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86年,腊月廿八。
北方小城青桐县,国营第三纺织厂的家属院里,雪下了一夜,把红砖筒子楼的灰扑扑都盖白了。苏晚从一片混沌里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疼。
后脑勺钝钝地疼,像是被人从后面抡了一闷棍。紧接着是冷,冷风从纸糊的门缝里钻进来,往骨头缝里钻。
她猛地睁眼。
入目的是低矮的房顶,糊着泛黄报纸,有一块剥落下来,露出下面灰黑的檩条。她认得这房顶。这间屋子,这张靠窗的、铺着蓝白格子床单的窄床,还有床头那个缺了角的搪瓷脸盆——她认得,刻进骨头里地认得。
这是她的家。青桐纺织厂家属区,五号楼三单元,一楼西边这间,朝北的小屋。是她住了二十年、又在梦里回来过无数次的地方。
可不对。
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苏晚撑着身子坐起来,手是年轻的,掌心没有那些年在纺织厂和南方流水线上磨出的老茧,只有一层薄薄的、少女的软。她抬起手,凑到那盏煤油灯下看。手指修长,关节细瘦,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根处有一小块因为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那是她还在上夜校时候的痕迹。
她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脸。
年轻。瘦。颧骨还没因为营养不良高高凸起,眼下也没有那道因为操劳熬出来的青黑。
她重生了。
重生在……哪一天?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是堂屋里,压低了嗓子的争执,煤球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滚着,却没人去管。一个粗粝的男声,是她爹苏建国,正压着火气:
"……都定了的事,还反悔什么?人家周家礼钱都过了手,明儿就上轿,你这会儿说不嫁,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不嫁。"一个更年轻、更细的女声,带着哭腔,却硬邦邦地,"要嫁你自己嫁,凭什么拿我换亲?"
苏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不,准确地说,是重生前的那个她,十八岁的、还没被磨掉棱角的苏晚。
记忆像决了堤的河,一下子全涌了回来。
对了。1986年,腊月廿八。明天,腊月廿九,是她"过门"的日子。她爹苏建国,青桐纺织厂干了半辈子的老钳工,把她这个女儿,当成了换亲的筹码——换给河对岸周家庄的周铁柱,好让周家的姑娘周巧儿,嫁过来给她的哥哥苏强。
用两个姑娘,换一个媳妇,换一份"体面",换苏家这根独苗不断香火。
这就是"换亲"。
前世,她反抗过,哭过,闹过,甚至跑过。可苏建国跪在她面前,老泪纵横地说"闺女,爹求你了,你哥不能打光棍,咱家不能绝后啊",她娘刘桂芬在旁边抹眼泪,一句硬话都不敢说。十八岁的她,心软了。
她嫁过去了。
然后,是整整二十年的地狱。
周铁柱酗酒,喝醉了就打人。她挨了不知道多少回,被打掉过两个孩子,肋骨断过两根。她逃,逃回娘家,苏建国只给她一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回来干啥?丢人。"
她离不了婚。那个年代,那个小城,一个被家暴的女人提离婚,比登天还难。她去妇联,妇联的人劝她"忍一忍,男人都这样";她去派出所,民警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一个人,扛了二十年。
直到有一天,周铁柱喝多了,失手把她推下楼梯。
再睁眼,她回到了出嫁前夜。
苏晚坐在床上,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疯狂的笑。她想,老天爷待她终究不算太薄。给了她一条命,又给了她一条命。
这一次,她谁也不欠。
她擦干眼泪,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堂屋里,苏建国的声音已经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老父亲哄孩子的、令人作呕的"慈祥":"晚儿啊,你听爹说。周家老二,人是糙了点,可踏实,能干活。你过去了,好好过日子,爹娘就放心了。你哥那亲事要是黄了,咱家在这厂区,可就抬不起头了……"
"那我的日子呢?"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周铁柱打人,周铁柱喝酒,全厂区谁不知道?你把我往火坑里推,就为了你的面子!"
"啪!"
清脆的一声。是苏建国拍桌子。
"反了你了!什么叫火坑!人家给了三百块礼钱,给你哥置办了三转一响,这是你的福气!你一个姑娘家,迟早是人家的人,早嫁晚嫁都一样,还挑什么挑!"
三百块礼钱。三转一响。
苏晚靠在门板上,攥紧了拳头。三百块,就把她的一生卖了个干净。前世她不懂,只会哭;这一世,她懂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推门,反而退回到床边,坐下,开始飞快地想。
前世,明天——腊月廿九,她是被绑上花轿的。因为她闹过、跑过,最后苏建国和几个亲戚硬把她架上了车。那辆披着红布的、周家借来的解放牌卡车,一路颠簸着,把她送进了地狱。
这一世,她要改变这一切。
但怎么改?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十八岁的她,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力气,没有能依靠的人。硬跑,跑不远,前世她就跑过,被追回来打得更狠。求人,苏建国是厂里的老人,人面广,没人会为一个"不听话的闺女"出头。
她需要一个能真正镇住苏建国、能让她全身而退的办法。
她闭上眼,把前世的记忆一点点翻出来,像翻一本她亲手写下的账。
然后,她睁开了眼。眼底有一簇火,幽幽地亮起来。
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件事。
厂里的厂长,姓何,何广才。这个人,前世她记得清楚——后来被抓了,因为挪用公款、私分福利房。而抓他的线索之一,是一本账。一本藏在他办公室暗格里的、记着各种灰色往来的账。
苏晚知道那本账在哪儿。因为前世,厂里一个工友的老婆在厂办当过临时工,偶然撞见过,后来当闲话讲,讲得绘声绘色,连暗格在第几块墙砖后面都说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她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可现在,这一条闲话,是她手里唯一的筹码。
苏晚深吸一口气。
天还没亮。她还有一整夜,一整夜的时间,去布一个局。
02
腊月廿九,天刚擦亮,雪停了。
苏家堂屋里,已经挤满了人。三姑六婆,厂里的老同事,还有几个看热闹的。红纸喜字还没贴,供桌上已经摆上了香烛。苏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堆着笑,眼里却透着紧张——昨晚那一闹,到底让他心里发虚。
苏晚的哥哥苏强,站在门口,双手抄在袖子里,眼神躲闪。他今年二十二,长得周正,却是个没主意的。从头到尾,换亲这件事,他没有说一句反对的话,因为换来的媳妇是他的,牺牲的是妹妹,跟他没关系。
刘桂芬,苏晚的娘,蹲在灶台边,往炉膛里添煤,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不说。她是个软弱的女人,一辈子听丈夫的,嫁女儿这种事,她心里有愧,却半个字不敢吭。
时辰差不多了,周家来接亲的人到了。
一辆披红挂彩的解放牌卡车,停在楼下,喇叭按得震天响。周铁柱穿着崭新的藏青中山装,胸前别着红花,油头粉面,笑得露出一口黄牙。他身边围着一群起哄的亲戚。
苏晚知道,时辰到了。
她走出西屋。
众人一愣。
她没有穿嫁衣。她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打着补丁的蓝布棉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脸上没有脂粉,眼神平静得吓人。
苏建国脸色一变:"晚儿,你……你怎么还不换衣裳!快去,别耽误了好时辰!"
苏晚走到堂屋正中,站定。她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每一个人的脸。
"我不嫁。"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耳朵里,"谁定的亲,谁去嫁。"
堂屋里死一般地静。
然后,炸了。
"反了反了!"三姑第一个跳出来,拍着大腿,"这丫头是疯了吧!定好的亲,礼钱都收了,哪有说不嫁就不嫁的道理!老苏,你这家教!"
"晚儿!"苏建国脸涨得通红,一步跨到她面前,扬手就要打。
苏晚没有躲。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这一巴掌落下来,我就去厂里找何厂长,把你换亲卖闺女、逼我跳火坑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你说,是他丢脸,还是你丢脸?"
苏建国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知道,苏晚说得对。这年头,虽然换亲在乡下不少见,但在国营大厂里,那是摆不上台面的丑事。真要闹到厂长跟前,他这个"先进生产者""老劳模"的脸面,就全没了。
"你……你威胁你爹!"苏建国的声音都在抖。
"我不是威胁你。"苏晚说,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我是告诉你,我不嫁了。今天这亲,成不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周铁柱等得不耐烦,带着人上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苏晚素面朝天站在堂屋中间,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层戾气:"哟,新娘子这是闹哪出?给脸不要脸是吧?"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人,她看了二十年,噩梦了二十年。前世,他打她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眯着眼,嘴角往下撇,一副"你就是我的东西"的理所当然。
她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
"周铁柱。"她叫他的名字,"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周铁柱眯起眼:"怎么,我还治不了你了?"
他往前一步,伸手就要来拽她的胳膊。
苏晚早有准备。她猛地往旁边一让,顺手抄起供桌上那盏还没点亮的煤油灯,高高举起:
"谁再往前一步,我就砸谁。"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苏晚看着周铁柱,笑了,那笑冷得吓人:"周铁柱,你想不想让全厂区都知道,你去年冬天,在河滩上,把一个姑娘堵在苞米地里,干的那档子事?"
周铁柱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件事,是他心里最深的一根刺。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天知地知,没想到,苏晚竟然知道。
其实苏晚不知道。但前世的周铁柱,酒后说过无数次胡话,有一次,他喝到人事不省,含含糊糊地说漏了嘴,说什么"河滩""苞米地""那丫头要告我,我给了她家二十块钱封口"。苏晚当时听得心惊,却记住了。
现在,她赌这一把。
她赌对了。
周铁柱的嚣张气焰,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少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去问问那个姑娘就知道。"苏晚盯着他,"还是说,你想让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把这事说道说道?"
周铁柱怂了。
他是不怕苏晚,但他怕那件事败露。那个年代,流氓罪,是能枪毙的。
他后退一步,色厉内荏:"你……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
楼下的解放牌卡车,发动了,轰鸣着,开远了。那朵挂在车头的红绸子花,在风里蔫蔫地耷拉下来。
堂屋里,死寂。
苏建国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像是头一回认识她。他张了张嘴,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好,好!你长本事了!你敢毁了这个家!"
"我毁了这个家?"苏晚反问,"用三百块钱,把你闺女卖进火坑,是谁毁了这个家?"
"你滚!"苏建国暴怒,指着大门,"你给我滚出这个家!我苏建国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刘桂芬终于忍不住了,扑过来抱住苏晚,哭着喊:"她爹!她爹!晚儿是咱闺女啊!你不能……"
"让她滚!"苏建国红了眼,"丢人现眼的东西!从今天起,她不是我苏家的人!"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她没有哭。
前世,她是哭着被赶出去的;这一世,她是笑着走出去的。
她掰开刘桂芬的手,轻声说:"娘,别哭。你等着,我会回来。"
然后,她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门外,雪后初霁,天光大亮。
她只带了两样东西:一个自己偷偷攒了半年的、藏在褥子底下的布包,里面是她给厂里织毛衣、糊火柴盒挣的几十块钱;还有她这个人。
她站在家属院门口,回望了一眼那栋红砖筒子楼。
"苏晚。"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世,你自由了。"
03
可自由,是要付出代价的。
身无分文的自由,比牢笼更冷。
苏晚走出家属院,站在青桐县的大街上。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紧了紧那件破棉袄,呼出一口白气。
她现在有什么?
几十块钱。一个包。还有前世的记忆。
前世的记忆,是她最大的本钱。
她开始飞快地回忆,1986年底到1987年初,青桐县,乃至整个时代,正在发生什么。
改革开放已经进行了七八年,南方沿海已经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经商热潮。可是在这闭塞的北方小城里,人们的观念还停留在"铁饭碗""国家的人"上。厂里端着铁饭碗的人,看不上那些"个体户""摆摊的",觉得那是"不务正业""丢人现眼"。
可苏晚知道,就是这些被看不起的"个体户",成了那个年代最早富起来的一批人。
前世,她被周铁柱关在家里,这些事,她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她听工友说过,县城东关的集贸市场,这两年热闹起来了,卖什么的都有;她听南下打工回来的人说,广州、深圳,遍地是机会,只要肯干,一个月能挣在农村一年的钱。
她前世没机会。这一世,她要抓住。
但她得先活下来。
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苏晚摸了摸兜里那几十块钱,盘算着。这点钱,住最便宜的旅店,撑不了几天。她需要一个长期的、能落脚、能挣钱的去处。
她想到了一个人。
前世的记忆里,有一个人,叫王秀兰。是青桐县东关集贸市场上,一个卖针头线脑、袜子鞋垫的老太太。这个老太太,苏晚前世在集贸市场给人帮工的时候认识过,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早年丧夫,无儿无女,一个人守着个小摊子。
那时候,王秀兰已经老了。可现在,1986年,王秀兰应该还年轻些,也就五十出头。
苏晚不知道王秀兰具体住在哪儿,但她知道王秀兰每天出摊的位置——东关集贸市场,东南角,一棵大槐树底下。
她决定,去碰碰运气。
青桐县不大,苏晚走了半个钟头,就到了东关集贸市场。
腊月里,集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赶集的人摩肩接踵,卖年货的、卖布料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苏晚在人群里穿行,走到东南角,看见了那棵大槐树。
槐树底下,果然有一个小摊子。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低着头,往木板上码放着一卷卷彩色的线、一包包的针,还有整整齐齐的袜子鞋垫。
苏晚的心,落了下来。
她走过去,没有直接开口讨活干,而是蹲下来,帮着把几包被风吹散的针线归拢好。
王秀兰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姑娘,皱了皱眉:"姑娘,买啥?"
"我不买。"苏晚抬起头,看着她,认真地说,"大娘,我想找点活干。我不要工钱,管我口饭,给我个落脚的地方就行。"
王秀兰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警惕:"你是谁家的闺女?大过年的,不在家待着,跑出来找活干?"
苏晚没有隐瞒。她把自己换亲拒婚、被赶出家门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讲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王秀兰听完,沉默了。
半晌,她叹了口气:"这年头,闺女家,命苦啊。"
她看着苏晚那双手——虽然细瘦,却干净,指节分明,看得出是个勤快人。
"行。"王秀兰说,"我这儿缺个帮手。你就在我这待着,吃住我管,工钱,头一个月不给,看你表现。表现好,往后有你的。"
苏晚的眼眶一热。她站起来,郑重地给王秀兰鞠了个躬:"谢谢大娘。"
"谢啥。"王秀兰摆摆手,又低头去码她的货,"这世道,女人帮女人,应该的。"
就这样,苏晚有了第一个落脚的地方。
王秀兰住在集贸市场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一间低矮的平房,两间屋子,一间住人,一间堆货。她给苏晚在堆货那屋,支了一张行军床。
夜里,苏晚躺在行军床上,听着隔壁王秀兰均匀的鼾声,闻着满屋子针头线脑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她没有睡。
她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不能一辈子给人帮摊。她要逆袭,要彻底改变命运,就必须抓住时代的机遇,做大生意,挣大钱。
而那个年代的机遇,她知道得太多了。
她想起前世南下打工时,听到的那些发家致富的故事。有人倒腾电子表、磁带,有人搞服装批发,有人做起了"倒爷",在南北之间倒买倒卖,一夜暴富。
她需要一个起点,一点本钱,一条能滚起来的雪球。
她闭上眼,在黑暗里,把未来一年的机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笑了。
她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04
腊月里,苏晚跟着王秀兰,在集贸市场摆摊,手脚麻利,嘴也甜,没几天,就把摊子上的东西摸得门儿清。
王秀兰嘴上不说,心里是满意的。这姑娘勤快,眼里有活,算账还快,比她这老太婆强多了。
可苏晚的心思,并不全在这针头线脑上。
她在等一个机会。
她记得,前世的记忆里,1987年开春,青桐县会流行起一样东西——的确良衬衫。准确地说,是南方进来的、花色鲜亮、便宜好看的的确良女式衬衫。在那个蓝灰黑三色当道的年代,那些花花绿绿的的确良,就像一束光,照进了闭塞的小城。
县百货公司也有的确良,可花色少、款式老、还贵。而从南方倒过来的私货,花色新、便宜、量又足,一上市就会被抢疯。
苏晚前世听人说过,那一波的确良,让县里几个最早做服装生意的个体户,狠狠地赚了一笔。
她要赶在这一波之前,进到货。
可问题是,她没钱。
她这些天,省吃俭用,加上王秀兰给的一点零头,兜里统共就七八十块钱。这点钱,连路费带进货,远远不够。
苏晚盘算了很久。
然后,她把主意打到了一个人身上——王秀兰。
这些天相处下来,她知道,王秀兰其实攒下了一笔钱。这老太太省吃俭用一辈子,是有些积蓄的,只是都压在箱底,舍不得动。
苏晚决定,去找王秀兰摊牌。
大年初三的晚上,屋子里炉火烧得旺。苏晚给王秀兰端了碗热乎的饺子,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大娘,"苏晚开口,"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王秀兰咬了口饺子,抬头看她:"啥事?"
"我想做点生意。"苏晚说,斟酌着措辞,"开春,县里会流行的确良衬衫,南方的货,又新又便宜。我想去进一批回来卖。可是……我没本钱。"
王秀兰放下筷子,看着苏晚,眼神变得复杂。
"你想让我出钱?"
"算我借您的。"苏晚连忙说,"我给您打借条。赚了,连本带利还您;赔了,这钱我认,往后我给您白干,直到还清。"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只有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你知道这一趟,得多少钱?"王秀兰问。
"我算过了。"苏晚说,"去省城的批发市场,或者干脆去南边进货,路费加货款,怎么也得五百块起步。"
"五百块。"王秀兰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她半年的积蓄,是她的棺材本。
"大娘,我有把握。"苏晚看着她,眼神坚定,"真的。这一波,错过就没了。"
王秀兰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这些天,她看得清楚,这丫头不是个安分的,也不是个蠢的。她眼里有股子劲,跟那些认命的闺女不一样。
可五百块,对她来说,太重了。
"你让我想想。"王秀兰说,起身,回了自己屋。
那一夜,苏晚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王秀兰把苏晚叫到跟前,从箱底摸出一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叠整齐的票子,有零有整,攒了大半辈子。
她把这些钱,推到苏晚面前。
"丫头,"王秀兰说,声音有些发颤,"这钱,是我攒着养老的。我信你一回。可你要记住,人这一辈子,良心比钱重要。你要是跑了,大娘我……我也认了。可你别做那没良心的人。"
苏晚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娘,"她哽咽着说,"您放心。我苏晚,这一辈子,绝不会做对不起您的事。这笔钱,我当您的命一样看重。"
王秀兰别过头去,抹了把眼泪,把她拉起来:"起来起来,大过年的,别跪。去吧,孩子,去闯你的。"
正月初五,苏晚揣着那五百块钱,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那是她两辈子,第一次真正走出青桐县。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南跑,窗外的景色,从灰黄的北国,一点点变成葱绿的南方。苏晚靠在硬座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厂房,心里像揣着一团火。
前世,她是从别人的嘴里听说南方的繁华的。
这一世,她要亲眼去看,亲手去挣。
三天后,她站在了广州一个服装批发市场门口。
那是1987年的广州。高楼,霓虹,如织的人流,川流不息的货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的、蓬勃的气息。到处都是机会,到处都在赚钱。
苏晚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兜里的钱,走了进去。
她凭借前世的记忆和这些天练出来的眼力,一家档口一家档口地看,货比三家,讨价还价。她专挑那些花色最新、做工尚可、价格压到最低的的确良衬衫,一包一包地挑,一件一件地验。
三天,她没睡过一个整觉,饿了一路就啃个馒头,渴了就喝自来水。
最后,她花光了几乎所有的钱,进了一大批的确良衬衫,装进蛇皮袋,扛上了回家的火车。
一路上,她把那几袋货看得比命还重要,夜里就枕着蛇皮袋睡,眼睛眯着,耳朵却竖着。
她赌上了全部。
可她不知道,就在她南下的这些天,青桐县的家里,正酝酿着一场新的风暴。
05
苏晚不在的这些天,青桐县纺织厂的家属院里,关于她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听说了吗?老苏家那闺女,悔婚跑啦!"
"可不是!还大闹了一场,把周家的人骂走了,她爹当场就说了,跟她断绝关系!"
"哎哟,这闺女,是心比天高啊,一个闺女家,还敢悔婚,这往后谁家敢娶她?"
"就是,丢人丢到家了!"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苏建国这些天,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他一个堂堂的"先进生产者",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厂里开大会,有人背后指指点点;去澡堂子洗澡,都有人阴阳怪气地问他"你那闺女啥时候回来给你磕头认错啊"。
更要命的是,周家那边,不干了。
换亲的黄了,周铁柱没娶到媳妇,周巧儿也嫁不过来。周家的脸面,也丢尽了。周铁柱那个暴躁的爹,周老栓,带着一帮人,堵在苏家门口,要退礼钱,还要赔偿。
"老苏!你家的闺女跑了,这亲不成,三百块礼钱你得给我吐出来!还有三转一响,一样不能少!"周老栓扯着嗓子,在楼下嚷嚷,"不然,我就天天上你这来闹!"
苏建国又气又怕。三百块礼钱,他早就花得七七八八——给苏强置办了三转一响,摆酒的钱也预支了。现在让他吐出来,他上哪儿去弄?
"是你们家闺女悔婚!"苏建国梗着脖子,"要赔,也是你们赔!"
两家人,在楼下吵得不可开交,引来一堆人看热闹。
苏强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刘桂芬坐在床边,抹眼泪。她心里念着苏晚,不知道这丫头一个人跑出去,是死是活。
"都是你惯的!"苏建国把火撒在刘桂芬身上,"要不是你把她惯得无法无天,她能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刘桂芬不敢顶嘴,只一个劲儿地哭。
而在这一切喧嚣之外,苏晚,正扛着几蛇皮袋的的确良衬衫,风尘仆仆地往青桐县赶。
她不知道家里的风暴。
她只想着,要快,要赶在开春、赶在那些货上市之前,把手里的衬衫卖出去。
她赌上了王秀兰的棺材本,赌上了自己的命,赌上了重来一次的全部。
这一局,她输不起。
06
1987年,正月十二。
苏晚扛着几蛇皮袋的的确良衬衫,下了火车,又换乘汽车,终于回到了青桐县。
她没敢直接回王秀兰那儿,而是先找了个僻静处,把货藏好,然后才回去。
王秀兰看见她,又惊又喜,围着她转了两圈,见人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这些天,可把大娘愁坏了。货呢?"
"货在,都好好的。"苏晚笑着,把这几天的经历,挑要紧的说了。
王秀兰听得心惊肉跳,末了,却只问了一句:"货,能卖出去吗?"
"能。"苏晚斩钉截铁。
正月十五一过,苏晚就带着她的货,到了东关集贸市场。
她没有再给王秀兰的摊子添乱,而是单独支起一个小摊。几条麻绳在两根竹竿之间一拉,那花花绿绿的的确良衬衫往上一挂,顿时,成了整个市场上最扎眼的一景。
蓝的、粉的、大花的、格子的,在灰扑扑的人群里,鲜艳得几乎要滴下颜色来。
起初,人们只是围着看。
"这是啥料子?这么鲜亮。"
"的确良,南方的货,新款式。"苏晚笑吟吟地招呼,"大姐,您看这花色,多衬您气色。您皮肤白,穿这粉色的,肯定好看。"
"多少钱一件?"有人试探着问。
"十二块。"苏晚报了个价。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
"十二块?百货公司一件的确良还要十八呢!你这是不是假货?"
"大姐,您摸摸这料子。"苏晚不慌不忙,扯起一件衬衫的衣角递过去,"这手感,这做工,跟百货公司的一个厂子出来的,我这是直接从南方厂家进的,少了中间好几道加价,才这么便宜。"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要不信,我先送您一件,您穿两天,觉得好了,再来买。"
这一句"先送一件",让围观的人都愣了。
在这年头,做买卖的,哪个不是抠抠搜搜的?哪有人敢说"先送一件"?
其实苏晚心里有数。这的确良料子,南方早就饱和了,她进价极低,哪怕真送出去一件,也亏不了多少。可这一句豪爽的话,却一下子拉近了跟顾客的距离。
果然,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了。
一个年轻媳妇,红着脸,掏钱买了一件粉色的。她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有人带头,后面就刹不住了。
"我要一件蓝的!"
"给我拿件格子的!"
"这大花的还有吗?"
不到半天,苏晚进的货,就卖出了一小半。
到了下午,消息传开了。"东关市场有个姑娘卖的确良,又新又便宜",这句话,一传十,十传百。到了第二天,苏晚的摊子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苏晚嗓子都喊哑了,手也忙得没停过,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三天。
只用了三天,她那一大批的确良衬衫,就销售一空。
苏晚蹲在摊位旁,数着那一堆皱巴巴、油乎乎的票子,数了一遍又一遍。
除去进货的钱、路费、吃住,净赚了——
一千三百多块。
在那个平均月工资几十块钱的年代,一千三百块,是一个工人干两年多才能攒下的数目。
苏晚的手,在发抖。
她不是没见过钱。前世,她也被周铁柱逼着出去打工,挣的钱全被那畜生搜刮走。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钱。
她攥着那些钱,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能行的。"她在心里说,"苏晚,你能行的。"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还钱。
她找到王秀兰,把借的五百块,连同说好的利息,一分不少地还上。王秀兰接过钱,老泪纵横,一边抹眼泪,一边骂她:"死丫头,你真敢去啊!大娘我这些天,吃不下睡不着的,就担心你在外头有个好歹……"
"大娘,"苏晚握住她的手,"往后,我给您养老。"
王秀兰愣住了,随即,眼泪流得更凶了。
07
苏晚在东关市场卖货的第三天,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姑娘,瘦瘦小小,脸色蜡黄,缩在人群后头,远远地看着苏晚的摊子,想上前,又不敢。
苏晚一眼就认出了她。
周巧儿。
那个差点被换给她哥哥苏强、同样是被迫做换亲筹码的姑娘。
换亲黄了之后,周巧儿的处境,比苏晚好不到哪儿去。周家丢了脸,周老栓一气之下,把周巧儿许给了邻村一个死了老婆的老鳏夫,换了几百斤粮食。周巧儿死活不干,跑了。
她听说苏晚在东关市场做买卖,就跑来找她。
苏晚把她拉到一旁,问明了情况,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跑出来,往后怎么办?"苏晚问。
"我不知道。"周巧儿红着眼眶,"苏晚姐,我……我能不能跟着你干?我不要工钱,管口饭就成。我什么苦都能吃。"
苏晚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那个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走投无路,也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敲开了王秀兰的门。
"行。"苏晚说,"你跟着我。只要我有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你。"
周巧儿"扑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
苏晚把她拉起来,拍去她膝盖上的土。两个被命运捉弄的姑娘,就这样,成了相依为命的姐妹。
后来,周巧儿成了苏晚最得力的帮手。她话不多,却踏实肯干,跟着苏晚走南闯北,一步一个脚印。
很多年后,周巧儿成了苏晚服装厂里的管事的,还嫁了个老实本分的后生,日子过得红火。她常说,是苏晚姐,拉了她一把,让她这辈子,没再走那条被安排好的绝路。
苏晚听了,只是笑笑。
她帮周巧儿,其实也是在帮那个曾经孤立无援的自己。
08
苏晚在东关市场卖的确良,卖到第七天,出事了。
那天上午,摊子前正围着一圈人,苏晚一手收钱一手递货,忙得头都抬不起来。忽然人群外头挤进来两个穿制服的,胳膊上戴着红袖章,其中一个瘦高个儿板着脸,把手里一张纸往摊上一拍:
"谁是摊主?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倒卖假冒伪劣商品,跟我们走一趟。"
围观的人"嗡"地一声散开半步,又不肯走远,都伸着脖子看。苏晚抬起头,认得这人——县工商所的老李,管这一片的。他身后还跟着个矮胖子,缩着脖子,眼神躲闪。
苏晚一眼就认出来了。
赵麻子。
这人在市场东头摆个杂货摊,卖袜子、卖裤衩、卖塑料盆,摊子摆了七八年,生意一直半死不活。自打苏晚的的确良卖爆了,他就天天斜着眼往这边瞟。前天还凑过来,皮笑肉不笑地问她:"小苏啊,你这货哪儿进的?路子给哥说说呗。"苏晚没搭理他,他脸上就挂不住了。
"李同志,"苏晚把手里的钱匣子往摊上一放,站直了,"举报我什么?"
老李把那张纸抖了抖:"无照经营,投机倒把,还卖假货。你自己说,这货哪儿来的?"
"广州进的。"
"有票吗?"
"有。"苏晚弯腰,从摊子底下的布包里,翻出一沓皱巴巴的单据,"广州白马市场三号档口,进货单、托运单,都在这儿。您看。"
老李接过去,一张一张翻。赵麻子在旁边急了,凑上来嚷嚷:"那单子能是真的?随便找个印刷厂印一沓谁不会!她那料子我摸过,薄得跟纸似的,一撕就破,能是正品?"
苏晚没恼,反而笑了。
她伸手从摊上摘下一件粉色的的确良衬衫,当着所有人的面,从衣角撕下一小条布,又摸出火柴,"嚓"地点着了。
火苗一蹿,那布条"呼"地烧起来,卷成一个黑硬的小球,一捏就碎,手上还带着股冲鼻的味儿。
"大伙儿闻闻。"苏晚把那个小黑球托在掌心,转了一圈,"这就是的确良——正经的涤纶料子,烧起来结硬球,不散灰,味儿冲。要是棉的,烧完是白灰,一捻就没。赵麻子,你倒是说说,我这是假货?"
围观的人里有个老太太凑上来闻了闻,直点头:"是这个味儿,我在百货公司买的那件,烧起来也这样。"
赵麻子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苏晚却没停。她转过身,从赵麻子那摊子上,顺手抄起一双袜子,两手一扯。
"嘶啦——"
袜子当场裂成两半,断口的地方,露出一层灰扑扑的、带着杂色的絮。
"李同志,您瞧。"苏晚把袜子举起来,"这叫再生棉,说得难听点,就是旧棉花、破布头回炉再纺的。他这袜子,卖八毛一双,说是纯棉的。我这儿的确良,十二块一件,是正正经经的厂货。到底谁卖假货,您心里有数。"
老李的脸沉下来了。他转头看向赵麻子:"这袜子,是你的?"
赵麻子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李、李同志,这……这都是误会……"
"误会?"老李把那沓进货单还给苏晚,声音也硬了,"赵德贵,你这摊子我早听着有人反映,一直没腾出手。今天倒好,自己送上门来。跟我走。"
赵麻子被两个红袖章架着往外走,走两步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苏晚一眼。
苏晚冲他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赵叔,往后看别人生意好,别急着使坏。有那功夫,把自己袜子里的棉花挑干净。"
围观的哄堂大笑。
赵麻子被拖走了,老李却没走。他在苏晚摊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一排排挂得整整齐齐的的确良,语气缓和下来:
"小苏,你这货是正经货,我也看出来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么大规模地卖,得有个正经手续。现在政策允许个体经营,你去所里办个营业执照,往后谁再举报,你就把照往他脸上一拍。"
苏晚心里一动。
营业执照。这三个字,在前世,是多少个体户求都求不来的护身符。有了那张纸,她就不再是"投机倒把",而是堂堂正正的"个体经营者"。
"李同志,我明天就去办。"
老李点点头,走了。
第二天,苏晚真的去了工商所。填表、交照片、交管理费,跑前跑后整整三天,拿到了一张薄薄的、印着红章的执照。
青桐县第一批个体营业执照,编号零零七。
她捧着那张纸,站在工商所门口,看了很久。
纸很轻,风一吹就晃。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苏晚,在这青桐县的地界上,是站得住的人了。
后来的事,比她想得还顺。赵麻子被罚了款,摊子停业整顿半个月。这事在市场里传开,人人都知道:东关那个卖的确良的姑娘,不光货真,脑子还快,惹不得。
她的生意,反倒更好了。
有人专程从邻县跑来,就为买她一件的确良。
苏晚数着钱,忽然想起王秀兰说过的那句话——
这世道,女人帮女人,是应该的。
可她现在想补一句:这世道,女人也得自己站得住。站不住,谁也扶不起你。
09
赚了第一桶金,苏晚没有飘。
她太清楚前世的教训了。小富即安的人,最终都会被时代的浪潮吞没。她不能停,她要趁热打铁,把这门生意做大。
她开始琢磨,怎么把"摆摊"变成"生意"。
摆摊,靠的是人流量和新鲜感,但这玩意儿不长久。等大家都知道的确良赚钱,一拥而上的时候,利润就会被摊薄。她得赶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建立起自己的护城河。
苏晚的护城河,是她的眼力和信息差。
前世的记忆,是她的金手指。她知道,接下来这几年,会流行什么——从的确良,到喇叭裤,到蝙蝠衫,到连衣裙,到后来流行起来的一波又一波。她更知道,南方那些批发市场的门道、哪些档口货好价低、哪些老板靠谱。
她决定,做服装批发,而不是零售。
在此之前,她还要过一道坎。
那是她第一次尝到"生意场上的险恶"。一个常跟她拿货的个体户,看她一个姑娘家,起了坏心,故意赊了一批货,拖着不结款。苏晚去要账,对方翻脸不认人,还放出话来:"你一个丫头片子,能把我怎么着?"
换作前世,苏晚可能就忍气吞声了。
可这一世,她不。
她没哭,没闹,也没去找人诉苦。她只是冷冷地记下了这笔账,然后,做了一件事。
她断了那人的货源。
苏晚那时,已经成了这一带最大的批发商。她说断货,就断货。那人没了货,摊子开不下去,眼看就要黄了,才慌了神,灰溜溜地跑来找苏晚,把欠款一分不少地还上,还赔着笑脸赔不是。
苏晚收了钱,没再追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生意场上,讲究个信字。你要是不讲信,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打那以后,这一带做生意的人,都知道了:跟苏晚打交道,得守规矩。这姑娘看着年轻面善,骨子里却硬得很,惹不起。
这一仗,让苏晚在青桐县的小商贩圈子里,彻底立了威。
她拿出赚来的钱,只留下一点周转,其余的全砸进去,第二次南下。
这一次,她熟门熟路,进了更多、更全的货。而且,她不再单打独斗,她开始发展"下线"——她以略低于市场零售、略高于自己进价的价格,把货批发给县里、周边几个乡的个体户,让他们去摆摊、去走街串巷地卖。
很快,青桐县及周边几个乡镇的个体户,都知道了一个名字:苏晚。
"找苏晚拿货,货新,价低,不坑人。"
苏晚的生意,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可树大招风。
她的成功,引来了一些人的眼红。
其中,最眼红的,是她的哥哥,苏强。
苏强这些天,日子不好过。换亲黄了,他没能娶上周巧儿,成了厂区里的笑柄。他爹苏建国因为退礼钱的事,欠了一屁股债,天天唉声叹气。他一个大男人,没个正经营生,游手好闲,眼看着妹妹在外头风生水起,心里那股子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
一天,苏强堵在了苏晚回王秀兰家的路上。
"苏晚!"他红着眼,拦住她,"你发财了,就不管家里了?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悔婚,咱爹被周家逼得还不起礼钱,抬不起头来?你还有没有良心!"
苏晚停下脚步,看着他。
这个她曾经敬重、后来彻底寒心的哥哥。
"我凭什么管?"苏晚平静地说,"当初把我卖出去换媳妇的,是你们。现在看我赚钱了,又想来分一杯羹了?"
苏强被戳中心思,恼羞成怒:"你少血口喷人!谁要分你的钱!我是替爹讨个公道!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做这些个体户的勾当,丢尽了苏家的脸!"
"丢脸?"苏晚笑了,"我靠自己的手挣钱,不偷不抢,丢什么脸?倒是你,一个大小伙子,有手有脚,不干活,等着妹妹养,这才叫丢脸。"
"你!"苏强抬手就要打。
苏晚冷冷地看着他:"你敢碰我一下,我保证,你后悔一辈子。"
苏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忽然发现,眼前的这个妹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苏晚,虽然倔,却是个好拿捏的;现在的苏晚,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他发怵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苏强到底没敢动手。他丢下一句"你等着,我告诉爹去",灰溜溜地走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她早就不对这些人抱任何期望了。前世,她已经看透了他们。这一世,她要为自己活。
10
1987年下半年,苏晚的生意,已经做到了青桐县数一数二。
可她知道,这远远不够。
青桐县太小了。她的野心,不在这一亩三分地上。
她要南下。去广州,去深圳,去那个真正波涛汹涌的地方,去搏一个更大的未来。
这个决定,王秀兰是支持的。这老太太如今把苏晚当亲闺女看,虽然不舍,却也知道,这丫头不是池中之物。
"去吧,孩子。"王秀兰说,"大娘这边,不用你操心。你常回来看看就行。"
苏晚含着泪,应了。
临行前,她做了一件事——把一部分钱,留给了王秀兰,又托人,给刘桂芬捎了句话,说"我很好,别担心"。
她知道,她娘是软弱的,是被这个家压了一辈子的。可她到底还是记挂着这个十月怀胎生下她的女人。
然后,她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扛着蛇皮袋的、寒酸的个体户。她带着一笔可观的启动资金,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
她要去广州。
广州,1987年底。
苏晚下了火车,第一感觉,是热。热得人喘不过气来。第二感觉,是这里的天,都跟北方不一样,高远、躁动,云彩都是奔涌着的。
她先租了个小房间安顿下来,然后,一头扎进了这座城市的商业洪流里。
她白天跑批发市场,晚上复盘,把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她不炒股,不投机,就踏踏实实地做服装,把前世的记忆,一点一点变成真金白银。
她先是继续做服装批发,后来,慢慢摸到了门道,开始往上游走,做起了"来料加工"——从香港、深圳那边接单,找广州周边的家庭作坊加工,再销往全国。
这个模式,让她赚到了人生的第二桶金,也让她真正站上了风口。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认识了一个人。
陈默。
陈默比她大几岁,是个从江西来广州闯荡的年轻人。他做过小工,扛过包,倒腾过磁带、电子表,最后落脚在服装这一行。跟苏晚一样,他也是个白手起家、脑子活络的人。
两人是在一个批发市场里认识的。
那天,苏晚看中了一批货,跟档口老板谈价,老板看她是个外地姑娘,想压她一头,报价虚高。苏晚不动声色,正要在价格上较劲,旁边一个年轻人插了句嘴:
"老板,这价可不实诚啊。这款,太平街那边,比你这低两成。"
老板脸色一变。苏晚转头,看见了陈默。
一个皮肤黝黑、眼神清亮的年轻人,冲她笑了笑。
就这一句话,苏晚省下了一大笔钱。
两人从此认识了。都是白手起家,都是异乡人,都憋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他们从互相帮衬,到合伙做买卖,一步步,越做越大。
苏晚知道,这个男人,靠得住。他不像那些花花肠子的生意人,他实在,讲义气,重感情,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只是那时候的她,满脑子都是生意,还顾不上别的。
11
1988年,苏晚在陈默的帮助下,做成了她南下以来最大的一笔生意。
那一年,有一种面料火了——乔其纱。轻薄、飘逸、花色艳,做成裙子、衬衫,风靡一时。
苏晚早就从前世的记忆里知道了这个趋势。她提前布局,在行情还没起来的时候,就低价囤了一批乔其纱的原料,又联系好了加工厂,只等东风一到。
东风,很快就来了。
那一年夏天,乔其纱突然爆火,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别的商家还在四处找货,苏晚这边,已经是货源充足、货真价实、随到随发。
那一季,她赚了个盆满钵满。
这一仗,让她在广州的服装圈子里,站稳了脚跟。也让她第一次,真正尝到了"掌握先机"的甜头。
陈默看着她忙得脚不沾地,又心疼又佩服:"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啥都能让你提前算到?"
苏晚笑而不语。她没法告诉他,她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秘密。
那一年的春节,苏晚没有回青桐县。
她给王秀兰寄了钱,寄了年货,还寄了一封信。信里,她写了自己这一年的经历,写了南方的见闻,写了她的梦想。
她给刘桂芬,也寄了一份钱。不多,却是她做女儿的一点心意。她没有写地址,只写了"娘收"。
她不知道,这份钱寄到家里,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青桐县,苏家。
刘桂芬收到那份没有寄件人地址的汇款,捧着汇款单,哭得不能自已。她知道,这是她闺女寄来的。
苏建国看着那汇款单上的数目,眼睛都直了。
那数目,比他半年的工资还多。
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被他赶出家门的女儿,那个他口中"丢人现眼的东西",如今,是真的出息了。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后悔,有嫉妒,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个父亲的自尊被碾碎后的难堪。
而苏强,则彻彻底底地红了眼。
他心里那团嫉妒的火,烧得越来越旺。
12
乔其纱那一仗打赢之后,苏晚在广州的名头,响了。
可她没想到,麻烦也跟着来了。
那是个闷热的下午,苏晚和陈默在档口算账,管仓库的老乡匆匆跑进来,脸都白了:"苏姐,不好了!咱们订的那批乔其纱,厂里说不给了。"
"不给?"苏晚抬起头,"定金都付了,合同也签了,怎么说不给?"
"厂里说……说有人出了更高的价,整批包走了。"
陈默"腾"地站起来:"谁干的?"
老乡咽了口唾沫:"黄老板。"
黄德发。
这个人,在广州的布料行里混了十几年,手里攥着好几条货源,一向眼高于顶。苏晚刚来的时候,还去他那儿问过货,被他一句"你一个北妹,懂什么料子"给打发了。这一回,苏晚的乔其纱卖得太好,动了他在这一片的生意,他就下黑手了。
不只是断供。
接下来三天,苏晚手下的几个大客户,一个接一个地退了单。理由都一样:黄老板那边给的价比她低两成。
陈默急得嘴上起了泡:"晚儿,这么下去不行。要不……咱们也降价?"
"降?"苏晚摇摇头,"降到成本线以下,卖一件亏一件,撑不了半个月。"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抢?"
苏晚没说话,坐在那儿,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前世,她在南方的流水线上做过几年工,听厂里的老师傅聊过许多行当里的旧事。有一件,她记得特别清楚——
顺德有家丝织二厂,前两年上了一批乔其纱,花色做偏了,进了一批老气的深紫、墨绿,年轻人不爱要,堆在仓库里落了两年灰,厂子差点被这批货拖垮。
那时候是一九八六年。
而现在是八七年夏天,正是乔其纱最火的时候。
苏晚猛地抬起头。
"陈默,"她说,"你信不信我?"
"你说。"
"咱们不跟他抢广州的货。咱们去顺德。"
陈默愣了:"顺德?那儿有什么?"
"有一批没人要的乔其纱。"苏晚眼里亮得吓人,"而且,我敢打赌,那批货的花色,在北方,能卖疯。"
第二天一早,两人坐长途车去了顺德。
那家丝织二厂,果然半死不活。厂长姓梁,五十来岁,一脸愁容,领着他们去仓库。门一推开,一股霉味儿扑出来,里头堆着一垛垛的布,落了厚厚一层灰。
梁厂长苦笑:"同志,不是我不想卖,是这花色……实在是卖不动。你要真想要,价钱好商量,能清出去就行。"
苏晚走过去,掀开一块布。
深紫的底子,上面是墨绿的缠枝花纹。
陈默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这花色,搁在广州,确实是老气。可苏晚盯着那块布,眼睛却越来越亮。
她想起了青桐县。
想起了那些四五十岁的婶子大娘,想起了她们穿的衣裳——深蓝、墨绿、藏青,一水儿的沉色。她们不是不爱鲜亮,是不敢穿。太扎眼的花色,街坊要嚼舌根,说不正经。
可这种深紫配墨绿,稳重里头透着点讲究,正正好好,戳在这些人的心坎上。
"梁厂长,"苏晚直起身,"这一仓库,我全要了。"
梁厂长以为自己听错了:"全……全要?"
"全要。但我有个条件——从今往后,这个花色,只供我一家。你们厂,不许再卖给别人。"
梁厂长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成!成!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价钱压得极低。低到陈默在旁边直捏汗,觉得苏晚是疯了。
一个月后,那批"卖不动"的乔其纱,在青桐县和周边几个县,被抢了个精光。
深紫的、墨绿的,做成的确良衬衫、做的连衣裙,一上柜就空。那些婶子大娘摸着料子,啧啧称奇:"这花色,稳重,不轻浮,穿出去有面子。"
苏晚一口气赚了三万多。
而广州那边,黄德发的日子,不好过了。
他高价囤的那批乔其纱,本来是掐着苏晚的脖子,想等她撑不住了好低价收她的客户。可他没想到,苏晚压根没跟他抢——人家绕开他,从另一个口子把货吃了个饱,价钱还比他低。
他手里的货,砸了。
砸在手里,一天一天地压着资金。他那几个档口的租金、人工,样样都要钱。撑到第二个月,他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黄德发来了苏晚的档口。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肉耷拉着,全然没了当初那句"北妹"的傲气。
"苏老板,"他搓着手,"那批乔其纱……你还要不要?价钱好说。"
苏晚正在记账,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黄老板,"她放下笔,"当初你说,我一个北妹,不懂料子。这话,我记着呢。"
黄德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不过,"苏晚话锋一转,"我这人做生意,不爱把路走绝。你那批货,我按市价的七成收。你要愿意,就拉过来;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七成。不多不少,够他回本,但赚不着。
黄德发咬了咬牙,最后还是点了头。
货拉走那天,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黄德发的背影,忍不住笑:"你可真行。当初他怎么挤兑你的,你一句没忘。"
苏晚收起账本,淡淡地说:
"我不是记仇。我是让他记住——这行里,靠断人货源、抢人生意,走不远。"
"做生意,讲究个长久。把别人逼死了,自己那条路,也就窄了。"
陈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北方小城跑出来的姑娘,身上有股子他见过的所有生意人里,都没有的东西。
不是狠。
是稳。
13
1989年秋天,苏晚回来了。
她回青桐县,是办两件事。一件,是接王秀兰,带她去南边,让她颐养天年;另一件,是回家,了结那段她躲了三年、却始终没有真正放下的过往。
这一次,她不是那个被赶出家门的、穿着破棉袄的穷丫头了。
她穿着裁剪得体的连衣裙,脚踩一双锃亮的皮鞋,头发烫着时兴的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自信和从容。
她先去了东关集贸市场。
那棵大槐树还在。只是王秀兰的摊子,比三年前大了一倍不止,旁边还多了个帮手。
王秀兰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
"死丫头……你可算回来了……"老太太冲上来,一把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
苏晚也红了眼。她拍着王秀兰的背,笑着说:"大娘,我回来接您了。跟我去南边吧,享享清福。"
王秀兰抹着眼泪,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我这把老骨头,去了南边,能干啥?"
"啥也不用干。"苏晚说,"您就吃好喝好,养好身体。我养您。"
周围摆摊的、赶集的,都围了过来,看着这感人的一幕,议论纷纷。
"这不是当年那个卖的确良的苏晚吗?"
"听说她去了南边,发达啦!"
"哎呀,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苏晚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她安顿好王秀兰,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了那个她三年没回的家。
青桐县纺织厂,家属区,五号楼。
红砖筒子楼,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些。墙上的红漆斑驳脱落,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混杂着煤灰和酱油味的气味。
苏晚站在三楼西边那扇门前,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她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清晨。那个被赶出家门、一无所有的自己。
也想起了前世,那个被打得遍体鳞伤、却连一个容身之处都没有的自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一片清明。
她敲响了门。
"谁啊?"里面传来刘桂芬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门开了。
刘桂芬站在门里,看见苏晚,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老了。三年的操劳,让她比同龄人老了一大截。两鬓斑白,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的手上,还沾着洗衣粉的泡沫。
"……晚儿?"刘桂芬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怕这是一场梦,"是你吗?我的晚儿?"
"娘。"苏晚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是我。我回来了。"
刘桂芬再也忍不住,扑上来,抱住女儿,嚎啕大哭。
这一声哭,像是要把三年的思念、愧疚、委屈,全都哭出来。
哭声惊动了屋里的苏建国。
他拄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苏晚这才知道,两年前,他在厂里出了事故,伤了腿,落下了残疾,后来厂里效益不好,他就提前办了病退。
看见苏晚,苏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憋出一句:"……回来了?"
苏晚看着他,点了点头:"回来了。"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也没有怨恨。
三年,足够一个人看清很多东西。
14
苏晚回青桐县第三天,三姑找上门来了。
"晚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三姑一进门就拉住她的手,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姑这几天,天天盼着你。你二舅说了,得给你接个风,就在县里国营饭店,明儿中午,你可一定得来。"
苏晚看着她,笑了笑:"行。我去。"
三姑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
王秀兰在旁边看得明白,低声说:"丫头,这顿酒,怕是没那么好吃。"
"我知道。"苏晚替她理了理领子,"可有些话,总得当着人面说清楚。躲着,反倒让他们觉得我心虚。"
第二天中午,国营饭店二楼。
一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三姑、二舅、二舅妈、几个表哥表弟,还有两个平日里最会嚼舌根的远房亲戚。苏建国和刘桂芬也在,坐在角落里,神色不安。
菜上了一桌,酒也倒满了。二舅端起杯子,皮笑肉不笑:
"晚儿啊,你在外头出息了,是咱老苏家的光荣。舅这杯,敬你。"
苏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
三杯酒下肚,正题来了。
三姑先开的口,叹了口气,一副为难的样子:"晚儿,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一个人在外头,挣那么多钱,不容易。可钱这东西,拿在一个姑娘家手里,不安全。姑是过来人,替你想过了——不如交给你二舅,让他帮你存着,将来给你说个好人家。"
苏晚没说话,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
二舅接上:"对,我也是这个意思。还有啊,你表弟明年高中毕业,没个去处。你那个厂子,安排个人进去,不难吧?"
"我侄子也要结婚,"三姑的儿子赶紧插嘴,"就差一台彩电,晚儿你给添上呗,都是自家人。"
"我家那房子漏雨,也想翻翻……"
"还有我……"
一桌子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热闹闹,好像苏晚的钱,是他们家的公账。
苏晚一直没吭声,就那么听着,听着,等他们说完了,屋里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
她才慢慢放下筷子。
"姑,舅,"她开口,声音很平,"你们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不过在说这个之前,我想跟你们算几笔老账。"
她转头看向三姑。
"三姑,八年前,我爸要把我换亲嫁出去。我妈哭着不肯,你当时说啥来着?"
三姑脸色一变:"我……我说啥了?"
"你说,'闺女养大了就是别人家的,早嫁晚嫁都一样,别砸手里'。"苏晚一字一句,"这话,我记了八年。"
三姑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苏晚又转向二舅。
"二舅,十年前,我家盖房子,跟你借了五十块钱。第二年就还了。可你还记得不?八二年,你家老二上学,跟我爸借了八十块,到现在,一分没还。"
二舅的脸沉下来:"那是……那是兄弟之间……"
"兄弟之间,"苏晚点点头,"那我被赶出家门那年,腊月廿九,大雪天,我身上就几十块钱,站在家属院门口。二舅,你家就在隔壁楼。我敲过你家门。你开门看见是我,说了句'这事我管不了',就把门关上了。"
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苏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地说:
"我不是来跟你们翻脸的。我就是想让你们明白一件事——"
"我苏晚今天这点钱,是我一个人在广州的仓库里、在绿皮火车的硬座上、在别人指着鼻子骂我'北妹'的时候,一分一分挣出来的。"
"当年我落难的时候,这桌上,没有一个人伸过手。"
"如今我出息了,你们倒想起是自家人了。"
她把茶杯放下,"啪"的一声轻响。
"我明说了:钱,我一分不给。彩电,不添。工作,不安排。"
三姑脸都紫了,拍着桌子站起来:"苏晚!你这是忘本!你发达了就不认亲戚了?传出去,你不怕人家戳你脊梁骨?"
"戳我脊梁骨?"苏晚笑了,"三姑,您倒是提醒我了。这青桐县,谁不知道我是被亲爹用三百块卖了、又自己爬出来的?我这脊梁骨,早就被人戳烂了,也不差这一回。"
"可您呢?"她看着三姑,"您要是把今天这顿饭传出去,说是逼着刚回来的侄女掏钱,您猜,人家戳谁的脊梁骨?"
三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晚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钱,不是给你们的。是给我娘的。她这些年在这个家里受的苦,我认。往后她看病吃药,我出。"
她又拿出两个红包,放在旁边。
"这两个,是给东头张婶和李嫂的。当年我被赶出来那天,是张婶塞给我两个煮鸡蛋,李嫂给了我一件旧棉袄。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说完,她转向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的苏建国。
"爹,"她叫了一声,"今天这顿饭,是你张罗的吧?"
苏建国浑身一僵。
"我知道你想啥。"苏晚说,"你觉得我出息了,你能在亲戚面前挺直腰杆了。可你想过没有——当年把我推出这个家的,也是你。"
"我不怪你了。可你也别指望,用我的脸,去挣你的脸。"
苏建国坐在那儿,脸涨得通红,一双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句话也没说。
苏晚拎起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过头,看着满桌子哑口无言的人。
"姑,舅,"她说,"往后要真有难处,来找我,我帮。但要是还想着从我这儿白拿,那就别来了。"
"我这个人,记性太好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下楼的时候,苏晚的腿有点软。她扶着楼梯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口气。
不是怕。
是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一口气,终于出来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有一年过年,她被打得鼻青脸肿,跑回娘家想讨口热饭。三姑正好在,上下打量她一眼,扭头跟旁人说:"看吧,当初不听劝,非要犟,这下好了吧。"
那时候,她低着头,一句话没敢回。
今天,她把八年前那句"别砸手里",原原本本,还了回去。
15
苏晚没有在家里多待。
她回来,不是为了重归于好,更不是为了炫耀。她回来,是要把一些事情,彻底了结。
第一件事,是苏强。
苏强这些年,越过越不像话。他没有正经工作,游手好闲,还染上了堵伯的恶习。家里的日子,被他折腾得越来越差。他几次三番,想去找苏晚"借钱",都被苏建国拦下了——不是良心发现,而是拉不下那个脸。
这一次,苏晚回来,苏强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他堵在苏晚回宾馆的路上,满脸堆笑:"妹子,你回来了?你现在发达了,可不能忘了你哥啊。你哥我这些年,混得不好,你借我点钱,让我周转周转,往后我一定还你。"
苏晚看着他那副嘴脸,心里一阵厌恶。
前世,就是这个人,在她被家暴、走投无路的时候,非但不出手相帮,反而冷嘲热讽,说她是"自己作的"。
"借你钱?"苏晚笑了笑,"你拿什么还?"
苏强脸色一僵,随即又堆起笑:"你看你说的,亲兄妹,还说什么还不还的……"
"亲兄妹?"苏晚打断他,"三年前,你眼睁睁看着我被人绑着去换亲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是你亲妹妹?我逃回来求你帮忙的时候,你躲在屋里,一句话不说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是你亲妹妹?"
苏强的笑,僵在了脸上。
"苏强,我告诉你。"苏晚一字一句地说,"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你有手有脚,自己不去挣,就想着从妹妹身上扒,你还是个男人吗?"
"你!"苏强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好你个苏晚!你发达了,就六亲不认了是吧!你这个没良心的!当初要不是爹把你赶出去,你能有今天?你还得感谢我们呢!"
苏晚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感谢你们?"她笑着摇头,"苏强,你听着。我今天的一切,是我自己一分钱一分钱挣出来的,跟你们没有半点关系。倒是你们,当初用三百块把我卖了,如今又想来分我的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苏强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苏晚不想再跟他纠缠,转身要走。
"等等!"苏强突然喊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狠,"你不给钱,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你别忘了,你是从青桐县出去的,你的那些老底,我都知道!"
苏晚停下脚步,回过头。
她的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苏强,"她平静地说,"你知道我的老底?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年堵伯,欠了多少债?要不要我去跟那些债主说说,你现在人在哪儿?"
苏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些赌债,是他心里最大的秘密。他到处躲债,装孙子,就怕债主找上门。
苏晚看着他那副怂样,轻蔑地笑了笑:"好自为之。"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16
苏晚回来的第二件事,是了结跟周铁柱的那段恩怨。
其实,不需要她动手。
周铁柱这些年,早就把日子过烂了。他酗酒成性,好吃懒做,先是把家底败光,后来因为醉酒闹事,打伤了人,被抓进去蹲了几年。出来后,更是破罐子破摔,成了个人见人嫌的破落户。
苏晚是在集贸市场上,偶然看见他的。
他蹲在墙角,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面前摆着一个破碗,像条狗一样,眼巴巴地看着过往的人。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落魄的乞丐,就是当年那个把她推进火坑、差点害死她的周铁柱?
苏晚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铁柱也认出了她。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近乎谄媚的笑:"苏……苏晚?你现在……发达了吧?"
苏晚看着他,没有回答。
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翻涌上来。那些拳头,那些酒气,那些深夜里无休止的殴打,那个被推下楼梯、磕得头破血流的自己……
她以为,再见这个人,她会恨,会怒,会想把他碎尸万段。
可此刻,她的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她忽然明白了。
恨一个人,是会消耗自己的。而现在的她,太珍贵了,珍贵到不愿意为任何人、任何事,浪费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
她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放在了他面前的破碗里。
周铁柱愣住了,随即,扑上来,连连磕头:"谢谢,谢谢……苏晚,你是个好人……"
苏晚没有理他,转身离开。
她没有施舍怜悯,也没有落井下石。她只是,在那一刻,放下了。
放下了一个前世的仇人。
也放下了那个被困在过去、遍体鳞伤的、前世的自己。
走出老远,苏晚才在路边站定。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渐渐西沉的太阳,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那是前世,也是这样一个黄昏。
她被周铁柱打了一顿,蜷缩在河滩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眼泪流干了,眼睛又肿又痛。她望着天边的落日,想,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那时候的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衣锦还乡,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落魄成乞丐的男人,平静地从他面前走过。
她更没有想过,自己会伸出手,放下几张钱,然后,转身,头也不回。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重生的意义。
重生,不是让她去复仇,去把前世受过的苦,原样还给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重生,是让她有机会,挣脱那个困住她的牢笼,活成她本来该有的样子。
她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睛,继续往前走。
前路还长,而她的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地,踩在她自己选择的路上。
17
那顿鸿门宴散了没几天,苏强就出事了。
那天晚上,苏晚在县招待所里看账,门被砸得咚咚响。她开门一看,是刘桂芬,脸煞白,手里还攥着个手电筒,站在走廊里直哆嗦。
"晚儿!快、快去!你哥让人堵在家里了,说要剁他的手!"
苏晚的眉头一皱。
她到的时候,苏家那间小屋里,已经挤满了人。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堵在门口,为首一个脸上有道刀疤,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
苏强缩在墙角,裤腿都湿了,一股子臊味。
"你就是他妹?"刀疤刘抬眼,"你哥在我那儿,输了三千块。一个月了,一分没还。今天要么给钱,要么,我卸他一只手。你选。"
三千块。
在那个年代,一个工人干十年都攒不下。
苏晚看了苏强一眼。那人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声"妹"都不敢叫。
她心里冷得像冰。
前世,她被打得最狠的那一回,回娘家借钱看病,苏强怎么说的?他说:"你自己选的男人,自己受着。"
可现在,轮到他了。
"钱,我可以替他还。"苏晚开口。
刀疤刘的脸上,露出笑来。
"不过,"苏晚话锋一转,"咱们先把话说清楚。"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跟刀疤刘面对面。
"第一,赌债,不受法律保护。这个理,你比我清楚。第二,我认识县法院的同志,也认识派出所的同志。你今天要是在这儿动了我哥一根手指头,出了这个门,我保证,你们三个,一个也走不掉。"
刀疤刘的笑,僵住了。
"第三,"苏晚从包里掏出钱,"三千,我给你两千四。八折。你收,咱们两清;不收,你爱怎么办怎么办。我就在这儿看着。"
屋里静了几秒。
刀疤刘盯着她,看了很久。这女人,从进门到现在,眼神都没晃一下。他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最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
"两千四,就两千四。"他把刀往桌上一拍,"就当交个朋友。"
钱点完了,人走了。
门一关,苏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妹……妹,哥错了,哥真错了……"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救了我一命,往后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苏晚坐在那儿,没去扶他。
"起来。"她说。
苏强不敢起。
"我让你起来。"
苏强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苏晚从包里拿出纸和笔,放在桌上。
"写。"
"写……写啥?"
"写保证书。"苏晚看着他,"第一条:从今天起,戒赌。再碰一次,我跟你断绝关系,你死你活,我不管。第二条:明天开始,去我厂里上班,从最底层的搬运干起。第三条:这两千四,从你工资里扣,一个月扣三十,扣完为止。"
"你要是不签,"她把笔推过去,"现在就可以走。往后别来认我这个妹妹。"
苏强看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这个他从小就欺负、后来眼红、再后来想从她身上扒钱的妹妹,此刻坐在灯下,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他发烧,是苏晚走三里地去给他抓的药。回来的时候,鞋都冻在脚上了。
他"哇"地一声,哭得像个孩子。
然后,他拿起笔,一笔一画,把那份保证书签了。
第二天一早,苏强真的去了厂里。
他穿着件旧褂子,跟着一帮工人搬布匹。第一趟,他扛了两卷,走了不到二十米,就累得直喘。旁边的工人看着他,窃窃私语——谁都知道,这是苏老板那个不成器的哥哥。
苏强低着头,一句话没说,把布扛到了仓库。
一天下来,他的肩膀磨破了,手上全是血泡。
晚上,他去领第一天的工钱——两块四毛。
他捏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票子,站在仓库门口,愣了很久。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靠自己挣的钱。
不是为了赌,不是为了耍,是实打实,一滴滴汗换来的。
他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苏晚站在二楼的窗户后头,看着楼下那个蹲在地上哭的男人,看了很久。
陈默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不下去看看?"
"不去。"苏晚接过水,"他得自己站起来。我扶他一次,他就永远学不会走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救他,不是因为他配。是因为我娘还指望这个儿子。"
"可我给的不是钱。是一条路。走不走得下去,看他自己。"
那天晚上,苏晚睡得很沉。
她梦见了前世。
梦见周铁柱醉醺醺地踹开门,梦见自己抱着头缩在墙角,梦见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来救她的、漫长的黑夜。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青桐县的清晨,有卖豆腐的吆喝声,有自行车铃铛的响声,有谁家收音机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戏曲。
苏晚坐起来,看着窗外,忽然就笑了。
她想,这一世,真好。
18
在跟这个家彻底了断之前,苏晚还撞见了一幕,让她心头百感交集。
那天,她去厂办办点事,路过一楼的公告栏,看见上面贴着一张新告示。凑近一看,是厂里的"下岗分流名单"。密密匝匝的名字,红纸黑字,触目惊心。
青桐纺织厂,这个曾经红火了半辈子的国营大厂,这几年效益一年不如一年。机器老旧,产品滞销,债台高筑。到了1989年,"下岗"这个词,第一次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厂区上空。
那些曾经端着"铁饭碗"、看不上个体户的老工人们,一夜之间,饭碗就端不住了。
苏晚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些名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名单上,有她小时候的邻居,有她爹的老工友,有那些曾经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抛头露面不务正业"的人。
如今,他们赖以生存的那个"铁饭碗",碎了。
而当年被他们看不起的"个体户",却活得风生水起。
时代,就是这么残酷,又这么公平。它不会因为谁曾经"体面",就多照顾谁一分。
苏晚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她后来,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她在青桐县办了一个服装加工分厂,优先招那些下岗的纺织女工。
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那些曾经议论她的人,如今,却要仰仗她,才能有口饭吃。
有人拉不下脸,不肯去。可家里等着吃饭的嘴,由不得他们。最终,还是低着头,进了苏晚的厂子。
苏晚没有为难任何人。她只是按劳付酬,把厂子办得红红火火,让每一个凭本事干活的人,都能挣到一份体面的收入。
她对那些女工说:"当年,你们说我一个姑娘家,不该抛头露面。可你们看看,如今这世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咱们女人,一样能把日子过好。"
这话,说到了很多女工的心坎里。她们想起自己半辈子都在厂里熬,熬到下岗,才发现,原来自己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敢。
而苏晚,这个从换亲火坑里爬出来的姑娘,用她自己的经历,告诉了所有人一个朴素的道理:
命运,从来只偏爱那些不肯认命的人。
19
苏晚要做的第三件事,是跟她自己和解,跟这个家,做一个了断。
她挑了个日子,回了家。
这一次,她带了一瓶酒,几样菜,摆在了那张她从小吃饭的旧木桌上。
苏建国、刘桂芬、苏强,一家四口,围坐在桌前。
气氛,有些尴尬。
苏晚先开口了。她没有质问,没有翻旧账,只是平静地说:
"爹,娘,哥。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们把话说清楚。"
她顿了顿。
"三年前,你们用换亲的方式,想把我嫁出去。我不怪你们了。因为那个年代,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女儿是别人家的人,儿子才是自己的根。这不是你们一家的错。"
苏建国低着头,不吭声。刘桂芬抹着眼泪。
"但是,"苏晚继续说,"我不认同。我不认同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我不认同女儿就该为儿子牺牲,我不认同一个姑娘的价值,只有三百块钱。"
她看着苏建国:"爹,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讨说法的,也不是来炫耀的。我是想告诉你,我苏晚,靠自己的双手,活成了我想要的样子。我没有丢苏家的脸,我丢的,是你们那套老观念的脸。"
苏建国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女儿。
三年前,她还是那个瘦弱、倔强、被自己一巴掌一巴掌逼着出嫁的小丫头。
如今,她出落得大方、自信,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光彩。
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不只是身体,更是那颗心,被时代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晚儿……"苏建国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爹……爹对不起你。"
这一句话,他憋了三年。
说出口的那一刻,这个一辈子要强、一辈子把"体面"看得比命还重的老钳工,终于,低下了他倔强的头。
苏晚的鼻子一酸。
她等这一句"对不起",等了整整两辈子。
她没有说"没关系"。因为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她只是举起酒杯,跟苏建国碰了一下。
"爹,"她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往后,您和我娘,好好过日子。这个家,该撑起来的时候,我会撑。"
苏建国老泪纵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刘桂芬在旁边,早已哭成了泪人。
只有苏强,低着头,不吭声,眼神躲闪。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这个哥哥,还需要时间,还需要自己去碰壁,去长大。
20
了结了旧事,苏晚带着王秀兰,回了广州。
临走前,她做了一件大事。
她拿出了一笔钱,在青桐县,捐建了一所妇女扫盲班,还资助了几个像她当年一样、因为贫穷和旧观念差点被毁掉前程的姑娘上学。
这件事,在青桐县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有人夸她不忘本,也有人背地里说她是"挣了钱回来装好人"。
苏晚不在乎。
她只是想,给那些跟她一样的姑娘,多一点选择的机会,多一点改变命运的可能。
回到广州,她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
生意越做越大,她的服装厂,从一个小作坊,发展成了上百人的工厂。她不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而是学着当一个真正的掌舵人。
而她跟陈默的感情,也在朝夕相处中,水到渠成。
没有惊天动地的表白,也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是在一个平常的傍晚,陈默递给她一束野花,说:
"苏晚,你这个人,太要强了,什么都要自己扛。往后,能不能让我,也帮你扛一点?"
苏晚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睛,笑着,接过了那束花。
"好。"她说。
后来的故事,平淡而幸福。
他们结了婚,一起经营着事业,一起把日子过成了别人眼里羡慕的模样。王秀兰被他们接到身边,安享晚年。苏晚的娘刘桂芬,也常常被接过来住,母女俩,终于能好好地说说话了。
而苏晚,始终没有忘记,她是从哪里来的,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她常常会想起那个腊月廿八的夜晚。
想起那个从噩梦中醒来,在黑暗里发誓"这一次,她谁也不欠"的自己。
她知道,人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可她有了。
所以,她把这一次,活得比谁都用力,比谁都精彩。
很多年后,苏晚的女儿问她:"妈,你年轻的时候,最怕什么?"
苏晚想了想,笑了。
"怕认命。"
她说。
"那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一个姑娘家,认命就好。可我不信。我就不信,这命,是别人说了算的。"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目光温柔而坚定:
"记住,闺女,你的命,从来都握在你自己手里。任何时候,都不要把自己的人生,交到别人手上。"
窗外,阳光正好。
那是1989年之后的很多年,也是她崭新人生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