音闷在我衬衫上。
“可他带了画去啊。”
我闭了闭眼。
这句话比一句更郑重的道歉,更深地戳中了我。
她终于看见了。
那个没有被拆开的心思,不只是一个笑话背后的附带损失。
我把她抱紧一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现在也能收。看你想不想要。”
她立刻点头,额头擦过我肩膀。
“想。”
我把画放进一只干净纸袋,递给她。
她两只手接住,连纸边都没舍得折。
然后她说等一下,跑回办公室。
不一会儿,她抱着那只深绿色礼盒回来。
“这次我自己送。收不收,你说了算。”
盒子里躺着一把黄铜直尺。
尺边刻着钟砚两个字,后面还有一枚小小的铅笔图样。
我把它拿出来,掌心沉沉的。
没有什么一生一世,也没有玩笑似的旧称呼。
就我的名字。
我用拇指摸过那两个字,问:“很早订的?”
“说要见面以后。”
“那时候还没确定是不是我。”
“嗯。”
她有些窘,补充:“不是真正的你,我就不会给。”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她捏着纸袋站在面前,明明还是那张让人从小怕到大的脸,却连一把尺子的去处都要解释得认真。
我把盒子合上,放到自己包里。
“收了。”
她眼睛亮起来。
我伸手托住她后颈,停了一瞬。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没再说,低头亲了她一下。
很轻,轻得我自己都嫌没出息。
祝乔睁大眼,手里的纸袋响了一声。
我刚要退开,她忽然攥住我的衣角。
“你亲完就跑?”
“没跑。”
“那再一下。”
我看着她,终于笑着低下头。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长串。
这次没有人来拿拖把。
我们分开时,祝乔低头扶正纸袋,脸红得像画里那袋橘子。
我拿起铜尺,敲了敲桌沿。
“迟到8年的收件费,免了。”
她抬眼,笑里带着一点湿意。
“谢谢钟师傅。”
那天下班前,梁姨来找我,带来另一份工作。
她一个做剧场的老朋友,在屏山有个小剧场要修整,想把旧宣传画和招牌重新做出来。
对方看过我补字的过程,愿意请我过去,前后大约6周。
住宿有人安排,工期、费用等我跟对方直接谈。
“不是叫你马上答应。”梁姨说,“你有空,跟人见一面。别一听在外地就缩。”
我拿着联系方式,看了眼身旁的祝乔。
她也正看过来。
刚刚才落下的一点踏实,忽然被风吹动了。
14 想让你留下
我跟屏山的人约了视频,看过现场照片,又谈了两次需求。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单。
活不少,住的地方普通,还得自己带惯用的工具。
但那是我第一次,有机会把一整套街面文字做成自己的样子。
不只是补爷爷的旧笔,也不只是照着别人给的图描。
我很想去。
对方最初希望我在展览开幕当天出发。
我把日程划出来,准备再商量。
祝乔却比我先说:“你想去就去。我这边没关系。”
她说得很快,快得像早已练习过。
我们当时正在给展览入口贴标识。
她按着一角,我撕背胶。
听见这句话,我手里的纸忽然粘歪了。
“真没关系?”
“本来就是你自己的工作。我不能……”
“我没问你能不能管。”
她抬起头。
我把贴歪的纸揭下来,揉进掌心。
“祝乔,你是不是又准备替我把所有顾虑都处理了?”
她怔住,半晌没说话。
活动厅外面,有人把带叶子的柚子摆到窗台上。
青涩的气味飘进来,闻着很新鲜。
我却忽然有点烦。
从前她替我决定,现在她拼命不留我。
两种时候,我都像站在她预先划好的格子里。
只不过这回,她把格子画得特别宽,宽得我抓不住她。
我把标识贴好,转过身。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舍不得。不是要你来做一个满分答案。”
她看着我,脸上的平静慢慢裂开。
“会。”
这个字出来,她整个人都像放弃了硬撑。
“我都没跟你正经看过一场电影。你才搬走,我去找你,还得先问你妈在不在。我原本想展览结束,咱们空出一天,好好出去玩。”
她越说声音越低。
“而且,开幕那天我想你在。我想站在台下看你,也想你看一眼我做的东西。不是工作结束拍张照,是你真的觉得好看。”
我胸口那点烦,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抿紧嘴,又急着补一句:“但我不是要你放弃。这活你喜欢,我看得出来。”
“我知道。”
我走过去,握住她沾着一点背胶的手指。
“我也想留下。”
她眼睛微微睁大。
“我去问过了。准备材料晚两天送到现场也赶得上,我可以开幕后第二天走。对方还在协调,不一定成,但我已经把这个要求说了。”
祝乔呆呆看着我。
“你怎么没早说?”
“你一上来就说没关系,我都没找到插嘴的空。”
她抬手捂住脸。
过了会儿,指缝里漏出一声笑。
我也笑了,拉下她的手,替她把指尖的胶慢慢搓掉。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继续装大度。
她说6周有点久,我说是,尤其刚亲过。
她踢了下我的鞋尖,自己先红了脸。
我说过去以后晚上可以通话,但赶工时没法每次准点。
她说她也有夜场,不一定每次都赶得上。
我故意叹气:“不视频看一眼,我还真不放心。万一手机那头又换个人呢?”
“你还没完了?”她瞪我。
“我说我自己胡思乱想。”
“那你想了就告诉我。”
她用指尖戳了下我的手背。
“我说一遍你不信,可以再问。但别不声不响,把自己关起来。”
我看着她,慢慢点头。
我们坐在还没贴完的入口旁,商量见面、空闲、坐车,都是些琐碎又不体面的事。
没一个人说,我等你一辈子。
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两个人都想要的时候,日子真能一点点往同一个方向挪。
临走前,屏山那边来了回复。
工期可以调整两天,材料先送过去,由现场的人接收。
我给祝乔看,她脸上终于露出藏不住的笑。
我抬手捏了下她的脸。
“开幕那天,我看你。”
她把我的手拽下来,攥着没放。
“说好了。不是看一眼。”
15 这回轮到我
开幕那天,雨从清早下到中午。
原本摆在门廊的旧照片只能往厅里移,梁姨急得一头卷发都翘了。
祝乔没喊人乱跑,先把入口的通道留出来,再让大家分两批搬。
我想去帮忙,她把一只空纸箱递给我。
“抱这个就行,衣服别弄湿。下午你还得出镜。”
她顿了顿,瞥我一眼。
“这是建议,不是命令。”
我接过箱子,笑了。
“批准采纳。”
小孟站旁边直乐,祝乔故意当没听见,转头去忙。
下午3点,厅里渐渐坐满。
有来取旧照片的老人,有带孩子来看爷爷奶奶旧铺子的年轻人,也有单纯进来躲雨的街坊。
我爸穿了平时很少穿的外套,我妈把手机亮度调到最大,准备拍。
祝叔坐他们旁边,一直朝后面找女儿。
祝乔还在最后一排跟同事核对晚场。
我拿着照片站在侧面,掌心开始出汗。
就在我下意识想找她时,她已经抬起头。
隔着十几排椅子,她朝我伸了伸手。
不是挥手催我。
是给我看,她手里什么稿子都没有。
我忽然笑了一下。
轮到我上去,话筒比演练时轻,声音却比想象中响。
“大家好,我叫钟砚。这几块牌子,是我修的。”
第一句话,说出来了。
我听见前排杨叔低低应了声:“好!”
我心里一松,把爷爷那张照片举起来。
我讲他怎么写字,也讲他后来手抖,我扶着他写完最后一块牌。
说到那一处,我又停了。
厅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雨点敲门廊的铁皮。
我握着照片,没有去找祝乔的口型。
我给自己两次呼吸。
“我以前总想,把掉色的地方全补满,好像这样就能把他留下来。”
我往旁边挪半步,让大家看见杨记修鞋那块牌。
“后来杨叔一眼挑中了旧样。我才发现,有些东西不用补得一模一样。看见它,还记得那个人,就够了。”
杨叔低下头,揉了揉鼻子。
我妈的手机抬得不太稳,我爸伸手帮她扶住。
我继续讲新字和旧字怎么放在一起,讲每一家店留下的名字。
说到最后,我翻过一块小木片,背面是我练习时写坏的笔画。
“这是我写坏的。今天也带来了,不丢人。以后愿意找我写字的,可以先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找。”
有人笑起来。
那笑声落到我身上,不再像一根根刺。
我甚至接了句:“不满意可以改。别自己加个字,回头说是我写的。”
笑声更响了。
我看见祝乔站在后面,也在笑。
她一边笑,一边抬手擦了下眼角。
我把话说完,正好不到3分钟。
没有一个字需要她接。
台下的掌声并不整齐,有人还在问身旁的人,那块红字是谁家的。
可我站在那里,心口热得发胀。
第一次,不是靠跟着谁站出来。
是我真的有自己的事,想讲给这些人听。
下去以后,祝乔没有立刻过来。
她还守着自己的晚场,拿对讲机确认灯光。
我站在旁边等,看她把最后一个问题交代完,才伸手碰了下她的手背。
“听见了吗?”
她转过身,眼圈仍有点红。
“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
我嘴角自己往上抬。
“怎么样?”
“我喜欢。”
“问你讲得怎么样。”
她忍了下笑,抬眼望我。
“讲得好。我喜欢。”
我彻底没绷住,笑得像刚领完1200块奖金的那年。
区别是,这次我没把什么东西藏在书包里。
晚场前,祝叔过来找我们。
他看我手边围着问价的客人,想说点什么,张嘴又习惯地喊女儿。
“还是乔乔——”
祝乔先指了指我的名牌。
“爸,你找钟师傅问。”
祝叔看着她,怔了怔,随后转向我。
“砚砚,那个……你爷爷要是看见,得高兴。”
我喉咙一紧,点了下头。
他又拍了拍我肩膀,没加后半句。
等他走了,我轻轻碰祝乔一下。
“今天挺能忍,没接我话。”
她仰起脸,故意凶巴巴地看我。
“我嘴都咬疼了。你赔不赔?”
我低头看她的唇角。
这次先躲开的,还是她。
16 男朋友要实名
天黑后,祝乔的灯亮起来。
不是我原先想象的,把每个角落照得通明。
旧牌子周围留着一点暗,字却清清楚楚。
墙上的老照片旁边,映出各家铺子现在的门面。
孩子们顺着地上的图案走到尽头,抬头就能看见那条街新的样子。
我站在入口,忽然有些舍不得眨眼。
白天我一心想着自己的那3分钟,直到此刻,才真正看见她这一个多月做的是什么。
她不是只会替人张罗的祝乔。
她有自己的眼睛,有她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有位老人找到照片里的理发店,拉住老伴说,自己当年就是在这里烫的头。
旁边一对小情侣盯着现在的店面图,说周末去买那家烧饼。
祝乔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些人,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我走过去,把手里那瓶水拧开,递给她。
“很好看。”
她接过水,笑着看我。
“不是客套?”
“不是。”
我指给她看那个拿着照片找位置的老人。
“他认出来了。”
祝乔顺着我的手看过去,眼睛一点点弯起来。
她抬头喝水时,喉咙轻轻动了下,眼里也有一点潮意。
“我就想让他们认出来。”
我没有再讲大道理,伸手替她拿着对讲机,让她能好好喝完那半瓶水。
小孟过来找我们,想补拍一张主创合照。
祝乔跟同事站在一边,我跟梁姨站在另一边。
拍完,她看了看预览,忽然走回来。
“能不能再替我拍一张?”
她没对小孟说完,先看向我。
“跟你。可以吗?”
我站在那里,一时没动。
这么多年,我的照片被父母拍,被朋友拍,甚至被方驰拿去替他谈了一场恋爱。
可我真正在意的人,站在面前,先问了一声可以吗。
我胸口一下热起来。
“可以。”
我往她身侧站了半步,伸手牵住她。
小孟看看我们,嘴角压都压不住。
“二位,靠近点?”
我把祝乔往身边轻轻一拉。
她肩膀挨到我,抬眼看了下我的侧脸。
灯落在她眼睛里,很亮。
我本来望着镜头,忽然也转过头。
小孟连拍了几张,最后把手机递过来。
其中一张,我们谁都没看镜头。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两个人笑得傻气又坦荡。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张发我。”
祝乔抬头:“我也要。”
“发你可以,别又认错人。”
她瞪我一眼,耳朵却红了。
我仍牵着她,没放手。
小孟把照片发完,识趣地去拍别的。
人群渐渐散开,祝乔拿着手机,低头把照片放大又缩小。
我凑过去:“看这么久,不收费啊?”
“我在想,备注写什么。”
“不是写过全名了?”
她抬头,直直望着我。
“现在能改吗?”
我心跳漏了一拍。
明明亲也亲过,抱也抱过,她每次认真问我,还是能把我问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我故意沉住气。
“改成什么?”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联系人名字那里,她已经输入了5个字。
男朋友钟砚。
我的嘴角往上扬,扬到自己都觉得过分。
“实名制,挺好。”
她看着我,笑得眼睛都眯了。
我拿过自己的手机,把她的备注改成女朋友祝乔。
改完给她看。
“这回不借谁的脸,也不借谁的嘴。”
她捏紧我的手指,声音轻下来。
“嗯。就是你。”
那晚我送她到停车场,雨已经停了。
湿地上倒映着灯,风里有一点凉。
她打开车门,又不肯坐进去,背靠着车看我。
“还有事?”我问。
她瞥了眼我手里的铜尺盒子。
“刚才说要赔的。”
我反应过来,慢慢笑了。
“祝乔,你现在胆子大了。”
“你喜欢吗?”
她这句问得太直,问完自己也红了脸。
我把盒子放到车顶,伸手抱住她。
“喜欢。”
我低头,亲了她好一会儿。
她抓着我后背的衬衫,呼吸乱了,仍不肯先松手。
分开后,她把脸抵在我肩前,小声笑。
我问笑什么。
她摇头,又抱紧我一点。
过了会儿,才说:“原来真能讨回来。”
我没急着接话。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温热又认真。
“那6周,我以为你说想讨回来。我当时其实在等你开口。”
“那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
她把我的手放到自己脸边。
“所以你现在问,我重新答。”
我心口发烫,手指轻轻蹭过她的唇角。
“明天,还能见你吗?”
她笑起来,眼里映着我的影子。
“能。男朋友优先。”
17 等你有空
去屏山那天,祝乔送我到车站。
她替我拎着一只不重的画筒,我拖工具箱。
快到检票口,她把画筒递回来,手却没松。
“到了告诉我。”
“知道。”
“房间不好就换,别为了省几十块钱睡不好。”
我看她一眼。
她自己先停住,笑得有点无奈。
“好,又开始了。”
“这回不算。你接着说,我愿意听。”
她抬头,眼睛一下亮了。
我没跟她闹,伸手把她额前那一点头发拨开。
“想我就说。别再像以前一样,自己猜一整套。”
“你也一样。”
她晃了晃手机,上面是我昨晚刚发给她的车次和住址。
我心里那点不舍,忽然变得又软又沉。
广播催第二遍,我抱了抱她,转身进站。
走出几步回头,她还站在原地。
她没哭,朝我用力挥了下手,嘴形很清楚。
等你。
外地的活,比我预想中更累。
剧场要边整理边施工,白天量尺寸、跟人确认,晚上才能安静画字样。
第二周,我连着两晚错过她的电话。
第二晚回到住处,已经快凌晨1点。
她发来一条消息:今晚还等吗?
我站在走廊,忽然很愧疚。
我以为我提前说过会忙,她就能一直等着。
原来有些事,说过一次,不代表以后都能不用管。
我拨回去,她很快接了。
屏幕里的她窝在沙发上,灯只开了一盏,眼睛有点红。
我先道歉,说今晚临时补一张尺寸图,忘了发消息。
她没装没事。
“我有点生气。不是因为你忙,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睡了。我就想着,再等10分钟。”
我听着那句再等10分钟,胸口往下沉。
我对别人的耽搁,总有一堆可以理解的理由。
轮到自己,却也会让在意的人受这点委屈。
“以后晚了我先发一句。你不用硬等。”
她点头,过了会儿,小声说:“但现在都接上了,再聊5分钟吧。”
我笑了,坐在走廊的窗边。
“聊。今天你那边怎么样?”
她给我看一张照片。
展览最后一天,祝叔自己跑去看了一遍,还在主创名单旁边跟她合了影。
她把照片放大,指给我看父亲故意收着的笑。
“他说灯还挺费工夫。”
“最高评价了?”
“差不多。他还问,我下个项目什么时候开。”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困意淡了些,眼睛亮亮的。
我忽然很想摸摸她的头发。
隔着屏幕,手伸出来显得傻,我只好把掌心贴在手机背面。
“我女朋友真厉害。”
她脸红了,拿抱枕挡住半张脸。
“再说一遍。”
我就再说一遍。
5分钟最后聊成了15分钟。
挂断以后,我没有觉得被耽误,反而一晚睡得很踏实。
第三周,祝乔空出一个周末,提前跟我商量,来屏山看我。
我本想把两天都留出来,偏偏有块字样得重做。
我站在车站出口,见到她的第一句就是对不起。
她把手里的热栗子塞给我。
“我说来见你,不是来验收一场完美约会。你做你的,我坐旁边看一会儿,下午有空咱们去吃饭。”
她真在现场坐了两个小时。
没替我催,没替我改。
偶尔我抬头,她就把剥好的栗子放到干净纸上,推过来。
下午收工,我带她去附近小街。
没找到网上说的那家好吃的店,我们绕了好几圈,最后吃了两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馄饨。
她吃得很高兴。
我不信,问是不是给面子。
她放下勺,认真看着我。
“钟砚,我今天从早上开始就见着你了。”
我嘴角慢慢抬起来。
“要求这么低?”
“低吗?我以前连这个都没有。”
我心口一动,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
这次谁都没有再去翻8年前的账。
我们只是把剩下的半碗馄饨吃完,沿着不熟的街走了一会儿。
街上有人替游客拍照,祝乔看了两眼,又把手机收回。
我拉住她,主动站到路灯下。
“拍。今天我的脸,专门给你用。”
她笑着举起手机。
镜头里,我没再故作冷淡。
18 这张一起用
外地的6周工期结束,我回到南仓街。
屏山的尾款按约结了,旧招牌展的工钱也早已付清。
我把攒下的钱重新算过,留出日常开销,只拿一部分去租了间小铺。
不大,20来平方米。
以前卖旧书,门上还贴着退色的打折纸,墙角留了一道搬柜子蹭出的白印。
位置也没多好,离街口隔了两家店。
可采光够,后面有个能洗笔的小水池,门口能晾两块板。
我跟房东签了1年。
落笔的时候,手比给人写招牌还稳。
我终于不用把自己的事,挤在合租屋的一角。
开门前两天,祝乔来帮我擦玻璃。
她踩在矮凳上,袖子挽得高,头发乱了一绺。
我站在旁边,等她把抹布递下来。
她低头看了眼我手里的新招牌。
上面写着:钟砚写字。
“就这4个字?”
“还想加什么?”
她看着牌子,故意说:“我男朋友,写字好看。”
我把凳子扶稳:“这广告有点偏心啊。”
“我男朋友的店,我还不能偏心了?”
她低头瞪我,自己先笑起来。
“行。”我也笑,“别让人以为我雇你来的,夸两句就够了。”
她把抹布丢下来,正中我肩膀。
我拿住抹布,抬头望着她。
她站在那里,也在看我。
阳光从玻璃外照进来,她脸上的笑一点没收。
我忽然觉得,小时候那些好笑的、委屈的、说不出口的事,并没有全都变成伤口。
有些留下来,终于可以让我笑着说了。
开门那天,我爸妈来了,祝叔也来了。
梁姨抱来一盆叶子油亮的绿植,杨叔送了只旧木凳,说给等字的人坐。
祝乔送了一把新扫帚。
我看着扫帚,又看她。
“这礼是不是太实用了点?”
她扬起下巴。
“我挑的,扫得特别干净。有人想赖在你店里不走,你也能请出去。”
梁姨一听,笑得耳环直晃。
“这丫头说她自己呢。”
祝乔难得没回嘴,拎着扫帚进去,替我把最后一点木屑扫到门外。
我没办什么仪式,只在门口给新牌子拍了张照。
准备发出去时,我停了一下。
那场冒名网恋过去两个多月,我不再跟方驰联系。
房东把属于我的押金退给了我,视频删后也没再出现新内容。
朋友偶尔提起,我就直接说,照片是他冒用,以后别拿这件事开玩笑。
我不用再为了让场面好看,配合谁把它讲成缘分。
眼前的店是我租的,字是我写的。
站在玻璃门后,偷偷替我把绿植挪到阳光下的人,也是我自己重新走向的。
我举起手机,叫她。
“祝乔,来一下。”
她以为要搬东西,走出来就问:“放哪儿?”
我伸手牵住她,往自己身边带。
“这里。”
她愣了下,看见镜头,耳朵就红了。
“拍合照?”
“嗯。发照片之前,问问当事人,愿不愿意跟我一起。”
她抬眼看我,眼神一下柔下来。
“愿意。”
我妈在旁边自告奋勇接过手机。
她举起来,指挥我们往里靠。
“乔乔,你笑一笑。砚砚,你别光看她!”
我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祝乔正好抬头,笑着撞进我目光里。
快门响了。
照片上,新牌子有一角没拍全,我衣领翻起一点,她额前还有一绺没收好的头发。
可我很喜欢。
我把照片发给她,问她这张能不能公开。
她先点头,又拿走我的手机,在我原本准备写的开业文字下面,加上一行。
此人已有女朋友,请勿冒领。
我抬眉看她。
她理直气壮:“事实,没造谣。”
我把手机拿回来,删掉请勿冒领,改成她的名字。
女朋友,祝乔。
她看着屏幕,嘴角慢慢扬起来。
这次没有谁替谁藏,也没有谁替谁下定义。
我们都站在照片里。
午后人散了,店里只剩我们两个。
祝乔把那张17岁的画像带来,摆到柜子上,问我这样放行不行。
我看着画里抱橘子的她,再看看眼前的人。
“行。别挡价目表,我还得吃饭。”
她瞪我一眼,挪开半寸。
我低头铺纸,准备用新笔写第一张正式收钱的字。
她坐在杨叔送的旧木凳上,安安静静看着。
写到一半,我发现杯子空了,刚伸出手,她已经接过去。
“热的,凉的?”
“温的。”
她接好水,放回我手边。
那只掉漆的蓝杯子旁边,今天多了一只红色陶杯。
我抬起头。
“还准备坐多久?”
祝乔晃了晃脚尖,笑得有点得意。
“等男朋友下班。钟师傅,能不能快一点?”
我放下笔,绕过桌子,把她从木凳上拉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装凶,就被我抱住了。
“先收点定金。”我说。
她搂住我的腰,脸贴过来,笑得呼吸都发颤。
门外有人经过,新牌子的影子落在干净的地上。
我亲完她,再回去写剩下的那个字。
她这次没催,只把自己的凳子往我身边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