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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51:57

1 子时之后,记得开门

爷爷下葬那天,雨下得很小。

宋喜站在墓前,手里攥着半袋没吃完的山楂片。包装袋被雨淋软了,红色的山楂黏在一起,像一团没说出口的话。

宋守山走得突然。前一天还在电话里念叨她买的保温杯不保温,第二天邻居王婶就打来电话,说老人睡下以后没再醒。

她赶回青柳镇,来得及给爷爷换上干净衣裳,来不及问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邻居说,老人临走前念叨了好几遍:“告诉喜喜,子时之后,记得开门。”

宋喜起初以为他是说梦话。

青柳镇偏在城郊,老街尽头那间小卖部开了三十多年。爷爷卖烟酒、酱油、儿童玩具,偶尔帮附近的老人代收快递。白天都没几个客人,谁会半夜去买东西?

等来参加葬礼的人陆续离开,她回到店里,发现收银台底下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贴了纸条,是爷爷的字:喜喜亲启。

宋喜坐在小板凳上,揭了三次才揭开。铁皮盒里装着一把铜钥匙、一张银行卡、一封信,底下还有一本边角磨得起毛的黑皮账本。

信封里只有一页纸。

“喜喜,爷爷对不住你。店里的事情瞒了你这些年,是怕你害怕。你不用急着答应什么,子时开一次门,见见客人,再自己决定。

“要是真不想做,就把门关了,爷爷不怪你。只是关了门,它们就只能去活人家门口了。

“柜子里的薄荷糖别扔,那是留给你的。小心吃太多,牙疼。”

字写到最后有些歪,那个“疼”字拖得很长。宋喜盯了一会儿,把信折好塞回去。

“您怎么不把话说清楚呢?”

屋里没人回答。货架上的塑料风车被穿堂风吹得吱呀转了一圈。

她打开黑皮账本,前几页记着些寻常的账:王婶欠酱油三块五,老刘寄存钥匙一把,补铁门五十。再往后,笔迹忽然变了模样。

“五月初七,陈婆,豆沙包一只,收香一炷。”

“六月十三,赵阿才,纸伞一把,余债待清。”

“七月廿二,无名,借路费免。”

宋喜翻了翻,没有找到哪一页写着怎么把香换成人民币。爷爷给的银行卡里有一笔不多不少的存款,足够她交几个月房租,可她刚在城里辞职,接下来还没找到新工作,钱得省着花。

她把信重新读了一遍,又看了眼落地钟。晚上九点四十。

开就开吧。反正她今天睡不着。

十点半,王婶拎着一袋包子过来,见她还亮着灯,往店里探头:“住得惯不?要不要去婶家睡?”

“住得惯。屋顶去年刚修过,没漏。”

“你爷爷这店,晚上常开门,白天倒爱打瞌睡。”王婶笑了笑,“我以前还问过他,半夜三更能做什么生意。他说,有客人怕白天晒。”

宋喜心里咯噔一下:“您见过那些客人吗?”

“见过啊。有回我起夜,瞧见一个穿雨衣的在外头等着。怪讲礼貌,见我出来还往墙边让。”王婶想了想,“就是个子矮了点,像个孩子。”

“几点?”

“那我哪知道。”

王婶走时叮嘱她记得锁后门。宋喜目送她拐过街角,回头把店门前的灯擦了擦。灯罩里积了些虫尸,倒出来时发出细碎的响声。

十一点五十八分,她把卷帘门拉上了一半。

十一点五十九分,她把卷帘门拉下来。

零点整,她趴在柜台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

零点零一分,卷帘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宋喜手一抖,水洒了半桌。

“关门了。”她朝门外说。

门外沉默片刻,一个嗓音沙哑的男人问:“就买包泡面,也不行吗?”

这声音听起来挺正常,甚至带着点疲惫。宋喜拿纸擦了桌子,心说自己在害怕什么,爷爷开的是小卖部,又不是阎王殿。

她走过去,隔着门问:“要什么口味?”

“红烧牛肉。”

宋喜在货架上找到一桶泡面,弯腰将卷帘门抬起一条缝。门外站着个中年男人,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穿着老式蓝工装,裤脚滴着水。

他伸手来接,手背白得发青。

宋喜下意识往外看。老街雨停了,地上干干净净,那人脚下却积了一滩水,越过门槛,又无声地退回去。

她再往上看。门口的灯亮着,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男人脚边却什么都没有。

宋喜松开泡面,撒腿就往柜台后面跑。

男人接住泡面,怔了怔:“我没说不给钱。”

宋喜躲在柜台后,只露出两根手指,摸索着把爷爷留下的桃木尺握在手里。

“你、你是人是鬼?”

“鬼。”男人回答得很诚实,“刚从河边过来,路上冷,想买口热乎的。”

宋喜手里的尺子啪嗒掉了。

男人赶紧说:“我站远一点?”

她没答话,他便退到两米外的电线杆下,抱着泡面站好,姿势有点像犯错后被罚站的小学生。

宋喜哆哆嗦嗦拿起手机。想报警,又不知道接通后该说什么:您好,我家门口有只鬼,您能帮忙赶一下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屏幕忽然黑了。她明明记得充满了电。

“你是来找我爷爷的?”她问。

“以前都是宋老头在。”男人低头看了看泡面,“他不在了?”

宋喜点了下头。

男人把泡面捧紧了些:“上个月我来,他还说天气冷了,叫我别老往水里钻。”

宋喜攥着手机,没有接话。

“我叫陈大海。几年前在河里没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指指店里的热水壶,“这面,我能借点水泡吗?”

宋喜本想说不能,肚子却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她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半袋山楂片。

陈大海听见了,从工装口袋里翻出一根皱巴巴的火腿肠:“我还有这个。你别嫌弃。”

宋喜看着那根火腿肠,心里的恐惧忽然被一种荒唐的感觉挤开了一点。她深吸一口气,躲在柜台后把电水壶插上电。

“你先把钱放那儿。”

陈大海从兜里摸出三炷香,整整齐齐放在地上。

“不是这个钱。”

“那是什么?”

“微信、支付宝、现金都行。”

陈大海茫然地看着她。

最后宋喜收了那三炷香,给他拿了一桶泡面。她隔着两米给他倒水,又用爷爷平时压咸菜的碟子替他盖好面桶。

三分钟后,陈大海双手捧着泡面坐在门口,低头吃得很慢。水汽升起来,将他模糊的眉眼蒸得柔和了些。

“你不恨河吗?”宋喜问。

“恨过。”他夹起一根面,又放下,“我女儿还住河对岸,半夜写作业困了,爱把窗户打开透气。我就在桥边看看她。”

“她看得到你?”

“看不到。看到了多吓人。”

他说这句话时,手里的塑料叉子停了一下。宋喜看见他工装胸口绣着一个小小的“海”字,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孩子绣的。

“她妈妈手笨。”陈大海摸了摸那个字,“闺女嫌我衣服总跟别人拿错,自己缝的。以前扎破过好几回手。”

面吃完,他起身道谢,把桶放进垃圾箱。临走前又回头问:“以后我还能来吗?”

宋喜没想好。她还没从自己招待了一只鬼的事实里缓过来。

“明天不一定开。”她说。

陈大海点点头,没有纠缠。他走到街口时,背影渐渐淡了,工装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却没在地面留下痕迹。

宋喜靠着门站了好一会儿,腿还是软的。她低头捡起那三炷香,指尖刚碰到香身,收银台上的旧铜钱罐便叮地响了一声。

罐盖自动弹开,三炷香化成一点暖黄的光,飞了进去。

“啊!”

她后退一步,撞上一个人。

那人扶住她的肩,手很凉,却比刚才的陈大海结实得多。

宋喜僵硬回头。

来人身量很高,黑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干净平整,神色看起来比这条凌晨的街还冷。他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小牌,上面刻着“巡”字。

他看了眼宋喜手里的桃木尺,又看了眼她身后关了一半的门。

“宋守山的孙女?”

“你、你又是谁?”

“陆行舟,夜巡。”男人松开手,“来买关东煮。”

宋喜沉默了足足十秒。

“我们家没有关东煮。”

陆行舟低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玻璃柜里,爷爷留下的小锅安静地摆着,旁边还有一包未拆封的竹签。

“有锅。”他说。

“那也没有菜。”

陆行舟顿了顿,从身后提起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白萝卜、鱼丸和两根玉米。

“我带了。”

宋喜:“……”

她盯着那袋菜,又盯着他。他站在灯下,影子端端正正地落在门槛外。

有影子,至少比刚才那位看着安全一点。

“借厨房不免费。”她说。

陆行舟点头:“多少钱?”

宋喜还没来得及回答,街口突然刮来一阵风。风里夹着细细的哨音,像有人贴着她耳朵说话。

“宋老头不在了。”

“新店主是个活人。”

“那笔账,是不是该收了?”

陆行舟抬起眼,手掌按住腰间一块黑色令牌。街口的声音戛然而止。

宋喜背后一凉,抓紧了桃木尺:“什么账?”

陆行舟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收银台上的黑皮账本,眉头轻轻拧起。

“明天晚上,地府社区办会来人。”他说,“在他们来之前,账本不要给别人看。”

话音刚落,锅里突然咕嘟一响。

宋喜和陆行舟同时转头。

那口空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烧开了。

2 续租请带户口本

宋喜确认过三遍,那口锅没插电。

她又伸手去摸锅盖。烫的。

陆行舟从塑料袋里挑出白萝卜,拿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宋爷爷原来就是用这口锅煮的。”

“它为什么不用电?”

“锅底压了一张聚火符。”

“安全吗?”

“只烧水,不烧屋子。”陆行舟顿了一下,“前提是别把锅盖上的红绳解开。”

宋喜立刻把原本伸向红绳的手缩回来。

“你们地府的锅具都不附说明书吗?”

“这是宋爷爷自己改的。”

爷爷退休前是电工,家里的收音机、电饭锅和吊扇坏了都自己修。宋喜曾经觉得,这说明老人勤俭持家。现在她怀疑那些电器底下是不是也压着符。

陆行舟洗好萝卜,问她刀在哪里。宋喜指了指砧板,他便脱了外套,挽起袖子,开始切菜。

刀工很好,萝卜一片片厚薄均匀。宋喜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鬼差也做饭?”

“以前做过。”

“以前是指当鬼差以前?”

“嗯。”

她有许多问题。比如他死了多久,为什么看起来有影子,鬼吃东西会不会撑。可他的表情像写着“非必要勿扰”,她只好先挑最重要的问:“昨晚街上说的那笔账,是什么?”

“我也在查。”陆行舟把萝卜放进锅里,“有人借着收旧账向路过的游魂要钱,你爷爷以前拦过。”

“那他们会不会找我麻烦?”

“会。”

宋喜握着杯子的手一紧。

“不过这条街归我巡。”他补充,“有事可以找我。”

“怎么找?报警电话转接地府吗?”

陆行舟指了指门边挂着的铜铃:“摇三下。”

“那我昨晚吓成那样,你怎么没来?”

“你只摇了两下。”

宋喜看向铜铃。刚才她退进店里时确实撞了一下,铃铛叮叮响了两声。她气得想再摇一次,陆行舟却把刚煮好的萝卜夹进纸碗,递到她面前。

“试试。汤底是宋爷爷教我配的。”

热气扑上来,有海带、酱油和一点白胡椒的香。宋喜迟疑着接过,咬了一口。

萝卜煮得透,吸足汤汁,甜味从舌尖漫开。她小时候发烧不想吃饭,爷爷就拿这个哄她,说吃完萝卜,药苦就不算数。

宋喜低头吃完一整块,才说:“味道淡了点。”

“盐在第二层。”陆行舟说。

“我知道。”

她转过身去加盐。眼泪掉进纸碗时,没有发出声音。

天将亮,陆行舟收拾好锅具,留下一张写了自己名字的纸条。纸条背面是他手写的夜巡时间:每日子时至寅时,遇特殊情况以铜铃联系。

宋喜把纸条夹进账本,早上补了三个小时的觉。醒来时阳光照在窗台上,隔壁王婶正在晾被子。她看见宋喜,招手问:“昨晚有生意没?”

宋喜想了想:“有。一个买泡面的,一个借厨房的。”

“不错啊。”王婶高兴地说,“你爷爷那手艺没白传。”

宋喜没有解释。她蹲在院子里洗菜,捏了自己两次,确认还疼。昨晚用过的纸碗在垃圾桶里,萝卜也少了半根。那些事情不是梦。

中午有人敲门。

来的是两个穿灰色马甲的人,一个中年女人,一个年轻姑娘。女人戴着细框眼镜,胸口别了枚圆牌,写着“社区办”。姑娘抱着一摞文件,额头贴了张黄色便签,上面写着“实习”。

“宋喜女士?”女人翻开册子,“我是地府青柳片区社区事务办公室的周兰,这是小赵。我们来办理商铺续租。”

宋喜看了眼大太阳底下的两人,往后退了半步:“大白天也上班?”

“窗口单位,正常工作时间。”周兰出示证件,“夜间值班另算。”

宋喜接过证件。证件上的照片就是周兰本人,公章上的字她能认出来,却看得眼睛发酸。她赶紧还回去。

三人坐在店里。周兰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契书,纸色微黄,边缘压着细细的暗纹。

“这家店是经登记的阴阳过渡商铺,原店主宋守山持有的租约到本月底。店面在人间的产权仍归您,地府租的是这处交界的经营资格。您可以选择续租,也可以放弃。”

宋喜抓住重点:“交界是什么意思?”

小赵打开一张图。图上画着青柳镇的街巷,小卖部门口被圈出一个红点,底下压着一条弯曲的灰线。

周兰说:“游魂有时在人间滞留,需要问路、休息,或者办些手续。这家店是个落脚点,有人照看,大家就少去打扰普通住户。”

宋喜想起陈大海站在电线杆下吃泡面的样子。

“如果不续呢?”

“我们会撤销这里的通行标记,安排巡差引导。不过最近片区人手紧张,最近的便民点在二十里外,可能需要一段过渡期。”

“会有人……会有鬼去敲别人家门?”

“有可能。我们尽量处理。”

周兰没有催她,只递上另一份表:“租期一百年,每年租金一百炷普通香火,按季度缴纳。香火由顾客支付,也可以通过完成社区办认可的便民事项获取。不能强收,不能拿活人阳寿抵货款。”

宋喜算了算:“昨天那位给了三炷,一天三个客人,是不是很快就够了?”

小赵小声说:“旺季才有那么多人,平时也有赊账的。”

“还有风险提示。”周兰指着契书背面,“店主必须是自愿签约,经营时有权求助巡差。遭遇侵害可以报案,不许私自扣留亡魂。”

宋喜从头看到尾。她原以为地府的规矩会写得云山雾罩,没想到还有投诉电话、营业时间和物价提示。最下面一行字小得几乎看不清:持约活人如需直诉,可焚约为引,以自身阳寿作保,提请公堂受理;是否折寿及折损多少,由依法审验结果决定。

“这个是什么意思?”

周兰的神色稍稍严肃:“普通人不能随便进公堂。若有重大冤情,活人店主可以用这条路递状。烧了租约之后,经营资格就没了。阳寿是担保,若恶意捏造或程序中有损耗,可能折寿,具体不能事先保证。”

“有人用过吗?”

“很少。这条是给走投无路的人留的。”

宋喜把契书翻回来,问:“我签了一百年,但我未必能活一百年啊。”

“人间寿数照常。店主离世或主动终止,按手续办理退租,不会把您留下来凑年限。”

宋喜松了口气:“这个得说清楚。”

周兰笑了:“很多人都问。”

她们谈到一半,王婶隔着玻璃喊宋喜:“我家盐用完了,给我来一袋!”

宋喜去货架拿盐,再回头时,看见周兰和小赵已经站到一边。王婶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仿佛没看见,买完盐就走了。

“普通人看不到你们?”

“我们办了暂隐。”小赵解释,“要是每个来办事的都被围观,表填不完。”

宋喜低头看契书。墨色的横线上空着她的名字,像一条细细的路。

她不是那种听见别人有难处就什么都不顾的人。她怕鬼,怕黑,也怕没钱。昨天陈大海站在门外时,她甚至动过把整条街路灯都换成最亮的那种的念头。

可她也记得,那人吃泡面前小心把湿鞋往后缩了缩,怕把店里的地弄脏。

“可以先试营业吗?”她问。

“可以。签约后头三个月有适应期,您想退出,提前七天告知即可。”

宋喜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店主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契书上的红纹微微一亮。她手腕内侧浮出一个浅浅的印子,像一枚小小的门环,随即淡了下去。

“恭喜。”小赵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块木牌,“这是经营许可,请挂在门内。”

木牌正面写着:青柳街阴阳便民商铺。背面贴着纸条:严禁售卖过期食品。

“这个也归你们管?”宋喜问。

“活人来买东西,还是要注意的。”周兰站起身,“晚上营业前,记得把价格贴出来。鬼也有知情权。”

送走二人,宋喜找了个抹布,把木牌擦干净挂到门边。挂钩是爷爷早就钉好的,位置不高,她踮脚刚好够到。

下午,她去菜市场买了鱼丸和白萝卜,又进了一箱泡面。老板问她是不是开夜宵摊,她说差不多。

傍晚回来,卷帘门上被人用红漆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符号。宋喜掏出手机拍照,照片里却只有一片干净的灰色铁皮。

她拿钢丝球去擦,擦不掉。直到天色暗下去,那红色才慢慢褪尽,留下一个印在门缝里的黑纸团。

纸团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宋守山欠的,孙女来还。”

宋喜把纸捏紧,抬头望向空荡荡的街。

隔壁王婶正在关窗,水壶在灶上响,远处公交车驶过,刹车声长长地拖了一截。青柳镇的夜晚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她却想起了昨晚那几道贴在耳边的声音。

十一点五十五分,她把卷帘门拉开,先给铜铃试着摇了三下。

铃声响过,门口没人。

宋喜等了五分钟,正要骂一句骗人,陆行舟从街口快步走来,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半袋包子。

“出什么事了?”

他呼吸平稳,眉头却皱着。宋喜把纸条递给他。

陆行舟看完,将纸条折起来放进证物袋:“我去查。”

“你还有证物袋?”

“有。”

“能报警吗?”

“这就是报警。”

宋喜盯着他。陆行舟似乎意识到自己回答得不够周到,补上一句:“今晚我在附近,有事再摇铃。没事也可以。”

他从包子袋里拿出一个包子,递给她:“晚饭吃了吗?”

宋喜接过包子。包子还是热的,底下贴着一小片蒸笼纸。

“吃过了。”她说,“但我再吃一个也行。”

3 给妈妈留一块蛋糕

宋喜的小卖部正式开张那天,先做了一张价目表。

矿泉水两元,泡面五元,关东煮按串算。香烛纸钱另列一栏,价格和白天一样。鬼客付香火,她暂时还不熟悉兑换办法,便在后面写上“具体面议”。

陆行舟看完,提醒她:“不要写面议,容易有纠纷。”

“我哪知道一根鱼丸值几炷香?”

“社区办有指导价。”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本小册子,封面印着《青柳片区便民点商品交换参考》。宋喜翻开一看,里面从泡面到针线包都有,连塑料雨衣的尺寸都标了。

“你为什么随身带这个?”

“昨晚看见你收三炷香,猜到你用得上。”

“你怎么不早给?”

“昨天你还不是店主。”

宋喜觉得他很有道理,又有点想用册子拍他。

第一位客人在零点十分到来。

那是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穿浅黄色雨衣,手里抱着一个扁扁的纸盒。她站在门槛外,踮脚往柜台上看了半天。

“姐姐,蜡烛多少钱?”

“生日蜡烛还是供香用的?”

“生日蜡烛。”

宋喜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彩色蜡烛,蹲下来给她看:“这个一块钱。”

女孩摸了摸口袋,只摸出一枚塑料纽扣。纽扣上画着笑脸,边缘被磨白了。

“我没有钱。”她说,“我可以用这个换吗?”

宋喜看向陆行舟。陆行舟在店门旁检查昨日留下的符号,听见动静走过来,蹲下和女孩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朵朵。”

“家在哪里?”

朵朵抬手指向河对岸,手指刚抬起来,又放了回去:“我记不太清了。”

她雨衣的帽檐上有一个小小的裂口。宋喜一眼认出来,王婶说见过的雨衣孩子,也许就是她。

“你以前来过?”宋喜问。

朵朵点头:“爷爷会给我糖。”

“那你等一下。”宋喜把彩色蜡烛塞进她手里,“今天开张,送你。”

朵朵没有立即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盒:“可我还没有蛋糕。”

盒子里垫着一张叠好的纸,画着歪歪扭扭的奶油蛋糕,上面有三颗红色草莓。

“明天是妈妈生日。”朵朵说,“以前爸爸会买蛋糕,我会偷偷把最大的草莓留给妈妈。现在我找不到他们了。”

宋喜心里一酸:“你多久没回家了?”

朵朵扳起手指数,数了半天,数到十以后又从一开始。陆行舟轻声问:“你记得自己怎么来这里的吗?”

“下雨。我打了伞,妈妈叫我不要跑太快。”

她说到这里便停了,望着手里的纸盒。纸盒上系着一根紫色丝带,已经旧了,但被她系得很整齐。

陆行舟没再追问,起身对宋喜说:“我去查一下登记。”

他拿出随身的小本,写下朵朵的名字和特征。纸页翻动时,宋喜瞥见他记了许多时间、地点和人名,字迹规整,像一份密密麻麻的巡街记录。

“我陪她在这儿等你。”宋喜说。

“别让她离开灯下。”

陆行舟出门后,宋喜拿了一袋小饼干给朵朵,又找出爷爷留下的彩纸。两个人趴在柜台上做纸蛋糕,纸剪歪了,就拿胶带粘;没有红纸,宋喜把快递箱上的红色标签剪成草莓。

朵朵挑出最大的一颗,贴到最上面。

“妈妈会喜欢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小时候给爷爷做过一个纸杯子。”宋喜用剪刀修了修边,“歪得放不住,他还是放在床头,装掉下来的纽扣。”

“后来呢?”

“后来我去上学,他还留着。去年纸杯底坏了,他就把纽扣倒进铁盒里,纸杯也放进去。”

朵朵笑了:“爷爷有点舍不得扔东西。”

“特别舍不得。”

宋喜看着女孩的笑脸,也笑了一下。她很想问朵朵发生了什么,又怕把人家好不容易扬起来的嘴角问下去。

朵朵吃完饼干,趴在柜台上望货架。她说自己很久没去过超市了,以前妈妈推着车,她坐在车里,最喜欢经过糖果柜。妈妈每次只许她挑一样,她就先挑最贵的,等妈妈摇头,再换成早就看好的果冻。

“你妈妈知道吗?”宋喜问。

“她说不知道。”朵朵捂着嘴笑,“但是爸爸说,妈妈买菜之前就把果冻写在单子上了。”

宋喜从货架上取下一袋果冻。朵朵认出上面的兔子,眼睛亮了亮,伸手去拿,又缩了回去。

“今天已经吃了饼干。”她认真地说,“吃太多,妈妈会说的。”

“那就留着,下回再吃。”宋喜在袋子上贴了张纸,写上朵朵的名字,放进柜台底下。女孩看着她收好,才安心地继续画。

陆行舟回来时,已过了半个小时。他朝宋喜轻轻摇头,示意到门外说话。

“登记处有个叫许朵的孩子,五年前在河边走失,后来遇难。父亲已经去世,母亲现在还住河对岸。”

宋喜看了眼玻璃窗。朵朵正在给纸蛋糕画奶油花,嘴唇抿得认真。

“她为什么没去投胎?”

“登记上写的是未完成引渡,具体原因没记清。她没有害人,也没有长期停留的凶险,但记忆正在散。”

“能不能让她见妈妈一面?”

“活人直接见魂,容易受惊,也可能损伤她的魂体。”

宋喜叹了口气。

“不过,”陆行舟说,“可以让她妈妈收到东西。由活人送过去,东西不能沾阴气。”

宋喜回店里,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新的生日蜡烛,又把纸蛋糕放在阳光晒过的干净袋子里。朵朵抱着纸盒,不舍得松手。

“我帮你送。”宋喜说,“你告诉我妈妈叫什么,住在哪里。”

朵朵想了很久,只记得妈妈叫阿琴,家门口有一棵歪脖子石榴树。她把笑脸纽扣放在蛋糕旁边,想了想,又拿起来。

“这个能不能先给你?等我回来拿。”

“好。”宋喜接过来,放进收银台最里侧的抽屉。

她打电话问了王婶。王婶在镇上住了几十年,一听石榴树就想起来:“是不是河对岸修鞋的阿琴?她闺女没了以后,那棵树一直没舍得砍。”

第二天上午,宋喜拎着一小盒蛋糕和那张纸画,敲开了阿琴家的门。

阿琴四十出头,手上沾着修鞋的胶,听说来意后,半晌没动。

“谁让你来的?”她问。

宋喜想了一路,也没想好怎么解释。直接说您女儿变成鬼托我送的,她可能会被当成骗子。

“一个认识朵朵的人。”她说,“孩子画的,托我送给您。”

阿琴盯着纸画上的三颗草莓,慢慢伸出手。她的指尖在最大的那一颗上碰了一下。

“以前她总把大的留给我。”阿琴低声说,“我说妈妈不爱吃,她就趁我不注意塞我碗里。”

她没有再问是谁送来的,把蛋糕接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洗净的石榴叶。

“你既然认识她,能不能帮我带句话?”

宋喜心里发紧:“您说。”

“告诉她,妈妈现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去年开始,我还学会骑电动车了。”阿琴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我给她的小雨衣换了拉链,挂在柜子里。她要是回不来,也没关系。”

宋喜接过石榴叶。叶子上还有水珠,凉凉的。

回店的路上,宋喜经过河边。白日的河水晒得发亮,一位老人推着自行车从桥上过去,车筐里装了两把青菜。桥边贴着褪色的防溺水告示,旁边还有人种的小葱,用几块破砖围着。

她站了一会儿,把阿琴交代的话在心里重复了两遍。她怕自己记漏了,又拿出手机写进备忘录,连“去年开始”几个字都没省。

当天深夜,朵朵又来到小卖部。宋喜把阿琴的话一字一句说给她听,又把笑脸纽扣递还给她。

“妈妈会骑电动车了?”朵朵睁大眼睛,“以前她骑自行车都不敢松手。”

“现在可厉害了。”宋喜说,“还给你修好了雨衣。”

朵朵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帽檐:“可是我回不去了。”

“你妈妈知道。她说没关系。”

女孩抱着纽扣,站了很久。店门外的风吹过来,她的身影晃了一下。陆行舟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

“我查过,你的事需要再补一次登记。等查清楚了,我带你去能安心等候的地方,好不好?”

朵朵望了望他:“还可以来买饼干吗?”

“可以。”

“那我走之前再来。”

陆行舟没有催她。他在柜台边站着,等朵朵把饼干一小块一小块吃完,才陪她往街口走。

宋喜送到门外。女孩回头挥了挥手,雨衣帽子随着动作一颤一颤,像一小朵被风吹动的黄花。

店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回到柜台后,发现朵朵原先坐过的板凳上放着三炷短短的香,香身用红纸包着。

铜钱罐叮了一声。

宋喜把香放进去,又打开黑皮账本,在空白处记下:许朵,生日蜡烛一包,饼干一袋,已收香。

写完她想了想,在后面补上一句:妈妈学会骑电动车了。

她合上账本,纸页间掉出一张发黄的票据。票据上盖着旧印,最上面写着“引渡登记”,名字一栏被水渍洇开,只剩一个模糊的“许”字。

最下面有爷爷用铅笔写的一句话:

“名额已缴,何故未入册?”

4 保护费不打折

宋喜把票据夹在账本里,等陆行舟回来。

他看完后,去洗手池边擦掉指尖沾到的灰,才伸手接过票据。票据薄得像片枯叶,他托着边缘,没敢翻得太快。

“上面的日期是五年前。”宋喜说,“朵朵也是五年前出事的,会不会有关?”

“有可能,但单凭一个姓,不能确定。”陆行舟把票据放回桌上,“这枚印是旧式引渡登记印,后来换过。明天我去档案室查编号。”

“查完能告诉我吗?”

“能告诉你的,我会告诉你。”

宋喜听见这句话,便猜到还有不能说的。她本来想追问,门口的铜铃却忽然自己响了。

叮、叮、叮。

三个穿黑衣的人站在门外。为首的瘦高个留着一撇小胡子,手里转着两枚铜钱,身后两个一胖一矮,胖的拎着公文包,矮的捧着一摞纸。

“小老板,发财啊。”小胡子笑眯眯地迈进门,“我们来办个续费。”

宋喜往陆行舟身后看了看。鬼差这时正好在,两个人打三个,虽然不一定打得过,气势总不能输。

“续什么费?”

“街面维护费。”小胡子指指门口,“这条街夜里风大,我们兄弟巡逻,保你客人进出平安。按老规矩,一个月二十炷香。”

“地府社区办收过租金了。”

“租金是租金,我们这是服务费。”

“你们维护过什么?”

小胡子转头看了看胖子。胖子立即把公文包放到柜台上,翻出一张表格。

“门口石板,去年冬天我们踩结实的。街角那盏灯,有次差点灭了,我们路过的时候它又亮了。”

宋喜低头看表格。上面写着“青柳夜间秩序维护明细”,每一项后面都画了个对勾,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拒不缴费者,后果自负。

“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你看,我们不来,是不是就没人替你数这些?”

陆行舟抬起眼:“你叫什么?”

“小的姓胡,胡三。”小胡子看到他的银牌,笑意僵了一下,“陆差爷,您也在啊。我们做的是正经买卖。”

“证件。”

胡三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纸上盖了个红印。陆行舟扫了一眼:“这是五年前的临时路引,不是收费许可。”

“您不能这么说。我们大哥和上头有交情。”

“哪个上头?”

胡三咳嗽一声,没答。他转向宋喜,笑容又浮起来:“宋老爷子以前和我们说过,这家店做生意,得讲个和气。”

宋喜说:“他怎么说的?”

“他说……”

“他说你们再来,就拿扫帚打出去。”

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陈大海挤进来,把手里拎着的空泡面桶放在柜台上。

“老宋亲口跟我说的。我那天就在旁边。”

胡三脸上挂不住:“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买面要从这条街走,你们把路一堵,我闻着味儿进不来,站门口多难受。”陈大海说着,往旁边让了一步,给身后排队的老太太腾出地方。

老太太提着一只篮子,篮里装着空香盒。她眯眼看了看胡三:“又是你啊。上回说要帮我孙子找工作,收了我两炷香,找着了吗?”

胡三连忙把脸偏过去。

“您先坐。”宋喜搬来板凳,老太太也不客气,坐下后从篮子里掏出一把瓜子,塞给陈大海一半。两人站在一旁嗑起来,一时间只有瓜子壳落地的细响。

胡三看得脸色发青:“你们这是看热闹?”

老太太说:“不然请你吃点?”

宋喜忍着笑,找了只纸杯给他们装壳。她还怕着,却发现柜台边一有人站着,腿就没有刚才那么软了。

“我来买面。”陈大海把香放在柜台上,“红烧牛肉,谢谢。”

宋喜给他拿了一桶,见他身上的工装比那天干净,胸口的绣字却被什么东西扯开了一半。

“你的衣服怎么了?”

陈大海低头,含糊地说:“过桥时挂了一下。”

胡三身后的矮个子突然把那摞纸往柜台上一拍:“今天这钱必须交!宋老头以前欠的也得一并算!”

纸张散开,宋喜瞥见几张名字和数目,每一张背面都按着灰色手印。

其中一张写着:陈大海,过桥费,十炷香。

“你们还向顾客收费?”她问。

陈大海急忙把纸往回推:“别管,我自己能解决。”

“你怎么解决?”

他没说话。袖口里露出一截细绳,绳子另一端系着一只旧保温杯。杯盖上贴着卡通贴纸,被水泡得卷边。

胡三伸手去抢那张纸,陆行舟先一步按住。他的手指落在纸角,语气仍然平静:“非法收费,扣押证据。你们三个跟我去社区办。”

胖子抱住公文包:“我们没收着!”

“那是因为我不交。”宋喜说。

矮个子眼见势头不对,朝她龇了龇牙。那张脸忽然拉长,嘴角裂到耳边,露出一排尖细的牙。

宋喜吓得手一抖,顺手把刚从锅里夹出来的白萝卜甩了出去。

萝卜正中对方脑门。

啪。

矮个子愣住了。萝卜缓缓滑下来,落在他的衣领里。

“烫烫烫!”他蹦着把衣领扯开。

宋喜也愣住了。陆行舟看了她一眼,眉间的冷意似乎散了一点,但很快又拿出令牌,叫来两名巡差,把三人连同表格一起带走。

胡三临出门时还回头喊:“你爷爷那笔旧账是真的!你们以为他把店开在这儿是为了做善事?他得罪的人……”

后半句没说出来。巡差把他的头按低,塞进了门外一辆灰扑扑的三轮车。

车上挂着牌子:夜间巡查,请勿跟随。

三轮车一拐弯就没了影。宋喜站在门口,盯着空荡荡的街半天,回头问:“地府没警车吗?”

“有。”陆行舟说,“这条巷子窄,三轮车方便。”

陈大海捧着泡面坐下,脸色有些不好。宋喜拿了一盒针线给他,把那张收费单推过去。

“他们收过你几次?”

“两次。”陈大海低着头,“我总去桥那边看闺女,他们说走的是他们的路。”

“你怎么不找陆行舟?”

“我怕惹事。万一他们去找我闺女……”

他没说完,陆行舟已经在旁边记下了时间和地点:“桥不是他们的。收费的证据先留着,我会追查,往后你过桥遇到他们,直接叫我。”

“我怎么叫?”

陆行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薄纸,折成一只很小的纸船:“放水里,我会收到。”

陈大海郑重地收起来,又把保温杯往前推了推:“这个也是他们要的。说我拿不出香,就拿东西抵。我没舍得给。”

杯盖上的贴纸是一只兔子,耳朵缺了一角。

“我女儿以前买的。”他笑了笑,“她上初中那年嫌我带搪瓷缸上班丢人,攒零花钱给我换了这个。她大概不记得了。”

宋喜把针线盒递给他:“衣服脱下来,我帮你缝。”

“不用,我自己来。”

陈大海用粗大的手指捏住针,试了好几回都没穿进去。宋喜拿过来,一下穿好。他把工装外套脱下,里头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小心翼翼地把衣服递过来。

宋喜照着原来的针脚,一针一针把“海”字缝好。缝得不太齐,但能认出来。

陈大海穿回去,对着玻璃照了照,眼圈有点红:“挺好。比我闺女小时候缝的还齐。”

他走后,宋喜收拾柜台。刚才那张收费单被陆行舟收走了,桌角却还压着一枚黑色小印,约莫是胡三慌乱间掉下来的。

印底刻着一个“候”字,边缘磕掉一小块。宋喜拿给陆行舟看,他神情一变。

“认识?”

“引渡等候区旧印。”他把印章接过去,“五年前已经停用,按规定应该交回。”

宋喜翻出爷爷留下的票据。票据上那枚红印边缘,同样缺了一小块。

“是同一个?”

“还需要核验。”陆行舟没有说死,把两样东西分别装好,“我今晚先送去存证。”

“朵朵说她还会回来。要是她再来,你能不能先别带走她?”

“我说过,会先查清楚。”陆行舟看着她,“她有权知道自己的登记出了什么问题。”

宋喜听出他的认真,心里的石头落下一点。

陆行舟走后,她把店里拖了一遍。胡三他们站过的地方留下几道黑脚印,拖了两遍才干净。她正拧抹布,黑皮账本从柜台边滑下来,掉在地上,摊开到中间一页。

那页夹着一只薄薄的信封,封口没有粘,里面是爷爷的字。

“喜喜,要是有人拿旧账吓唬你,先别急着替我还。账本里欠人的,该还;别人乱写在我头上的,一文也别认。”

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店门口那块青砖底下,有我收好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别掀。”

宋喜拿着信走到门口。青砖有十几块,哪一块底下有东西,爷爷没说。

她蹲下来,一块一块摸过去。摸到最靠门槛的那块时,砖缝里忽然钻出一缕细细的凉气,贴着她指尖绕了一圈。

宋喜猛地缩手。

店里,关东煮的锅盖轻轻跳了一下。她回头,看见锅边放着一串切好的白萝卜,竹签上夹着陆行舟留下的纸条。

“汤里加过盐,热一热就能吃。夜里凉,记得关后窗。”

宋喜拿起那串萝卜,低头又看了眼青砖。

“您先藏着。”她对着砖小声说,“等我吃饱了,再想办法找您留下的东西。”

她站起身,先去关了后窗。

5 一碗等凉了的馄饨

宋喜发现,鬼也会排队。

当然,前提是她在地上贴了黄胶带,写明“一人一次,不许穿墙插队”。

昨晚有个穿寿衣的老太太排在最前面,后面的长发女鬼直接从她身体里穿过去拿了一包瓜子。老太太气得当场把自己的假牙摘下来,追着人家跑了半条街。宋喜在后面喊:“别打!瓜子还有!”

最后长发女鬼赔了两炷香,假牙少了一颗,宋喜多了一份《经营场所纠纷情况说明》。表格上有一栏“当事人身份证号”,她盯着看了半天,只得填:其中一人说自己出生于光绪年间,记不清了。

今天她特地把排队线贴好,还搬出一块小黑板。

“瓜子限购两包,关东煮一次最多五串,禁止在店内飘行。”

写完又添了一条:“买泡面请自备碗,借碗需缴押金。”

陆行舟进门的时候,正看见她踮着脚把黑板挂上墙。他抬手扶了一下梯子,等她下来,才说:“地府没有关于禁止飘行的规定。”

“这是本店规定。”

“知道了。”

他站得端正,脚离地面大约两寸。听她说完,默默落了地。

宋喜看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你还挺遵守。”

“我是执勤人员。”

“那执勤人员今天吃什么?”

“萝卜,鱼丸,豆腐。”

“还是老三样。你们下面没有别的吃的?”

陆行舟接过纸杯:“有。食堂周一馒头,周二馒头配咸菜。”

“周三呢?”

“咸菜卖完,馒头配公告。”

宋喜差点把漏勺掉进锅里:“公告能吃?”

“不能。所以我在这里吃。”

他说得一本正经,她却乐了半天。陆行舟低头咬了一口萝卜,眼角似乎也动了动,等她仔细看,他又恢复了平时的神情。

快到一点时,进来一位瘦小的老奶奶,身上穿着褪色的蓝布褂,手里提着空饭盒。她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没拿东西,只问:“小姑娘,你这儿有馄饨卖吗?”

“速冻的行吗?”宋喜指了指冰柜,“虾仁、荠菜都有。”

老太太摇头:“我想要小馄饨。皮薄薄的,肉只放一点,一口能吃三个。”

这附近早没卖那种小馄饨的店了。宋喜想了想,问她要不要面包,老人说不饿,慢吞吞走出门。陆行舟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没说话。

到了第二晚,老太太又来了,还是问小馄饨。

第三晚,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宋喜正在点货,见她伸长脖子往里瞧,招呼她坐一会儿。老人摆摆手:“我等人呢。他从前下晚班,总打这儿过。”

“等谁?”

“我儿子。叫周建国,在公交公司开车,车开得可稳了。”

她说起儿子,眼睛亮起来。说他小时候个子小,挑食,不爱吃肉;后来长高了,食量大,一次能吃三碗小馄饨。有回她下楼摔坏了腿,儿子把她背到医院,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还怕她冷,把外套裹在她膝盖上。

宋喜听得入神:“那您为什么不去找他?”

老太太的手指摩挲着饭盒扣子:“我找不到门了。”

她儿子搬过家。她只记得老住址,去过几回,那片房子拆得只剩一堵墙。她想问人,可旁人都听不见她说话。她走累了便来到这条街,因为以前儿子在这里吃过馄饨,摊主姓周,和他们不是一家,却每次都给他多放紫菜。

“我在这里等,说不定能等着。”老太太笑了笑,“我不耽误你做生意。”

她下意识把饭盒往身后藏。宋喜瞥见盒盖已经磨得发亮,边缘缺了一小块。

当天打烊后,宋喜上网搜了许久,附近叫周建国的人不少,开公交的却难找。第二天白天她跑到公交总站,向值班的大姐打听。大姐起初很警惕,听她说老人拿着蓝色饭盒,一时愣住了。

“周师傅啊,前年就退休了。他母亲走了有三年了吧。”大姐压低声音,“老人走得突然,周师傅那阵子难受得很,常带着他妈的饭盒来上班。”

“您知道他现在住哪儿吗?”

“地址我不能随便给。你有什么事,我替你问问。”

宋喜本想说您问他母亲是不是喜欢给他做小馄饨,又怕吓着人,想了半天,只说自己在老街开小卖部,整理旧东西时发现一个像他家的饭盒。

傍晚,公交总站的大姐回了电话。周师傅说他家的饭盒一直在家里,但母亲确实常给他做小馄饨。大姐把宋喜的话转达了,周师傅说这两天有空会来看看。

宋喜挂了电话,坐在柜台后面发愁。鬼拿着的饭盒和活人家里的饭盒不是一个东西,万一周师傅来了,她怎么解释?

陆行舟听完,先看了她一眼,再看向她手里的擀面杖:“你打算做什么?”

“包馄饨。”

“你会?”

“视频里说很简单。”

半小时后,案板上出现了一堆大小各异、形状不明的面团。宋喜努力把馅塞进一张破皮里,捏了捏,破皮的另一边又漏了。

陆行舟脱下外套,在水池边洗了手。

“你会?”宋喜把问题还给他。

“不会。”

“那你洗手干什么?”

“可以帮你扶碗。”

最后他没扶碗。他手指修长,照着视频学了两遍,包出来的馄饨便整整齐齐,肚子鼓鼓的,边角捏得像小元宝。宋喜看看自己的,又看看他的,决定把那几个露馅的先煮掉,毁尸灭迹。

水开了,厨房里热气腾腾。陆行舟端着锅,宋喜撒了虾皮、紫菜和葱花。她怕烫,凑上去吹了吹,陆行舟伸手替她把碗挪远一点。

“别靠太近。”

“你还知道烫?”

“你上次拿热水壶,烫了手。”

宋喜低头看自己手背。那点红早就退了,她没想到他记着。

周师傅晚上八点多到的,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看起来有些拘谨,在门口擦了两次鞋才进来。

宋喜把刚包的馄饨放到他面前:“实在不好意思,饭盒的事可能是我认错了。您先吃点,刚煮好的。”

“认错就认错吧。”周师傅摆摆手,本来有些失望,闻到香味,又笑了,“你们这店里倒挺暖和。”

他尝了一口,停下勺子。

“怎么了?”宋喜紧张起来,“咸了?”

“没。”周师傅低着头,“我妈以前也包这样的。她说馅儿放多了不好吃,汤要清,葱花得最后撒。”

他吃得很慢。宋喜没再劝,在旁边收拾袋子,听见他小声说,母亲走的时候,他还在外地接女儿。打电话回家,没人接,他以为她睡了。等赶回来,饭桌上放着一盒包好的馄饨,人已经不在了。

“那天是我生日。”他说,“她怕我回来饿着。”

宋喜手上的塑料袋停住了。她想起老太太说儿子不爱吃肉,说着说着总要补一句:长大以后好了,吃饭香。

“她肯定知道您惦记她。”宋喜说。

周师傅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盛了第二碗。这次他吃得快些,末了连汤都喝了。临走时,他在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宋喜看,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包馄饨,满手是面,笑着用胳膊肘挡镜头。

“下个月我女儿回来,我们去看看她。”他说。

他走后,宋喜把饭桌擦干净。夜里十一点,老太太提着饭盒来了,看见桌上剩下的葱花,怔了怔。

“你儿子来过。”宋喜把照片给她看,“他吃了两碗,说下个月和您孙女一起去看您。”

老太太贴近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一遍一遍描着儿子的脸。照片里周师傅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得眼睛眯起来,女孩缺了一颗门牙。

“这是小满啊?”老人笑了,“她长这么大了。”

“他现在住得好好的,退休了,您别担心。”

老太太点点头,又问:“他吃了两碗?”

“嗯,连汤都喝了。”

“那就好。他从小不爱喝汤,怕烫。”

陆行舟从门外进来,站到老人面前:“您停留的时间够久了。我可以送您去登记,您愿意走吗?”

老太太看着空饭盒,沉默了片刻。

“我能不能再坐一会儿?这儿有葱花味。”

宋喜立刻把热水续上。其实鬼未必喝得出味道,但她还是拿小碟装了几只馄饨,放到老太太面前。老人坐得很直,望着它们,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某一个晚上。

她离开时,把手里的饭盒放在桌上:“送给你吧,姑娘。”

宋喜想说自己拿不了,陆行舟却对她轻轻摇头。饭盒没有实体,触碰不到,却被老太太留在了柜台边。第二天,宋喜发现玻璃柜台上多了一小片像水汽凝成的印子,怎么擦都擦不掉。

临走前,老人还给陆行舟塞了一样东西。

“我用不上,你帮我交了吧。”

那是一张黄纸回执,边角发皱,上面写着一个编号,后面盖着红章:候转。

陆行舟看了一眼,神情微变:“您的登记不是三年前办过了吗?”

“办过,两回呢。头一次让我等,后来又让我重新按手印。”

“谁叫您重新按的?”

“穿灰衣服的,胸前别了个铜牌。说名额紧,让我再等。”

陆行舟把回执收好,陪她走出店门。宋喜在门口看见,夜色里有一条淡淡的光路,老太太走得慢,他便放慢脚步,和她并肩。

他回来时天快亮了,脸上带着倦意。宋喜把重新热过的豆浆递过去,他捧在手里,却先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回执。

“这编号有问题。”

宋喜凑过去。编号后面的红章盖得很重,纸背透出一行淡字。她翻了翻爷爷留下的旧账本,在一页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相同的编号,旁边记着一笔:替周婆婆垫香,候转。

再往下,爷爷用铅笔写了四个字:重复收取。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还要查。”陆行舟收起回执,“先不要让别人知道。许朵的引渡也迟了五年,她和母亲阿琴的记录,我会一并留意。”

宋喜记起那个小姑娘。许朵提到妈妈时,总喜欢揪着衣角,说话轻得要贴近了才能听清。她当即将许朵的名字和已知的日期也记在本子上,留出空白,准备等找到更多凭据再补。

宋喜把账本合上,夹层里忽然漏出一点暖黄的光。她拨开纸页,光又不见了。陆行舟说,可能是爷爷留在店里的魂火,只剩一缕记忆,碰不得,也强求不来回应。宋喜记住了此事,此后偶尔会对着账本说些店里的闲话。

她又打开抽屉,找出一本空白笔记本,在第一页写:周婆婆,爱做小馄饨,儿子叫周建国,孙女叫小满。

“做什么?”陆行舟问。

“记下来。万一以后要找人问话,我至少知道上哪儿找。”

她写得认真,写完发现笔尖不知什么时候蹭到手背上,一道蓝印,正好横在之前烫伤的位置。

陆行舟看了看,起身去水池边拧湿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

“擦掉。”

宋喜接过来:“你们鬼差管得还挺宽。”

“嗯。”他说,“今天是非公务时间。”

宋喜拿着毛巾,过了片刻才想起来擦手。

6 阴间代购不包邮

阴间代购的第一笔生意,是一包梅子糖。

买糖的女鬼站在货架前,挑了二十分钟,从话梅糖挑到奶糖,再从奶糖挑到水果硬糖。宋喜都替她累,问:“要不你都买点?”

女鬼掏出钱袋,里面只有三枚香火凝成的小钱:“只能买一包。”

她挑走梅子糖,隔天又来了,掏出一张写着东西的纸:“我宿舍的人也想买。能不能帮我带?”

纸上写着:绿包装的瓜子、橘子味汽水、一袋能掰开的饼干。后面还特意补充,瓜子要原味,不能买成五香的。

宋喜看看单子:“你们住集体宿舍?”

“等候转的,都住一起。我们那栋楼只有个自动售香机,还经常卡钱。”

“这几样我都有。你稍等。”

女鬼却皱了眉:“东西多,我一个鬼拿不动。而且上来的路远,来回要登记。”

宋喜想了想,在纸上写下另一个价钱:“我可以送到你们接收站,但路费得你们分摊。东西有没有货,我先查清楚;缺货就退款,不拿别的糊弄。”

女鬼的眉头立刻舒展开了:“我回去告诉她们。”

那天夜里,宋喜在小黑板上写下:代购服务试营业,商品按单订,运费另计。没有阴间电话,她就准备了一本登记簿,让客人留下姓名、住处、取货凭证。至于香火怎么结算,她请社区办来的人帮忙确认,又在每笔收据上写清金额。

头一天只有三单,第二天增加到十一单,第三天,登记簿被写满了两页。

工装鬼陈大海来帮忙搬货,宋喜替他留了一瓶他女儿爱喝的橘子汽水。他没打开,只站在柜台旁边看了很久,最后说:“先替我放着吧。等我能托人捎句话的时候,再一起带给她。”

宋喜在瓶身贴上他的名字。他要付钱,她说放店里也占不了多少地方,等取的时候再结。陈大海坚持留下两枚小钱,宋喜便写了张收据,夹在汽水后面。

有人要买老式桃酥,说想分给同屋的老伴;有人要一盒针线,想把旧衣服上脱开的扣子补好;还有人托她找一种停产多年的汽水。

“这个真找不着。”宋喜查了一圈,给客人解释,“我可以退钱,也可以找找差不多口味的,你试了再决定。”

对方倒很通情达理:“找不着就算了。以前喝的时候也没觉得好,后来喝不到,才总惦记。”

代购没几天,宋喜的腿先跑细了。白天她骑着小电驴去批发市场,回来点货、贴标签,半夜还要对账。最忙的时候,柜台上排了二十多个袋子,她在纸条上写名字,写着写着睡着了,醒来时脸上印着一串歪斜的字:王阿姨,少糖。

陆行舟站在柜台外,看着她。

宋喜揉揉脸:“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分钟前。”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说了不要碰你的货。”

她想起昨晚他顺手给自己挪了一箱汽水,她一着急,说过“你别动,顺序乱了我就认不出来”。

“那你就站了十分钟?”

“没有。”他指指地面,“我把地扫了。”

宋喜低头,柜台前的纸屑果然没了。她脸更热,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东西多,怕记混。”

“我知道。”陆行舟把手里的纸杯放下,“我做了个表。”

他在纸上画了格子,按日期、姓名、货品、金额、取货情况分栏,连缺货退款都有位置。字写得端端正正,宋喜看了半天,觉得自己以前那本登记簿简直是鬼画符。虽然写单子的客人里确实有鬼。

“你们鬼差还管这个?”

“以前在接引处做过登记。”

“那你能教教我吗?”

陆行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耐心地把每一栏怎么填讲了一遍。宋喜听到一半,抬头问:“你们下面有电脑吗?”

“部分地方有。”

“你也会用?”

“会。”

“那为什么用纸?”

“这里信号不稳定。”他顿了顿,“而且你的电脑上周进汤了。”

宋喜看了一眼角落里晾着的笔记本,没话说。

他们一人拿一支笔,核对到凌晨两点。宋喜困得眨眼,陆行舟把她写错的数字圈出来,让她再算一遍。她算完靠在椅背上长叹:“当老板好难。”

“那你为什么还做?”

“赚钱啊。”

陆行舟看着她。

“也有一点别的。”宋喜抓抓头发,“周婆婆那天走的时候,很高兴。我想,她们能买到一点喜欢的东西,等着的时候也许没那么难熬。”

她说完,觉得自己讲得有点煽情,赶紧补一句:“而且运费真的不能少,不然我的电驴要白骑了。”

陆行舟拿起笔,在账本空白处写了一行:运费需覆盖油费、电费及人工。

宋喜笑出声:“你这是鼓励我涨价?”

“鼓励你把成本算进去。”

第二天,他帮宋喜把第一批货送到阴阳交界的接收站。那里设在老街尽头的一棵槐树旁,子时之后树下会出现一扇灰色小门,只能由持证的鬼差携货进入。宋喜是活人,不能擅自跟进去,便站在门外把袋子挨个递给他。

他清点完毕,给她一张盖章收据:“我只能送到接收站。后面由他们核验、分发,不能保证每一件马上到。”

“出了差错怎么办?”

“凭收据查。你留底,我也留底。”

“你每天都这么认真吗?”

“工作的时候是。”

宋喜想起昨天他说的非公务时间,抬头看他。他似乎也想起来了,接过最后一个袋子,声音低了些:“吃关东煮的时候不是。”

送货结束后,他们在门口分了一个烤红薯。宋喜拿纸包着,烫得左右手来回倒,陆行舟看不下去,伸手替她掰开。红薯瓤子金黄,热气扑上来,他把大半块递给她。

“你不吃?”

“我尝一点就够。”

宋喜掰下一块给他。他接过去,没有立刻吃,先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巾:“你手上都是灰。”

“你怎么连这个都有?”

“上次你搬货,蹭了满脸。”

宋喜摸摸脸,确定今天没有灰,才拿湿巾擦手。夜里风凉,陆行舟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了一点。两人谁也没说话,槐树的叶子落在他肩头,他没察觉,她便伸手替他摘下来。

就在她收回手的时候,一股凉意从树根处涌过来。陆行舟抬头,灰门的缝里挤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被风卷到宋喜脚边。

纸上印着一列编号和名字,最上面盖着“作废”。她刚想捡,陆行舟先一步按住纸角:“别碰。”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把它包起来。宋喜看见其中一个编号,和周婆婆那张回执上的前几位相同。

“也是候转登记?”

“看格式像。”陆行舟皱眉,“接收站不该丢这种东西。”

他让宋喜回店里,自己去找值守的人问。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回来时只说,工作人员告诉他这是旧档清理,纸从碎纸袋里漏出来的。至于为什么作废,得去档案处核实。

“他们让你查吗?”宋喜问。

“我只能查自己经办的登记。其他档案需要审批。”

“那你申请。”

“已经申请了。”

他话说得平静,手指却在桌沿上停了一会儿。宋喜知道他并不是不着急,只是急也不能让审批立刻通过。

她去拿爷爷的旧账本。纸页上许多数字、名字都已褪色,宋守山的字却依旧清楚。宋喜照着漏出来的编号,找到一笔记录:某年某月,代付香火,接引未成,退。

“退给谁了?”她问。

账本上没写。下一页有几笔相似的记录,都是“接引未成”,有的写了退,有的写了待查。爷爷在页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又在圆圈外面添了一道短横。

陆行舟看了看:“这不像普通记号。”

“爷爷记账有自己的办法。我小时候问过,他说圈是对过的,横是还差一步。”

“差哪一步?”

“他没告诉我。”宋喜把账本推近一点,“你看这几笔,名字不一样,后面的落款却很像。”

陆行舟低头辨认。落款都是一个潦草的“衡”字,旁边还压着模糊的印。

“不能凭一个字认人。”他说,“我把编号记下来,等审批下来再核对。”

宋喜找来纸,誊了两份。一份交给他,一份夹进自己的登记簿。陆行舟把纸仔细折好,放进内袋。

半夜,一位老太太来取桃酥,带着两个小鬼,一进门就问:“老板,能不能给我们看看那什么电驴?”

“看电驴干什么?”

“他们说你骑着它跑遍阳间,特别厉害。”

宋喜把门外的小电驴推过来。两个小鬼围着转圈,夸车座软,夸后视镜亮,还问能不能摸摸车铃。宋喜没忍住,按了一下喇叭。

喇叭发出一声微弱的“嘀”。

小鬼们惊叹得像看见了烟花。老太太笑得直拍腿,拿了桃酥,还问以后可不可以代买一只这样的铃。

“可以,我给您记上。”

陆行舟站在门边,看她一本正经地登记“电驴铃一个”,也笑了。笑意很浅,却没来得及收回去,被宋喜抓了个正着。

“原来你笑起来是这样的。”

“什么样?”

“像食堂终于不发馒头了。”

陆行舟看了她一眼:“今天发了包子。”

“真的?”

“嗯,馒头里加了馅。”

宋喜笑得趴在柜台上,差点把刚写好的单子蹭花。陆行舟伸手把本子挪开,等她笑够了,才把笔递回去。

7 金牌店主和一笔旧债

金牌店主的牌匾送到时,宋喜正在和一箱泡面搏斗。

箱子卡在门槛上,她在里面拉,陆行舟在外面推。两人刚把箱子挪进门,一个戴红袖章的社区办工作人员便走进来,客气地问:“请问哪位是宋店主?”

宋喜正蹲在地上喘气,抬手:“我。”

工作人员看了看泡面,又看看她,展开手里的红布。

“经综合评定,喜记小卖部服务热情,价格公道,妥善协助多位居民解决生活需求,获评本季度阴阳便民服务金牌店铺。”

红布底下是一块木牌,正中间刻着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金牌店主。

宋喜站起来,先摸了摸字,又问:“有奖金吗?”

工作人员显然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有,香火补贴三个月。另附锦旗一面。”

“锦旗我收了,香火补贴怎么用?”

“抵店铺租金。”

宋喜立刻转身去找锤子。爷爷开的店,墙上以前只挂过一张日历和一块“概不赊账”的牌子,如今终于有了点能拿出去炫耀的东西。

陆行舟接过锤子,帮她把牌匾挂好。宋喜站远了看,总觉得右边低一点,他又取下来调整。来回三趟,墙上多了几个孔,牌匾终于挂正了。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白天来买东西的邻居阿姨。阿姨回得很快: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参加的评选?

宋喜盯着手机,斟酌半天,回复:社区活动。

阿姨发来三个大拇指,又问能不能帮她留两包洗衣粉。宋喜答应下来,刚放下手机,门口便响起一片乱糟糟的祝贺声。

原来是几个代购客人来了。有人送一把纸糊的花,有人送一张写满祝福的红纸,还有人提议给她放鞭炮,被陆行舟当场制止。

“老街禁止燃放。”

“我们这是阴间的,活人听不见。”

“房顶能听见。”陆行舟指了指棚子,“上次谁把店后面的瓦震松了?”

提鞭炮的男鬼把东西往身后一藏:“不是我。”

大家挤在柜台前笑,周婆婆同屋的姑娘也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说婆婆托她捎口信:她已经到了新的等候住处,屋里能晒到太阳似的暖光,饭盒也有了地方放。

宋喜认真问:“登记办好了?”

“办好了,陆差爷帮着催过。婆婆说,等分配有消息,再让人告诉你。”

宋喜松了口气。账本上的疑点还没查清,但至少周婆婆不用再一个人守着拆掉的旧屋了。

热闹到后半夜,来了位穿灰布长衫的老先生。他提着一只木箱,进门先看牌匾,再低头看宋喜:“宋守山是你什么人?”

“我爷爷。”

“他欠我的账,你认不认?”

店里立刻安静了。先前胡三和讨债帮来闹事,留下的票据和印章已作证据保存,宋喜对“欠账”二字格外敏感。陆行舟上前半步,宋喜拉了拉他袖子,示意自己来。

“您先坐。欠多少?有凭据吗?”

老先生从木箱里拿出一叠单据,按年月排开。纸上记着香烛、纸衣、米面,以及几次小额周转,最后一笔的日期距爷爷去世还有好几年。

宋喜越看越不明白:“我爷爷什么时候跟您借的这些?”

“不是全借的。有的是从我铺子里赊的货。他说欠着,等店里宽裕了一起结。”老先生扶了扶眼镜,“我姓钱,以前在接收站开香烛铺,后来身体……后来出了点事,铺子没开下去。”

宋喜看他身后没有影子,没追问那点事是什么。

她把爷爷的旧账本找出来,一笔笔核对。账本里果然有对应的记录,有些注明送给了谁:替孤魂买纸衣、给无家可归的孩子添米、代一位老人补交登记香火。还有些没写名字,只写“急用”。

“这些都是送出去的?”她问。

钱先生叹气:“他那时候刚在这儿开店,遇见付不起钱的,总说先拿走。他自己买货要钱,我也不能一直不收,账就积下来了。”

“那您之前怎么不来要?”

“他走了,我来过一次,你那时没开门。后来听说你接了店,又听说你这店生意好了,便想来问问。”钱先生有些不好意思,“我的孙子要去别处开铺子,手头紧。我想着,能收多少算多少。”

宋喜把账算了一遍。数额不小,却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惊人。近来代购的利润和店里的积蓄凑一凑,付完后还够留下一笔进货的钱。

陆行舟看了她一眼:“不必今天全部付清。可以先核实……”

“我知道。”宋喜又核了一遍单据,“我认这笔账,但得把收据写清楚,免得以后再有人拿着账来找我。”

钱先生连连点头。两人按照活人货款和阴间香火分别结算,宋喜付掉能立即支付的部分,剩下的凭票去接收站办理。钱先生写好收据,还当着陆行舟的面按了印。宋喜特意将这份货款单据与胡三留下的票据分开收好:两边欠的是什么、谁开出的票,都要弄明白,不能因为名字里都有“债”就混成一笔。

送走钱先生前,她又请他看那枚此前保存的印章。钱先生只看了一眼,便摇头说从没用过,也不认得那上面的字。宋喜记下他的回答,没有再追问。

“您孙子开铺子,做什么生意?”宋喜问。

“卖灯。下面住处换了新规,要用能照出路标的灯。”

宋喜想了想:“我这里也要进灯。以后您让他给我看看货,合适就进一批。”

钱先生把收据推给她,笑得皱纹都深了:“那我可让他来了。”

他走以后,宋喜坐在柜台后面算余额。陆行舟站在一旁,没有催她。她一笔一笔扣完,放下笔,心疼地摸了摸胸口。

“刚拿的金牌,一转头就花了这么多。”

“后悔了?”

“没有,就是心疼。”宋喜说,“这两件事又不冲突。”

陆行舟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东西放在她面前。是她常吃的那种话梅,包装角上还贴着超市打折标签。

“怎么给我买这个?”

“昨天你说想吃。”

“我昨天说了很多话,你都记着?”

“重要的记。”

宋喜把话梅攥在手里,忍不住问:“这个也重要?”

陆行舟沉默片刻:“你说想吃的时候,看了货架三次。但最后一包已经给客人留了。”

他连这个都看见了。

宋喜剥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眯起眼,又把袋子递给他。陆行舟也拿了一颗,两人坐在柜台后面,听店外的风吹过招牌。

过了一会儿,宋喜翻开旧账本,重新看那几笔“接引未成”。货款已经还清,但这些人的名字仍然留在纸上,有些旁边连一笔退还的记录都没有。

宋喜忽然想起爷爷信里提过的门口青砖。她拿了小铲子,和陆行舟一起撬起靠门槛的那块砖。砖下埋着一只包了油布的铁盒,盒盖锈得厉害,里面却还干燥。

盒中有三张编号各异的旧登记回执,一页缺了下半截的清算单,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便条。便条上只有爷爷的字:“单要对两遍,别只看盖章。有人来找,先看他认不认得数。”

清算单上能辨认出“甲簿三十七、乙簿四十二”;其中一张回执的编号前缀和周婆婆的相同。它们证明爷爷曾保存相关凭证,却不足以单独说明这些数字代表什么,更无法直接认定谁做过手脚。宋喜将每一张纸拍照、记下发现的位置,再放回铁盒保管。

“爷爷做这么多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行舟想了想:“或许怕你担心。”

“他总这样。小时候我跟别人打架,他知道了也不说,等我睡着才偷偷给我胳膊抹药。我第二天还以为是自己伤好得快。”

宋喜笑着说完,手指按在一页账纸上。纸的边角起了毛,显然有人反复翻看。她对着灯看,发现几行字中间夹着浅浅的压痕,像是上面原来垫过另一张纸。

陆行舟取来铅笔,在另一张薄纸上轻轻描过,压痕渐渐显出来:七月,甲簿三十七,乙簿四十二。

“甲簿、乙簿是什么?”

“可能是两套登记簿。”陆行舟说,“我需要去核实,不能现在下结论。”

宋喜又翻了几页,找到同样的压痕,其中有些是日期,有些是数字。她把纸垫在账本上,一张张描下来。陆行舟帮她编上页码,另写了出处。

忙到最后,宋喜的腰都直不起来了。她靠在椅子上说:“如果爷爷还在,问他一句就知道了。”

她声音很轻,陆行舟却听见了。

“有的事要慢慢查。”他说,“我陪你。”

宋喜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吓得攥紧了桃木尺。现在这人坐在她身边,袖口挽起,指尖沾着铅笔灰,桌上放着两张填得整整齐齐的纸。

“陆行舟。”

“嗯。”

“你这样陪着,是因为我是金牌店主吗?”

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面前那杯早已凉掉的水换成热的。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陆行舟没有立刻回答。锅里的汤轻轻冒泡,咕嘟一声。他抬起头,认真得像在宣读什么重要规定:“因为我想陪你。”

宋喜本来准备好的玩笑话一下子忘了。她低头喝水,水太烫,又慌忙放下。陆行舟伸出手,停在半空,确定她没有烫到才收回去。

天亮前,宋喜把“金牌店主”的牌匾擦了两遍。阳光落进店里,金字亮得晃眼。她拍下旧账本的几页压痕,又将原本锁进抽屉,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

门口的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旁边还有一个放得端正的纸杯。陆行舟已经走了,杯底剩下半块萝卜,她看着看着,笑出了声。

8

拆迁通知贴上门的那天,宋喜正在给一棵薄荷浇水。

薄荷是隔壁邻居分给她的,养在窗台上的旧铁盒里。她浇得太勤,叶子蔫了一半。邻居阿姨一进门就说:“你这是养菜还是泡菜?”

宋喜赶紧把水壶放下。两人正商量怎么救这棵薄荷,门外停了一辆车,下来几个工作人员,在街口的公告栏贴上了新的规划公示。

宋喜凑过去看,上面写着老街片区改造,拟进行道路拓宽与商业更新,附了规划范围、征求意见的日期和咨询电话。那条红线沿着街边绕了半圈,把她的小卖部圈在里面。

旁边几位店主也围了过来。有人担心补偿,有人问能否原地回迁,卖修鞋工具的老周更急:“我家店才换了招牌,钱还没挣回来呢。”

领头的工作人员解释:“现在是公示征求意见阶段,不是今天就拆。大家可以按上面的联系方式提交材料,也能到街道了解情况。”

宋喜拿手机拍了照,仔细记下截止日期。她问了小卖部的具体范围和后续安排,对方说还要以正式公布的方案及核实结果为准,建议她带着房屋材料到街道咨询。

“那这期间不会施工吧?”

“涉及拆除的事情要按程序走。前期可能有测量,施工安排以通知为准。”

邻居阿姨拉着她,小声说:“先别急,咱们一起去问。老街这么多户呢。”

宋喜嘴上说好,手心却出了汗。她回店里翻出爷爷留下的产权材料,又找出地府那份百年租约。两份纸并排摆在柜台上,一份有阳间的章,一份有阴间的印,乍看谁也不挨着谁,却都关系到这家店。

更糟的是,第二张通知当天夜里就来了。

社区办的小赵和另一名工作人员进门,小赵把一份文件交给宋喜。文件上盖着地府有关部门的印,标题是《交界经营点复核通知》。上面说,有人举报小卖部擅自跨界配送、扰乱登记秩序,需要暂停有关配送服务,接受调查;另因交界区域整治,店铺选址也将一并复核。

宋喜看完,第一反应是:“我的配送走的是接收站,有收据。”

“可以提交证据。”工作人员说,“这张是材料清单,三日内交到社区办。调查期间暂停跨界配送,店内零售暂不受影响。”

“复核选址是什么意思?”

“上面在做整治方案,我们只负责送达。后续会有正式结果。”

宋喜接过清单,问了递交地点和受理人姓名,一一记下。小赵临走时小声提醒她:“收到什么都先留原件,交材料要拿回执。我负责送通知,复核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但你有证据就按清单交。”

工作人员走后,陆行舟才从门外进来,脸色比平时更冷。

“你知道这事?”

“刚收到消息。举报材料里提到接收站漏出的登记纸。”

宋喜一怔:“那张纸不是你去问过了吗?”

“我问过,但档案审批还没下来。”陆行舟把一张回执放到桌上,“有人说我们私自获取登记信息,借代购传递阴间档案。”

宋喜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我们只是捡到了,然后你交给值守人员核验。”

“值守记录可以证明我交回过,但现在有人质疑我们在交回前抄录。”

她想起自己确实记录了编号,陆行舟也记录了。之前胡三留下的印章和票据已经保存为证,她另外列了一张清单,写明保管和交接经过,准备在需要时提交。编号是为了查周婆婆的事,并没有拿去做生意,可解释需要证据。

“那就把该交的都交上去。”她说,“单据、收据、配送记录,还有我们记录编号的日期。”

陆行舟点头:“我会如实说明。我的职务能证明经办经过,不能替你决定调查结果。”

他从袖中拿出另一个信封,是他申请查询档案的回复。审批未通过,理由是涉及非本人经办事项,需有上级授权。

宋喜把文件看了一遍:“你的上级能授权吗?”

“我已经重新申请。调查开始后,我被要求回避与这家店有关的复核,不能再参与处理相关材料。”

“会影响你吗?”

“目前只是回避。”

他说得平淡,宋喜却记得他这几个月几乎夜夜往接收站跑。有一次送完货,他袖子上沾了一道灰,怎么也拍不掉,原来是替她把破袋子扎紧时磨出来的。

“代购先停。”她说,“客人交过的钱全部退掉,现货愿意来店里拿的就来拿,不愿意的我登记退款。”

这一夜,宋喜忙着写告示、理账。几个老顾客得知后很不满,嚷嚷着要去找人评理。她把每一张订单铺平,请大家先核对。

“该退的退,该取的取。你们要是想帮我,就把拿货的收据找出来,谁什么时候收到过东西,记得的给我写下来。”

“这能有用?”

“我不知道最后够不够,但总比光吵有用。”

先前买梅子糖的姑娘第一个回去找收据。半个时辰后,她抱来一个纸袋,里面是同屋的人攒下的单子。有的压皱了,有的被桃酥油浸出一个圈,却都写着日期和货品。

钱先生也来了。他听说要核账,带来一册自己留底的货单,指给宋喜看:“这是你爷爷跟我进货的记录。你还账那天,我又誊了一份。”

“谢谢您。您孙子的灯,我暂时还进不了。”

“没事,灯又不会跑。”钱先生拍拍她的肩,“你爷爷当年替我垫过铺租。他不让我记,我记着呢。”

宋喜把材料分类装进袋子,纸袋贴满标签。陆行舟帮她理好顺序,但所有说明都由她自己签字。他说得清楚:“我是相关人员,可以提供自己的证言,不能替你递交或处理复核。”

宋喜点头,把笔握紧。她不愿意让他为帮自己破了规矩,更不想让别人拿他的身份做文章。

白天,她和街坊去了街道咨询。工作人员核对了产权材料,解释公示期间可以提交意见,具体补偿和施工安排还需后续公布。宋喜把疑问一条条问清楚,回店后又给街坊们整理了一张纸,写上联系电话、地点和截止日期。

她跑了一天,晚上回到店里,鞋底沾满泥。陆行舟已经把关东煮的锅洗了,水池旁放着一只饭盒。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惊讶,“不是要回避吗?”

“我不参与复核。”他指了指饭盒,“来吃饭。”

“饭是你带的?”

“嗯。”

饭盒里是米饭、青菜和一块煎蛋。煎蛋边缘有点焦,菜叶也切得不太均匀,但米饭还热。宋喜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这是你做的?”

“在食堂借的锅。”

“地府食堂让你借锅?”

“厨师说,锅可以借,人不能留下。”

宋喜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睛却有点酸。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挺好吃的。”

陆行舟没催她,等她吃完才问:“阳间的事怎么样?”

宋喜把咨询结果告诉他,又把店里的复核材料给他看。她担心选址问题会越过正常程序,地府那边的人却一直没有说清楚。两边的事碰在一起,让她总有一种被人盯上的感觉。

“我今天听到一个名字。”陆行舟说,“崔衡。”

“账本上的‘衡’?”

“只是名字里有这个字,还不能说就是他。”陆行舟顿了顿,“他以前做过副司,管过接引相关事务,现在已经离任。近期交界整治的顾问名单里有他。”

“已经离任的人,为什么还能管整治?”

“顾问不直接审批,但可以提出建议。”

他把自己知道的范围说清楚,没有把猜测当成结论。宋喜把“崔衡”两个字写在纸上,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凌晨,街口的路灯闪了两下。宋喜抬头,看到公告栏旁边多出一道灰影,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她眨了一下眼,灰影又不见了。

陆行舟追到门外,只看见空荡荡的街道。远处一辆工程车缓缓开过,车灯扫过墙面,停在待测量区域旁边。司机下车看了一眼,又开走了。

第二天,街口开始进行测量。工作人员在路面做了标记,告诉店主们暂时不要挪动。宋喜拍下照片,记了日期,又去询问了现场负责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当天夜里,地府复核的补充通知也送到了:交界整治队将于近期对附近通道进行勘察,具体处置待复核结果公布。

宋喜拿着纸,望向门外。白天留下的测量线穿过路面,落在小卖部门前;夜里那条线旁边,却又浮出一道极浅的灰痕,两道线隔着门槛相交。

陆行舟蹲下看了很久,伸手试探。灰痕上有一股细微的寒意,触及他指尖时向地下缩去。

“这是勘察留下的?”宋喜问。

“不确定。”他说,“正常的交界标记应该能查到登记,我明天去问。”

宋喜把灰痕拍下来,照片上却只有白天的粉笔线。她只好拿纸画出位置,连同通知一起存好。

临近天亮,陆行舟要回去交班。宋喜送他到门口,把一串煮好的鱼丸塞给他:“路上吃。”

“我今天已经吃过了。”

“这是加班补贴。”

他接过纸杯,却没有马上走。

“宋喜,如果这两边同时动工,你先离开店里。”

“你觉得会出事?”

“我不知道。”陆行舟看向那两道交叉的线,“所以要先想好退路。”

宋喜想说店在这里,她能退到哪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担心的不是店,是她。

“好。”她说,“真到那时候,我听你的。但账本我得带上。”

陆行舟看着她,低声应了。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头发,最后只是替她把被风吹歪的围巾理正。

“钥匙也带好。”

宋喜摸了摸脖子上的细绳:“知道了。”

陆行舟走后,她把需要带走的东西放进一个结实的背包:产权材料、收据复印件、手机充电器、手电筒,还有爷爷的旧账本。她又想起爷爷信里提到门口青砖下藏着东西。她把砖下铁盒里的回执、清算单和便条也一并收好;砖底空隙重新盖严,免得有人踩绊。装好后她拉上拉链,摆在柜台最顺手的地方。

天色亮起来,窗台上的薄荷还是蔫的。宋喜把它搬到门外,让太阳照着,又将花盆里的积水倒掉。

老周推开自己的店门,朝她喊:“小宋,街道说今天再来量一次。你别忘了问测量到哪儿!”

“知道了!”

宋喜应了一声,回头把玻璃门推开。昨夜的灰痕已经看不见了,但那道白色粉笔线仍横在门前,直直通向老街深处。

9

拆迁队到的时候,宋喜正在给茶叶蛋翻面。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窗外却比锅里还热闹。两辆挖掘机停在街口,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戴安全帽的男人拿着对讲机,正在吆喝人拉警戒线。

宋喜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四十。

“你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她提着漏勺走出去,“我们这儿的补偿协议还没谈妥。”

领头的男人三十多岁,眉间有一道很深的竖纹。他看了眼小卖部,又低头看手里的施工图:“这边是旧管网改造,今天先挖路,不动房子。”

“挖到我门口来?”

“施工范围就是这么画的。”男人把图纸给她看,“宋老板,你放心,我们尽量给你留条路。”

图上用红线圈出的范围紧贴小卖部门槛,旁边还盖着几个章。宋喜看不懂全部,却看得见日期是昨天,而街道昨天开会时,压根没人提过今天动工。

她把漏勺塞到他手里:“你先帮我看一下锅。”

男人愣住:“啊?”

“蛋煮老了要赔的。”

她转身回店里,给街道办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对面的小姑娘嗓子发哑:“宋姐?我正想找你,我们今天没安排挖你那条路。图纸你拍给我,我马上核实。”

宋喜刚拍完照,柜台下的铜铃便响了。

天已经亮了,阴间的客人本不该来。铃声却急得一阵接一阵,像有人在水里不停踢门。

她弯腰看向柜台下,铜铃是爷爷留在这里的备用铃。一张灰扑扑的纸条从门缝下挤进来,落在她脚边。

上面只有几个字:

阴侧今日清场,午时封门。别等。

陆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字的人被什么撞了一下。

宋喜心里一沉。

昨晚陆行舟被临时叫回去,说要核查举报。走时他给关东煮锅盖盖好,还把她落在收银台上的发绳套到了自己手腕上,嘱咐她白天锁好后门。

他一向说话算话。若不是脱不开身,不会只送张纸条。

外头忽然传来轰鸣,第一铲土已经落下。

宋喜冲到门口:“等等!街道说没有这个施工安排!”

领头男人正举着她的漏勺,闻言也急了,拿对讲机喊停。驾驶室里的司机却像没听见,挖斗再次落下,齿尖刮过青石路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她从那响声里听见另一种声音。

咚、咚、咚。

像有谁在地底下敲墙。

茶叶蛋的香味忽然淡了,空气里钻出一股潮湿的纸灰气。宋喜低头,看见门槛边的影子不知何时分成了两层:一层顺着太阳落在墙上,另一层贴着地面,正往店里爬。

“退后!”她抓住领头男人的胳膊,把人往外拽。

挖斗停在半空,路面裂开一条细缝。缝里冒出一缕白烟,烟里挤着许多极细的声音,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说冷,还有人在问:“我的号呢?”

司机猛地一晃,额头撞上玻璃。他瘫在座位上,安全帽滚到脚边。

街对面卖馄饨的周婶端着一碗汤出来,手里的碗啪地落了地。再远一些,买菜回来的老人停在斑马线上,菜篮歪倒,一把小葱滚进了下水沟。

他们都睁着眼,却没有反应。

挖掘机的发动机仍在响,宋喜拼命拍驾驶室的门。领头男人总算回过神,爬上去拧掉钥匙。车子停了,地底的敲击声却没有停。

宋喜回头,小卖部的招牌上结了一层白霜。

才六月,早晨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热,霜却从招牌一路爬到门框。店里的灯闪了两下,明亮的玻璃窗突然变得浑浊,仿佛隔了一层深水。

她冲进去,脚刚踏过门槛,耳边嗡的一声,外头所有声响都远了。

柜台还是那个柜台,货架上的泡面却一袋袋浮起来,停在半空。关东煮锅里的竹签也竖着飘起,仿佛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把它们捞走。

宋喜抓住门框往回望。

街道就在那里,隔着一层模糊的光,周婶倒在馄饨摊边,领头男人扑到她身边,伸手按电话。他的嘴不停地动,宋喜却听不清。

她冲他挥手,对方没有看见。

“宋老板!”

声音从身后传来。

社区办的小赵穿着那身灰蓝色制服,抱着一摞文件从后门跌进来。她的工牌只剩半块,裤脚破了,鞋也掉了一只。

“出事了。”小赵气喘吁吁,“阴侧的施工队说奉命清理交界点,锚钉刚打下去,阳间这边也动了。两头同时开工,把原来的缝给撕大了!”

“外面那些人怎么了?”

“魂被卷走了一部分。人还活着,可魂回不去,拖久了就……”小赵没说完,眼眶先红了,“我已经递了急报,但是我们办事处的路被封了。”

宋喜抓住她:“陆行舟呢?”

“他发现批文不对,去拦阴侧施工队了。我出来时,他还在那边。”

话音刚落,货架上的玻璃罐噼里啪啦炸开。糖果滚了一地,红的绿的,在地板上慢慢旋转,却始终不肯停下。

小赵捂住耳朵:“缝隙还在扩大。不能让它把整条街吞进来!”

宋喜站在一地糖果中间,忽然想起爷爷教她停电时怎么查线路。

“先找总闸。”她说。

“什么?”

“施工的是两头,两头都有东西往这儿使劲。找不到阴间那个,先把阳间这边隔开。”

小赵怔了怔:“你看得见外面的路吗?”

“看得见一点。”

小赵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这是临时通行符。我只有一张,撕开以后,能撑一炷香。出去了就别回头,缝里会学人说话。”

宋喜接过来,抓了一把零散的香火钱,又背上早已收好账本和砖下凭证的背包。

小赵着急:“拿账本干什么?”

“这店的位置,还有这些年跟阴间办过的手续,都记在上面。”宋喜拍了拍背包,“万一有人问,总得有人拿得出来。”

她其实还有一点私心。屋子都快没了,爷爷留给她的东西,她不想再丢。

通行符撕开时没有火光,只落下一点很冷的灰。宋喜闭着眼跨过门槛,耳边的轰鸣一下子涌回来。

她差点被声音撞得摔倒。

领头男人看见她,像见了救星:“我刚才拍门,你们店里没人!你从哪儿出来的?”

“先别问。司机怎么样?”

“还有呼吸,救护车打过了。”男人抹了把汗,“可周围越来越多人倒下,电话也打不通。”

宋喜抬头看街口,刚刚还在买早餐的人,已经有十几个坐倒或躺倒。更多人扶着墙,面色发白,喊同伴的名字。有人哭,有人不知所措地站着。

她的手也在抖。

但抖归抖,事情得一件件做。

“你带工人把机器都熄火,警戒线拉远一点,别让人再进来。能打通电话就继续打,叫救护车和街道的人。倒下的人别随便搬,注意呼吸,先遮太阳。”

男人连连点头,跑去招呼人。

宋喜又奔到周婶身边。老人呼吸平稳,额头被碗沿划出一道口子。她从店门旁的水桶里打湿毛巾,小心给周婶擦掉血,再把折起来的外套垫在她头下。

周婶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听不见。

“什么?”宋喜低下头。

“锅……关火……”

“关了,您放心。”

馄饨摊的炉火早已熄灭。宋喜握了握她的手,手是温的,指尖却冷得像从冰水里捞过。

一阵风从裂缝里吹出来,账本在她怀里轻轻震了一下。

她低头,发现账本的边缘浮出一条淡淡的金线,直直指向裂开的石板。

地下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妈妈,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宋喜的脚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猛地停住。小赵说过,缝隙会学人说话。

可这哭声里混着另一个声音:“阿喜,爷爷在这儿。”

她的心猛地一缩。

那声音实在太像了。爷爷每次喊她起床时也是这样,先拖长一个“阿”,再敲敲她的房门,说再不起床油条就凉了。

宋喜攥紧账本,指甲陷进纸页。

“我知道你不在那儿。”她轻声说。

裂缝里安静片刻,又响起同样的声音:“阿喜,帮帮爷爷。”

她眼眶一热,差点蹲下去。

账本忽然发烫。那热度隔着衣服,像有人在她心口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宋喜咬住嘴唇,退后两步,把路边的施工围挡拖过来挡住裂缝,声音发颤:“我爷爷要是真来了,第一句话肯定是让我先把煤气关好。”

围挡倒下的一瞬,地底的声音尖利起来,像许多人一起刮着玻璃。宋喜被震得耳朵发麻,眼前直冒金星。

就在这时,一截黑色锁链穿过小卖部的窗,猛地钉进石板。

链子绷直,裂缝被硬生生扯住,扩张的势头停了。

陆行舟从模糊的窗影里走出来,肩上沾着灰,制服袖口破了一道。他手里攥着锁链,脸色比平时更白。

“你受伤了?”宋喜跑过去。

“没事。”他说,“先别靠近缝。”

他抬眼看向躺了一地的人,唇线绷紧:“阴侧的锚钉取不出来,有人在下面做了手脚。我暂时封住这一端,只能撑到今晚。”

“撑到今晚以后呢?”

“我会想办法。”

他回答得太快,宋喜盯着他:“你每次这么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陆行舟看了看她,想替她抹掉脸上的灰,手抬到一半,又因为握着锁链停住。

“这次确实不是。”他低声说。

远处终于响起救护车的声音。红蓝灯光一闪一闪,照在停摆的机器上,也照在小卖部半明半暗的招牌上。

宋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塞进陆行舟空着的那只手。

“你脸也脏了。”她说,“自己擦。我去帮忙。”

她转身时,陆行舟叫住她。

“宋喜。”

“嗯?”

“无论一会儿听见什么,都别替我签字。”

她还没来得及问,黑色锁链另一端猛地一沉。陆行舟肩膀一震,脚下石板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远远的,店里的铜铃响了三声。

每一声都像有人在催命。

10

救护车来了三趟,还是不够用。

街道办的人把学校体育馆腾出来,临时安置没有外伤、却叫不醒的人。宋喜帮着搬水、登记姓名,又挨个给家属打电话,等忙完抬头,发现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有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多半是附近认识的人。她没力气一一回拨,先在街坊群里发了消息,告诉大家安置地点和登记方式。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就跳出一串回复。

有人问母亲在哪张床,有人说自家丈夫下午出门买烟,还没找到。还有人说,医院检查不出问题,医生让继续观察。

宋喜把能答的都答了,答不了的记在纸上,问完街道工作人员再回复。

她不敢在群里说失魂的事。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些魂如今在哪儿,更不知道怎么带回来。她只能先把活人这边照顾好,让家属知道人在哪里,别急着到处跑。

周婶被安置在体育馆靠窗的位置,儿子从城里赶回来,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叫妈。

“她上午还嫌我忙,过节都不回家。”男人的眼睛红得厉害,“我跟她说下周一定来,怎么就……”

宋喜把一瓶水拧开,放在他旁边:“她早上还惦记着关火。您陪她说说话,等她醒了,肯定要念叨您的。”

男人点点头,喝了一口水,又把瓶盖拧好放到床边,好像母亲随时会伸手拿。

离开体育馆时,宋喜看见街口拉起了新的警戒线。开发商的人和施工负责人正在接受询问,工地所有机械已经停下。可小卖部门前那条缝依然在,只是普通人看过去,以为石板裂了。

陆行舟站在缝边,锁链从他手里延伸到地底。

夜风把他衣角吹起来。他整个人却像钉在地上,半步没动。

宋喜提着一袋从食堂买来的包子走过去:“你吃一个。”

“我不饿。”

“我饿了。你陪我吃。”

陆行舟看着她,终于抬手接了。包子已经凉了,他咬得很慢,宋喜站在旁边,也吃得很慢。豆沙馅有点甜,甜得她喉咙发紧。

“我查过了。”陆行舟说,“阴侧的施工命令用了旧印。那枚印早就该封存,能调出来的人不多。”

“崔衡?”

“我怀疑是他。”

这个名字宋喜曾在爷爷的旧账里见过。几年前一笔香火账旁,爷爷写了两个字:不交。字迹用力得几乎划破纸。

后来有人告诉她,崔衡曾任地府转生司副司,因故离职。至于什么缘故,公文里只有一句“另有任用”,再往后便查不到了。

“那就去告他。”宋喜说。

“需要证据。”

“账本里有。”

“有记录,还要证明记录是真的、名额确实被挪走。公堂不会只凭一本私人账册定罪。”

宋喜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问:“你是不是有办法查到?”

陆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手腕上还套着她的发绳。黑色皮筋沾了灰,边缘有些起毛,和他整洁的制服一点也不相称。

“我可以去封存库调原始簿。”他说,“但我现在不能离开。缝隙里的人魂越来越多,一旦锁链松开,他们会被冲散。”

宋喜看向裂缝。白天那些细小的声音又回来了,比上午更密,像隔着很远的雨声。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让自己别替他签字。

“封住这里要付什么代价?”

陆行舟转过脸:“按规定,私自使用拘魂锁干预施工,是越权。”

“处罚呢?”

“视后果而定。”

“说人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则停职,重则剥去差籍,贬为散魂。”

宋喜手里的纸袋被攥得变形。

“既然是违规施工,为什么算你的错?”

“命令在撤销之前仍然生效。我没有等到复核结果。”

“等到结果,周婶他们就没了!”

“所以我没有等。”

他说得平静,像在解释今晚为什么加班。宋喜望着他,想骂他一句死脑筋,骂出口前却想起来,他明知道后果,还是选了这条路。

他不是不懂变通。他只是觉得有人该先站出来。

街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三个穿制服的人从夜色里走来,领头的捧着一只漆黑的匣子。宋喜认识其中一个,是此前来过店里核查的工作人员。他经过她身边时,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领头人展开文书:“鬼差陆行舟,擅动拘魂锁,阻碍清场。现奉令收回差籍,听候查办。”

宋喜上前一步:“清场命令有问题,阳间这么多人失魂,你们先把事情弄清楚!”

“宋店主,请退开。”

“他一松手,人魂就会被卷走!”

“封缝自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你们的人在哪儿?”

领头人没有答。

一旁的工作人员低声说:“公文上没有写封缝的人手。”

领头人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

宋喜心凉了半截。她上前抓住陆行舟的胳膊:“别放。等我去社区办找人,等小赵把急报送上去。”

陆行舟轻轻覆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一向凉,今天却冷得厉害。

“他们拿走差籍,锁链会收回去。”他说,“我会用自己的魂暂时替上。”

“你说什么?”

“只有一会儿。小赵去找有权停工的人了,她回来之前,不能让缝开。”

领头人打开黑匣。里面是一枚银白色的差牌。

陆行舟腰间的同款差牌随即亮起,像被什么吸引,向匣子飞去。他没有阻拦,只把宋喜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掰开。

“宋喜,退后。”

“我不。”

“你站在这儿,我会分心。”

“那你就看着我。”宋喜抓得更紧,声音发哑,“你不是说会想办法?你把办法告诉我,我跟你一起想。”

陆行舟看了她一眼。

他眼里有许多她从没见过的东西,疲惫、担忧,还有一点舍不得。但最后他只说:“门口的糖,你记得收。下雨会化。”

宋喜鼻子一酸:“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糖。”

“你不是舍不得扔。”

差牌落进匣子,锁链哗啦一声松开。

裂缝骤然张大,风卷着纸灰扑出来。陆行舟一步跨上前,将双手按在裂口两侧。黑色锁链寸寸消失,他的身影也跟着淡下去,袖口先变成了半透明。

宋喜想拉他,被一股力道推回门槛。她摔在地上,掌心擦破,血滴到青石上。

“陆行舟!”

他没有回头。

周围的风越来越急,晾在门后的围裙被吹得啪嗒作响。宋喜爬起来,又一次冲过去,差一步碰到他时,社区办的小赵赶到了。

她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拄着竹杖。老太太将一枚印按进裂口,沉声道:“停工令已下,谁敢再动?”

地底的轰鸣慢慢平息。

陆行舟的手仍按在石板上。老太太上前扶他,他却像一片被风吹薄的纸,身体一晃,差点散开。

“他魂力耗得太多。”老太太皱眉,“差籍又被收了,先把人带进有香火的地方养着。”

宋喜扶住他。他的重量比以前轻了许多,几乎要从她怀里滑下去。

“我带你回店里。”

陆行舟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却有些涣散:“锅……关了吗?”

“关了。”她忍着眼泪,“你们一个两个,就惦记我的锅。”

小卖部的门还开着,但屋里比外头更冷。停工令只压住了外面的裂口,店本身仍卡在两界之间,墙上的日历停在今天,钟的指针来回摆动,始终走不过十二点。

宋喜把陆行舟扶到椅子上,点起三炷香。香烟刚飘到他身边,就被从墙角钻出的冷风吹散。

小赵试了三次,额头全是汗:“店还在缝里,普通香火留不住。”

宋喜看着账本:“爷爷留下的那点香火呢?”

她曾经在账本夹层里见过一抹很淡的光。小赵说,那是宋守山留在店里的魂火,不能算完整的魂魄,却保留了一点记忆和守店的执念。

这些日子,宋喜常把账本放在收银台。夜里忙完,她会对着它说几句闲话,今天卖了多少,谁又赊了账,关东煮里的鱼丸为什么少了两颗。

她从没听见回答,也不知道爷爷能不能听见。

现在,她把账本捧出来,轻轻翻开。

扉页上的字还是爷爷写的:货要实,账要清,人有难处,先听他说完。

小赵看了一眼,神情变了:“别动那团火。魂火用了,就真的留不下什么了。”

宋喜的手停住。

陆行舟靠在椅背上,呼吸已经轻得像要消失。他本来不需要呼吸,可他在店里待久了,常跟着宋喜一起叹气。宋喜以前笑他,说鬼差也学人装累。

这会儿,他连叹气都不会了。

账本里的光自己亮了起来。

先是一点,随后沿着泛黄的纸页蔓延。宋喜想合上,却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住了封面。

灯下浮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穿着褪色的汗衫,肩膀微驼,像很多年前那样坐在柜台边,低头拨弄算盘。

“爷爷?”

影子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宋喜一下子跪在地上。她伸出手,指尖从影子里穿过去,只摸到一片温暖的空气。

“别走。”她说,“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

她想说自己把店打扫干净了,冰柜修过一次,门口的花换了新盆;想说她刚开始恨过他,觉得他什么都不解释就把一堆麻烦留下;还想说她找到了一个喜欢的人,可那个人现在快要不见了。

话挤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下一句:“我还没学会做你那个茶叶蛋。”

影子慢吞吞地抬起手,指了指货架最底层。

宋喜泪眼模糊地望过去,那里压着一个旧铁盒。她爬过去打开,盒里有半包八角、一张油渍斑斑的纸,纸上写着配方,连煮多久、什么时候关火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哭着笑了:“你藏得也太好了。”

影子又看向陆行舟,似乎叹了口气。

光从他身上落下来,一点一点,落在陆行舟的肩头。陆行舟渐渐凝实,指尖却仍是透明的。

宋喜终于明白爷爷要做什么,伸手去拦:“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再等等,爷爷,我们再等等。”

影子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只把手掌停在她头顶。宋喜感觉到一阵很轻的暖意,像小时候发烧,爷爷试探她额头的温度。

“阿喜。”

这一次,她听见了。

声音很远,又很清楚。

“门别忘了关。”

光一下子散开,落进陆行舟胸口。

小卖部安静下来,只剩电冰柜断断续续的嗡鸣。账本啪地合上,封面焦了一角,纸页却还好好地留着。

宋喜跪在原地,等了很久。

她知道不会再有人应她,仍然轻声说:“知道了。”

陆行舟醒过来时,已是后半夜。

他看见宋喜趴在柜台上,手里攥着那张茶叶蛋配方。她睡得很浅,眉头紧皱,脸上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他想站起来,双腿却使不上力。小赵扶了他一把,小声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陆行舟很久没有说话。

“我欠宋爷爷的。”他看着账本,“也欠她的。”

“你欠她的,自己以后慢慢还。”小赵吸了吸鼻子,“先别说话。你现在是散魂,能留住形体已经不容易。”

宋喜其实醒了。

她没有抬头。她把配方纸攥在掌心,另一只手悄悄伸过去,握住陆行舟的手指。

那手仍然很凉,却没有再散开。

11

天亮以后,宋喜煮了一锅茶叶蛋。

她照着配方,盐放了两勺,八角掰成小块,茶叶包进纱布里。煮到一半,她发现爷爷写的“少许”实在过于随意,只好拿筷子蘸汤尝了三次。

第一口淡,第二口咸,第三口刚刚好。

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想给爷爷发张照片。点开联系人,才想起来那个号码早就停了。

锅里的蛋壳轻轻碰撞。她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给陆行舟剥了一个。

陆行舟坐在柜台里,手边放着一小碟香灰。老太太说他现在是散魂,平常可以靠香火勉强维持,但不能动用鬼差的术法,否则攒下的一点魂力又会散掉。

他接过蛋,低声说:“谢谢。”

“我爷爷的配方。”宋喜把蛋壳扔进垃圾桶,“不许说不好吃。”

“好吃。”

“你还没吃。”

陆行舟咬了一口,认真补充:“比昨天买的包子好吃。”

宋喜被他逗笑,笑完却低下头,继续剥第二个。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去看柜台上的账本。

账本封面焦黑,翻开之后仍是一页页熟悉的字。宋守山记账喜欢在左边写买卖,右边记人情:谁家孩子考上学,谁的老母亲住院,谁上个月拿了香烛还没给钱。

宋喜从前嫌他写得乱,如今才看出他把不同的事记在一起,是怕别人单独抽走某几页。

昨夜小赵找来的老太太姓吴,是地府督察司退休的老办事员。她带来了停工令,又连夜替他们申请复核。只是停工能争取时间,却不能自动放回被卷走的魂。

“缝隙背后连着转生司的旧库。”吴老太太指着账本上一串编号,“这些人魂被困在库和缝之间,得先查清入口,把被动过的登记簿拿出来,才能按名册送回去。”

“为什么不直接派人去开库?”宋喜问。

“旧库属于转生司封存范围,擅闯会毁掉封条。如今举报和反举报都有,必须让公堂接手,现场开封,才能保住证据。”

“那就递状。”

吴老太太摇头:“你那份举报被压在社区办,还没到公堂。有人说小卖部扰乱秩序,先要查你。你和行舟如今都被列进相关人名单,普通渠道不一定送得出去。”

宋喜看了一眼陆行舟:“那还有不普通的渠道吗?”

小赵从门外挤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装满文件的布袋,听见这句就叹气:“有。活人递状。”

地府的规矩,阴阳交界处出了涉及活人性命的大事,阳间当事人可以亲自递状,但活人不能随意入地府,必须有一份合法凭契,还要以自身阳寿作担保。若是恶意诬告,担保要折损;若查证属实,担保退还,入境期间损耗的寿数则按规矩核算。

宋喜第一反应是问:“大概损耗多少?”

“按停留时间和途中损耗算。”小赵说,“我不能骗你,具体多少,得回来才知道。有人一天折几个月,也有人……没能回来。”

陆行舟放下手中的蛋:“不行。”

“我还没说去。”宋喜看着他,“你不行什么?”

“这条路太险。”

“那你给我想一条不险的。”

陆行舟没有接话。

小赵把布袋里的文件摊开。她昨晚回办事处翻了存档,找出小卖部最初的登记表、几次续租记录,还有一张十几年前的地界图。

“宋爷爷不是随便选了这个地方。”她指着地界图,“当年崔衡管转生名册,私下向一些无依无靠的亡魂收所谓的‘疏通费’。宋爷爷帮几个鬼送过证词,之后就有人来找他收保护费。”

宋喜翻到那页写着“不交”的账,纸下压着一道淡淡的红印。

“他拒绝了?”

“嗯。后来原来的登记点被撤,宋爷爷把店迁到这条街,租下阴阳交界的位置。这里有阳间住户、有阴间备案,两边都不能随意把店抹掉。只要店还开着,来往的鬼就有地方求助,他也能继续把证词和账记下来。”

宋喜低头看着熟悉的字迹。以前她总觉得爷爷固执,一家小店生意不好,还不肯换地方。原来他守在这里,守的是一条别人走不通的路。

“可这些还不够。”吴老太太说,“账上有名字和编号,得拿到旧库里的原始底册,才能知道号码有没有被改。”

宋喜一页页翻过去,手指突然停住。

“这个字,我以前没看懂。”

在几笔普通货款之间,爷爷用极小的字写了两行数字。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短横,有的横上画了圈,有的没有。

陆行舟凑近:“这是转生名册的流水号。横线后面本来应该是核验章。”

“爷爷说画圈是对过的,圈外有一横表示还差一步。差的是什么?”

他指着其中一行,“这一位我认识。他等了九年,去年查到名额时,底册上显示他已经转生,但他本人还在候魂处。”

宋喜抬头:“有人拿走他的号?”

“至少有人改了他的记录。”

小赵也凑过来,越看脸色越难看。小赵拿出带来的复印件,一张张比对:“宋爷爷记下的是当事人来店里说的原始号。社区办留存的回执上,日期和名字对得上,可转生司给出的回单,号码却被换过。”

三份材料摆在一起,不能直接证明是谁动手,却足以证明这些登记存在异常。若能查出回单经谁签发,再核对旧库底册,就有可能锁定动手的人。

宋喜把纸整理好:“这些能递状吗?”

“能。”吴老太太说,“但得有人进去。”

宋喜拉开收银台抽屉,拿出那份百年租约。

纸张比她签字那天旧了些,边角卷起,落款处的名字仍然清晰。她当初签字时只想着,不能让那些找不到地方去的鬼跑到活人门口。如今再看,百年两个字沉甸甸的,却也给了她一张门票。

陆行舟握住她的手腕:“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可以再去找人。”

“谁?小赵跑了一夜,吴奶奶的停工令也只能撑住外头。体育馆里还有那么多人等着。”

陆行舟的手指收紧,随即又松开。他知道她说得对。

“我陪你去。”他说。

小赵急了:“你现在连差籍都没有,走那条路会散的!”

“我认得路,也知道旧库在哪里。她一个人去,更危险。”

宋喜张了张嘴,想学他刚才的样子说不行。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她怕他消失,陆行舟也怕她回不来。谁都不可能因为另一个人说一句危险,就把自己的心安稳放回去。

“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能不用魂力,就别用。”

“好。”

“有危险先告诉我,不能自己一个人扛。”

“好。”

宋喜瞪他:“这条也记住,不能光答应。”

陆行舟望着她,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记住了。”

午后,宋喜托仍能出入街口的王婶去找阿琴,说明他们正在核查朵朵的登记。阿琴从旧衣箱里找出当年保留的受理凭据,又写下一份经过,请王婶带回小卖部。她不懂女儿的事为何还需要再查,只叮嘱宋喜,如果真有人愿意查,就请他们查清楚。

他们将证据各抄了一份。原件装在防水袋里,由宋喜贴身带着;副本交给吴老太太,请她分别送往督察司和社区办留底。小赵又替几个曾来店里的亡魂递了口信,让他们愿意作证的,带好自己的旧回执,在公堂传唤时出面。

宋喜没有向任何人保证一定能成。她只是请大家把自己经历过的事写清楚,写明时间、地点,还有谁可以证明。

傍晚,门外起了雨。

宋喜把店里剩下的货收好,冰柜断电,关东煮锅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陆行舟站在一旁帮不上多少忙,就把散落的竹签一根根装进袋子。

“等回来,我请你吃。”她说。

“你做?”

“我付钱。你做。”

“也行。”

收拾到最后,她把那张茶叶蛋配方夹进账本,又把柜台擦了一遍。爷爷总说做生意要有始有终,哪怕关一天门,走之前也得把桌面擦干净。

租约放在铁盆里,宋喜划了一根火柴。

火苗贴上纸角时,她忽然有些舍不得。这张纸上有她第一次做店主时歪歪扭扭的签名,边上还有一滴不知道哪晚溅上的汤汁。

“合同烧了,店还在吗?”她问。

小赵说:“租约会解除,店能不能保住,要等事情查清后重新申请。”

宋喜点点头,把火柴放下。

火慢慢烧上来,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变黑。等最后一角烧尽,灰里出现一道细细的门缝。冷风从里面吹出,吹灭了柜台上方的灯。

门缝里有人问:“何人递状?”

“阳间宋喜。”她举起防水袋,“我来替失魂的人,也替那些被改了名册的亡魂递状。”

“可知以寿作保?”

“知道。”

她的手有些抖,却没有放下。

“请留一盏灯。”她回头对小赵说,“我们回来时,好找门。”

小赵拼命点头:“我就在这儿等。”

宋喜跨进门缝。陆行舟跟在她身侧,影子比门外更淡,手却稳稳牵住她。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雨落在屋檐上,小赵站在黑下来的店里,用打火机点亮一盏小油灯。灯芯颤了两下,终于稳住。

12

门后是一条长廊。

廊上没有灯,墙壁却隐隐透着光。宋喜走了几步,发现光来自墙上的名字,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有的名字亮着,有的暗了,还有的只剩一半,像被人用湿布擦过。

她忍不住停下:“这些是什么?”

“进过旧库、还没走完手续的魂。”陆行舟说,“名字完整,说明记录还在。被擦掉的,要核对原簿才能找回来。”

他们越往里走,廊上的风越冷。宋喜摸了摸怀里的防水袋,里面除了账本,还有回执、地界图和她亲手写的状纸。

状纸写了四遍。第一遍全是骂人的话,被吴老太太按住;第二遍只写了崔衡做过什么,却没写自己怎么知道;第三遍补上时间和证据,写到一半墨水洒了。第四遍她逐字抄好,末尾按了自己的手印。

现在她的手心仍残留一点红印。

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上贴着封条,封条边缘却多了几根细细的黑线,像树根一样钻进门缝。

陆行舟蹲下查看:“有人在封条外又下了一道锁。”

宋喜想起吴老太太的话:“不能弄坏封条。”

“嗯。这是通往公堂的近路,封条没破,说明原来的路还在。只要拆开外面的锁,我们就能过去。”

他说完伸手,指尖刚碰到黑线,身影便淡了一分。

宋喜立刻抓住他:“你答应过我。”

“我知道。”陆行舟收回手,仔细看了一会儿,“这道锁认差籍,我已经没有差籍了。用魂力能打开,但……”

他没说下去。

宋喜蹲在他身边,盯着那些黑线。线绕着门环打了三个结,每个结上都系着一小片灰纸,纸上印着模糊的字。

“这是施工的人用的?”

“和锚钉上的禁令是同一种。”

“那它是不是也认施工文书?”

陆行舟看向她。

宋喜从袋子里拿出那张地界图的副本。图上有当年的登记印,还有昨天阴侧清场文书的编号。小赵担心原件被收走,特意帮她抄在背面。

她把纸靠近门环,最外面那根黑线动了一下。

“有用。”宋喜眼睛亮了。

陆行舟却握住她的手:“图是副本,只能引开第一层。里面还有两层。”

“引开一层是一层。”

她用纸片慢慢挑开最外面的结,黑线滑落在地。第二层却缠得更紧,宋喜试着去拉,掌心顿时刺痛,一道红痕出现在皮肤上。

铁门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深色长衫的男人站在门另一边,隔着封条看他们。他面容清瘦,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只印盒。

宋喜认出了崔衡。此前社区办公示过改革方案,她在公告栏见过他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正微笑着,下面写着“事务顾问”。

“宋家的孩子。”崔衡看着她,“你爷爷比你聪明,知道有些事点到为止。”

宋喜把受伤的手藏到身后:“他要是点到为止,你也不用这么多年还惦记着他的店。”

崔衡笑了笑:“他记的那些账,没有原簿,谁会信?”

“原簿就在旧库,你为什么不让查?”

“旧库里堆了许多年的烂账,查起来费时。你们镇上那些人魂可等不了。”崔衡举了举印盒,“把账本给我,我可以先把人送回去。”

宋喜心里一动:“所有人?”

“自然。”

“被你拿走名额的那些呢?”

崔衡没答。

陆行舟挡在她身前:“你没有开启归魂册的权限。你的印只能改转生底册。”

“我没有,你有?”崔衡看着他几乎透明的衣袖,“陆差爷,如今该叫你什么?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陆行舟没有理他,转头对宋喜说:“先拆第二个结。结的反面有一道缺口,你用回执角压住,我来解第三道。”

宋喜看见他的指尖已经在散。她知道他说的“解”,意味着什么。

“还有别的路。”她说。

“有,但要绕过候魂河,至少两天。”

体育馆里的人等不了两天。昨天夜里,周婶的儿子发来消息,说母亲的手越来越凉。医院和街道还在照顾所有人,可没有人知道他们何时会醒。

宋喜咬了咬牙,照他说的把回执压在缺口上。第二根黑线一点点松开。

陆行舟握住最后一道结。

“宋喜。”

“我在。”

“我要借剩下的修为开路。修为散了,我会很弱,可能不能陪你上堂。”

她盯着他:“你会不会没了?”

“只要本魂还在,就不会。”他停了停,“可我不能保证能留住多少。”

宋喜觉得眼睛又开始发热。她想起他说过,危险先告诉她。现在他告诉了,她还是恨不得把他拽回来。

可她也明白,他和她一样,已经决定要走下去。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根发绳,套在他手腕上。之前他把发绳还给了她,她一直带着。

“别弄丢了。”她说,“回来还我。”

陆行舟轻轻应了一声。

他的手掌合拢,黑线发出一声细响。淡金色的光从他身上流出,沿着门环一圈圈绕过去。第三道结慢慢松开,封条依然完好,铁门却向里开了一条缝。

崔衡脸色骤变,伸手去推门,陆行舟另一只手按住门板。

“走!”

宋喜冲过去,回头时,陆行舟的身形已经被风吹散。那根黑色发绳落在地上,里面只留着一小点微弱的光。

她扑过去捧起发绳。光落在她掌心,一动不动,像一粒快要熄灭的火星。

“陆行舟?”

光轻轻闪了一下。

宋喜把它贴在心口,冲进门内。身后铁门砰地合上,崔衡没追出来,却有无数黑线从门缝里伸出,追着她的脚踝。

长廊尽头,一面铜鼓悬在阶上。

宋喜抱着账本跑上去,用尽力气撞向鼓槌。

咚!

鼓声震得她耳朵发鸣。追来的黑线停住,缩回暗处。阶前的石门缓缓打开,两个执事走出来,神情严肃。

“何人击鼓?”

“阳间宋喜,递状。”

她把状纸举起来,另一只手护着心口的那点光。

“我有证据,也有证人。请你们开堂。”

公堂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威风。长桌、木椅、记录簿,墙上挂着规定,旁边还有一壶已经凉了的茶。主审官接过状纸,一页页看完,问她是否愿意以阳寿作保。

宋喜说愿意。

主审官又问:“这些指控,你有多少亲眼所见?”

宋喜照实回答。她亲眼见到的,是两边施工、裂缝出现、活人失魂;爷爷的旧账和亡魂们说过的话,是她后来整理出来的;至于名册被谁改动,她只能提出怀疑,请求调查。

主审官点头,让记录员一字不漏记下。

崔衡很快被带到堂上。他仍称施工是例行整治,失魂是意外,旧账本不过是店主私记,不足为证。

宋喜没有争着打断。她拿出第一组材料:小卖部登记档案、几位亡魂来店时留下的原始号码,以及社区办回执。

“这些人来登记时,拿到的是同一批流水号。可转生司后来给他们的回单,号码变了。”

崔衡说:“抄错了很常见。”

“一个人抄错可能,两个人抄错也可能。”宋喜把纸按顺序摆开,“爷爷藏在门口青砖下的铁盒里有三张旧回执,和不同当事人的记录能对上。其中一张编号前缀与周婆婆的回执相同。请传这些人来核对,也查一查相同批次是否还有人被更改了记录。”

主审官命人传证。

堂外渐渐聚集了许多候转的亡魂。有人听说旧库开封,带来了积攒多年的回执;有人根本没有票据,只记得自己曾被告知的号码。执事在院里设了登记处,按批次核对身份、记录陈述。消息继续传开,数万名等待核查的亡魂陆续在各处登记,有人愿意到场,有人托同屋送来证词。

等主审官问及是否有人被反复更换号码,堂外先有一人应声,接着声音越来越多。记录员请他们轮流说,免得漏掉任何一份陈述。不是所有人的情况都一样,每一条仍需单独查证。

先来的是陈大海。他还穿着那身工装,袖口洗得发白。为了能来作证,他从人间女儿那里借到了一张旧照片,背后写着他当年登记的号码。他记着自己原先排到的号,后来却被告知记录已经办结。

接着是许朵。宋喜呈上阿琴交来的旧凭据和亲笔说明:五年前孩子遇难后,母亲曾为寻找女儿留下登记。朵朵自己的引渡却没有完成,名字在另一份记录上被划掉了。她坐在旁听席,抱紧宋喜留给她的果冻袋,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抬头看了看宋喜。

还有周婆婆。她拿出了自己的旧回执,上面的编号前缀与宋守山留下的三张回执中一张相同。她说自己当年曾听过催缴香火的说法,后来多次查询,得到的回复却各不相同。

他们说的话各不相同,能对上的细节却越来越多:经办日期、改动后的号码、收取香火的人,还有回单上同一枚旧印。

崔衡终于变了脸色:“他们都是宋家店的常客,谁知道是不是串通好的?”

主审官问宋喜:“可有独立记录?”

“有。”她把吴老太太带来的复印件递上,“社区办的留存回执由经办人和申请人各持一份。请核对原件和存档。”

主审官派人调取档案,又当堂派执事与督察司一同封查旧库。旧库的原始底册被抬上来时,封条和开封过程都由记录员记入笔录。

底册中,查得的数人号码确实被重新分配。修改处盖着崔衡旧印,旁边还有一列附注,记录了另一批人的香火缴纳数额。宋喜又拿出青砖下铁盒里的半页清算单,甲簿三十七、乙簿四十二,与爷爷账本上的压痕吻合,却与底册上同批次的清算数额不同。主审官当即命人核查两套账和相应款项。

“印章早在我离任后就交了。”崔衡冷声说,“谁拿到都能用。”

督察司的人又呈上一份印章领用登记。旧印三年前已封存,但此次清场前,曾凭崔衡签名的调阅单取出;负责保管印章的执事到场确认了领用经过。

宋喜把账本翻到爷爷写“不交”的那一页。那页背后夹着一张纸,是当年催缴香火的收据,上面同样盖着旧印。收据本身不能证明侵吞名额,却能证明崔衡的人曾向宋守山索取过钱财。

“我爷爷当年拒绝交这笔钱,后来把店迁到交界处。”她说,“他记下这些事,等的就是有人愿意查。”

崔衡忽然扑上来,想抢账本。两旁执事立即将他按住。他挣扎时,袖中掉出那只印盒,盒盖摔开,里面的印与调阅登记的印模严丝合缝。

公堂并未因此立刻结案。主审官命人继续核实受益人的记录、款项流向和施工批文。宋喜在堂外等了很久,久到掌心那一点光几乎凉透,才听见里面传来宣示。

经核查,崔衡借职务之便篡改转生登记,私收香火,并利用旧印伪造清场手续,企图销毁旧库相关记录。他与阳间施工安排之间的关联仍需另案追查,但他负责的阴侧擅自施工及由此造成的后果已有证据。

主审官下令收押崔衡,封存涉案账簿,依照核实后的名册寻找失魂者,撤销对小卖部和陆行舟的错误处置。

13

宋喜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垮下来。

“他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她问。

“归魂的人已经出发。要逐一核验,不能把魂送错。”主审官说,“你提供的记录很有用,但还需要时间。”

宋喜点头。她知道不能催着别人把名字随便一勾了事。她只是太想看看周婶睁开眼,再骂儿子一句不着家。

主审官又取来一册薄簿:“你所递之状查证属实,担保的阳寿悉数退还。入境及滞留耗损三个月,按例记账,不另加罚。”

宋喜捏紧手里的发绳:“知道了。”

三个月不是个小数目。她出门前还想着今年冬天把店门换一扇,现在却忍不住算起,自己以后能少看多少次日出。算着算着,她又想,至少体育馆里的人还有机会醒来。

“还有他。”她摊开手,露出那点光,“能救吗?”

主审官让人请来养魂的医官。医官看过,说陆行舟的本魂还在,只是修为耗尽,需要用稳定的香火慢慢温养。恢复到能凝形,不知要多久;从前的修为则得重新积攒。

“他的差籍呢?”宋喜问。

“错误处分撤销后可以复职,但他的身体未恢复,暂时不能执勤。”

宋喜把那点光重新捧起来:“那我等。”

主审官派人将核对过的旧回执封存,另给当事人出具查验凭证。陈大海在堂外等她,捏着帽沿,问什么时候才能再去看女儿。

“先把你那一笔查清,社区办会通知你。”宋喜说。

他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我闺女说她以后不怕一个人过节了。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梦见我在旁边,觉得心里踏实。”

许朵跟着负责核验的执事走出来。孩子手里攥着一颗糖,糖纸已经揉皱了。她踮起脚,把糖塞进宋喜手心:“姐姐,这是我留给你的。”

宋喜认出是店里卖的橘子糖。她俯身替孩子理好衣领:“谢谢朵朵。等手续办完,我把你的话带给妈妈。你也要好好的。”

旁边的执事耐心核对着她的凭证,说办好手续后,会请宋喜把能够转达的话带给阿琴。许朵郑重地点了点头,问能不能再带一颗糖给妈妈。

宋喜收好那颗糖。她想起爷爷曾坐在柜台后,一笔一笔记下这些名字。如今有人接过了账,愿意把每个人的去处查清楚,他大概也能放心了。

她回到小卖部时,天刚亮。

小赵守在门边,油灯已经烧掉大半。见她出来,小赵先哭后笑,拉着她左看右看,确认她没有少胳膊少腿,才想起去看她怀里的东西。

宋喜把发绳放进干净的玻璃罐,罐底垫上爷爷常用的蓝布,又点了一炷香。

“你说过要还我的。”她对着罐子说,“欠账记上了。”

第一天,光没有动。

第三天,宋喜在罐子旁吃关东煮,嫌萝卜煮老了,光轻轻闪了一下。

第七天,周婶醒了。她儿子兴冲冲跑来报信,说老太太睁眼第一句就是骂他不该把馄饨摊关那么久,锅里的骨头汤都浪费了。

宋喜笑得直不起腰,回头把消息讲给罐子听。那天夜里,光又亮了些。

失魂的人陆续回到身体里,有的醒来就能说话,有的还需要在医院休养。街道和家属忙着照顾人,施工暂时停下,事故的阳间调查也在继续。关于小卖部的产权和后续规划,街道重新组织了协商。

一个月后,社区办送来新的备案牌:阴阳便民服务点。

牌子不大,挂在原来“宋记小卖部”招牌下面。地府派人定期来收登记表、答疑问,遇到需要转办的事,由社区办接手。宋喜仍是店主,香火租金也重新议定;新的租期先签十年,到期双方再商量。

“为什么不是一百年?”小赵问。

宋喜正在擦柜台:“十年之后我说不定想涨价呢。”

小赵想了想:“有道理,我帮你记在工作建议里。”

陆行舟是在入秋后重新凝出身形的。

那晚宋喜打烊,提着一袋垃圾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门口的灯坏了。”

她转过身,看见他站在货架旁,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脸色还有点白。

垃圾袋从她手里滑了下去。

她跑过去,伸手碰他的脸。指尖碰到了,凉凉的,却是实实在在的触感。

“你怎么不提前说?”

“我也是刚站起来。”陆行舟看了一眼地上的垃圾袋,“本来想先帮你扔垃圾。”

宋喜没让他说完,伸手抱住了他。

他怔了一下,手臂慢慢收紧。她把脸埋在他肩上,闻见一点很淡的香火味,还有洗干净的衣服味。

“我以为你还要很久。”她闷声说。

“是很久。”

“你以后要再敢不声不响地散了……”

“不会。”

“我还没说完。”

“我知道。”他低头看她,“以后先告诉你,和你一起想办法。”

宋喜抬起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喜欢你。”

陆行舟安静了片刻,耳根竟然有点红:“我也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第一次给我多放萝卜的时候。”

宋喜愣了愣:“那次是我手滑。”

“我知道。”

“你知道还……”

“第二次你就没有手滑。”

她想起那天他加班回来,站在门口吹了半天冷风。她嘴上说锅里正好剩着,实际上特意留了一串,怕他吃不到。

“那你还吃了我那么多次萝卜。”她小声说。

“以后我买。”

陆行舟复职后,从基层重新做起。因为修为还没恢复,社区办安排他先驻点处理文书,负责登记、联络和帮助失魂亡魂核对手续。宋喜笑他终于从路过的客人变成正式员工,他把工牌摆在收银台上,说:“有工资,也交伙食费。”

到了清明,店里比过年还热闹。

一边是来买青团、桂花糕和辣条的鬼客,排队时谁也不肯让;另一边是来还愿的活人,买香烛时顺手捎一袋爷爷配方煮的茶叶蛋。

小赵带着同事来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买香烛走左边,买零食走右边!两边都买的先拿篮子!”

周婶拎着一盒馄饨过来,非说宋喜最近瘦了。陆行舟接过盒子,拿出两只碗。她看他动作熟练,凑到宋喜耳边:“这个小陆,人挺勤快。你们什么时候请我吃喜糖?”

宋喜耳朵一热:“您先把馄饨吃完。”

周婶笑着走了。

夜深,最后一位顾客挑了两包橘子糖,嫌袋子太薄,陆行舟又给他套了一层。等人出了门,宋喜坐到门槛上,揉了揉发酸的腿。

街灯照着新修好的石板路。远处有孩子追着风筝跑,风筝线缠到树上,几个大人仰头帮忙解。再往近处看,小卖部的玻璃窗亮着,关东煮锅里还剩最后两串萝卜。

“卖完了?”陆行舟问。

“给员工留的。”宋喜把其中一串递给他,“员工要交钱。”

“多少钱?”

“今天先记账。”

陆行舟拿着萝卜坐在她身边。两个人挨着肩,慢慢吃完,谁也没急着进屋。

快打烊时,门上的铜铃又响了。

一个戴着旧帽子的顾客走进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在冰柜前站了一会儿,拿出一瓶橘子汽水。

“多少钱?”

宋喜报了价。顾客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她正要找零,顾客却摆摆手:“不用了。有人托我带个话。”

“什么话?”

“以后天冷,记得给门口那盆花搬进屋。”

宋喜愣了一下。门口的花盆是新买的,还没经历过冬天。她想再问,顾客已经拧开汽水,转身走入夜色。

陆行舟从后面出来:“谁啊?”

“说是新来的。”宋喜把铜钱拿到灯下,忽然发现钱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宋喜。

铜钱上还留着一缕极淡的香火气息。陆行舟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古怪。

“是你的。”

“我什么时候烧过这种钱?”

他又仔细看了看:“这是未来的你烧来的。香火里的时间印记,比现在晚。”

宋喜翻来覆去地看,没看出什么时间印记,只看见字旁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她画花向来画不好,五片花瓣总有一片特别大。

柜台底下,账本忽然被风吹开一页。新添的空白处,浮出一行淡淡的小字:

给以前的宋喜,买瓶汽水喝。

字迹是她自己的。

宋喜捧着铜钱,抬头看向门外。夜色里已经找不到那位顾客的影子,只有门口的花在风中轻轻晃着。

“未来的我,怎么连瓶汽水都要别人替我送?”她嘀咕。

陆行舟把冰柜里另一瓶橘子汽水拿出来,拧开,插上吸管递给她。

“也许她太忙。”他说。

宋喜喝了一口,气泡冲得鼻尖发痒。她把铜钱收进抽屉,和那根旧发绳放在一起。

“那就等她忙完再说。”

她起身去关店门。关到一半,又探出头,把门口的花盆搬进屋里。

陆行舟看着她:“现在还不冷。”

“提前练习。”宋喜说,“省得以后忘了。”

灯熄了一盏,又熄一盏。最后一盏留在柜台上,照着货架、账本和两碗刚盛好的热汤。

明天子时,小卖部照常开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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