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侯府失散在外的真千金。
被接回侯府那天,堂弟让我钻狗洞进门。
当晚,我往他屋里放了几条大狗。
让他的屋子也变成狗洞。
认亲宴会上,假千金说我小家子气,脖子上的金项链像拴狗的链子。
我卸下项链套在她脖子上,称赞狗链配狗,天长地久。
她一口气没喘上来,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祖父目睹一切,说我自小在外,性子早就养废了,想让我嫁给年迈的尚书大人做第十三房小妾。
我笑着答应。
转头将祖父的素描像分发到各处青楼楚馆,恰好有位六十五岁的妙龄女子看中。
出嫁那天,我含泪送祖父上花轿。
六十岁,正是出嫁的年纪。
1
我和娘去镇上卖猎物时,一个八字胡老头找上了我。
他死死抓着我的手不放,非说我是他们家的小姐,还说要带我回什么侯府相认。
我假意迎合,笑着邀请他。
「事关重大,不如你跟我回家一趟,我好跟家里人交代清楚。」
于是,老头答应了。
我带着老头东兜西逛,最后将人送进了县衙。
衙役站在门口和我笑谈。
「都第八个了,这个月的业绩超额完成。」
我从衙役手中接过我的赏银,带着从八字胡老头身上顺来的荷包离开县衙。
没过几天,衙役带着那个八字胡老头找到我家。
我正提着粪桶在田里浇灌。
2
八字胡老头换了一身衣裳,整个人都精神不少。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迈的妇人,看见我的第一眼就簌簌落泪。
「太像了,小小姐这张脸就跟小姐一模一样,这绝对是小小姐。」
妇人说她姓徐,让我唤她徐嬷嬷即可,她是我那早逝娘亲的奶娘。
我娘当年舍命生下我后,她顾着伤心,歹人趁机将我偷走。
这十六年来,她没有一天不在找我。
我满脸狐疑,甚至动了将这两人再送进县衙的心思。
徐嬷嬷见我不信,抹了抹眼泪道:「小小姐,你屁股有一个红色圆形胎记,老奴可有说错?」
我心里震惊,这么隐私的事情可鲜少有人知道。
莫非他们是真的?
还没说话,我娘在一旁大声叫了起来。
「天啊!善心竟然真的是侯府的小姐!」
我看着我娘那假到不能用言语表达的演技,一时无言。
徐嬷嬷劝我跟她回侯府认祖归宗。
我没吭声。
我娘站在一旁默默举手:「二两,只要二两她就跟你们走,我说的。」
「娘······」
我含泪不舍,我娘叹了一口气,将我拉到一旁,低声道:
「善心,既然你天生好命,那就该回属于你的地方去,这乡下地方不适合你。」
我泪眼汪汪,抱着我娘不肯撒手。
徐嬷嬷跟八字胡也拿我没办法。
「善心,就当娘求你了,咱家真的养不起你了。」
「爹娘给你哥攒娶媳妇的银子都被你吃没了,实在养不了你啊!」
八字胡闻言,立刻掏出五两银子递了过来。
「银货两讫,小小姐我们带走,你们可不能后悔!」
我娘捧着银子呵呵笑着,口中说着绝不后悔。
于是,我踏上了回侯府认亲的路程。
3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两个家丁跑进侯府通传。
不多时,一行人浩浩荡荡站在门口。
八字胡是侯府的管家,姓郑。
他率先跳下马车,然后扶徐嬷嬷下车,再由徐嬷嬷伸手搀扶我。
看着那几乎能当我奶奶的徐嬷嬷,我径直跳下马车。
徐嬷嬷和郑管家皆神情紧张地看着我。
我摆摆手说道:「没事,我自小皮实惯了。」
门口传来一道嗤笑声。
「没教养的野丫头,找回来作甚!」
我闻声看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这应该就是徐嬷嬷口中,我那个老不知羞的祖父。
祖父今年六十,四十多岁那会儿第一次瞧见我娘,于是就萌生了纳为小妾的念头。
我娘死都不肯。
没过多久,家里给她找了一门亲事。
嫁过去之后,才发现公爹就是那个想强娶自己的无赖。
幸好我爹明事理,所以处处帮着我娘。
可惜好事不长久。
我娘快生的时候,在侯府摔了一跤,血崩陷入昏迷。
那时我爹在外奔波,接到消息急匆匆赶回来,结果失足掉落悬崖。
为我娘接生的接生婆口无遮拦地将这件事说了出来,我娘失去生存欲望,撒手人寰。
徐嬷嬷顾着伤心,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被人抱走。
4
「侯爷,小姐是侯府的血脉,日后找个教养嬷嬷教教规矩便是。」
「总不能让侯府的血脉流落在外。」
祖父哼了一声,倒是没再纠缠,转身离开。
徐嬷嬷松了一口气,正想带我进去,一个锦绣华服的小公子命人将大门关上。
他双手插胸,满眼不屑地看着我。
「一个流落在外的野丫头想进我们侯府?可以!」
「不过,不是从正门进,而是从狗洞进。」
他笑得肆意张扬。
徐嬷嬷气得浑身颤抖,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我按住她的手,对那小公子笑道:「不就是狗洞,我钻就是。」
「不过,徐嬷嬷和郑管家得从正门进。」
小公子神情一怔,而后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真是一个野丫头,当主子的钻狗洞,当奴才的倒是走正门。」
「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实在是有趣。」
徐嬷嬷和郑管家执意不肯,我冷下脸:「如果你们不肯,那这个家我也就不回了。」
他们不敢再说话。
可是徐嬷嬷的泪珠子却一刻也没停。
5
来到侯府后门,我动作麻溜地钻进狗洞,迎面就看见小公子叉手看好戏的模样。
「满意了?」
我看着小公子的脸,笑着问道:「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日后我见了你,好先跟你打招呼。」
小公子愣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就跟看傻子一样。
他倨傲地仰着脑袋,说道:「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蒋明桓是也。」
哦!
原来是我那三叔的嫡长子。
蒋明桓扬长而去。
我再次钻出狗洞,口中发出嘬嘬嘬的声音。
不多时,侯府后门围过来七八只大狗。
它们吐舌晃尾,热情至极。
6
夜幕降临,我带着七八条狗来到蒋明桓的院落。
烛火熄灭,院里一片寂静。
我悄悄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站在我身后的七八条狗咧着嘴跑了进去。
没过多久,屋内传来一道惨绝人寰的尖叫声。
而后,蒋明桓衣衫不整,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我嘬嘬几声,藏在里面的七八条狗一鼓作气跑了出来。
它们围绕在我身边,热情地摇摆着尾巴。
蒋明桓此时吓得魂不守舍,压根没注意到我这边。
我趁机将那七八条狗带出侯府。
等我再度回到这边时,侯府的人已经全都凑了过来。
祖父一下子就锁定人群中的我,眼神霎时间如刀片般凌厉。
「是不是你这个野种搞的鬼?」
所有人齐刷刷地让开一条道,我瞬间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祖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您看见我干了吗?」
祖父气得胡子哆嗦,抓起地上的蒋明桓质问道:「说话呀!是不是这个野种干的?」
7
蒋明桓哆哆嗦嗦地看了我一眼,疯狂地摇起脑袋。
「不是她,不是她。」
不少人瞬间露出失望的眼神。
祖父一把将蒋明桓扔在地上,而后又狠狠瞪了我一眼。
他转身要走。
「是我干的。」
听到我的声音,他顿住脚步,猛地转过身来。
蒋明桓听到我的话,连忙扑到我脚边,抱住我的腿哀求道:「别说,我求你别说。」
祖父危险地眯起眼睛。
周围的人纷纷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我笑了,抬手指向院里的那口水缸。
「有人沉迷女色,有人沉迷男色。」
「侯府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当下人将一个光着身子的书童从水缸中扯出来时,蒋明桓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瘫在地上。
「孽障!你这个孽障!」
祖父那高高抬起的手始终没有落下去。
毕竟,蒋明桓可是侯府唯一的男丁。
「祖父,是她冤枉我,这一定是她冤枉我。」
蒋明桓扑到祖父脚边,抱着他的腿指控我:
「她一定是怨恨我今早让她钻狗洞进侯府,所以才故意弄这场戏污蔑我。」
祖父那杀人的眼神瞬间扫向我。
「不就是让你钻个狗洞,你竟然还做得出这般不要脸的事情!」
「你这种孽畜,没资格进我们侯府!」
8
我被祖父禁足了。
他原本是想好好教训我。
可那个待在侯府十年的假千金却忽然站了出来。
「祖父,她再如何,也是侯府的血脉。」
「孙女与尚书大人家的小姐向来交好,听说她祖父快要八十大寿。」
「近来身子不适,有让孙辈成婚冲喜的想法,正好他们家的小公子是流连烟花巷的纨绔子弟。」
「不如就让她嫁过去,一来将她打发出侯府,二来也能卖尚书大人一个好,岂不是一箭双雕?」
假千金拍马屁拍到了点儿上,祖父一下子就答应了。
9
徐嬷嬷买通守门的家丁进来看我,扑通一声就跪在我面前。
「小小姐,是老奴对不住你。」
「早知道带您回侯府会让您身临险境,当初老奴便是死,也不会带您回来。」
我将徐嬷嬷从地上扶了起来,安慰道:「嬷嬷,没事的,纨绔好,纨绔是个宝。」
「听说尚书府就那么一个男丁,若是我嫁过去能拿捏住他,那以后尚书府岂不是我说了算?」
「到时候区区一个落魄侯府,又能拿我如何?」
徐嬷嬷一脸呆怔。
蒋明桓忽然踹门冲了进来。
「贱人,你休想,我绝对不会让你的诡计成功!」
骂完之后,蒋明桓又夺门而出。
「小小姐,少爷他该不会要做什么伤害你的事吧?」
我向徐嬷嬷露出一个放心的眼神。
没过多久,徐嬷嬷去而复返,兴高采烈地带回来一个消息。
那就是我不用嫁了。
不仅不用嫁,甚至三日后,侯府还会为我举办认亲宴。
看着徐嬷嬷高兴的神情,我没好意思浇她冷水。
侯府这个吃人的地方,哪会那么简单。
10
认亲宴那天,我被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扶了出来。
所有人的眼神齐刷刷落在我脸上。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就没有一个不惊讶的。
「小家子气,脖子上的金项链像拴狗的链子似的。」
我看向说话那人,是假千金蒋明珠。
此时,她看向我的眼神嫉妒到快要疯了。
她虽然替我享受了十年侯府的风光日子,但是平平无奇的脸蛋却不是生活条件能决定的。
我朝她走了过去,在她惊愕的眼神中卸下项链,套到了她的脖子上。
「狗链配狗,天长地久。」
蒋明珠气得浑身哆嗦。
奈何这十年的侯府生涯实在将她教得太过有教养,连一句脏话都骂不出来,眼皮一翻竟晕死过去。
婢女们手忙脚乱地将她扶了下去。
蒋明桓走到我身边,俯身在我耳边说道:「贱人,你没几天能嚣张了,趁现在一鼓作气发泄出来吧!」
不等我开口,他便幸灾乐祸地走开了。
我的眼神扫向四周,最后定格在不远处的祖父身上。
他的身旁站着一位年迈的老头,白发苍苍,背脊佝偻。
可是看祖父的神情,似乎对他很是恭敬。
「那丫头自小在外,性子早就养废了,若是尚书大人不嫌弃,便将她收做您第十三房小妾。」
「也算了了老夫一桩心事,为孙女寻得一桩好姻缘。」
尚书大人眼底闪过精光,抬眼朝我看来,似笑非笑道:「老夫倒是愿意成人之美,就是不知这丫头意下如何?」
不等祖父开口威胁,我便笑着答应。
尚书大人开心地笑了,露出了满口的大黄牙。
11
婚事定在五天之后。
许是看在我识相的份上,祖父竟然没有将我禁足。
除了不让我出侯府之外,侯府内到处任我通行。
我凭着超好的记忆力和画工,连夜为祖父赶制了五十多张素描像,而后交给了郑管家。
「记住,一定要将这些画像分到各处青楼楚馆,切记切记。」
郑管事虽然心有忐忑,不过一咬牙,还是带着画像离开了。
转眼就到了成婚那日。
吉时将近,侯府上下却找不到祖父的踪影。
所有人都慌了。
于是我趁机提出:「要不婚事暂且搁置,还是先找到祖父再说?」
「你做梦!」
蒋明桓跳出来呵斥我。
他指着我的鼻子说道:「祖父他老人家一定不会出事,说不定在哪睡过去了也不一定。」
「你假意提出婚事搁置,找到祖父再说,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逃避这门亲事吗?」
「今日有本少爷在,你这亲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于是,我被人盖上红盖头,押着坐上了花轿。
侯府除了祖父之外,所有人全都目睹我出嫁。
可是他们却不知道,花轿在经过一条巷子时,忽然拐了进去。
我从轿上走了下来。
郑管家和徐嬷嬷一左一右将昏迷的祖父抬进花轿。
六十岁,正是出嫁的年纪。
祖父,祝你新婚快乐。
我含泪送祖父出嫁,目送着花轿渐行渐远。
12
翌日,守门的家丁神情慌张地跑来通传。
「不好了,不好了,侯爷出事了!」
正在用早膳的几人神情一惊,纷纷起身质问那名家丁。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爹出什么事了?」
「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你竟敢诅咒祖父他老人家!」
家丁颤颤巍巍,张着嘴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蒋明珠看出他的犹豫,于是便道:「你尽管说便是,他们只是担心祖父,断不会拿你怎样。」
有了蒋明珠的保证,那名家丁才敢说话。
「有一老妇人正在门口与侯爷拉拉扯扯,言语间满是污言秽语。」
蒋明桓率先露出惊诧的神情。
「那老妇人是何身份,竟敢与祖父拉扯?甚至是辱骂。」
三叔蒋长城一掌拍在桌上,大喝道:「岂有此理,你们快快与我前去为父亲坐镇!」
我抬脚跟了上去。
蒋明桓听到声音回头看来,划破长空的尖叫声从他口中发出。
「你不是昨天已经嫁了吗?」
所有人皆是一脸惊恐地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摆着手无辜地说道:「我只是上了花轿,又没说我嫁了。」
这一瞬间,所有人似乎想到了昨日消失的祖父。
我不由得再次感叹:「六十岁,可真是出嫁的好年岁啊!」
13
当侯府一行人急匆匆赶到门口时,就看见祖父那花白的头发正被一膘肥体壮的老妇人扯在掌心。
另一只手的巴掌一下又一下地落在祖父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之上。
啪!
啪!
啪!
巴掌声既响亮又清脆。
郑管家站在一旁,颤着声音说道:「那不是西街开青楼的老鸨吗?侯爷怎么会跟这种人牵扯上?」
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目光,驻足观看。
祖父一张老脸又红又紫,抬头朝我们看来。
「你们这群蠢货,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过来帮忙!」
祖父一声怒吼之后,所有人这才猛然回过神来,一股脑冲上去帮忙。
那名老妇人瞬间就被制服。
祖父怒气冲冲地整理衣服,抬头看向我时,眼底杀意尽显。
「孽障!这件事一定是你做的,是不是?」
我装作一脸无辜,声音却无比响亮,就连附近围观的百姓们也全都听见了。
「祖父此话何意?」
「您与那青楼老鸨拉拉扯扯,孙女又岂能与这种事情牵扯上?」
「难不成祖父您昨日消失了一整天,竟是与这老鸨私会去了?」
祖父气得浑身哆嗦,还没来得及骂人,被按在地上的老鸨便高声骂道:「呸!」
「老东西,中看不中用!老娘今年六十有五还宛如雄鹰,你这老东西连提枪上阵的功夫都没有!」
「亏你还有脸到处派发你的自画像,早知你这么没用,老娘就不花那冤枉钱了!」
现场好像鸦雀无声,又好像热闹非凡。
祖父口中发出一声嘶鸣,而后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14
祖父瘫了。
瘫得猝不及防。
但是侯府却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欢喜。
祖父是侯爷,他倒下了,这个侯位自然要轮到别人来坐。
我那早死的爹排行老二,侯府现在还有大伯和三叔两家。
大伯颇有才干,可惜膝下无子无女。
三叔奸懒馋滑,膝下却有一子蒋明桓。
两家为此吵了起来,甚至不惜闹到了祖父病床前。
「爹,大哥膝下无子,这侯府的侯位自然得由我来继承。」
「老三,自古以来侯位都是由嫡长子继承,我还没死,哪轮得到你来当这个侯爷!」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就差没有拳脚相向。
「大伯,三叔,你们别吵了,我这里有一个办法,说不定能让你们一决胜负。」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朝我射来。
15
蒋明珠不屑嗤笑:「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滚一边去!」
「尚书府的事情,我们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少来我们面前蹦跶。」
要不是祖父倒得及时,此时侯府的人应该正在处理我和尚书府的事情。
不过眼下,侯位的事情才是他们更加关心的事。
大伯双眼阴鸷地看向我,问道:「你有什么办法?要是你不能解决这个问题,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三叔没有说话,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虽然我才回侯府没多久,不过我听说祖父在此之前早就立下遗嘱,决定将侯位让给你们其中一人。」
「若是你们能找出那张遗嘱,侯位之争不就已分胜负了吗?」
两人看着我的眼神满是狐疑。
「遗嘱?我们怎么从未听过这种东西,你该不会是信口雌黄吧?」
我微微一笑,眼神扫向一旁的蒋明珠。
「我是不是胡说,你们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两人将视线定格在蒋明珠身上,便见她沉默片刻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于是,找出那张遗嘱的行动便在侯府展开。
16
整个侯府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大伯,一派是三叔。
所有人几乎要将整个侯府翻个底朝天,也始终没能找到那张遗嘱。
三叔率先崩溃。
「可恶,这该不会是假的吧?」
大伯冲上来死死掐住我的脖子,质问道:「野种,你是不是在耍我?」
我的脸色憋得通红,肺里的空气几乎快要被挤出来。
「你们确定全都找过了吗?」
「不是还有一个地方没找过吗?」
大伯掐着我的手忽然松了一下,而后彻底松开。
「对啊,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没找。」
三叔和大伯对视一眼后,两人眼底齐齐冒出精光。
于是两人猛地冲向祖父房间,到处翻找起来。
不多时,祖父的房间变成乱糟糟的垃圾堆。
两人找着找着,竟然找到了祖父床上。
他们一个抬起祖父的上半身,一个抬起祖父的两条腿。
忽然,负责上半身的大伯尖叫一声,双眼狂喜地盯着祖父枕头下的那个暗扣。
任谁都想不到,这张平平无奇的床下,竟然藏着一道通往暗室的门。
17
两个大孝子抬头抬尾,将动弹不得的祖父扔在地上。
疼得那老家伙龇牙咧嘴。
他们动作迅速地掀开那道暗门,而后钻了进去。
我放轻脚步跟在后面。
密室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张床之外,墙上倒是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道具。
有长长的鞭子,有小小的鞭子,有长着倒刺的鞭子,有蘸着辣椒水的鞭子。
还有各种各样的蜡烛、小刀,以及奇奇怪怪的东西。
大伯和三叔似乎没有发现这间密室的怪异之处,两人反而到处翻找起来。
可是这间密室就这么点大,没一会儿的功夫便找透了。
两人始终一无所获。
这时,大伯抬头发现了我,眼底的杀意几乎快要化作实质。
「贱人,你竟敢骗我,我要杀了你!」
不等大伯朝我冲过来,我忽然指着床上的枕头说道:「急什么,你们不是还没找那个枕头吗?」
大伯动作一顿,待他回头,三叔已经拎起那个枕头翻找起来。
「遗嘱,真的有遗嘱!」
三叔快速翻开那张遗嘱,在看到上面的内容时,脸上神情从惊愕化作狂喜。
「哈哈哈哈哈!是我,继承侯府的人是我,真的是我!」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大伯冲过去将那张遗嘱抢了过来,目眦欲裂地盯着上面。
18
「老大,你别说话不算话,既然遗嘱上面写了继承人是我,那你就该自动退出才是!」
三叔面色不善。
殊不知此时,大伯心里的杀意已经到达了顶峰。
「事实已经摆在面前了,你还想怎么……」
三叔的话还没说完,大伯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猛地插进他心口。
噗嗤几下,三叔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
大伯继而将视线转移到我身上,眼底杀意尽显。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道:「你想杀人灭口?」
「那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提醒你们要检查枕头吗?」
大伯怔了一下。
「有没有这么一个可能,这间密室我已经提前进来过了,而在我手上的那份遗嘱才是真的?」
大伯神情紧张,忍不住握紧手里的匕首。
「我问你,那张真正的遗嘱上面写的继承人是谁?」
我看了他一眼,才道:「方才那张只不过是我誊抄出来的罢了,真正的遗嘱继承人其实也是三叔。」
大伯满脸悲愤。
「明明都是他的儿子,为什么那个老东西这么偏心?」
「以前他对老二那么狠心,我以为他对我和老三是不一样的,没想到到头来,他最疼爱的儿子竟然是老三那家伙!」
眼看着大伯陷入癫狂的状态,我再次提醒他:
「大伯,现在三叔已经死了,除了你和我之外,没有人会知道遗嘱上面的内容。」
大伯猛地抬头看向我。
「虽然你膝下无子,但是二叔却还有一个亲儿子。」
「你说,要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侯府的继承人才绝对只能是你一人呢?」
大伯愣了几秒,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将那把匕首重新收回袖子里。
我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转身离开了密室。
19
由于二叔向来喜欢流连青楼,所以他消失了好几天,整个侯府竟然没有一丝担心。
祖父卧病在床,父亲又没在侯府,母亲也管不了他。
于是蒋明桓开始放飞自我。
先前那个从水缸里抓出来的小书童,前段时间被发卖出去。
可没人知道,那个小书童又被蒋明桓暗中买了回来。
两人在蒋明桓的院落里暗渡陈仓,颠鸾倒凤,好不快活。
这段时间,那位与祖父有过一夜夫妻的老鸨,天天在侯府门前闹事。
大伯为了让这件事消停,于是便向那老鸨承诺代父迎她入府。
虽然没办法许诺正妻之位,但是妾室之位还是可以保证的。
于是短短两天,大伯很快就将祖父纳妾宴的时日定了下来。
纳妾宴当日,丫鬟领着那位老鸨从后门进入侯府。
20
宾客众多,觥筹交错。
大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忽然扭头看向一旁的我,质问道:「明桓那小子呢?」
「今日可是为爹冲喜的大好日子,那小子怎么不见人影?」
我故作疑惑地看向一旁的蒋明珠,将疑惑踢了过去:「问你呢!没听见我大伯问你话吗?」
蒋明珠朝我翻了一个白眼。
「大伯,小弟说他闪着腰,今日没办法出来招待宾客。」
于是大伯偷偷给我使了一个眼色。
「祖父前几天才受伤卧病在床,今日小弟又再次受伤,难不成我们侯府有什么邪祟不成?」
大伯沉脸呵斥道:「少胡说八道!只不过是寻常闪着腰罢了,扯什么邪祟。」
「可是,如果不是邪祟作怪,那祖父好端端怎么会与那年迈的青楼老鸨有牵扯?」
原本热闹的宾客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地竖起耳朵,聆听我们这边的动静。
「大伯,我觉得要不我们还是去看看小弟。」
「就算真的有邪祟作怪也不怕,我们这么多人阳气足,一定能将那邪祟镇压下去。」
大伯一脸犹豫,不知是谁第一个举手自荐。
不多时,在场所有人竟然全都愿意一同前往蒋明桓的院落。
21
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院落门口。
刚靠近,就听见院落里面传来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难不成是……」
我故意拔高声量,让身后随行的宾客们全都听见我的声音。
大伯面色铁青。
「孽畜,这个孽畜,今天可是他祖父大喜之日,他竟敢这般胡作非为!」
大伯猛地冲进房间,屋内霎时响起一阵杀猪般的尖叫。
片刻后,蒋明桓和那名书童衣衫不整地跑了出来。
一夜之间,侯府小公子喜好南风的事情,人尽皆知。
大伯眼看目的达到,怡然自得地向皇帝递去侯位继承的折子。
可与折子一同递上去的,是他杀死三叔的证据。
羽林军包围整个侯府那天,大伯脸色惨白地瘫在地上。
「是你,这件事是你做的,对不对?」
大伯精准地锁定人群中的我,眼神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我站在人群中回以一笑。
现在才知道,不会太晚了吗?
22
我们一行人被押进皇宫接受皇帝的审问。
他高坐在龙椅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俯跪在地上的我们。
「蒋长天,朕问你,你三弟蒋长城之死,可与你有关?」
大伯诚惶诚恐地喊着冤枉。
皇帝冷笑一声,说道:「是吗?朕这里可是有人证。」
说罢,皇帝忽然朝我们瞥来眼神。
我跟蒋明珠跪在一起,相视一眼后,齐齐走上前,再次跪下。
大伯看见我眼底并没有震惊,然而眼神在看见蒋明珠的时候,明显瞳孔震惊了一下。
「怎么?很意外吗?你们做的那些事,难不成还以为我会念及旧情?」
蒋明珠淡淡地连环三问,直接击垮了大伯的心理防线。
他眼神躲闪,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又不能说出口。
「回皇上,小女原名楚苍怜,十年前被侯爷蒋振云收养。」
「他对外宣称我是他遗失在外的孙女,实则我只不过是他在外面捡回来的一个孤女。」
「表面我是侯府高高在上的嫡长女,可实际上,蒋振云那老畜生对我做的事情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每逢夜深人静,他总是会命我去他房间找他,然后将我带进那密室之中百般折磨。」
「他两个儿子知道这件事后,也学着那老畜生的所作所为般对我百般蹂躏,整个侯府都知道这件事,可是所有人都袖手旁观。」
皇帝一掌拍在龙椅上,眼睛扫向蒋长天。
「朕问你,此事可是属实?」
23
蒋长天当然不会承认,张口就是反驳。
「皇上,这是污蔑,纯属污蔑!」
一旁的楚苍怜忽然说道:「皇上,民女有证据可以证明,此事绝非污蔑,而是事实。」
只见楚苍怜伸手指着蒋长天的后背,道:「他后背有三颗排成一行的小痣,皇上若是不信,可以派人检查。」
蒋长天不愿意被检查。
可这里是皇宫,由不得他不愿意。
几个太监在皇帝的眼神示意下,猛地冲了上来。
三下五除二便撕碎了蒋长天身上那件衣服,露出他的后背。
众人亲眼目睹他后背那三颗排成一行的小痣。
皇帝的脸色更黑了。
而蒋长天的身体却在一瞬间软了下去。
「好!你们父子三人还真是好得很啊!」
皇帝气得双眼喷火,此时我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皇上,民女也有冤情要报,求皇上为民女的爹娘做主。」
「十六年前,蒋长城、蒋长天兄弟俩嫉妒我爹的才华,所以故意让我娘失足摔了一跤,以至于血崩提前分娩。」
「那时候我爹身在外地,他们故意将我娘血崩的消息告知我爹,我爹急于回来,所以便走了那条被他们埋伏的小路。」
「他们不顾兄弟亲情,故意用箭射伤我爹身下那匹马,我爹连人带马坠入悬崖。」
「之后,他们又故意让接生婆将消息告知我娘,我娘气血攻心撒手人寰,他们又命人将我扔进林中任野兽啃食。」
「若不是我命大,被我养父养母捡到,此时我早已命丧野兽之腹。」
皇帝沉默了许久。
而后,他终于出声。
「来人,拟旨。」
24
我和楚苍怜回到侯府时,身后还跟着长长的一支队伍。
皇帝身旁的太监总管前来宣旨。
侯府所有人全都跪在门口接旨,而蒋明桓在看见我和楚苍怜一起出现时,脸上忽然露出恐惧的神情。
直到圣旨宣读结束后,蒋明桓还满脸不可置信。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侯府怎么可能会落在你这个贱人身上?!」
蒋明桓伸手指着我,显然对于圣旨的内容是全然无法接受。
太监总管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
「蒋公子,莫不是你以为咱家虚传圣旨不成?」
蒋明桓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口中连忙道着不是。
然而太监总管却压根儿就没搭理他,甚至已经准备要离开了。
临走前,他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侯爷,皇上知您孝心胜天,所以老侯爷的身后事,你可要好好料理料理,莫要让皇上失望才是。」
我弯腰一揖,恭送太监总管离去。
而后转身,我的视线落在满脸劫后余生的蒋明桓脸上。
就在刚才,圣旨里面不仅封我为侯爷,甚至还将大房、三房等人分了出去。
自此之后,他们不能再住在侯府,而是需要搬出去各自成家。
两房净身出户,侯府的一分财产他们都没有资格继承,所以直到现在,那两房的人始终都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25
「你做了什么手脚?是不是你在皇上面前进了什么谗言?」
我笑眯眯地看着蒋明桓,反问道:「你是真的不知道吗?还是你在装傻?」
「这六年来,侯府发生的种种事件,难不成你连半点风声都不曾听闻?」
蒋明桓忽然心虚地看了楚苍怜一眼。
显然,他很是清楚。
「就算侯府有错在先又如何?凭什么一分钱都不分给我们?这让我们如何生存?」
我正欲开口,忽然瞧见不远处尚书府的人。
此时他们正紧盯着这边,似乎在筹备什么计划。
我忽然想起刚到这里听说的那个谣言。
有人说,尚书大人最喜通吃。
起初我觉得谣言就是谣言,如今一看,这世上果真没有空穴来风的事情。
蒋明桓顺着我的视线看去,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善心,救我,求你求我!」
「那是尚书府的人,之前你耍了尚书大人次,现在他没办法对你下手,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我冷笑一声,牵起楚苍怜的手走进侯府,只给他丢下一句话。
「这与我何关?」
「倘若当初你不让我装狗洞,或许我会愿意分你一成家产和拉你一把也说不定,现在嘛!别做梦了。」
蒋明桓怔怔地站在原地,身后是一干不知所措、一脸迷茫的奴仆和家眷。
在他身后,几个不怀好意的男人缓缓接近。
26
我和楚苍怜来到祖父院落。
她忽然顿住脚步,伸手拦住了我:「我进去就好了。」
「反正我已浑身污秽,再脏点也无所谓了。」
「可是你不一样。」
她的眼眸里面蕴满泪水。
我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和楚苍怜刚见面的时候,我以为她是嫉妒我这个真千金的假千金。
可后面我逐渐发现,她对我并非是嫉妒,反而是因为什么缘故,急切地将我逐出侯府。
于是我便让郑管家去暗中调查,而徐嬷嬷在府中婢女下人口中套换信息。
当我得知真相时,我整个人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我本以为这个人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富贵人生,可我没想到,她竟然替我承受了这么多年的苦难。
如果当年我没有被蒋长天、蒋长城兄弟俩命人抱走,或许如今我的下场会和楚苍怜一样。
「你不脏。」
「那些事并非你所愿,真正脏的是对你动手的人。」
「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那些你所受的屈辱,今日便可一并血洗。」
楚苍怜热泪滚落,而后抬手抹去脸上泪水,笑道:
「你说得对,今日的确是我血洗屈辱的大好机会。」
我看着安静的房间,清晰地听见屋里传来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祖父自从倒下后便眼歪嘴斜,不仅行动受限,甚至无法言语。
「我进去了。」
我目送着楚苍怜进去。
没过多久,屋内传来一道惨叫。
27
我转身离开,找到祖父刚娶进门的小妾。
给了她一大笔银子。
那老妇人拿着银子喜笑颜开。
临走前,老妇人不忘对我说道:「小姑娘,以后这种事还找我,那种老东西太不是人了。」
「成亲那晚我偷偷给他灌了绝嗣药,老家伙以后再也不能嚯嚯小姑娘了。」
我笑意盈盈。
老妇人离开后,我拿着侯府的钥匙打开库房,取了十张一百两的银票,而后将库房的钥匙放在祖父门前地上。
如今整个侯府除了我和楚苍怜之外,再无他人,所以也不怕钥匙会被人捡了去。
我给楚苍怜留了信。
告知她我要回乡下找我养父母团聚的消息。
还有郑管家和徐嬷嬷,他们现在正在乡下养母家等我。
做完这一切,我从后门狗洞偷偷离开了侯府。
正如我来那天。
28
回到乡下。
我远远就看见家里那座熟悉的泥坯房。
向来勤劳的养母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我穿过的破衣衫,正在发呆。
我身旁跟了七八条狗。
手指指向泥坯房,笑道:「去!狗小弟们,我们回家!」
「旺——」
29
隔了老远。
养母耳边隐约传来狗叫,她抬头望去,就看见不远处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孔。
身旁还跟着七八条狗。
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我扑进养母怀中,她的哭声引来屋内其他人。
很快,他们看见我时,纷纷红了眼眶。
兄长强忍着泪意,握着毛笔敲了我的脑袋一下。
「你回来做什么?不在镇上好好当你的侯爷,回来我们这种苦地方吃累受苦!」
养父拍了兄长后背一下,骂道:
「说了多少次,笔是来读书写字,以后让我们全家过上好日子,让你妹嫁个好人家的物件,别老是敲你妹的头。」
「字没教会多少个,脑子倒先让你敲坏了!」
兄长轻轻诶了一声。
30
郑管家和徐嬷嬷也走了出来。
我们一家四口抱在一起,我从三个脑袋中抬起头来,热情地朝郑管家和徐嬷嬷打着招呼。
「嬷嬷,郑叔,留下来吧!」
「以后我给你们养老。」
徐嬷嬷泪崩。
郑叔红了眼眶,一个劲地点头。
31
很久之后。
我站在田里浇粪。
郑叔从不远处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善、善心小姐,镇上最近来了好多骗子。」
「商机,全是商机啊!」
我哦了一声,转身看着身后的青砖大瓦房。
心里已经在思考,下次从衙役那里得来的赏银,我应该给家里再添点什么。
身后不远处。
一个窈窕身影缓缓走来。
「善心。」
「好久不见。」
「你还好吗?」
我闻言转过身去。
和楚苍怜对上视线的瞬间,相视而笑。
「很好。」
「你呢?」
楚苍怜微微一笑:「我现在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