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毛病多,嫁给拆迁队的周大锤第一天,我就掏出一张A4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了68条家规。
“第一条,马桶圈必须放下来。”
“第二条,吃饭不许吧唧嘴。”
“第三条,袜子不许翻面脱,必须正着叠好放进收纳盒。”
周大锤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额头青筋直跳。
“你当这是部队呢?老子拆了半条街都没人敢管我!”
我二话不说,把行李箱拉链一拉。
周大锤慌了,一把按住箱子。
“别别别,第四条是啥,你继续念。”
1
我叫苏小棉,今年二十四。
从小我妈就说我投胎的时候肯定挑了最软的云彩落下来的,因为我矫情到骨子里。
吃桃子要人削皮,喝水必须三十七度,睡觉枕头要拍松三次才肯闭眼。
我妈惯着我,我爸也惯着我。
直到我爸做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
债主是村东头老周家,开拆迁公司的。
我爸回来那天脸色铁青,坐在堂屋抽了一宿的烟。
第二天他跟我说:“小棉,周家说了,债可以免,但他家老三还没娶上媳妇。”
我当时正在敷面膜。
手一抖,面膜贴歪了。
“周老三?那个拆房子拆到隔壁村都有外号的周大锤?”
我爸不吭声,算是默认了。
我妈在一旁抹眼泪:“小棉,咱家实在没办法了,你要是不愿意,妈去想别的法子。”
我看着镜子里歪掉的面膜,心里五味杂陈。
我苏小棉确实矫情,但我不傻。
家里现在这个情况,我妈头上白发都多了二十根。
我把面膜正了正。
“嫁就嫁,但我有条件。”
我爸一愣:“啥条件?”
“条件比较多,我先列个清单。”
当天晚上我拿出笔记本,写了整整六页纸。
后来觉得太多,精简到一页。
整整六十八条。
相亲那天,我特意穿了条白裙子。
周大锤比我想象中年轻,但也比我想象中糙。
一米八几的个子,胳膊上的腱子肉把T恤袖子撑得要裂开。
脸倒是不难看,就是皮肤黑,下巴上全是胡茬。
他打量了我一眼,龇牙一笑。
“长得还行,比媒人说的漂亮。”
我没理他,先把A4纸拍在桌上。
“结婚可以,先看看这个。”
周大锤拿起来一看,眉毛立刻拧成麻花。
“第一条,马桶圈用完必须放下来?”
“第二条,吃饭不许吧唧嘴?”
“第三条,袜子不许翻面脱,必须正着叠好放进收纳盒?”
他越往下看,表情越精彩。
看到第十七条“每周必须说三次我喜欢你”的时候,他手都在抖。
看到第三十八条“吵架必须先道歉不管谁对谁错”的时候,他把纸拍桌上了。
“你当我是啥?训练班的狗吗?”
我没吭声,默默拉起背在椅子上的小包。
他妈,也就是我未来婆婆,在旁边急了:“大锤!你瞎咋呼啥!”
然后婆婆转头对我笑得满脸褶子:“闺女,他答应,他都答应。”
周大锤张了张嘴,看看他妈,又看看我。
最后认命地坐下来。
“行吧,继续念。”
我在心里默默给未来婆婆记了一分。
2
结婚那天,排场不大,但周家给足了面子。
三十八万彩礼,一分没少。
我爸的债一笔勾销。
婚房在镇上,是套三室一厅,周大锤自己攒钱买的。
我提着行李箱进门那一刻,闻到一股方便面和啤酒混合的味道。
厨房水槽里泡着三天前的碗。
客厅茶几上摆着七八个空啤酒罐。
沙发上堆着换下来的工服,上面全是灰。
我站在玄关,一步没动。
周大锤嘿嘿一笑:“家里有点乱,我这几天忙,没来得及收拾。”
我面无表情地拉开行李箱,从里面掏出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六十八条家规的打印版。
A4纸,加粗宋体,字号十四。
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违规后果。
周大锤:“你还真打印了???”
“而且过了塑。”
我把第一页贴在冰箱上。
“第一条到第二十条在冰箱。”
又把第二页贴在卫生间镜子旁边。
“第二十一条到第四十条在卫生间。”
最后一页贴在了卧室床头。
“第四十一到第六十八条在卧室。”
周大锤站在原地,看看冰箱,看看卫生间,又看看卧室。
“你这是家规还是监狱管理条例?”
我不搭理他,撸起袖子开始收拾屋子。
碗我洗了,地我拖了,空酒罐我分类丢了。
忙了两个小时,整个屋子焕然一新。
周大锤在沙发上翘着脚看我干活,手里还开了罐新啤酒。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感受到了我的目光,讪讪地放下啤酒罐。
“你继续,我看看第六条是啥来着。”
他走到冰箱前,念了一遍。
“第六条:开过的零食饮料必须在当天清理包装。违规一次,罚款五块。”
他默默地把啤酒罐拿去扔了。
我对着他的背影翘了翘嘴角。
孺子可教。
晚上到了该睡觉的时候,问题来了。
他从工地回来就没洗澡,说太累了,往床上一倒就要睡。
我站在床边没动。
“第十一条。”
他翻了个身:“啥?”
“第十一条,睡前必须洗澡。”
“哎呀,明天再洗,困死了。”
“第十一条后面有注释,你看没看?”
他不情愿地爬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去看。
注释上写着:违规者当晚睡沙发。
他扭头看了看客厅那张一米二的小沙发,再看看卧室那张两米宽的大床。
三秒钟后他走进了卫生间。
水声哗哗响了十五分钟。
他洗完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就要上床。
我指了指吹风机。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去吹了头发。
躺下之后他盯着天花板说:“苏小棉,你说实话,你以前是不是当过监狱长?”
我翻了个身,背对他。
“明天起床记得叠被子,第十四条。”
他没说话。
过了五秒钟,我听到他一声极长的叹气。
3
一周之后,隔壁邻居串门。
邻居大姐叫马翠花,是个大嗓门。
一进门她就惊了。
“哎哟,大锤这屋子咋收拾得跟样板间似的?”
她低头看了看门口的鞋架,五双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头全部朝外。
再看茶几,一尘不染,遥控器和纸巾盒摆成直角。
马翠花啧啧称奇:“大锤你换人了啊?以前你这屋子我进来都怕踩到老鼠。”
周大锤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我给他定的早餐。
白粥,小咸菜,一个煎蛋。
他慢吞吞地喝粥。
吧唧。
我筷子一顿。
他立刻闭嘴,无声地咀嚼。
马翠花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了。
“大锤?你居然不吧唧嘴了?你以前吃饭那声音,隔着一堵墙我都听得见。”
周大锤淡淡地说:“改了。”
马翠花凑到我身边,小声问:“妹子,你咋调教的?教教我呗,我家那口子打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微笑:“制度化管理。”
马翠花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
她走的时候顺手拿走了一份我多打印的家规。
三天后她来反馈。
“不行,我家那位看完直接把纸撕了,说我发神经。”
我点点头,理解。
不是每个男人都有周大锤这个悟性。
说到悟性,周大锤其实进步飞快。
到第二周的时候,六十八条家规他已经能背下来三十多条。
有几条甚至已经成了习惯。
比如上完厕所放马桶圈。
比如换下来的衣服放脏衣篓不要丢沙发。
比如吃完饭主动洗碗。
有天晚上他洗完碗,走到我面前,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苏小棉,我今天六十八条全部达标了,你看看有没有啥奖励?”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奖励今晚可以看一小时电视。”
他脸一垮:“就这?”
“嫌少?那半小时。”
“一小时一小时,够了够了。”
他颠颠地去开电视了。
我坐在旁边织毛线,心想这日子也还行。
直到那天,周大锤的工友来家里吃饭。
4
工友有三个,都是拆迁队的。
一个叫胖虎,一个叫猴子,还有一个叫二饼。
三个人的外号和本人完全匹配。
胖虎三百斤,猴子瘦得皮包骨,二饼脸特别圆。
他们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汗味混合烟味。
胖虎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鞋都没脱。
猴子抓了一把茶几上的花生就往嘴里塞,壳直接吐地上。
二饼更过分,直接把脚搁茶几上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锅铲。
周大锤注意到我的眼神了。
他脸色微变。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刮目相看的事。
“胖虎,鞋脱了,放鞋架上。”
胖虎一愣:“啊?”
“猴子,花生壳吐垃圾桶里。”
猴子嘴里还嚼着花生,含糊地说:“咋了大锤?”
“二饼,脚放下来。”
二饼嘿嘿笑:“大锤你啥时候这么讲究了?”
周大锤面不改色:“我家规矩。”
三个工友面面相觑。
胖虎先反应过来,嘿嘿一笑:“得嘞大锤,嫂子的规矩咱听。”
他弯腰脱了鞋,露出一双破了洞的袜子。
我默默递了一双一次性拖鞋过去。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至少和以前比算安静了。
猴子全程没吐骨头到桌上,二饼吃完主动把碗端到了厨房,胖虎甚至帮忙擦了桌子。
虽然他擦完桌子上全是油印子。
工友们走后,周大锤站在门口送人。
胖虎临走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后来我问周大锤:“胖虎跟你说啥了?”
周大锤挠了挠头。
“他说我变化太大了,问我是不是被下了降头。”
我瞥了他一眼。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差不多吧。”
我拿起抱枕朝他扔过去。
他接住了,嘿嘿笑。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说了句:“苏小棉,你那个什么第十七条,每周说三次。”
我正在涂护手霜,手一顿。
“一,我喜欢你。”
“二,我喜欢你。”
“三,我喜欢你。”
他说得飞快,像在背课文。
说完翻身就睡了。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
耳朵有点发烫。
但嘴上还是得挑毛病。
“语气太敷衍,不计入有效次数。”
他闷声说了句:“那我再说一遍。”
然后他翻过身来,看着我。
“苏小棉,我喜欢你。”
这次很慢,很认真。
我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勉强及格。”
他好像笑了一下,又翻回去了。
夜里很安静。
我听着他逐渐均匀的呼吸声,默默把被角给他拉了拉。
5
日子一天天过,我和周大锤磨合得越来越好。
但平静的日子在一个月后被打破了。
那天我去镇上超市买东西,碰到了一个人。
曹丽芳。
我初中同学,也是我从小到大最烦的人。
她家开了个装修公司,日子过得不错。
从小她就喜欢跟我比,比穿的比用的比成绩。
后来我家有钱了她比不过,就在背后到处说我矫情做作。
现在我家落魄了,她果然来了。
“哎哟,这不苏小棉吗?”
她挎着个名牌包,眼神上下扫了我一遍。
“听说你嫁给拆迁队的了?就那个绰号叫大锤的?”
她捂着嘴笑。
“哎呀,以前你多讲究一个人啊,现在嫁了个拆房子的。”
“你说你这命,啧啧。”
旁边几个跟她一起逛超市的女人也跟着笑。
我拎着两袋卫生纸站在那儿,面无表情。
“曹丽芳,你今天涂的口红色号不适合你,显黑。”
她笑容一僵。
我拎着卫生纸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切,嫁了个穷拆迁工还嘴硬。”
我没回头。
回家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心情有点不好。
不是因为曹丽芳说的话。
是因为她笑的时候旁边那些人跟着笑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太舒服的事。
以前我家有钱的时候,那些人也会笑,是讨好的笑。
现在换了一种笑。
都是笑,味道完全不一样。
周大锤傍晚回来,一进门就看出我不对劲。
“咋了?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去卫生间洗了手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又给自己喷了我买的那瓶香水。
然后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说吧,到底咋了。”
我看了看他干干净净香喷喷的样子。
鼻子忽然就酸了。
“周大锤,你说我是不是特别矫情?”
他愣了一下。
“你不矫情,你那叫讲究。”
“讲究和矫情有什么区别?”
“有钱的时候讲究叫品味,没钱的时候讲究叫骨气。”
我怔住了。
这是周大锤说过的最有文化的一句话。
“你从哪看来的?”
“我自己想的。”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行,我信了。”
他嘿嘿一乐。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短视频上看的鸡汤,但当时那个瞬间,我确实被他暖到了。
也是从那天起,我觉得周大锤这个人,粗是粗了点。
但粗得让人安心。
6
麻烦是在第二个月来的。
周大锤接了个大活,镇东头一片老房子要拆。
甲方是个开发商,老板姓钱,叫钱光明。
名字光明,人不咋光明。
合同签的是拆迁费一百二十万,周大锤的队伍干了大半个月。
等到要结尾款的时候,钱光明开始玩失踪。
电话不接,办公室没人。
周大锤带着胖虎猴子二饼去了三趟,每次都吃闭门羹。
尾款六十万,不是小数目。
队里十几个工人等着发工资。
周大锤没跟我说,但我看出来了。
因为他这几天开始失眠了。
半夜翻来覆去,翻到我都睡不着。
第三天夜里我忍不了了。
“第九条,熄灯后不许翻身超过五次。你已经第七次了。”
他动作一僵。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苏小棉,我跟你说个事。”
然后他把钱光明的事讲了。
我听完,没吭声。
他以为我担心了,忙说:“你别怕,我能搞定。”
“我没怕。”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你有没有签正式合同?”
“签了。”
“盖章了吗?”
“盖了。”
“付款时间白纸黑字写了吗?”
“写了,但是他就是不给。”
我点点头。
“把合同拿来我看看。”
第二天他把合同带回来了,我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条款很清楚,对方已经构成违约。
“周大锤,你听我说。”
“嗯?”
“明天你别去找他了,我去。”
他瞪大了眼:“你?”
“我以前学过两年法律,后来没学下去,但是合同纠纷这种事我还能对付。”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一个女的去,他万一。”
“万一什么?”
“就是万一。”
“你带着胖虎在楼下等我就行,万一有万一,你们上来。”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点了头。
“行,但你注意安全。”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穿了件正式的衬衫,化了个淡妆。
头发盘起来,高跟鞋踩到地上咔咔响。
周大锤站在楼下看了我半天。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像我老婆。”
“像谁?”
“像那种,挺厉害的那种。”
“我本来就挺厉害的。”
我推门进了钱光明的公司。
前台小姑娘说老板不在。
我微笑着说:“没事,我等他。”
然后在大厅沙发上坐了下来。
等了十分钟,我拨了个电话。
是打给镇上法律援助中心的。
我在电话里清清楚楚地说了合同编号、违约金额和对方公司名称。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前台和隔壁办公室的人都听得见。
五分钟后,里面办公室的门开了。
钱光明走了出来。
四十多岁,圆脸,头发梳得油亮,一看就精于算计。
“你就是周大锤的老婆?”
我站起来,把合同复印件和违约条款摆在茶几上。
“钱总,咱们聊聊尾款的事。”
7
钱光明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一脸无所谓。
“不是不给,是资金周转有点问题,缓几天。”
“合同约定的付款日期是上月二十号,今天已经过了十八天了。按照合同第七条违约条款,每逾期一天,你方需支付千分之三的违约金。”
我掏出手机按了按计算器。
“十八天,违约金是三万两千四百块。加上尾款六十万,合计六十三万两千四百。”
钱光明笑容收了一点。
“小姑娘,做生意嘛,何必算这么细。”
“做生意当然要算细,不然签合同干什么?”
他改了个姿势,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你让你老公来跟我谈,这事你一个女人。”
我打断他:“钱总,我不是来跟你谈的。我是来通知你的。”
他眉毛一挑。
“通知我啥?”
“通知你如果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尾款没有到账,明天早上我会去法院提交起诉材料。”
我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起诉书的初稿我已经写好了,证据链也整理完了。合同原件、施工照片、对账单、工人工资流水,全部齐全。”
钱光明拿起文件袋翻了翻,脸色变了。
“你这是威胁?”
“不是威胁,是走法律程序。另外钱总,你名下的恒通建设在住建局有三个在审项目,如果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的话,项目审批可能会有影响。这个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嘴角抽了一下。
放下文件袋,往后一靠。
“你到底是谁?”
“我跟你说了,周大锤的老婆。”
“不可能。周大锤那个莽夫怎么会有你这种老婆。”
“所以你欠他钱的时候不当回事,因为你觉得他好欺负是吗?”
钱光明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拎起包。
“五点之前,六十三万两千四百,一分都不能少。”
走到门口我回头加了一句。
“如果五点没到账,六点我还会加上我今天来回的打车费。”
我走出公司大门,周大锤和胖虎正在楼下蹲着抽烟。
看见我出来,周大锤噌地站起来。
“咋样?”
“等着收钱吧。”
他一脸不信。
下午四点四十八分,周大锤手机响了。
银行到账短信,六十三万两千四百。
一分没少。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然后抬头看我。
“苏小棉。”
“嗯?”
“你以后这个家规能不能给我减几条?”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比六十八条家规更可怕。”
我没搭理他。
但走在前面的时候,我还是笑了一下。
8
钱光明的事解决后,周大锤在镇上的名声反而响了。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周大锤的老婆”。
这事不知道谁传出去的,估计是胖虎那个大嘴巴。
镇上好几个干工程的老板结尾款的时候,一听说是周大锤的队伍,二话不说痛快打钱。
不是怕周大锤。
是怕他老婆来。
周大锤心情很复杂。
有天他喝了点酒,嘟嘟囔囔地说:“以前人家怕我是因为我拳头硬,现在人家怕我是因为我老婆嘴皮子硬。”
“你还觉得不好?”
“好倒是好,就是总觉得我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不太对。”
“你地位挺好的,排名第二。”
“第一是谁?”
“是我。”
他张了张嘴,最后没反驳。
这事传到曹丽芳耳朵里,味道就变了。
她男人叫蒋一帆,开装修公司的,跟钱光明有业务往来。
曹丽芳在牌桌上跟人显摆:“苏小棉那点手段算什么,不就是吓唬人嘛。我家一帆要是想收拾钱光明,一个电话的事。”
这话辗转传到我耳朵里。
我笑了一下,没当回事。
真正当回事是一周后。
周大锤又接了一个活,也是拆旧房子。
这次是在镇南边,六户民房的拆迁。
合同谈好了,定金也打了。
结果开工前一天,忽然被叫停了。
甲方说换施工队了。
换的就是蒋一帆的装修公司临时组的拆迁队。
周大锤气得在家砸了个杯子。
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在家砸东西,当然也是唯一一次。
因为砸完他自己扫的。
第二十九条,打碎的东西必须自己清理。
他扫完碎片一屁股坐在地上。
“苏小棉,蒋一帆那个人我不想惹,他在镇上关系硬,我跟他作对以后活不好接。”
我蹲下来看着他。
“谁说要跟他作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他是怎么截的活,如果是正常竞争那没办法,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呢?”
“那就用正常手段让他知道,截别人的活是有代价的。”
第二天我带着合同去找了甲方。
甲方是个姓吴的中年人,做小生意的。
人倒是不坏,但一看就是被人忽悠了。
我问他为什么换施工队。
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蒋一帆那边报价低了百分之十五,而且答应帮他牵线搭桥认识几个做工程的大老板。
“吴老板,你知道你单方面违约要赔定金的双倍吗?”
他脸色一白。
“啊?还有这说法?”
他显然没看合同细则。
我把合同里的违约条款一条一条指给他看。
看完他额头都冒汗了。
“那个,周太太,这事是不是能商量?”
“能商量。活还是我们干,你把蒋一帆退了,我们在原价基础上让你百分之五,你看行不行。”
他想了想,点头了。
这事本来可以到此为止。
但曹丽芳不让。
9
曹丽芳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话。
大意是有些人嫁了个泥腿子还自以为是,抢生意抢到自己男人头上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没点名,但字字句句都在指我。
评论区一群人点赞附和。
有个人评论说“就是就是,有些人以前是千金小姐,现在落魄了还端着架子。”
曹丽芳回复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周大锤把手机给我看的时候,我正在叠衣服。
我看了一遍,表情没变。
“她一直这样的,不用理。”
“可是她说你。”
“她说我什么?落魄?端架子?”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
“她说的都是事实。我家确实落魄了,我确实还端着架子。”
“但端架子不是错。”
周大锤欲言又止。
他笨嘴拙舌的,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但是那天晚上他破例没让我做饭,自己下厨炒了两个菜。
虽然盐放多了一个口味偏重一个口味偏淡。
但我全吃了。
“做的不错,下次少放点盐。”
他嗯了一声,耳朵尖红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但曹丽芳不这么想。
她让蒋一帆直接给甲方老吴打电话施压。
说如果吴老板不把活给他,以后在镇上别想做生意了。
老吴扛不住,又打电话来跟我哭诉。
“周太太,不是我不想用你们,实在是蒋老板那边压力太大了。”
我深呼一口气。
“吴老板,你先别急,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周大锤,你们队里有没有其他施工队的联系方式?我说的是整个镇上干拆迁、干装修、干水电的那些队伍。”
他想了想:“有不少,怎么了?”
“把联系方式给我。”
用了三天时间,我跟镇上十二支施工队的负责人分别见了面。
聊的内容很简单。
蒋一帆这种截活打压同行的事,他不是只对周大锤做过。
别的队伍也吃过亏,只是没人站出来。
我提了一个方案。
十二支施工队成立一个行业互助联盟,统一报价底线,信息共享。
谁要是被恶意截活,联盟里的队伍集体不接那个甲方的后续工程。
不是对抗蒋一帆。
是建立规则。
十二个队长里有八个当场同意,三个犹豫,一个拒绝。
犹豫的那三个,我又分别聊了一次。
最后十一个加入了。
拒绝那个是蒋一帆的小舅子,不用管。
联盟成立那天在镇上的一个火锅店开的会,周大锤被推选为会长。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足无措。
“我说两句啊,那个,以后大家有活一起干,有钱一起赚,谁也别欺负谁。”
底下一群大老粗拍桌子叫好。
散会后回家的路上,周大锤破天荒地牵了我的手。
“苏小棉。”
“嗯?”
“你是不是比我能干?”
“你现在才发现?”
“那我以后是不是都得听你的?”
“你以前不也听我的吗?”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然后他又嘿嘿笑了。
“那我无所谓了,反正我也习惯了。”
我歪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照在他脸上,黑是黑了点,但笑起来挺好看的。
我想,这个男人没什么大本事。
但他愿意听我的话,愿意为我改变,愿意在我身后撑着。
这就够了。
10
联盟成立后,蒋一帆在镇上越来越不好使了。
以前他能随便截活随便压价,现在各队伍抱团。
他报价再低,工人不接也白搭。
曹丽芳坐不住了。
她找了一堆人在镇上散播谣言,说苏小棉是个骗子,说联盟是个圈钱组织,说周大锤要垄断镇上的拆迁生意。
传得有鼻子有眼。
我听了之后就做了一件事。
把联盟的财务报表、每季度分红机制和所有合同模板公开挂在了镇政府的公示栏上。
公开透明,想查随便查。
谣言不攻自破。
曹丽芳急眼了,居然直接冲到我家来闹。
“苏小棉你别得意!你以为你嫁了个拆迁的就翻身了?你永远都是个落魄千金!”
她站在我家门口,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子上了。
周大锤正要冲出来,被我一只手按住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曹丽芳,你看看这个。”
她一把抢过去,看了两秒钟,脸色刷白。
那是蒋一帆公司的工商变更记录。
他的公司因为三个项目的安全违规和两次偷税记录,已经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了。
不是我举报的。
是他自己作的。
联盟成立之后,各施工队的财务和安全管理正规了。
主管部门例行检查的时候一对比,蒋一帆那边的问题全暴露了。
“你男人的公司马上要被查了,你还有空来我这闹?”
曹丽芳愣在原地。
她手里攥着那张纸,嘴唇哆嗦了半天。
然后转身就跑了。
鞋跟跑断了一只,一瘸一拐的。
我没追,也没笑。
周大锤站在我旁边。
“你什么时候查到这些的?”
“上周。”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没必要。她不来闹,我不会拿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苏小棉。”
“嗯?”
“你以后的家规还能再加几条不?”
我抬头看他:“你想加什么?”
“加一条,让我每天都能说我喜欢你,不限三次。”
我噗嗤笑了。
“不加。”
“为什么?”
“因为不限次数的话你会偷懒,说到后面就不走心了。”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三次就三次,但是每一次我都认真说。”
“成交。”
他伸手过来牵我。
手心粗糙,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
但温度刚刚好。
我这个人确实矫情。
从小矫情到大,嫁了人也没改。
但我遇到了一个愿意配合我矫情的人。
他不完美,甚至很粗糙。
但他为了我,学会了叠被子、洗碗、放马桶圈,学会了吃饭不吧唧嘴,学会了每天洗澡换衣服。
他从一个邋遢的大老粗,变成了一个干净的大老粗。
这不叫驯服。
这叫双向奔赴。
而我也为了他,学会了看合同、打官司、谈判、组建联盟。
从一个只会敷面膜的娇小姐,变成了一个能替丈夫撑起半边天的妻子。
六十八条家规,一条都没废。
但如果你问我哪一条最重要。
我会说是第六十八条。
最后一条。
写的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过日子。
这一条没有罚款。
因为这是我们俩的约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