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照被押上斩仙台时,正在算护山大阵的功率。
“蓄灵九千石,破阵只用一炷香,阵眼转化效率不足三成。你们青山宗不是败在修为,是败在能耗。”
执刑弟子一愣:“死到临头,你还敢辱我护山大阵?”
“阵已经没了,不算辱,算追悼。”
台下千人哄笑。
三天前,青山宗败于赤阳宗,灵脉被夺,山门被烧,掌门魏长生跪在大殿里签了归降书。按照约定,三日后献出镇派寒铁,全宗并入赤阳。江照作为全宗唯一没有灵根的杂役,本来不在献俘名单里,可他偏要在归降大典上指出,赤阳老祖的大日真火有热辐射损失。
赤阳老祖问他懂什么。
他说:“懂一点太阳能。”
于是他也上了斩仙台。
赤阳老祖坐在云端,身披金袍,身后悬着一轮百丈烈日。热浪压下来,斩仙石都红了。他俯视江照:“你既有见解,不妨说说,本座这大日金乌诀,有何破绽?”
江照抬头看了一眼:“亮度不低,温度虚高,能量利用率很差。拿来烤红薯还行,别真把自己当太阳。”
笑声戛然而止。
老祖抬手,一轮火球在掌心凝聚。
“师尊,”大师姐沈青崖按剑出列,“他脑子有病,我先带回去治。”
魏长生赶紧点头:“对,入门三年,饭都不会做,只会把丹炉改炸锅。死不足惜,但今天不宜见血,影响归降气氛。”
江照却问:“老祖,你这轮太阳,烧的是什么?”
“太阳真精。”
“也就是说,烧灵石。”
“那又如何?”
“青山宗寒铁矿下埋着三百吨锂辉石,后山水库有十二亿立方米水。给我七天,我还宗门一轮不用灵石的太阳。”
台下没人说话。
不是震撼,是大家没听懂锂辉石是什么。
沈青崖低声问:“你能赢?”
江照说:“不知道,理论上能点火。”
“点完呢?”
“理论上能让护山大阵重新转起来。”
“再之后?”
“理论上先别让理论挨刀。”
赤阳老祖被逗笑了:“好,本座给你七天。若点不出太阳,你全宗与你一起死。”
魏长生当场瘫坐:“他个人行为,为什么不能个人承担?”
江照被拖下斩仙台时,还在回头喊:“另外,我要六十名雷修、八十吨玄铜、宗主库里那块陨星钨,还有大师姐。”
沈青崖脚步一顿:“要我做什么?”
“你的剑快,帮我切点东西。”
“切谁?”
“先切钨板,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
她看着他:“你最好真能造出太阳。”
江照揉了揉被绑疼的手腕:“放心。太阳没什么了不起,宇宙中到处都是,主要技术难点是别让它把我们也烧了。”
二
江照前世是等离子体物理博士,死在一场实验事故里。
再睁眼,他成了修仙界五灵根都没有的凡人。别人引气入体,他引静电;别人御剑飞行,他算空气阻力;别人丹田结丹,他拿体检数据证明所谓丹田很可能是一种灵能器官。
三年里,他试过把灵石磨成粉,吃过少量,没结丹,差点结石。他最终接受一个事实:这具身体不能储存灵气,但脑子还能储存物理。
修仙者把天地灵气当呼吸,他把它当能源;他们追求个人飞升,他只想解决青山宗晚上点不起灯的问题。
可核聚变不是炼丹。
“氘从水里分离,氚用锂增殖,超导磁体负责约束,钨面对第一壁,阵纹替代反馈控制。温度一亿度,不能让任何实体碰等离子体。”
江照在地上画了一个环。
六十名雷修围着看。
“江师兄,何为等离子体?”
“物质被加热到电子脱离原子核后的状态。”
“何为电子?”
“一种带电粒子。”
“何为粒子?”
江照沉默两秒:“一种你们暂时不用知道,但必须按我说的做的东西。”
沈青崖坐在房梁上擦剑:“他讲课一直这样?”
魏长生叹气:“以前也这样。我让他劈柴,他先写了篇《论斧头楔角与木材纤维断裂的关系》。柴没劈,斧头申请了三种改型。”
“那为什么留他?”
“便宜,每月只要一碗饭。”
“他昨天要走了宗门全部玄铜。”
魏长生捂住胸口:“所以我现在想把他退回去。”
工程从当夜开始。雷修把灵力注入线圈,剑修切削环壳,炼器师锻钨,阵法师刻约束阵。没人懂原理,但修仙界有一种长处:只要说能成仙,再大的工程也有人干。
第五天,磁体通电,烧了三十名雷修的眉毛。
第六天,真空室漏气,沈青崖一剑削掉漏点周围半米,问:“现在呢?”
江照看着巨大的洞:“现在漏得更通透。”
第七天凌晨,装置仍未完成。赤阳宗战鼓已在外山响起,催命似的,一声比一声近。
江照盯着失稳的磁场模型,忽然问:“护山大阵还剩多少灵力?”
魏长生说:“够全力一击。”
“不点火,先烧热水。”
“什么?”
“用护山大阵给预加热系统供能。别拿它打人,拿它当启动电源。”
魏长生脸色发白:“用完这一击,赤阳宗打进来,我们连山门都守不住。”
“守不住就让他们进来。”
沈青崖从梁上跳下来:“我信他。”
魏长生瞪大眼:“你凭什么?”
“凭他这三天只在算错时骂过自己,没算对时骗过我们。”
江照抬头:“这理由不科学。”
沈青崖拔剑:“但够快。”
三
赤阳老祖踏进青山大殿时,全宗灵力正沿阵纹涌向后山。
他没有阻止,只笑道:“魏长生,你把最后一点灵力送给这个疯子,看来青山宗气数已尽。”
魏长生没答。他盯着那道消失的蓝光,像看着全宗最后一口米被倒进锅里,而厨子自称要做星星。
后山,环形装置发出低鸣。
“磁场就位。”
“真空合格。”
“氘氚注入。”
“加热功率上升。”
江照没有灵根,感知不到灵气,却能看见仪器上的每一条曲线。温度、密度、约束时间像三根向上攀爬的藤,越接近临界点,越容易一起折断。
等离子体突然扭曲。
“磁面撕裂!”
“降功率!”
“不行,电流还在上升!”
江照扑向控制台,手动改阵纹:“大师姐,三号环,向东两寸!”
沈青崖一剑斩下。
魏长生赶到时,恰好看见她把价值半座灵脉的装置削掉一角,心疼得当场掐人中。
“你在干什么?”
“修东西。”
“用剑?”
“他让我修的。”
下一瞬,曲线回稳。
一亿度。
一亿两千万度。
聚变中子穿过第一壁,锂层开始增殖氚。装置里没有金丹,没有法相,只有一团被无形磁笼悬住的炽白等离子体。它很小,小得不如婴儿拳头,却把整个后山照得亮如正午。
江照轻声说:“点火。”
轰鸣不是爆炸,是数百台阵法同时获得了能源。青光沿山脊铺开,破碎的护山大阵一寸寸接续,化作穹顶,撞向赤阳老祖的大日真火。
两轮“太阳”隔着山门相遇。
赤阳老祖冷笑:“萤火也敢——”
话没说完,他身后的烈日熄了。
不是被击碎,是灵石烧完了。
江照站在阵眼,朝他拱手:“道友请看,核聚变。”
“这是什么法宝?”
“严格来说,是能源装置,不是摔炮。它主要负责发电,不负责陪你放烟花。”
赤阳老祖怒而拔刀。沈青崖迎上去,只一剑,刀断,人退,金袍被削掉半截。
青山弟子爆发欢呼。
江照却先吐了一口血。他最后修改阵纹时被电弧击中,手臂焦黑。沈青崖落地扶住他:“造出太阳也会受伤?”
“太阳不管售后。”
魏长生冲过来,没看江照,先摸装置外壳:“能产多少灵力?”
“按现在的输出,青山宗未来一百年的照明和炼器都够用。”
老头眼睛亮了:“能不能把赤阳宗的灵脉也抢回来?”
江照看着他:“师尊,你的思想很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我们已经有聚变了,你还惦记传统能源。”
魏长生一愣,随即仰天大笑。笑声传到殿外,青山弟子也跟着笑。很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天起,宗门不用再为一枚灵石向任何人下跪。
四
青山宗点出人造太阳的消息,七天传遍九州。
第八天,炼器宗来借火。
第九天,丹鼎门来谈供热。
第十天,天机阁发布头条:《震惊!无灵根杂役竟做出此事,赤阳老祖连夜检查灵石储量》。
江照把报纸拍在桌上:“他们为什么关心赤阳老祖?”
沈青崖说:“因为标题不能写《磁约束聚变装置首次实现能量增益》,没人买。”
她说得对。
来青山宗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拜师,有人偷图,有人愿意拿天阶功法换装置。江照只收学生,不卖图纸。第一课,他让所有修士忘掉“感应天地”,拿笔测量一枚灵石从满能到枯竭的曲线。
老修士们很愤怒:“大道岂能度量?”
江照说:“不能度量的大道,通常也不保修。”
他收的第一批学生里,有一半是没有灵根的凡人。一个叫阿禾的十二岁女孩,原来在灵矿背石头,因为长期接触放射性矿尘,手指总烂。她第一次看见聚变灯时问:“先生,这灯要点多少灵石?”
“不点灵石。”
“那要点谁的命?”
江照怔住。
在青山宗以外,灵石从来不是一个干净的词。矿奴用命挖,散修拿命抢,大宗门靠它养阵,仙族靠它延续寿元。所谓灵气充沛之地,地下往往埋着许多无名骨头。
“不点命。”他说,“只烧一点很轻的水。”
阿禾看着灯,过了很久:“那我能学吗?”
“能。先学写字。”
赤阳老祖也来学过。
他败后不肯归降,带着三名弟子堵在物理院门口,说要看看什么邪火能吞他的大日真火。江照没赶他,递过去一本《热力学基础》。他翻到第三页就拍桌:“何为熵?老朽修火八百年,从未听过!”
“所以你烧了八百年,还不知道热为什么往冷处走。”
赤阳老祖想动手,看见沈青崖在门口削苹果,又把书捡了回来。
他后来真的读完,成了物理院年纪最大的旁听生。第一次考试只考九分,他把卷子烧了;第二次二十七分,烧了一半;第三次六十一,他用玉盒装起来,逢人便说自己终于掌握大日规律。
有人问他是否甘心向一个废灵根低头,他说:“不甘心。但火不认老朽的胡子,这点它比你有礼貌。”
江照请他负责公共供暖试验。赤阳老祖第一次不用烧灵石,就把整个矿奴营的冬屋烧热,坐在管口边沉默了半宿。第二天,他把自己宗门大殿的“大日不灭”牌匾摘了,换成四个字:按需供热。
江照看见后评价:“气势弱了。”
老头说:“热量够了。”
这就是江照不愿卖图纸的原因。不是藏私,是他还没想好,怎样让能源不立刻变成新的垄断。
可惜,上界没给他时间。
第十一天夜里,没有云,却响了一声雷。
所有金丹以上修士同时跪地。沈青崖用剑撑住身体,魏长生脸色惨白。天空中裂开一道金色缝隙,一名白衣仙人从缝隙里走下,脚下没有法宝,连空气都在替他让路。
“下界修士江照,私造天火,扰乱灵序。奉仙盟令,收押装置,焚毁图纸,相关人等——”
他顿了一下。
“就地兵解。”
江照问:“兵解是什么意思?”
沈青崖低声说:“死得体面一点。”
“那不行,我们刚通电。”
白衣仙人抬手,一道金光直奔后山。护山大阵全力展开,只撑了三息便层层碎裂。聚变装置仍在运行,可输出再高,也无法把能源自动变成修为。
江照第一次发现,造出太阳不等于能与太阳作战。
沈青崖拔剑迎向金光。
魏长生却先一步拦在她面前。
他脱下那件打满补丁的掌门袍,露出胸口一枚银色印记。印记展开,化作复杂星图。白衣仙人的金光停在半空,第一次露出惊色。
“守门人?”
魏长生叹气:“退休很多年了,就不能让我安静贪点小钱?”
江照看向他。
老头子讪讪一笑:“乖徒儿,师尊有件事瞒你。其实我不是普通废柴。”
“看出来了。”
“我是上界废柴。”
五
魏长生曾是仙盟第七守门人,负责巡查下界“异常技术”。
三百年前,他奉命毁灭一个发展出蒸汽机关的凡间王朝。那场任务后,他辞职逃进青山宗,建立一座看似穷困、实则不问上界的小门派。
“为什么反水?”江照问。
“他们让全城十二万人一起兵解。我回去写报告,仙盟说我完成得不错,就是能耗偏高。”魏长生看着自己的手,“我那时才明白,仙盟不是怕你们造出厉害法器,是怕你们不再需要他们。”
白衣仙人冷声道:“守门人魏长生,叛界罪今日一并清算。”
他再次抬手,整片天空变成金色。江照胸口的仪器疯狂报警:灵气浓度以指数上升,所有游离电子同时偏移,天空正在形成一场覆盖全宗的高压放电。
江照忽然懂了:“雷劫不是考验,是处决程序。”
魏长生点头:“灵根是接收器,修为是权限。你吸得越多,上界越容易找到你。所谓渡劫,就是能量超载后,被系统强制回收。”
“那我没灵根,为什么还能引来他?”
“因为你不接收他们的电,自己建了一座电站。”
江照差点笑出声。原来核聚变在修仙界的第一项应用,是非法并网。
白衣仙人一掌落下,万千雷霆劈向青山。江照没有躲,反而冲向避雷塔:“雷修上线!把护山大阵从防御模式切成接地模式!”
阵法师呆住:“接地是何意?”
“把雷引到该去的地方!”
玄铜导线深入山腹,法拉第笼般的阵纹沿建筑闭合。雷霆不再劈人,全部被引入启动回路。聚变装置的输出瞬间暴涨,冷却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
白衣仙人第一次变色:“你敢吞天劫?”
江照趴在控制台上:“高压电也是电,别以为换个名字就能免费劈人。”
“你要做什么?”
“超频。”
沈青崖听得眉头直跳:“会不会炸?”
“会。”
“那我们呢?”
“尽量别在爆炸半径里。”
“半径多大?”
江照报了一个数字。
她提剑就走:“我去疏散。”
聚变输出在二十息内翻了四倍。阵法无法承受,江照干脆切断护山大阵,把所有能量灌入后山那座尚未完工的电磁发射轨道。
轨道尽头,不是炮弹。
是沈青崖的剑。
她疏散完弟子,回来看见自己的佩剑躺在导轨上:“你拿我的剑做什么?”
“送他一程。”
“我的剑不是雷系。”
“现在是导体。”
白衣仙人俯冲而下,江照按下发射键。
一道蓝白光芒贯穿夜空。佩剑没有刺穿仙人,只擦过他的肩膀,击碎了头顶那道金色天门的投影。白衣仙人失去与上界的连接,身体迅速黯淡。
他坠落前,死死盯着江照:“你以为仙盟靠什么统御万界?你们造出的东西,上界早已有之。无知者点火,便以为能烧穿天。”
说完,他化作飞灰。
大殿前一片死寂。
江照握着还在冒烟的控制杆,忽然问魏长生:“他说上界早已有之,是什么意思?”
老头没有回答。
后山装置仍在发光,第一次让江照觉得,那团光里藏着一个他尚未看见的敌人。
六
答案在三天后自己掉了下来。
一颗金色圆球穿过云层,悬停青山上空。它没有攻击,只投下一道影像:一座横跨星空的城市,千百颗恒星被圆环包围,光沿轨道流动,仙山浮在光中,灵河从星门倾泻而下。
仙盟使者说,只要江照交出图纸、接受仙籍,可赐先天道体,直入上界,享万年寿元。
“你所造聚变炉,在上界称小日环,最低等民用法器。仙盟愿既往不咎,是你百世修不来的机缘。”
弟子们心动了。
江照却盯着那座城市:“你们的恒星为什么戴环?”
“采集能量。”
“城市靠什么运行?”
“星炉。”
“星炉的燃料呢?”
使者不答。
江照笑了:“氘、氦三,还是其他轻元素?你们所谓仙气,不过聚变能量经过转换后的通用场。灵根不是修道资质,是接收协议;功法是不同带宽的使用方式;飞升则是获得永久接入许可。”
魏长生闭上眼:“别说了。”
“为什么不让下界自己建聚变堆?因为任何人能发电,仙盟的能源垄断就完了。灵石不是钱,是电池。飞升不是得道,是移民。”
影像里的城市依旧辉煌,可它越辉煌,越像一张精致账单。
使者缓缓道:“既然明白,便该知道反抗无用。仙盟拥有真正的恒星级星炉,你们的玩具连近地轨道都送不出去。”
江照问:“你们那颗大日星炉,磁场频率多少?”
使者一怔。
“等离子体约束最怕不稳定,你们用千万个下界节点辅助调谐,所以每个修士既是用户,也是分布式传感器。现在青山宗的节点脱离控制,你们的星炉应该已经开始晃了吧?”
魏长生猛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白衣仙人断线时,我记录了他的灵力频谱。跟我们的托卡马克很像,只是规模大得多。”江照顿了顿,“而且,仙盟来得太快。真正不缺能源的人,不会因为下界一座小炉子就急着灭口。”
使者不再说话,金色圆球缓缓转向。
“明日午时,大日临空。”
影像消失。
沈青崖问:“大日临空是什么?”
魏长生轻声说:“仙盟把星炉投影到下界,烧掉一片大陆,重新布灵脉。三百年前那个机关王朝,就是这样没的。”
阿禾抱着课本站在门口:“先生,我们能把太阳关了吗?”
江照看着她,没说不能。
“能。”他说,“太阳不是神,是机器。机器就有参数,有参数就能调;调不好,也能拔电。”
沈青崖点头:“这次切哪里?”
江照在星图上画了一条线。
“切它的磁场。”
七
计划简单得近乎荒唐。
青山聚变堆提供能量,电磁轨道把三百枚谐振针送入高空,插入大日投影的关键节点。魏长生打开守门人星图,沈青崖御剑护航,江照留在地面改写频率。
“投影不是实体,”江照说,“但它与上界星炉共振。我们不需要摧毁恒星,只要让它进入受控熄灭。”
“说人话。”沈青崖道。
“让它安全停机。”
“失败呢?”
“大家一起变成等离子体。”
她想了想:“那最好成功。”
午时,天空出现第二个太阳。
光不是照下来,是压下来。河流蒸腾,山石发红,护宗阵纹一层接一层熔化。阿禾带着凡人学生躲进地下,仍坚持记录仪表;雷修们把最后灵力注入线圈,没人再喊天道威严。
江照下令发射。
第一道蓝光冲天,被金色火海吞没。
第二道,折断。
第三道,沈青崖踏剑而起。她的白衣在高温中燃烧,剑光却越来越亮。三百枚谐振针沿她身后排开,像一群逆着太阳飞行的鸟。
仙盟使者再次出现:“江照,你可以成为仙人,为何偏要与凡人站在一起?”
江照戴着护目镜:“因为我是人。”
“凡人短寿、愚昧、贪婪。他们得到力量,只会互相残杀。”
“你们活了万年,也没耽误干这个。”
使者挥手,太阳表面伸出一只金色巨掌,抓向沈青崖。
魏长生忽然撕开胸前星图,银光覆盖了整片天空:“第七守门人,申请关闭本界通道。”
使者怒喝:“你已被除籍!”
“所以是申请,不是请示。”
星图炸开,金色巨掌停滞半息。
半息够沈青崖出一剑。
她把最后一枚谐振针送进太阳核心。
江照按下回车。
没有巨响。
大日只是轻轻颤了一下,像灯芯被风吹偏。随后,天空中的火海从边缘开始冷却,金色变成橙红,橙红变成暗灰。那些曾被视作天罚的光,第一次露出机械的底色。
上界星炉进入保护性停机。
仙门同时关闭。
九州所有修士身上的灵根,在同一刻失去信号。有人从空中跌落,有人丹田剧痛,有人跪在山顶哭喊仙缘断绝。
江照也摔下控制台。他没有灵根,却精疲力尽,耳朵里全是血。
沈青崖从高空坠下,砸穿后山屋顶,最后落进冷却池。她爬出来时,头发只剩半截,第一句话是:“你的安全停机,包不包括我?”
江照靠在门边:“不包括,你是耗材。”
她抬手就把他拽进池里。
两人在冷却水里扑腾时,阿禾跑来喊:“先生,灯还亮着!”
后山那盏聚变灯没有熄灭。
它不接上界,不等仙缘,只烧自己分离出的燃料。仙门关闭后,它反而显得更亮。
江照湿淋淋地坐下来,笑了很久。
笑完,他对魏长生说:“现在麻烦了。”
“什么麻烦?”
“以前他们以为修炼能飞升,所以听仙盟的。以后想恢复力量,就得听我的。”
沈青崖看了他一眼:“你想当新仙盟?”
江照摇头:“不想。垄断这件事,换成物理学家也不会变香。”
八
灵根失效后的第一个月,九州乱了。
大宗门老祖跌成凡人,灵石价格先暴涨再暴跌,靠飞剑吃饭的镖师集体失业。有人冲击青山宗,要求江照恢复天道;有人跪在门外,求他赐下新的灵根。
江照什么都没赐,只公布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聚变堆基础原理,删去武器化部分,保留能源设计。
第二份是灵气转换协议,允许各地以公开阵网接收能源,不再依赖血缘和灵根。
第三份最重要:任何宗门不得以能源配额强迫矿奴、附庸和凡人服役,技术联盟有权切断其并网。
老宗主们骂他:“你把大道发给贩夫走卒,不怕他们毁了天下?”
江照说:“以前大道只发给你们的儿子,天下也没见多好。”
“可谁来决定谁能用电?”
“公开规则,地方共管,联盟审计。我们慢慢改。”
“若有人不听?”
沈青崖抱着新铸的剑站在他身后:“我负责听他们解释。”
这套制度并不完美。有人倒卖配额,有人伪造堆芯,有宗门借并网扩张。江照每天处理的麻烦比等离子体湍流还复杂,他很快明白,物理能算出点火条件,算不出人心会在哪里短路。
但他没有因此把图纸收回去。
不能因为路会堵车,就说只有族长有资格穿鞋。
阿禾成为青山物理院第一名正式学生。她天赋不算最好,算账常错,却极擅长听机器。一次堆芯异常,所有老师都往外撤,只有她听出冷却泵里一颗轴承的节奏不对。
江照问她为什么敢留下。
她说:“先生说过,怕不能代替测量。我怕,但我先测了。”
江照把这句话写在物理院门口。
魏长生不再担任掌门,改管仓库。他每天记录铜线、钨板和螺丝,终于找到一种不用向任何人跪下的权力:谁领材料都得签字。
沈青崖则开始研究不借灵根的飞行。第一次试飞,她摔进后山水库;第二次撞穿教室;第三次,她绕青山飞了一圈,下来后脸色苍白,却假装只是风大。
江照递给她一杯热水:“害怕吗?”
“不怕。”
“你剑拿反了。”
她低头一看,把剑转回来:“刚才风大。”
江照没拆穿。他忽然意识到,所谓新时代不是人人无畏,只是害怕以后,不必先等一个神仙批准。
九
三年后,第一座公共聚变城建成。
没有仙山,没有灵河,城市建在曾经的赤阳宗废矿上。矿工子女住进有暖气的房子,炼器炉按热量计费,夜里最亮的是学堂,不是宗主大殿。
开幕那天,江照受邀发言。他只说了两句:“这不是仙境,也会停电。坏了记得报修。”
台下大笑。
又过十年,电磁轨道延伸成天梯,沈青崖成为第一个不渡劫、不飞升、坐自己的飞行器离开此界的人。
出发前,她问江照:“你不去?”
“我晕船。”
“这是星舰。”
“名字更大,晕得更厉害。”
她知道他在胡说,却没有拆穿。他仍是凡人之躯,虽然转换灵气可以改善身体,却不适合第一趟长途试验。他把一张星图塞给她:“替我去看看仙盟的星炉。”
“看什么?”
“看他们后来改了哪些设计。”
“你不恨他们?”
“恨。但技术不替仇人保密。”
她笑:“你还是只关心这个。”
江照想了想:“还有,回来吃饭。”
沈青崖收起星图,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舱门关闭前,她忽然探头:“如果我回来晚了呢?”
“饭没了,面还有。”
星舰冲入云层。
那天夜里,江照独自在物理院顶楼坐了很久。头顶星群闪烁,每一颗都在进行聚变,不需要灵根,不审查出身,也不因为谁跪拜就多亮一点。
他忽然觉得,前世和今生加起来,自己真正做成的事并不是造出一座堆。
而是有人再抬头时,可以把星星只当星星,不当神仙的脸色。
十
沈青崖离开的第二十七年,回来了。
星舰落在青山后山,她还是离开时的模样,只是剑穗旧了。江照已在控制台边睡着,头发花白,手边压着没改完的试卷。
她站了一会儿,故意用剑鞘敲桌:“道友,请看核聚变。”
江照惊醒,先看仪表,再看她:“你回来了?”
“嗯。”
“星炉怎么样?”
“改了三次。仙盟现在请我去讲约束阵,说他们当年的设计确实浪费。”
“你讲了吗?”
“讲了,收费。”
“收多少?”
“三座公共堆,给没有灵气的边荒界。”
江照点头:“有我的风格。”
“还有一件事。”她从储物袋里拿出一碗面。面早坨了,两个鸡蛋却还在,“你说过回来吃饭。”
江照看了很久:“二十七年,你这属于严重超时。”
“路上没有导航。”
“那不能全怪你。”
他们就在控制室分吃那碗冷面。沈青崖讲仙盟解体后的星城,讲某些仙人仍不肯放下身份,讲她在一个边远世界看见孩子们用聚变余热种出第一片麦子。江照讲青山这些年的失败,讲两次停电、一次官僚腐败、三场关于配额的争吵。
“所以不是人人幸福了。”他说。
“我知道。”
“也不是点了灯,人就不做坏事。”
“我知道。”
“你会不会失望?”
沈青崖摇头:“我练剑时就知道,一剑劈下去,不可能从此天下太平。但该劈的还是得劈。”
江照笑了:“有道理。”
夜深后,阿禾带着新一代学生进来。她已是物理院院长,仍保留着小时候那盏旧聚变灯。学生们向沈青崖请教星舰,江照则慢慢走到院外。
山下万家灯火,矿坑早已长满草。有人御公开阵网飞行,有人坐轨道车,还有人步行。并不是所有人都感激他,史书里甚至有人骂他让传统仙道断绝,骂学堂让孩子不再敬畏天地。
江照不在乎。
敬畏天地当然好,但他希望那是一种理解后的珍惜,而不是挨饿时的屈服。
十一
又许多年,江照常坐在青山门口晒太阳。
他没能活成老神仙,腿不好,耳朵也背,学生跟他汇报要喊两遍。沈青崖每次回来,都给他带异星种子,他种什么死什么,最后统一改种葱,理由是死得快,不占地方。
一天,一个背矿篓的孩子从山下路过,看见他胸前“青山物理院”的旧牌,问:“老先生,听说以前没有灵根的人不能修炼,是真的吗?”
“真的。”
“后来谁改了?”
“很多人。”
“不是你吗?”
“我只是点了个火。”
孩子似懂非懂,从背篓里拿出一块黑色石头:“那这个能烧吗?”
江照接过来,敲了敲:“普通煤,能烧,但不干净,少烧。”
“星星也是烧煤吗?”
“不是,主要烧氢。”
“氢贵不贵?”
“水里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