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国太子府的雪地里,我的王妃跪着,替侧妃擦鞋。
她不记得我了。
手腕上,烙着叛徒的姓。
那个推我下悬崖的好兄弟,搂着她叫娘子。
我摔碎了手里的酒杯。
三万黑甲铁骑,连夜压境。
这一次,谁欠我的,我一寸一寸拿回来。
【第一章】
上京的雪,下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我蹲在太子府后院的马厩旁,往冻裂的手上哈气。
身上这件羊皮袄,是周敬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一股腥膻味直冲鼻子。
没人知道,这个铲马粪的大胤马夫,是踏平了西凉王庭、拆了南楚皇宫的大胤摄政王,萧珩。
我来北燕,只为一个人。
啪。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传过来。
我手里的铁锹一顿。
回廊下,一个穿粗布单衣的女人跪在雪里,后背裂开一道血口子,血往外渗,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片红。
她面前站着个披狐裘的女人,头上金步摇叮当乱晃。
太子侧妃,贺兰珠。
贺兰珠拿鞭梢挑起那女人的下巴:茶都端不稳,留着这双手做什么?剁了喂狗算了。
那女人没吭声。
她抬起了脸。
我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砸在冻土上。
是姜棠。
三年。
我找了她整整三年。
西凉的王庭我烧了,南楚的皇宫我拆了,翻了每一座新坟,捞了每一条河。
她就跪在这儿。
瘦得下巴尖得能戳人,嘴唇冻成青紫色,额角多了一道旧疤。
我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想冲过去,脚刚抬起来,又硬生生钉回雪里。
周敬昨夜的话还在耳边:王爷,上京城里有八万禁军,咱们只带进来二百人。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贺兰珠又扬起鞭子。
这一鞭,冲着姜棠的脸。
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挡在了姜棠前面。
鞭子缠上我的胳膊,羊皮袄裂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姜棠的膝盖边上。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贺兰珠眯起眼:哪来的野狗?
我垂下头:小的是大胤使团的马夫,冲撞了娘娘,娘娘恕罪。
大胤?
她笑出了声,身后的侍女跟着咯咯笑成一片。
大胤的狗,也敢管北燕的事?听说你们那个摄政王,三年前掉下悬崖摔成了瘸子,如今只敢戴着鬼面具躲在军帐里,主子是缩头乌龟,奴才倒挺有骨气。
她抬起一只脚,绣鞋上糊着泥雪,伸到我面前。
舔干净,本宫饶你一条狗命。
我盯着那只鞋。
三年前,我在大胤金殿上一句话,户部尚书的脑袋就落了地,满朝文武跪着,没一个敢抬头。
现在,一个侧妃让我舔鞋。
我心里那叫一个恨啊,恨不得当场拧断她的脖子。
可姜棠还跪在我身后。
我杀得了贺兰珠,杀不出这座太子府。
我慢慢弯下腰。
手指刚碰到她的鞋尖,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姜棠一头栽倒在雪里,昏死过去。
贺兰珠嫌恶地缩回脚:晦气,拖下去,别死在本宫院子里。
两个婆子一人拽一条胳膊,把姜棠往外拖。
她的手垂在雪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手腕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那是我们成亲那晚,我亲手给她系上的。
我说,系上了,这辈子你都跑不掉。
红绳旁边,还有一块新烙上去的疤。
一个字。
陆。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陆承安。
三年前在落鹰谷,亲手把我推下悬崖的好兄弟。
原来你在这儿。
【第二章】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五年前,我在另一个世界的医院里闭上眼,再睁开,就成了大胤摄政王萧珩,胸口插着一支毒箭。
我活了下来。
靠着脑子里那些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火药,地图,练兵的法子,我替一个八岁的小皇帝撑起了半个江山。
也是在那一年,我娶了姜棠。
她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知道我会做阳春面的人。
半夜,我翻进了太子府最北边的浣衣院。
柴房里没点灯,只有窗缝漏进来的一点雪光。
我刚推开门,一块碎瓷片抵在了我喉咙上。
谁?
她的声音在抖,手却很稳。
我没动:白天挨鞭子的马夫。
瓷片松了一点。
你来做什么?
给你送药。
我把怀里的金创药和一个还烫手的馒头递过去。
她盯着馒头看了很久,喉咙动了一下,一把抢过去,狼吞虎咽,噎得直捶胸口。
我别过脸,眼眶发烫。
以前在王府,她吃一碗面都要挑出葱花,说吃了嘴里有味儿,不让我亲。
现在她连馒头渣都捡起来塞进嘴里。
你手上那个字,谁烙的?
她手一抖,把袖子往下拽:我夫君。
你夫君?
陆先生,北燕的国师。
她低着头:他说我三年前掉进河里,是他救了我,我们成过亲,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每个月给我一碗药,不喝就浑身疼,骨头缝里都疼。
那他为什么把你扔在这儿?
她不说话了。
我等着。
过了很久,她声音小得快听不见:我不肯跟他同房。他说,什么时候我想通了,肯给他生孩子,什么时候接我回去。在这之前,让我在太子府长长记性。
咔。
我手里的门闩被我生生掰断了。
她吓得往后一缩。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截木头扔到墙角,蹲下来,离她远了一点。
陆承安。
你把她扔进狼窝,就为了逼她低头。
你连畜生都不如。
我没说话,低低哼起了一支小调。
那是我从另一个世界带过来的歌,这里没人会唱。
成亲后每个下雨的晚上,她都缠着我唱给她听。
姜棠嚼馒头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在黑暗里盯着我,一滴眼泪啪嗒砸在手背上。
她自己都愣了,抬手去擦。
我怎么哭了?
我张嘴,想说一句我是你男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记得。
我现在说了,她只会当我是疯子。
院门外突然亮起一片火把。
脚步声杂乱,有人一脚踹开了柴房的门。
贺兰珠裹着狐裘站在门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啊,一个贱婢,一个马夫,大半夜关在柴房里,这是做什么呢?
她身后的婆子尖着嗓子喊:娘娘,这是私通!
贺兰珠拍了拍手:明日宫宴,太子殿下正愁没有乐子,把这对狗男女绑好了,本宫要让大胤使团的人,亲眼看看他们的人是什么货色。
两个侍卫扑上来,把我按在地上。
脸贴着冰冷的泥地,我看见姜棠被反剪双手拖出去。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怕,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第三章】
北燕的宫宴,设在麒麟殿。
殿里烧着地龙,烤肉的油香混着马奶酒的酸味,熏得人发腻。
周敬穿着大胤正使的官袍,端坐在客席上,手心一直在出汗。
我被绑着跪在殿角,膝盖下面是冰凉的金砖。
太子宇文烈坐在上首,三十来岁,一脸横肉,搂着两个舞姬,眼睛斜着看周敬。
大胤这回派你来,是来求和的?
周敬起身拱手:我大胤与北燕交好,乃是两国百姓之福……
宇文烈一口酒喷在他脸上。
满殿哄笑。
周敬的脸上挂着酒水,攥着袖子的手青筋暴起,硬是没动。
宇文烈打了个酒嗝:求和可以,割三州,再把萧珩那个鬼面具送过来,本宫挂在马厩里,让马天天瞧着。
他又笑:听说他掉下悬崖摔断了腿,如今连马都骑不上去,打仗全靠底下人卖命,这种废物,也配叫摄政王?
周敬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忍。
贺兰珠这时候站起来,娇笑一声:殿下,臣妾给您备了个乐子。
她一挥手,侍卫把姜棠拖到了殿中央。
这贱婢和大胤的马夫半夜私通,被臣妾当场抓住,大胤使团的人,就是这么个德行。
宇文烈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姜棠,又看看我。
有意思。
他推开舞姬,走下台阶,拿脚尖踢了踢我的脸。
马夫,本宫给你两条路。第一,自己剁了右手,本宫放你们两个滚。第二,你看着,本宫把她赏给殿外的侍卫,一人一晚上。
满殿的北燕贵族拍着桌子大笑。
有人吹起了口哨。
姜棠浑身发抖,嘴唇咬出了血。
周敬猛地站起来:太子殿下,这是我大胤的人……
坐下。宇文烈头都没回,大胤的狗,在这儿没有说话的份。
我抬起头:我剁。
宇文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抽出腰间的弯刀扔在我面前。
松绑!
绳子一松,我捡起刀。
刀柄上缠着金丝,冰得扎手。
我把右手按在金砖上。
刀举起来。
姜棠尖叫了一声:不要!
我看了她一眼。
她满脸都是泪,拼命摇头。
那一刻我想,这只手换她一句不要,值了。
刀落下去。
不必了。
一个声音从殿门口传过来,不高,却让满殿一下子安静了。
刀尖停在我手背上半寸,割破了一层皮。
我慢慢转过头。
殿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色鹤氅的男人,眉眼清俊,嘴角含着笑,手里转着一串佛珠。
三年不见,他胖了一点。
陆承安。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鞋底踩在金砖上,嗒,嗒,嗒。
在我面前站定,他弯下腰,笑着看我的眼睛。
殿下,您抓到的可不是什么马夫。
他直起身,声音拔高,响彻整座麒麟殿。
他是大胤摄政王,萧珩。
【第四章】
麒麟殿里,落针可闻。
宇文烈张着嘴,手里的酒杯倒了,马奶酒顺着桌沿往下滴。
过了好几息,他突然狂笑起来,笑得直拍大腿。
萧珩?大胤的摄政王?在本宫的马厩里铲了三天马粪?
他一脚踹翻桌子:来人!把麒麟殿给本宫围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殿外涌进来上百个披甲侍卫,刀全都出了鞘,明晃晃一片。
陆承安走到姜棠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
姜棠浑身一僵,往旁边躲。
陆承安的手指掐进她腰里,掐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三年了,大哥。他笑着看我,你还是为了她不要命。
我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把弯刀。
把手拿开。
陆承安不但没拿开,反而低头凑到姜棠耳边:娘子,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害你掉进河里的人。
姜棠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惊恐。
我心口一阵绞痛,血往脑门上撞。
陆承安,你烙在她手上的字,我会一刀一刀从你身上剐回来。
陆承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抽出一把匕首,抵在姜棠的脖子上。
刀尖一压,一道血线顺着她雪白的脖颈流下来。
大哥,跪下。
我没动。
跪下!他吼起来,眼睛通红,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你是嫡,我是庶,爹娘夸你,先帝信你,连她也选你!我跟在你屁股后面二十年,替你挡刀,替你背锅,凭什么到头来,我连一个女人都得不到?
匕首又压进去一分。
姜棠疼得闭上了眼。
我扔下了刀。
膝盖落在金砖上,砸进一滩洒了的马奶酒里,冰凉的酒水浸透了裤腿。
满殿北燕人哄堂大笑。
宇文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大胤的摄政王,跪了!哈哈哈,给本宫记下来,传遍天下!
陆承安盯着跪在地上的我,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角越咧越大。
我抬起头,看向宇文烈。
殿下,今夜守麒麟殿门的,是谁?
宇文烈一愣:禁军副统领,赫连铮,怎么?
叫他进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
话没说完,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铁塔似的汉子提着刀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五百禁军,把那一百侍卫团团围住。
他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铠甲撞得哗啦一响。
末将赫连铮,参见王爷!
宇文烈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赫连铮!你疯了?你是北燕的人!
赫连铮回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二十年前,你爹为了抢我赫连家的草场,把我全族一百三十口人活埋在雪里。王爷答应过我,要你们宇文家拿命来还!
陆承安的手开始抖。
就那么一抖,姜棠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陆承安惨叫一声,匕首脱手。
我扑过去,一把将姜棠拽进怀里,反手捡起弯刀。
宇文烈指着我,尖着嗓子喊:杀了他!给本宫杀了……
刀光一闪。
他那根指着我的手指,掉在了地上。
宇文烈捂着手,杀猪一样嚎起来,裤裆湿了一大片。
我回头去找陆承安。
殿后的屏风倒在地上,人已经不见了。
远处传来他嘶哑的笑声:萧珩!她活不过七天!
【第五章】
驿馆里点着十几盏灯,亮得晃眼。
姜棠缩在床角,浑身打摆子,冷汗把头发全浸透了。
她指甲把胳膊抓出一道道血痕,嘴里嘶嘶地吸气,牙齿磕得咯咯响。
军医把完脉,脸色发白。
王爷,是忘忧散。这药吃了忘前尘,可每月必须服一次,断了药,骨头缝里跟有虫子在钻,熬到第七天,心脉就断了。
解药呢?
军医跪下了:方子里有十三味药,属下只认得出九味。解药,只有下药的人手里有。
我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陆承安。
他早就算好了。
我走到床边,想去握她的手。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抓起枕边的银簪,狠狠扎进了我的肩膀。
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
周敬拔刀冲过来:王爷!
别动。
我没躲,也没拔簪子,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
她拼命挣扎,拳头砸在我胸口,指甲挠我的脖子,一边哭一边喊:放开我!你是坏人!陆先生说你是坏人!
我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扎吧,扎完了,跟我回家。
她的拳头慢慢停了。
最后整个人软下去,靠在我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我听着她的哭声,肩膀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比当年在落鹰谷摔断三根肋骨还疼。
天亮的时候,赫连铮带回来消息。
上京九门全封了,北燕皇帝宇文拓调了五千铁鹞子,把驿馆所在的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城里到处贴满了告示。
告示上写,大胤摄政王为了一个被北燕太子玩烂的贱婢,孤身闯入上京,色令智昏,不配为王。
周敬气得把告示撕得粉碎:陆承安这狗东西!王妃什么时候……
我知道。
我捏着一张没撕的告示,看着上面那几个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跳起来。
他这是要毁她的名声,还要让大胤朝堂上的人,觉得我疯了。
中午,一支箭钉在了驿馆的门板上,箭尾绑着一封信。
信是陆承安的字。
大哥,把她送回来,我给她解药。你滚回大胤,咱们两清。不然,七天后你就抱着她的尸首回去吧。对了,你以为你还是摄政王?
我把信揉成一团。
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浑身是泥的斥候滚下马,连爬带跑冲进来,扑通跪在我脚边。
王爷!京城急报!
太后下了懿旨,削去您摄政王爵位,定您通敌叛国之罪,雁回关三十万大军,即刻原地待命,不许出关一步!
【第六章】
懿旨的抄本摊在桌上,朱红的大印刺得人眼睛疼。
周敬念完最后一句,手都在抖。
太后派了司礼监的曹德安做监军,带着虎符去了雁回关,秦岳将军那边,怕是……
我盯着那方印。
柳太后。
小皇帝的嫡母,先帝的继后。
当年我替小皇帝坐稳江山,她在帘子后头笑得最温和,逢年过节,总派人往王府送点心。
周敬,三年前落鹰谷那条路,是谁定的?
周敬一愣:是太后。她说那条路近,王爷能早三天回京给她贺寿。
那条路,除了她,还有谁知道?
周敬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陆……陆承安。
屋子里静了很久。
我把那张懿旨抄本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卷起来,烧成黑灰。
原来如此。
一个想要我的命,一个想要我的女人。
他们一个在京城,一个在北燕,联手给我挖了三年的坑。
夜里,姜棠又疼醒了。
她咬着被角不出声,浑身湿透,可眼睛是清醒的。
我起身去了驿馆的灶房。
和面,擀面,切成细丝,烧水,下面。
一碗清汤,一撮猪油,一勺酱油,撒葱花。
我端着面回来,坐在床边,把葱花一根一根挑出来。
她靠在床头,盯着我的手。
你为什么把葱挑了?
你不爱吃。
她愣住了。
我舀了一勺汤递到她嘴边。
她犹豫了一下,张嘴喝了。
然后她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很久,眼泪一颗一颗掉进汤里。
我是不是吃过这个?
吃过。我嗓子发哑,每回你跟我吵架,我就给你煮一碗,你吃完了,就不生气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真是我夫君?
我撸起袖子。
手腕上,一根一模一样的褪色红绳。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根红绳,又碰了碰自己手腕上的。
指尖一直在抖。
我抓住她的手:棠棠,再撑五天。五天之内,我把解药拿回来。
她没说话,低下头,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吃完了。
连汤都喝干净了。
外头突然响起了号角声,呜呜地压过来,震得窗纸哗哗响。
赫连铮一脚踹开门:王爷!陆承安带着铁鹞子要攻驿馆了,打头的拿着撞木,最多一炷香!
【第七章】
驿馆的大门在撞木下一声一声地震。
每撞一下,门闩就往里弯一分,木屑往下掉。
我把姜棠用斗篷裹紧,绑在自己背上。
周敬,后院的东西备好了?
备好了,二十桶,全埋在前院地底下。
那是我从大胤带进来的火药,混在皮货箱子里,北燕人当是硝皮子的药粉。
门被撞开的那一刻,我点了引线。
轰。
地面往上一跳,前院火光冲天。
冲进来的铁鹞子连人带马被掀翻,碎甲和断木雨点一样往下砸,惨叫声连成一片。
外面的北燕兵吓傻了,有人跪在地上喊天雷。
我翻身上马,一刀劈开后门。
走!
二百大胤死士,五百赫连铮的禁军,趁着火光和烟,从上京西门杀了出去。
两天两夜。
马跑死了一半,人也倒下了一百多个。
身后北燕的追兵咬得死死的,喊杀声在山谷里来回撞。
姜棠趴在我背上,烧得滚烫,迷迷糊糊地一直在喊冷。
第三天天亮,雁回关的城墙出现在雪原尽头。
我勒住马,嗓子干得冒烟:开城门!
城墙上站满了弓箭手。
正中间站着一个白面无须的太监,穿着簇新的蟒袍,手里高高举着虎符。
曹德安。
罪臣萧珩!曹德安尖着嗓子,太后有旨,你通敌叛国,即刻束手就擒!放箭的,赏银百两!
身后的地面开始震动,北燕的追兵到了,黑压压一片,离我们不到三里地。
前面是自家的箭,后面是敌人的刀。
周敬脸都青了:王爷……
我抬头往城墙上看。
秦岳站在曹德安旁边,铠甲上落满了雪,脸绷得死紧。
秦岳!
我喊他的名字。
西凉王庭,你中了三刀,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秦岳的嘴唇抖了一下。
南楚汉江,你的先锋营被围了七天,是谁带着三百人杀进去接你的?
秦岳攥着城垛的手,指节泛白。
城墙上的弓箭手开始交头接耳。
曹德安急了,一巴掌扇在秦岳脸上:你听他胡说什么!放箭!咱家让你放箭!
秦岳被打得偏过头去。
他慢慢把头转回来,看了曹德安一眼。
然后他摘下头盔,扔在了地上。
开城门!
城墙上,一张一张弓垂了下去。
城门吱呀吱呀地打开了。
城门洞里,黑压压的大胤铁骑跪了一地,喊声震得城墙上的雪往下掉。
恭迎王爷回关!
曹德安腿一软,从城墙上的台阶滚下来,滚到我马前,抱着我的马腿磕头。
王爷!王爷饶命!是太后逼咱家的!咱家不敢不从啊!
我低头看着他。
刚才喊放箭的,是这张嘴?
他张着嘴,没说出话。
刀光一闪,人头滚进了雪里。
我拿过他手里那块沾了血的虎符,举过头顶。
雁回关的铁骑听令。
三万轻骑,随我回上京。
我回头,看向北方那座城。
还有四天。
背上的姜棠动了动,滚烫的嘴唇贴在我脖子后头,喃喃了一声。
我浑身一震。
她喊的是,阿珩。
【第八章】
第六天,三万铁骑兵临上京城下。
宇文烈站在城楼上,断指缠着白布,脸肿得发亮。
他身后挂着一排人,全是这几年被北燕掳去的大胤百姓,一根绳子吊一个,在寒风里晃。
萧珩!你再往前一步,本宫就砍一个!
他狂笑起来:你那个女人,在太子府伺候了本宫三年,滋味……
我拉开弓。
一箭射穿了他耳边的旗杆。
旗子砸下来,砸得他抱头鼠窜,后半截话噎回了嗓子里。
城墙底下,大胤的工兵早就挖好了坑道。
整整三十桶火药。
我挥了下手。
轰。
上京那扇包铁的城门,连带着半截城楼,一起塌了下去。
烟尘还没散,三万铁骑已经冲了进去。
一个时辰,北燕禁军跪了满街。
赫连铮把宇文烈从东宫床底下拖了出来。
堂堂北燕太子,钻在床底下,头发里全是灰,身上一股尿骚味。
他被扔在麒麟殿的金砖上,正是那天我跪的地方。
他一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往后缩,膝盖在地上蹭出两道印子。
不是我,不关我的事!
他嗓子都劈了:是陆承安!都是陆承安的主意!是他把那个女人送进太子府的,是他说要好好折磨她,本宫什么都没做!
那天要我剁手的,是你。
我……我那是喝多了……
要把她赏给侍卫的,也是你。
宇文烈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张着嘴,涕泪横流。
他开始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咚咚响,没几下就破了皮。
萧王爷,饶命,饶命啊!北燕三州给你,不,十州!父皇的玉玺也给你!本宫给你当狗,当一辈子狗!
我没理他。
贺兰珠被押进来的时候,头上的金步摇早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她看见我,扑通跪下,膝行着往前爬,扯开衣领露出脖子。
王爷,妾身那天不知道是您……妾身什么都愿意做,您要妾身做什么都行……
我低头看着她。
那天你抽了她几鞭?
她哆嗦着不敢说。
我替她数了,七鞭。
我抬了抬下巴。
浣衣院那两个婆子被带了上来,手里各拿一根鞭子。
拉到院子里,跪在雪地上,七七四十九鞭,一鞭都不许少。
贺兰珠尖叫着被拖了出去。
第一鞭下去的时候,她的惨叫声穿透了整座宫殿。
宇文烈听着那声音,翻着白眼抽搐了两下,直接瘫在了地上,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不是我,不是我。
北燕皇帝宇文拓捧着玉玺,从后殿颤巍巍走出来,跪在了我面前。
我接过玉玺,掂了掂。
陆承安呢?
没人敢说话。
一个宫人哆嗦着往城北指了指。
那边,北燕的国师塔立在雪里,九层,黑漆漆的。
塔顶亮着一盏灯。
赫连铮刚要带人过去,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就一行字。
让她一个人上来。
【第九章】
第七天,天刚蒙蒙亮。
姜棠坐在国师塔下的台阶上,脸白得透明,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军医偷偷跟我说,最多撑到天黑。
我蹲在她面前,替她拢紧斗篷。
我上去,你在这儿等着。
她摇头:他说了,让我一个人上去。你上去,他会把药毁了。
我想拦住她,手伸出去,停在半空。
她握住我那只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上。
阿珩,我想自己去问他。
我喉咙里一阵发紧,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好。
她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上爬。
我等她拐过第一个弯,带着赫连铮,脱了靴子,贴着墙根跟了上去。
九层塔,二百七十三级台阶。
我数着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我心上。
塔顶,门虚掩着。
我贴在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
屋里烧着一个炭盆,火苗蹿得老高。
陆承安坐在桌边,头发散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手里捏着一个白瓷瓶,悬在炭盆上方。
他看见姜棠进来,整个人一下子站了起来。
娘子。
他声音放得很软:你来了。
姜棠扶着门框,喘着气,慢慢走过去。
夫君。
她轻轻喊了一声。
我浑身一僵,指甲抠进了门框里。
陆承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瓷瓶都在抖:你……你喊我什么?
夫君。
姜棠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我好疼,药给我好不好?
陆承安哭着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年,三年了,你终于肯这么叫我了……
他把瓷瓶塞进了她手里,伸手想去抱她。
姜棠攥紧瓷瓶,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那根银簪。
就是扎过我肩膀的那根。
她扬手一簪子扎下去,扎穿了陆承安按在桌上的手背,把他的手钉在了桌面上。
陆承安惨叫一声,整张脸都扭曲了。
姜棠退后一步,把瓷瓶护在胸口,盯着他。
陆承安,你烙在我手上的那个字,我记了三年。
陆承安愣住了,疼得满脸冷汗,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你……你想起来了?什么时候?
那碗面。
姜棠一字一顿:那天晚上,他给我挑葱花的时候。
陆承安的嘴张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推门走了进去。
陆承安看见我,猛地往后一缩,被钉住的手扯得血肉模糊,疼得他直抽气。
不……不可能……
他看着姜棠,又看着我,脑袋拼命地摇。
不可能!我喂了她三年药!三年!她怎么会想起来!她怎么能想起来!
他突然扑向姜棠,被赫连铮一脚踹翻在地,连带着那张桌子一起倒下去。
他趴在地上,满手是血,抬起头来,冲着我嘶吼:是太后!大哥,是柳太后让我干的!落鹰谷那条路是她定的,人是她派的,我只是……我只是推了你一把……
我蹲下来看着他。
只是推了一把?
陆承安看着我的眼睛,浑身开始发抖。
我错了,大哥,我错了……
他开始哭,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抓着我的靴子:看在咱们一起长大的份上,看在我替你挡过一刀的份上,饶我一命,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站起来,靴子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赫连铮在塔里的暗格里翻出了一个铁匣子。
里面是一沓信。
全是柳太后的亲笔。
最上面那封,写的是三年前落鹰谷的伏兵布置,落款处盖着太后的私印。
最下面那封,是半个月前写的。
事成之后,陆承安不必留了。
我把这封信扔在陆承安面前。
他捡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开始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起来,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原来她也要杀我,原来她也要杀我……
我转过身。
姜棠已经拔开了瓷瓶的塞子,仰头把药喝了下去。
她身子一晃,倒进了我怀里。
我抱着她,感觉她浑身的冷汗一点一点收了回去,手指慢慢有了一点热乎气。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阿珩,你瘦了。
我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砸在她脸上。
我回头,看着地上那个疯疯癫癫的人。
废了他的双手,锁起来,带回大胤。
我顿了顿。
还有一笔账,在京城等着呢。
【第十章】
大胤京城,太和殿。
我进殿的时候,柳太后正坐在珠帘后头,小皇帝萧瑾坐在龙椅上,手指紧张地抠着扶手。
满朝文武分列两旁。
殿门口站满了太后调来的禁军。
萧珩!
太后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尖利得发颤:你私闯敌国,抗旨不遵,斩杀监军,你眼里还有没有皇上,有没有大胤的王法?禁军,给哀家拿下!
殿门口的禁军握着刀,没一个人动。
我身后,赫连铮推着一辆囚车走进来。
囚车里蜷着北燕太子宇文烈,头发花白了一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是我。
周敬捧着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北燕的传国玉玺。
满朝文武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两个兵拖着一个人进来,那人的双手软软地垂着,用铁链锁着。
陆承安。
他被扔在金砖上,抬起头,看见珠帘后面那个影子,浑身一哆嗦。
太后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这是什么人?哀家不认识他!
陆承安突然笑了。
他跪在地上,冲着珠帘磕了一个头。
太后娘娘,您怎么不认识臣了?落鹰谷那三千伏兵,不是您派的?事成之后不必留了,不也是您写的?
满殿哗然。
我把那沓信扔在殿中央,一封封散开。
太后私印那一点朱红,在金砖上格外扎眼。
礼部尚书捡起一封,看了两眼,手一抖,信掉了。
他转身面向珠帘,扑通跪下。
紧接着,满朝文武,一个接一个,全跪了下去。
珠帘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太后从凤座上滑了下来,瘫坐在地上,发髻散了,嘴里喃喃着:先帝……先帝……哀家是为了大胤……
没人理她。
小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我面前。
他今年十三岁了,个子到我胸口。
皇叔。
他声音在抖,眼眶红红的:朕都知道了,朕给皇婶赔罪。
我弯腰,摸了摸他的头。
柳氏贬去皇陵,青灯古佛,守着先帝过完下半辈子。
陆承安呢?周敬低声问。
我看着地上那个人。
送去落鹰谷,锁在崖边那块石头上。每日一碗饭一碗水,让他天天看着底下,看清楚当年我是怎么掉下去的。
陆承安浑身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被两个兵拖了出去,指甲在金砖上划出长长的白印。
那声音一直传到殿外很远的地方,才断了。
我走出太和殿。
殿外台阶下,姜棠披着白狐斗篷站在雪里等我,鼻尖冻得通红。
手腕上那个陆字,军医已经用药敷了半个月,淡得快看不见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冷不冷?
她把手往我袖子里一塞:饿了。
当天晚上,王府的灶房里,灯亮着。
我擀面,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托着下巴看我。
面下锅,猪油化开,香味飘了满屋。
我拿起葱,刚要撒,她伸手拦住了。
多放点。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不吃葱?
她冲我笑,眼睛弯弯的:以前不吃,现在想吃了。
我抓了一大把葱花撒进碗里,端到她面前。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吸气,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雪下得簌簌响。
她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在灶膛的火光里,红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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