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死了七天,又活过来了。
我叫李守义,二十七,在城里工地当工长。那天我正在楼顶看浇筑,我爸打过来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守义……你奶……你奶活了。"
我以为我爸疯了。
我奶奶李赵氏,八十七,肺上的毛病,拖了三年。上周医院下了病危,我连夜赶回去,趴在她床前,她拉着我的手,一口气没上来,就走了。
丧事都办了。灵堂搭了三天,出殡那天,八个人抬棺,送到后山上埋了。我亲手添的土。
头七刚过,她活了。
我开车往回赶,三个小时。
到家的时候,是晚上。
院子里灯火通明。我爸我妈,还有几个本家的婶子,都站在奶奶屋门口,不敢进去。
我推开人就往里冲。
我奶奶坐在床上。
她穿着寿衣——就是她下葬时候穿的那身寿衣,藏青色的,盘扣。她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喝。
我一进门,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守义回来了?"
我腿一软,靠在门框上。
我奶奶死了。我亲手埋的。她在地下躺了七天,现在坐在床上喝粥。
她那张脸——不对。
她活着的时候,脸上全是褶子,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现在她脸上的褶子,平了。皮肤泛着一层油光,像四十岁女人的脸。
但她眼睛不对。
她眼睛是黄的。
不是老年人那种老花眼的浑黄,是那种猫一样的,竖瞳的黄。在灯光下,那瞳孔缩成一条缝。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奶……"我声音发干,"你……你咋……"
"我咋活过来的是吧?"我奶奶放下粥碗,笑了一下。她那个笑,说不上来的怪——嘴角咧得太大了,像被人用手把嘴扯开的。
"是王婆把我叫回来的。"
王婆。
我们村的王婆,王秀娥,六十多。平时给人看个香、叫个魂。村里人都说她有两下子。
我爸在旁边,凑过来,小声说:"守义,王婆说了,你奶这是阳寿未尽,被阴差勾错了。她去跟阎王爷那边说情,把你奶放回来了。"
我没说话。
我盯着我奶奶的手。
她端碗的那只手——那只手不对。那手是老的,全是褶子,青筋暴起。但她指甲,指甲是黑的。又长又黑,像好久没剪过,指甲缝里全是泥。
那是坟里的泥。
我奶奶在地下躺了七天。她的指甲缝里,是坟土。
我没敢说。
那天晚上,我守在奶奶屋门口。
后半夜,我听见屋里有动静。
不是喝粥的声音。是嚼东西的声音。
咔嚓。咔嚓。
像在嚼脆骨。
我悄悄凑到窗户根底下,舔破窗纸,往里看。
我奶奶坐在床上。
她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是红的。她从碗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往嘴里塞。
我眯起眼一看——
那碗里,是生肉。
带血的生肉。血淋淋的,还在滴血。
我奶奶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血顺着她嘴角往下流,流到下巴上,流到寿衣领口上。
她嚼得很香。
我"嗷"一声,差点叫出来。我死死捂住嘴。
这时候,我奶奶停下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窗户。
她那两只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这个方向。
她笑了。
她嘴一咧,嘴里全是血。她说:"守义,别看了。进来。"
我连滚带爬往后退,撞在院墙上。
我爸跑过来:"咋了?咋了?"
"爸!我奶……我奶在屋里吃生肉!"
我爸脸一下就白了。
但他没进屋。他站在那儿,犹豫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奶……王婆说了,刚回来,得养几天。养养就好了。"
我看着我爸。
我发现我爸不对。
他眼睛下面是青的,两个大黑眼圈。他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他手——他手背上,全是黑青色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吸过一样。
"爸,你多久没睡觉了?"
我爸躲了一下我的眼神:"……就这几天,忙你奶的事。"
我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王婆。
王婆住在村东头,一个独门独院。我推门进去,她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看见我,她笑了:"守义来了?你奶好了吧?"
"王婆,我问你。"我站在院子中间,"我奶到底咋回事?"
王婆手上的活停了。她抬起头看我。
她那眼神,也不对。她眼睛也是黄的。
"守义啊。"她放下萝卜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坐。"
我没坐。
"我奶死了七天,从坟里爬出来,吃生肉,眼睛发绿。你跟我说,这是阳寿未尽?"
王婆叹了口气。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然后把我拉到里屋。她关上门,压低声音。
"守义,我跟你说实话。"她说,"你奶确实死了。是我把她拉回来的。"
"咋拉回来的?"
"借寿。"
我愣住了。
借寿我听过。老辈人说,将死的人,要是阳寿尽了,可以找一个有道行的人,从别人身上借几年寿,续到自己身上。借过来的寿,不是白借的——你借谁的,谁就得死。
"你奶那三年,肺都烂透了。上次走的时候,我一算,她阳寿真尽了。"王婆说,"但她不甘心。她拉着我的手说,她就想再看你一眼。你在城里,半年没回来了。"
我喉咙一下就紧了。
"我就……给她借了。"
"从谁身上借的?"
王婆没说话。
我盯着她:"王婆,你从谁身上借的?"
她还是不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想起上周,村里死了个小孩。狗蛋,老周家的,七岁。好好的一个孩子,前一天还在我家门口跑,第二天就没了。说是半夜发烧,烧没的。
我又想起,三个月前,村西头二柱子的闺女,五岁,也是突然没的。
我又想起,半年前,村南头老吴家的小子,九岁。
三个小孩。
"王婆。"我声音抖了,"你从我奶身上,借了几个小孩的寿?"
王婆"噗通"一声,给我跪下了。
"守义!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全村!"她哭了,"可你奶对我有恩啊!我年轻的时候,男人跑了,是你奶给我一口饭吃!我不能看着她就这么走了!"
"我就借了三个。三个小孩,一个人借三年。借了你奶九年。"
"九年以后,你奶走了,我自己去抵命。我不躲!"
我站在那儿,浑身冰凉。
三个小孩。七条命加起来才二十一年。我奶奶多活九年。
我应该生气。我应该骂她,应该打她,应该去报官。
但我看着王婆跪在地上哭,我看着她那张跟我奶奶一样黄的眼睛——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王婆要是真有这本事,她自己的脸咋这么老?她才六十多,看着像八十。她手背为啥全是青的?
还有,我奶奶的脸,为什么平了?她一个八十七的老太太,借了九年寿,脸上褶子咋没了?
我后退一步。
"王婆。"我说,"你不是在帮我奶借寿。"
"你是在借我奶的寿。"
王婆的哭声,一下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
她脸上的泪,还挂在腮帮子上。但她笑了。
那个笑,跟我奶奶昨晚的笑,一模一样。嘴角咧到耳根。
"聪明。"她说,"不愧是李保寿的孙子。"
李保寿。
我爷爷。
我爷爷叫李保寿。他活着的时候,是我们村的"保寿爷"——专门管借寿这档子事的。谁家要是想借寿,得先过他这关。他不同意,谁也借不成。
我爷爷死了十年了。
"你爷爷活着的时候,我借不成。"王婆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把寿簿看得死死的。谁借谁的寿,借了几年,上面记得清清楚楚。他活着,我不敢动。"
"他死了十年了。村里没人管这事儿了。我就……自己来了。"
"你奶?她就是个壳子。"王婆撇了撇嘴,"我借她的身子用用。她八十七了,阳寿早尽了,我占她的壳子,村里人不怀疑。我要是占个年轻人的壳子,你们不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浑身的血,一下就凉了。
"那三个小孩……"
"三个小孩是真死了。"王婆笑了,"他们的寿,我没给你奶。我自己收了。你看我,是不是比三年前年轻了?"
她凑过来。
我闻到她身上一股味儿。不是人味儿。是坟里的那种湿土味,混着烂萝卜。
"守义啊。"她拍了拍我脸,"你是李保寿的孙子。你身上的寿,比那三个小孩加起来都多。你二十七,身强力壮,阳气足。你这一身寿,要是给我——我能再活三十年。"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爷爷?他把寿簿藏哪儿了,我找了十年没找到。你回来了,你肯定知道。"
我后退一步。
"寿簿在哪儿?"王婆声音变了,变得尖尖的,像小孩捏着嗓子,"你说不说?"
我转身就跑。
我刚跑到院门口,就撞在一个人身上。
我抬头。
我奶奶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身寿衣,脸上带着那个咧到耳根的笑。她两只黄眼睛盯着我。她手里,攥着一把菜刀。
"守义啊。"她说,"王婆跟你说啥了?"
我绕开她就跑。
我一路跑回我家。我把大门插上,顶了根杠子。我把我爸我妈锁在里屋。
"守义?你咋了?"我爸问。
我没理他。我直奔我爷爷的老屋子。
我爷爷那间屋子,十年没人住了。锁着。我找了把螺丝刀,撬开。
里面一股霉味。墙上挂着我爷爷的遗像。桌上全是灰。
我小时候,我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守义,爷爷这一辈子,就守着一本书。那本书要是丢了,村里就得死人。"
我当时问他,书在哪儿。
他笑了笑,没说。
我在屋里翻。翻箱倒柜。桌子底下,床板上面,柜子后面。
最后,我蹲在地上,看着墙上我爷爷的遗像。
遗像里,我爷爷穿着对襟褂子,板着脸。他腰里别着一个东西。
我凑近了看。
那不是腰带。那是一根布带子,里面好像裹着什么东西,缝在遗像的背板后面。
我搬了个凳子,把遗像取下来。
翻过背板。
背板上有一个小兜,缝得死死的。我用刀挑开。
里面是一本蓝布面的小册子。
《寿簿》。
我翻开。
第一页,是我爷爷的字,歪歪扭扭:
"借寿,损阴德。阳寿天定,不可强取。凡借寿者,一纪(十二年)之内,必遭天谴。吾守此簿五十年,未敢错记一人。"
第二页开始,是名字。
一个一个名字,后面跟着数字。谁阳寿多少,还剩多少年。谁借了谁的,借了几年。
我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面——
我看见王婆的名字了。
王秀娥,生于一九六三年,阳寿五十四,本该二零一七年死。
后面用红笔写着:"借寿三次,共九年。借自周狗蛋(七岁),周二丫(五岁),吴小石头(九岁)。"
再后面一行,红笔写着:"现借李氏赵氏(八十七岁)壳,续阳寿,至九十。"
我爷爷那笔迹,在这一行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注:
"王秀娥,邪术。吾孙守义见此页,速取柜底三尺铜尺,往村东头土地庙。借寿婆之命根,在其寿灯里。灯灭,人亡。"
我合上书。
我蹲下来,在柜子底下摸。
柜子底下,有一个铁盒子。我打开。
里面是一把铜尺。跟我第一篇那个叩魂尺有点像,但这把更短,更厚,尺面上刻的全是人名。
还有一张黄纸,上面画着符。
我把铜尺揣怀里,黄纸塞兜里。
我推开爷爷屋门。
院子里,天已经黑了。
我刚走到院门口,就发现不对。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是老周。狗蛋他爸。
他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看着我。他眼睛也是黄的。他脸上没表情,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木桩。
我绕开他,往另一边走。
另一边,也站着一个人。是二柱子。狗蛋的爷爷。他也站在那儿,黄眼睛,直勾勾。
我往前走一步,他们就跟着挪一步。他们不说话,就那么跟着。
我后背开始冒汗。
我掏出那把保寿尺。
那把铜尺一掏出来,我就觉得手里一热。老周和二柱子,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样,"嗖"地往后退了两步。
但他们没走。
他们就那么退到巷子两边,贴着墙,让开一条路。
那条路,直通村东头。
我硬着头皮往前走。
巷子两边,站满了人。
老吴家的,村西头的,南头的……一个一个,都贴着墙站着。他们眼睛都是黄的,脸上都是那个咧到耳根的笑。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走过去。
我数了数。
整条巷子,二十三个人。
我后来才知道,这二十三个人,都被王婆"借"过一点寿。不多,一个人借个一年两年的。他们自己不知道,就觉得这几年老得快,身上没劲,没精神。
王婆用这种细水长流的法子,养着整个村子的人。她把全村人的寿,都当成她自己的存钱罐。
我走到巷子尽头。
土地庙就在前面。
我听见外面有声音。
很多小孩在哭。
哭声从村东头传来,一声一声,凄凄惨惨。
我知道,那是三个小孩的魂。他们被借了寿,投不了胎,困在村里。
我咬着牙,往村东头走。
土地庙在村东头,破破烂烂的,一半墙都塌了。我推开门。
庙里点着一盏灯。
那灯不是电灯。是一盏豆大的油灯,放在供桌上。灯芯是红的,火苗也是红的。
灯旁边,坐着王婆。
她已经不穿她那身花袄了。她穿着一身寿衣——跟我奶奶那身一模一样的寿衣。她坐在供桌后面,脸上带着那个笑。
她旁边,站着我奶奶。
我奶奶手里还攥着那把菜刀。
"守义来了。"王婆笑了,"寿簿带来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小册。
"王婆。"我说,"我爷爷在簿子上写了。你借寿三次,阳寿早尽了。你现在活着,是三个小孩的命撑着。"
"你放了他们。我让你走。"
王婆笑了。
她笑了很久,笑得前仰后合。她那身寿衣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像一只吊死鬼。
"守义啊守义。"她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你跟你爷爷一样,都是傻子。"
"你以为我在这儿等你,是为了跟你谈条件?"
她拍了拍手。
庙后面,"哗啦啦"出来一群人。
是那二十三个人。老周,二柱子,老吴家的……他们都从庙后面绕出来,把整个土地庙堵得水泄不通。他们眼睛黄黄的,嘴角咧着,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你爷爷当年,就是太心软。"王婆慢悠悠地说,"他守着这本破簿子,守了五十年。他以为他在做好事?他是在害人。"
"那些老人,到了年纪,就该死。死了投胎,下辈子还能做人。他倒好,这个不让借,那个不让借。人家儿子想给亲爹续两年寿,他都不点头。"
"他死后呢?没人管了。我一上手,才发现这事儿多容易。一个人借三年,十个人就是三十年。我用得着害小孩?我从村里这些老东西身上,一人借一点,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她指了指我身后那些人。
"你看看他们。他们现在恨我吗?不恨。他们觉得这几年身子骨反而硬朗了——那是因为我借他们寿的时候,先给他们灌点甜头。等我把寿借完了,他们一个个才会突然暴毙。"
"你说,这叫啥?这叫双赢。"
我攥紧了手里的保寿尺。
"你不是人。"我说。
"我当然不是人。"王婆咧开嘴,"人能活这么久?我今年,七十八了。我借了四十年的寿。你爷爷活着的时候,我不敢动他这个村。他一死,我就回来了。"
"守义,我给你个机会。"她从供桌底下,掏出一本一模一样的蓝布小册子,"你把你那本,跟我这本,合在一起。以后你当保寿爷,我当借寿婆。咱们俩搭档,这方圆百里的寿,咱们想借谁就借谁。"
"你二十七,在城里当工长,一个月挣几个子儿?跟我干,你要多少钱有多少钱。你要活多久活多久。"
她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黑指甲,又长又尖。
我看着她。
我想起狗蛋,七岁,前一天还在我家门口跑。我想起二丫,五岁,扎着两个小辫。我想起小石头,九岁,曾经追着我要糖吃。
我把保寿尺举起来。
"王婆。"我说,"我爷爷在簿子上写了一句话。"
"啥话?"
"'借寿者,天谴。'"
王婆的笑,慢慢没了。
王婆大笑。
"走?我往哪儿走?"她站起来,"我今天就要把你的寿也借了!你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寿簿,今天就在我手里!以后我想借谁的,就借谁的!"
她一挥手。
我奶奶举着菜刀,就朝我扑过来。
我奶奶八十七了,她跑得比年轻人还快。她眼睛里全是黄,嘴角咧到耳根。
我侧身躲开。菜刀"哐"地砍在庙门上,砍进去半寸。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黄符。
我爷爷在黄纸上写了:"以血为引,贴于寿灯,灯灭寿消。"
我把铜尺往自己手心一划——血出来了。我把血抹在黄符上。
王婆看见那把铜尺,脸一下就变了。
"保寿尺?!"她尖叫,"你爷爷那个老东西!他连这个都留给你了?!"
她扑过来要抢。
我没理她。我一个箭步冲到供桌前,把那张带血的黄符,"啪"地贴在那盏寿灯上。
"滋啦——"
那盏红灯,像被泼了一盆水一样,火苗一下就矮了。
王婆发出一声不像是人的惨叫。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噗"地瘫在地上。
她脸上的皮肤,一下就垮了。褶子全出来了,像八十岁的老太太。她那两只黄眼睛,一下就灰了,变成死人的灰白色。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她嘴里,往外冒黑水。
"你……你爷爷……"她喉咙里咕噜咕噜的,"我……我不甘心……"
她头一歪。
不动了。
我站在那儿,喘着气。
我扭头看我奶奶。
我奶奶也瘫在地上。菜刀"哐当"掉在地上。她躺在那儿,眼睛闭着。她脸上的褶子,一下就回来了。皱巴巴的,像晒干的橘子皮。
她不笑了。
她脸上是那种安详的,像睡着了的样子。
我走过去,蹲下来。
我奶奶睁开眼睛。
她眼睛不黄了。是那种老人的浑浊的眼睛。她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真的笑。
"守义。"她声音很轻。
"奶。"
"奶对不住你。"她声音抖,"奶不知道……她占了奶的身子……奶在黑里,看着她作孽……奶动不了……"
"奶知道。"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是凉的。
"三个娃……"我奶奶眼泪流下来,"奶对不住他们……"
"奶,这不怪你。"
我奶奶看着我。她眼神一点点散了。
她最后说:"守义,别恨村里人。他们……他们都是被蒙的。"
她手一松。
这次,是真的走了。
我坐在土地庙的地上,坐了很久。
外面,那三个小孩的哭声,停了。
我抬头,看见庙门口,站着三个小小的影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还有一个更小的。他们穿着旧衣服,干干净净的。
他们看着我。
然后他们冲我,鞠了一躬。
最大那个男孩,嘴动了动。我听见他说:"叔叔,谢谢。"
另外两个小的,没说话,但他们也跟着鞠躬。最小那个女孩,扎着两个小辫,辫子上还系着红头绳。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地上。
那是一颗水果糖,玻璃纸包着,在月光下闪着光。
三个影子,一点点淡了,散了。
我蹲下来,把那颗糖捡起来。
糖还是温的。
第二天,我奶奶正式出殡。
这次是真的。我把她埋在我爷爷旁边。
王婆的尸体,村里人报了官。派出所来拉走的。没人知道她是咋死的——她就是坐在土地庙里,老死了。村里人都说,她那是寿数到了。
我在村里待了七天,处理完后事。
走的那天,我把《寿簿》和那把保寿尺,带回了城里。
我以为这事就完了。
我回到城里,继续在工地上班。
大概过了一个月。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出租屋。我掏出钥匙开门,发现门虚掩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推门进去。
屋里灯亮着。
我桌上,放着那本《寿簿》。
我走过去,翻开。
我那一页,我爷爷原来写的是:"李守义,生于一九九九年,阳寿八十一。"
现在那一行字,被人用红笔改了。
改成了:"李守义,阳寿,四十九。"
后面还多了一行字,红笔写的,歪歪扭扭——
"你借了我奶奶九年寿。九年,你得还。"
我手里的寿簿,"啪"地掉在地上。
我扭头,看向窗户。
窗户外面,站着一个老太太。
穿着寿衣,脸上带着那个咧到耳根的笑。
她两只黄眼睛,隔着玻璃,直勾勾地盯着我。
她嘴型动了动。
我看懂了。
她说:"守义啊,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