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三日,夫君奉旨平叛。
两月后,一纸阵亡文书送进沈府。
我哭得肝肠寸断,亲手给他扎了满屋纸人纸马。
怕他在下面孤单,还细心烧了个纸扎小妾。
皇帝封我“贞烈夫人”,赐了半条街的铺子。
我守着铺子守着灵位,日子越过越红火。
三年后,“死鬼”领着一个女人和一个三岁崽子踹开了门。
我看着那女人,一拍大腿:
“嚯,纸扎手艺精进了啊,这还能自己跑回来?”
1
沈家大宅挂了三年的白绸,颜色都泛黄了。
我叫顾蘅,嫁进沈家第三天就成了寡妇。
说起来也是命,沈家嫡长子沈砚舟,京城有名的少年将军,长得那叫一个人模狗样。
我爹和他爹是同窗,指腹为婚定下的亲事,拖到我十八才办了婚宴。
新婚那晚,盖头还没掀热乎呢,宫里的金令就砸到了喜桌上。
西南叛军作乱,沈砚舟领兵即刻出征。
他站在门口,盔甲映着喜烛的光。
“等我回来。”
就这三个字,连杯合卺酒都没喝。
我说好。
然后他走了。
两个月后,兵部的人来了。
没带他回来,带回来一块令牌,一把卷刃的刀,还有一封盖着血手印的阵亡文书。
“沈砚舟将军于赤崖关一役中,身中七箭,坠入江流,尸骨未寻。”
我当场就晕了。
再醒来的时候,沈家已经满院缟素。
婆母裴氏坐在灵堂正中,眼睛哭得跟核桃一样,看见我进来,一把攥住我的手。
“蘅儿,你还年轻,要是想改嫁,我不拦你。”
我跪在灵位前,膝盖磕在冰凉的砖上。
“母亲,我不走。”
这话不是演出来的,是真心的。
虽然跟沈砚舟只处了三天,但他走之前看我那一眼,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眼神里有歉疚,有不舍,还有一点我当时没读懂的东西。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是“怕回不来”。
他果然没回来。
灵堂摆了七七四十九天,我一天没落下。
最后一天,我亲手糊了一整套纸扎:纸马、纸房子、纸元宝,还有一个穿红裙子的纸人姑娘。
陪嫁丫鬟青禾瞪大了眼睛。
“夫人,您这是糊的啥?”
“小妾。”
“啊?”
我把纸人的脸画得眉清目秀,还用红纸剪了朵花贴在鬓角。
“他一个人在下面多孤单,得有人陪他说说话。”
青禾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火盆里纸灰飞起来,我看着那纸人的脸在火里皱缩,心里头酸得厉害。
“沈砚舟,你收好了。我可花了一下午糊的,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烧完那天晚上,宫里来了旨意。
皇帝念沈砚舟战功赫赫,追封忠勇侯,又体恤我年少守寡,特赐“贞烈夫人”封号,外加城南半条街的铺面。
圣旨念完,宣旨太监压低声音跟我说了句。
“顾夫人节哀,陛下的意思,沈家的爵位暂时由夫人代掌,等日后有了嗣子再议。”
我跪在地上谢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半条街的铺面。
那可是城南最热闹的那半条街。
我擦了擦眼泪,心想沈砚舟你死得其所,走得安心,嫂子替你把家撑起来。
2
守寡第一年,我老老实实缩在府里。
婆母裴氏隔三岔五来看我,每次来都带一碗汤,坐下来说的第一句话永远是:“蘅儿,你还年轻。”
我知道她的意思。
但我不走。
不是因为那半条街铺面,真不是。
好吧,也不全是。
主要是,沈砚舟尸骨都没找到,万一哪天他自己爬回来了呢?
我这要是改嫁了,那场面多尴尬。
守寡第二年,我开始折腾铺子。
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侯府女眷不能抛头露面做买卖。
但我是“代掌”爵位的人,规矩到我这儿得变通变通。
我把城南那排铺面整了整,开了一间茶楼,一间布庄,一间书肆。
经营这些东西我不在行,但我有个别人没有的优势。
“贞烈夫人”的招牌,往门口一挂,京城但凡有点身份的夫人小姐,都得来捧场。
不捧场?那就是不尊重烈士遗孀,不敬忠勇侯英灵。
这帽子谁戴得起?
茶楼开张第一天,客满。
布庄开张第一天,脱销。
书肆嘛,不太行。但也没亏本。
青禾帮我算了笔账,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夫人,咱一个月的进项,比侯府一年的俸禄都多。”
我喝了口茶,翻了翻账本。
“知道了,把灵堂的烛台换成上等的,沈砚舟在下面也得享享福。”
守寡第三年,我在京城混出了名。
贞烈夫人顾蘅,年方二十一,貌美,能干,有钱。
上至皇后娘娘,下至街边卖豆腐的王婶儿,提起我来都竖大拇指。
“那沈家的小媳妇儿,了不得。”
京城最大的首饰铺“点翠阁”的东家想跟我合伙,递了三次帖子。
礼部侍郎的夫人想让自家儿子给我做上门赘婿,被我一口回绝。
就连宫里的太后都召我进去喝过茶,拉着我的手说:“好孩子,砚舟在天有灵,该欣慰了。”
我笑着应是,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沈砚舟的灵位前,我新摆了一盘他爱吃的桂花糕。
“你放心,家里一切都好,铺子赚钱了,你娘身体也好。就是你弟弟沈砚白那个混账,前儿又在赌坊输了八百两,被我派人拎回来罚跪了一宿。”
我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对了,你那纸人小妾收到了吗?对她好点,我手艺不好,她脸画歪了,你别嫌弃。”
话说到一半,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管家沈福慌慌张张跑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夫,夫人!”
“喘匀了再说。”
沈福双手撑膝盖,喘了半天,抬起头,眼眶通红。
“大,大公子,大公子他回来了!”
我手里的桂花糕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大公子沈砚舟,人在府门口!活的!”
我脑子轰了一下。
然后第一反应不是感动,不是惊喜。
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素服。
糟了。
我今天穿的这身丧服,是拿他的抚恤金做的料子。
3
我快步往府门口走,一路上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沈砚舟活着?
三年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兵部那帮人是干什么吃的?阵亡文书都敢乱发?
我的“贞烈夫人”封号还算不算数?
半条街的铺面还能不能留?
走到二门,我硬生生刹住了脚。
深呼吸。
顾蘅,你冷静。
你先别管铺子的事。
你夫君死而复生,你应该高兴,你应该哭,你应该扑上去。
对。
全京城都在看着呢。
我理了理鬓角,逼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泪意,迈步出了大门。
大门外,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沈家的家丁护卫围了一圈,街坊邻居挤在后面伸脖子看热闹。
人群正中间,站着一个男人。
高,瘦,黑了好几个色号。
左脸一道疤从眉角拉到颧骨,头发用一根皮绳草草束着,衣服上全是补丁,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行脚商人。
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砚舟。
三年前那个穿着铠甲站在门口跟我说“等我回来”的人。
他瘦了,糙了,眼神却比从前更沉。
我鼻子一酸,眼泪唰就下来了。
这回是真的。
“砚舟!”
我迈下台阶,快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了。
因为沈砚舟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
二十出头,细眉杏眼,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怯生生地缩在沈砚舟身后。
一个孩子。
三岁左右的男孩,虎头虎脑,一手揪着那女人的衣角,一手抱着个脏兮兮的布老虎。
女人的另一只手,搭在沈砚舟的胳膊上。
那姿态,亲昵又自然。
空气安静了一瞬。
围观的街坊们开始交头接耳。
我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也倒吸了一口。
但我到底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三年,脸上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眼泪继续流,嘴角还带笑。
我看了那女人一眼,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三岁。
沈砚舟出征三年。
这时间掐得可真准。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那女人的手。
“你就是我给夫君烧的纸人小妾吧!”
全场鸦雀无声。
那女人愣住了,脸涨得通红。
沈砚舟也愣住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热情地握着那女人的手,上下打量。
“我说呢,我糊的时候脸画歪了,怎么你长得还挺周正?看来阎王爷手艺比我好啊。”
“我,我不是……”那女人挣了挣手,声音发颤。
“别谦虚,别谦虚!”
我转头冲围观的人群扬声道:“各位看见了吗!我烧的纸人小妾,三年了,追着我夫君一块儿还阳了!这感情多深呐!”
“我手艺也太好了!”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
沈砚舟的脸色铁青。
“顾蘅。”
“夫君!”我松开那女人的手,扑上去挽住沈砚舟的胳膊,眼泪哗哗地流,“你可算回来了!我天天给你上香,桂花糕就没断过,你收到了没有?”
沈砚舟的胳膊僵硬得跟铁棍一样。
“我……”
“快进来快进来,你看你瘦的!”我一边擦眼泪一边往里拉他,嘴上不停,“灵堂还摆着呢,我给你看看,我糊的纸马多气派!”
“还有灵堂?”沈砚舟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可不,你都‘死’了三年了,我能不给你立灵堂?”
我回头看了那女人一眼,笑得眉眼弯弯。
“妹妹也进来歇歇脚,路上辛苦了吧?一会儿我让人给你安排间屋子。纸人嘛,还阳不容易,得好好养养。”
那女人脸都白了。
我心里冷笑。
行,沈砚舟。
三年不回家,回来还带了个女人和孩子。
你死了我给你守孝,给你挣钱,给你照顾老娘,给你管教弟弟。
你活了,给我整这出?
我把你的灵牌擦得一尘不染,你在外面给我生了个崽?
我手里攥着他的袖子,指甲掐进掌心。
笑容不变。
哭也不停。
演呗。
看谁演得过谁。
4
进了正厅,婆母裴氏已经等在里面了。
老太太是被人搀着出来的,手抖得厉害,看见沈砚舟的那一刻,整个人往前扑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摔地上。
“砚舟!我的儿!”
沈砚舟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单膝跪地。
“娘,儿子不孝。”
裴氏搂着他的头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一幕我没法挑刺,人家亲娘亲儿子,三年生死离别,哭得理所当然。
我站在旁边,拿帕子擦眼泪,配合地抽泣。
青禾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那女人和孩子怎么办?”
“先晾着。”
裴氏哭了好一会儿,才被丫鬟扶着坐下。
擦了擦眼睛,抬头一看,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那个女人和孩子。
老太太脸上的表情,从悲喜交加,迅速切换成了疑惑。
然后是警觉。
“砚舟,这是……”
沈砚舟站起来,面色复杂。
“娘,她叫苏莺,是……”
“是我给夫君烧的纸人小妾呀。”我笑吟吟地接过话,“您忘了?三年前我糊了一个,穿红裙子的。您看她多俊,比我糊的那个好看多了。”
裴氏看了我一眼。
老太太在后宅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嘴角抽了抽,没接我的话茬,目光落在那个三岁的孩子身上。
孩子虎头虎脑,眉眼之间,和沈砚舟有五六分相似。
裴氏的脸沉了下去。
“砚舟,你说清楚。”
沈砚舟沉默了一瞬,开口道:“赤崖关一役,我坠入江中,被下游一户猎户所救。重伤昏迷数月,醒来后失了记忆。苏莺……在我养伤期间照顾了我。后来记忆渐渐恢复,我便带她一同回京。”
简洁,清楚,措辞讲究。
“照顾”两个字用得妙。
照顾到生了个三岁的崽子,这照顾得挺全面的。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沈砚舟出征是三年零两个月前。
那孩子看着三岁出头。
也就是说,他坠江获救、失忆、被“照顾”、然后那孩子就有了。
前后最多几个月。
失忆归失忆,该干的事一点没耽误。
行。
裴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这孩子……”
“是我的。”沈砚舟说得很干脆。
正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裴氏的手杖“笃”地一声杵在地上。
“沈砚舟!”
“娘,此事是儿子对不住蘅儿。但苏莺救了我的命,我不能忘恩负义。”
沈砚舟转向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坚定。
“蘅儿,这三年辛苦你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
又是这种不痛不痒的词。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夫君说哪里的话,你能活着回来,是天大的喜事。至于苏莺姑娘嘛……”
我偏头看了苏莺一眼。
她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手攥着孩子的衣领。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长得确实像沈砚舟,但眼睛圆圆的,比他爹多几分天真气。
“叫什么名字呀?”
孩子往他娘身后缩了缩,闷声说了句:“石头。”
“石头,好名字。”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夫君,苏莺姑娘救命之恩,自然要报。让她先在府里住下,安顿安顿。至于别的事,等你进宫面过圣再议,不急。”
沈砚舟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蘅儿……”
“先去洗把脸吧,你看你那胡子拉碴的。”
我转身走了。
走到回廊拐角,确认没人看见,我一脚踢在柱子上。
疼得龇牙咧嘴。
青禾吓了一跳:“夫人!”
“没事。”
我甩了甩脚,吸了口气。
“去查,那个苏莺,查她祖宗十八代。”
“是。”
“再查沈砚舟这三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他说失忆,我信他个鬼。”
“还有那个孩子。”我顿了顿,声音凉下来,“他说是他的,我想看看到底是不是。”
青禾点头如捣蒜。
我站在回廊里,看着天井里那株三年前我亲手种的桂花树。
当时种的时候,我还念叨了一句:“等你回来,这棵树就开花了。”
树确实开了。
花香阵阵。
可这人回来的方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5
沈砚舟“还阳”的消息,半天之内传遍了京城。
第二天一早,沈府门口就堵满了人。
兵部的人来核实身份,礼部的人来商议爵位复归,还有一大堆来看热闹的官眷。
我在正院里听青禾汇报。
“夫人,已经查到了。那个苏莺确实是赤崖关下游猎户村的人,家里就她和一个瞎眼的老爹,前年老爹没了,她就一个人过。”
“清白人家?”
“是。周围的人都说她老实本分,沈砚舟确实在她家养了很久的伤。”
我点了点头。
“那孩子呢?”
“这个……”青禾犹豫了一下,“村里人说,苏莺是三年前秋天开始显怀的,第二年夏天生的。时间对得上。”
对得上。
沈砚舟坠江是三年前春天,秋天就怀上了。
也就是说,他醒过来之后,没多久就和苏莺在一起了。
失忆?
失忆了还能干这事?
行吧,也许某些本能不需要记忆。
我揉了揉眉心。
“还有一件事。”青禾压低了声音,“沈二公子一大早就去找了苏莺。”
“沈砚白?他去干什么?”
“不清楚,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沈砚白,沈砚舟的庶弟,赌鬼一个。
这三年沈砚舟“死了”,沈砚白就盯着爵位流口水。
虽然爵位是我代掌的,但他一直觉得应该是他的。
毕竟“沈家的爵位怎么能落在一个外姓妇人手上”,这话他喝醉了说过不下十回。
现在沈砚舟回来了,爵位自然归还给他。
沈砚白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但他去找苏莺……
“盯着他。”
“是。”
上午,宫里来了旨意,召沈砚舟进宫面圣。
沈砚舟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之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我在窗后看着他。
他看的是灵堂的方向。
灵堂还没来得及撤,白幡在风里晃。
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肩膀线条是紧绷的。
“夫人,要不要去送送?”青禾问。
“不用。”
我低头继续看账本。
下午,沈砚舟回来了。
脸色比出门的时候更差。
“怎么了?”我端了碗茶递过去。
他接过茶,没喝,握在手里。
“陛下说,我既已归来,忠勇侯的爵位自然复归。但……”
“但什么?”
“‘贞烈夫人’的封号和铺面赐予,是给你的。陛下说,不因我回来而收回。”
我眨了眨眼。
这倒是意外之喜。
“陛下圣明。”
“但朝中有人弹劾。”沈砚舟的声音沉了沉,“说我在外私纳妾室,有负朝廷恩典。还有人说,苏莺身份不明,不宜入侯府。”
“弹劾你的是谁?”
“御史台的陈大人。”
陈大人,陈正言,出了名的铁面御史。
跟我没交情,但跟沈砚白倒是走得很近。
有意思。
“夫君打算怎么办?”我问。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
“蘅儿,我想纳苏莺为妾。她救了我的命,石头也是我的骨肉。我不能让他们母子流落在外。”
这话他说得坦荡,语气里甚至有恳切。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确实有愧疚。
但愧疚和放弃是两回事。
他愧对我,但他不打算放弃苏莺。
我低下头,手指捻着茶杯边缘。
“夫君,你做的决定,我做妻子的自然尊重。”
沈砚舟明显松了口气。
“但有一个条件。”我抬起头,笑得温温柔柔。
“你说。”
“苏莺进门的规矩不能少。三媒六聘可以简化,但纳妾文书必须走礼部报备,孩子的身份也要录进族谱。”
“这是应当的。”
“还有。”我竖起第二根手指,“我的铺子和‘贞烈夫人’的封号,是陛下赐的,跟侯府的公账分开。以后苏莺的月例、石头的花销,都走侯府公账,不走我的私账。”
沈砚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谈到了钱。
“自然。”
“那就好。”
我站起来,理了理袖子。
“那我去准备准备。对了,灵堂是不是该撤了?你的牌位我做了三块,客厅一块,灵堂一块,我房里还供了一块。你看哪块要留作纪念?”
沈砚舟的脸色精彩极了。
“都……都撤了吧。”
“也是,活人跟死人牌位住一个屋檐下,确实不太吉利。”
我笑眯眯地出了门。
身后传来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的声音。
回到自己院子,我关上门,笑容一收。
“青禾,把账本给我。”
“哪本?”
“全部。”
“侯府三年的公账、私账、铺面进出、田庄收益,全部拿来。”
青禾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手脚麻利地搬来了一摞账本。
我坐在灯下,一本一本翻。
这三年,侯府上上下下的开销,全是我一个人在扛。
婆母裴氏的药钱。
沈砚白的赌债。
府里下人的月钱。
逢年过节的打点。
修缮房屋的银子。
加上我铺面的利润,三年下来,我往侯府填了将近两万两。
两万两。
而侯府本身的爵禄和田庄进项,每年不过三千两。
也就是说,没有我,这个家早就揭不开锅了。
沈砚舟,你要纳妾可以。
但你拿什么养?
我把账本合上,嘴角勾了勾。
不急。
让子弹飞一会儿。
6
苏莺正式进府的第五天,沈砚白出手了。
不是冲我,是冲苏莺。
那天下午,苏莺带着石头在后花园散步。
石头看见池子里的锦鲤,趴在栏杆上伸手去够。
苏莺在旁边拉着他,怕他掉下去。
沈砚白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手里摇着把扇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哟,这不是我大哥的心肝儿吗?”
苏莺身子一僵,下意识把石头拉到身后。
“二公子。”
“别这么生分。”沈砚白走近两步,上下打量苏莺,“叫我一声小叔子就成。”
他眯了眯眼,声音压低了。
“不过话说回来,弟妹,你这出身可不太好听啊。一个猎户的女儿,连个正经聘礼都没有就进了侯府的门。你说外面的人会怎么议论?”
苏莺的脸白了白,嘴唇翕动,没说出话。
“我帮你说吧。”沈砚白笑嘻嘻地凑近,“他们会说,沈家大公子被个村姑迷了心窍。三年不归家,就是因为贪恋温柔乡。”
“不是的,他是受了伤……”
“伤都好了还不回来?”沈砚白一挑眉,“这话骗骗我大嫂可以,骗我可不行。”
他忽然探过身,从苏莺耳边压低了声。
苏莺猛地退了一步,脸色从白变红,手抖得厉害。
石头感受到了他娘的紧张,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幕,被拐角的一个丫鬟看见了。
是我院子里的人。
半个时辰后,我知道了全部经过。
“沈砚白最后那句说了什么?”
“丫鬟离得远,没听清。但苏莺的反应很大,像是被吓到了。”
我敲了敲桌面。
沈砚白这个人,好赌,好酒,好色,但不蠢。
他去找苏莺,不是调戏,是试探。
他在赌——苏莺身上,到底有什么是可以利用的。
如果苏莺只是一个普通猎户女,他没必要费这个力气。
除非他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继续盯着。”我说,“沈砚白和苏莺的每一次接触,都给我记下来。”
“是。”
晚上,沈砚舟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灯下做针线。
做的是一双小孩的虎头鞋。
沈砚舟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
“给石头做的?”
“嗯,他穿的那双都开线了。”
沈砚舟在我对面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说:“蘅儿,谢谢你。”
“谢我什么?”
“这三年,辛苦你了。还有对苏莺和石头……你比我想的要大度。”
我手里的针扎了一下指头。
一滴血珠冒出来。
我没出声,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
“夫君客气了。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蘅儿,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嗯?”
“赤崖关那一战……不是叛军打的,是自己人。”
我针线的动作停了。
“什么意思?”
“当时领我进伏击圈的军令,是假的。有人想借叛军的手,除掉我。”
空气凝了一下。
“你知道是谁?”
“还不确定。但我回京之后查了一些东西。”他的眼神暗了暗,“三年前的那场仗,死的不只是我。还有三百精骑。那条路线,只有主帅和参谋知道。”
“当时的主帅是谁?”
“镇国公,齐烈。”
镇国公齐烈。
当朝权臣,掌管三军兵马大权。
也是沈砚白的赌友。
我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针线。
“你打算怎么办?”
“查。但不能打草惊蛇。”沈砚舟看着我,“蘅儿,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接下来,我需要你的帮忙。”
“什么忙?”
“苏莺和石头,他们可能有危险。如果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来,那他们也不会放过与我有关的人。”
我看着他认真的脸。
忽然想笑。
沈砚舟啊沈砚舟。
你让我守了三年寡。
你回来带了个女人和孩子。
现在你告诉我你被人陷害,然后让我帮你保护你的外室和私生子。
你怎么不上天呢。
但我没笑出来。
因为他说的那句话戳到了我。
“三百精骑”。
三百个活生生的人,被自己人送进了死路。
那不是一个数字。
那是三百个家庭的灵堂、白幡和桂花糕。
我放下针线,看着沈砚舟的眼睛。
“我答应你。但有个条件。”
“你说。”
“查清楚之后,给那三百人一个交代。”
沈砚舟的眼神亮了一瞬。
“一定。”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灯下想了很久。
然后叫来青禾。
“明天去请陈正言陈大人的夫人喝茶。”
“那个弹劾侯爷的御史?”
“对。”我微微一笑,“弹劾我夫君的人,我得好好感谢人家。”
7
陈夫人来喝茶那天,我换了身新做的衣裳,浅青色,素净但料子极好。
腰间挂了块和田玉佩,是去年太后赏的。
低调,但每一处细节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很体面。
陈夫人四十出头,保养得不错,进门先打量了一圈我的院子。
“顾夫人的院子布置得雅致。”
“陈夫人谬赞。”我亲手给她斟了茶,“说来惭愧,我一个寡……不对,守了三年活寡的人,也就这点爱好了。”
陈夫人端茶的手抖了一下。
“活寡”这两个字,我故意说的。
我笑了笑,不给她接话的机会,直接切入正题。
“陈夫人,我今天请您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顾夫人请说。”
“我夫君回京后,听说陈大人上了弹劾的折子。我思来想去,觉得陈大人说得有道理。”
陈夫人没想到我这个开场,表情微微一愣。
“我夫君在外三年,确实纳了妾,确实有了孩子,这事放在谁身上都说不过去。陈大人弹劾得对,我这个做妻子的还得感谢陈大人替我出头。”
陈夫人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顾夫人明理。”
“不过有件事,我想跟陈夫人透个底。”我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我夫君回京后查了些旧事,发现当年赤崖关一役,那条行军路线有问题。三百精骑被引进了伏击圈。”
陈夫人的手紧了紧杯壁。
“这事儿牵涉面大,我不懂军务,也不敢乱说。但我听人讲,当年的路线只有主帅和参谋知道。”
“顾夫人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我笑得温温柔柔,“我就是想问问,陈大人弹劾我夫君纳妾的折子,是陈大人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授意的?”
陈夫人的脸色变了。
“顾夫人,你这是……”
“陈夫人别误会。”我拿起茶壶,慢悠悠地续了杯,“我就是替陈大人担心。弹劾我夫君纳妾,这事小。但如果牵扯到三百精骑被害的旧案,陈大人可就不是弹劾了,是挡道了。”
茶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夫人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顾夫人,我回去跟我家老爷说说。”
“好。”我站起来,亲自送她到门口,“慢走,改天再来喝茶。”
送走陈夫人,青禾从后面闪出来。
“夫人,您这么直接,不怕打草惊蛇?”
“不怕。”我回到屋里,坐下来,“陈正言是个聪明人,他如果是被人指使的,听了这话就会掂量。如果他是自己要弹劾的,那更好,说明他是个真御史,以后用得上。”
“那如果他跑去跟幕后的人通风报信呢?”
“那也好。”
我拿起那双做了一半的虎头鞋,继续穿针引线。
“怕的不是蛇出洞,怕的是蛇一直藏着。”
三天后,陈正言递了第二封折子。
这回弹劾的不是沈砚舟。
是兵部记档司的主事——当年负责记录赤崖关行军路线的那个人。
折子上写:路线档案有涂改痕迹,疑似事后篡改。
朝堂炸了。
镇国公齐烈当天就递了病假条,称旧疾复发,闭门不出。
沈砚白在赌坊输了一千两,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
而沈砚舟,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来找我。
“蘅儿,陈正言的折子,是你的手笔?”
“我可没本事让御史上折子。”我低头做鞋,“我就是请陈夫人喝了杯茶。”
沈砚舟看了我很久。
那眼神很复杂,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丝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最后他说了句:“你比我想的厉害。”
“不是我厉害。”我把线头咬断,“是你‘死’的那三年,我不厉害就活不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转身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我对着他的背影,把最后一针缝完了。
虎头鞋做好了。
挺好看的。
我端详了一下,放在桌上。
然后叫青禾进来。
“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赤崖关一役之后,镇国公齐烈的账上,多了多少银子。”
8
查账这事急不来。
镇国公府的账不可能放在明面上,我得绕着弯子查。
好在我做了三年生意,认识的掌柜和账房先生,比沈砚舟认识的武将还多。
京城的银子流来流去,总有痕迹。
但在我查账的同时,府里出事了。
苏莺那边闹了一场。
起因是石头在后院玩耍,不小心打翻了供桌上的一只花瓶。
那花瓶是裴氏的心头好,据说是她出嫁时的陪嫁,价值不菲。
裴氏当时没在场,是管家沈福发现的。
沈福没敢隐瞒,报给了裴氏。
裴氏把苏莺叫到正厅,坐在上首,面色不善。
“一只花瓶,碎了便碎了,我不心疼东西。但规矩不能坏。石头再小,也该有人看着。你做母亲的,怎么能放他到处乱跑?”
话说得不算重,但口气里的冷淡明明白白。
苏莺跪在地上,头低得快贴到地砖了。
“太夫人恕罪,是我看顾不周。”
“起来吧。”裴氏端起茶盏,“以后注意些。侯府不是村子里,处处都有规矩。”
这话一出,苏莺的背脊僵了一瞬。
“村子里”三个字,扎得精准。
苏莺起身退下的时候,经过了我的院子门口。
我正好坐在廊下晒太阳。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犹豫了几秒,走了过来。
“大……夫人。”
“怎么了?”
“石头打坏了太夫人的花瓶,是我的错。那花瓶……我赔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我看了她一会儿。
“那花瓶我知道,前朝的青釉莲瓣瓶,市价四百两。”
苏莺的脸更白了。
四百两银子,对猎户家出身的她来说,大概是一辈子都挣不到的数目。
“不过你运气好。”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花瓶的当票。三个月前我就让人把真品送去当铺了,供桌上摆的是仿品。仿品值三两银子。你赔得起。”
苏莺愣住了。
“为……为什么?”
“因为太夫人那屋子里值钱的东西太多了,石头又正是淘气的年纪。我提前做了准备,免得真出了事,大家都不好看。”
苏莺的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谢谢夫人。”
“别谢我。”我收起当票,“记住一件事,在这个府里,你最大的敌人不是太夫人,也不是我。”
“那是……”
“是你自己的来路。”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苏莺,你救了沈砚舟的命,这是事实。石头是他的骨肉,这也是事实。但你进这个府,不是因为这些。”
“是因为沈砚舟需要你活着,他才能继续查下去。”
苏莺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当年赤崖关的事?”
“我不知道细节。但我知道,你不只是一个猎户的女儿。你父亲,不是普通猎户吧?”
苏莺的身体绷紧了,手指攥着衣角的力度让指关节突出。
“你怎么……”
“你的手。”我指了指她的手,“做过农活的手,虎口会有厚茧。你的手虽然粗糙,但虎口没有茧,食指和中指的茧子倒是很厚。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有的。”
“你爹是账房先生,对不对?”
苏莺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我爹……原来是军中的记账先生。赤崖关那一战之后,上面的人清理痕迹,我爹侥幸跑了出来。但眼睛被人打瞎了,带着我躲进了猎户村。”
“他手里有东西?”
“一本账。”苏莺的声音很轻,“赤崖关军饷调拨的原始账册。上面记着,战前三个月,有一笔五万两的银子从军饷里被挪走了。收款人……盖的是镇国公的私印。”
我深吸了一口气。
五万两。
三百条人命换五万两银子。
我的胃里翻涌了一下,喉咙里泛起酸意。
“账册在哪?”
“我爹临终前缝在了一件旧棉袄里。棉袄我带来了,在包袱最底下。”
“沈砚舟知道?”
“他知道。就是因为这个,他才带我回京的。”
我闭上眼睛。
好。
全明白了。
沈砚舟带苏莺回来,不仅仅是报恩。
苏莺手里有铁证。
他需要苏莺活着。
那所谓的“纳妾”,一半是真情,一半是保护。
而我——
那个替他守了三年家、攒了三年名声、编了三年关系网的正妻——
是他计划里的另一半拼图。
我睁开眼,嘴角扯了扯。
行。
既然要查,就查到底。
“苏莺,你听好。”
“那本账册,不能放在府里。今晚你把棉袄交给青禾,我让人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还有,从今天起,你在府里的角色,就是一个胆小怕事、不受宠的妾室。该低头低头,该认错认错。你越不起眼,越安全。”
苏莺看了我一会儿,用力点了头。
“夫人,我信你。”
“你不该信我。”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你该信你自己的判断力。你爹拼了命保下的东西,三百条人命的冤屈,不能烂在棉袄里。”
苏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仰着头看他娘哭,伸手去抓她的脸。
“娘,不哭。”
我看了那孩子一眼,弯腰把虎头鞋递给他。
“石头,给你的。”
石头接过鞋,抱在怀里,咧嘴一笑。
“谢谢婶婶。”
婶婶。
不是“大娘”,不是“夫人”。
是婶婶。
这称呼苏莺没教过他,他自己叫的。
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很快就硬回去了。
9
第二天晚上,沈砚舟来了我的书房。
这一次他没有坐下。
他站在门口,脸色极差。
“蘅儿,苏莺的事,你都知道了?”
“她告诉我的。”
“我本来想亲自跟你说。”
“那你该早点说。”
他没接话。
我放下账本,抬头看着他。
“沈砚舟,你回京之后的每一步,都在我的预判之外。你带苏莺回来,纳妾,让我帮你护着她——这些我都可以配合。但你不告诉我实情,让我自己猜,你觉得合适?”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怕牵连你。”
“我替你守了三年的家,管了三年的账,打点了三年的关系。我替你骂过你弟弟,哄过你娘,怼过想来欺负沈家的人。沈砚舟,你觉得我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灯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不起。”他说。
“我不要对不起。”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要你从现在开始,把我当盟友,不是当花瓶。你要查什么、怎么查、需要我做什么,全告诉我。我的人脉、我的铺面、我的银子,都可以用。但前提是你不能瞒我。”
沈砚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头。
“好。”
接下来三天,事情开始加速。
陈正言的第二封折子在朝堂上炸开了锅。
兵部记档司主事被押入大理寺审问。
审了一天一夜,那主事扛不住,交代了——当年赤崖关的行军路线,确实被人篡改过,篡改的命令来自镇国公府。
镇国公齐烈坐不住了。
他的“旧疾”突然好了,第二天就上了朝,当堂否认一切。
“老夫戎马半生,赤崖关一役是老夫指挥的。行军路线是老夫亲定的。如果有错,那是敌情突变,不是有人篡改。”
他的底气来自于:没有直接证据。
记档司主事只能证明路线被改了,但不能证明是谁改的。
一个下级官吏的口供,扳不倒一个镇国公。
齐烈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稳得住。
但他不知道的是,苏莺手里那本账册,已经不在沈府了。
我让青禾连夜把账册送到了一个地方——我名下最大的茶楼“听雪楼”的密室里。
听雪楼是我三年经营的心血,伙计掌柜全是我一手培养的,比侯府还可靠。
账册安全了。
但镇国公那边也没闲着。
第七天晚上,沈砚白喝得烂醉回府,在门口摔了一跤。
被小厮扶起来之后,他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话。
“完了完了……齐叔要动手了……那个女人得死……”
小厮以为他说醉话,没当回事。
但恰好经过的青禾听见了。
半个时辰后,我知道了这句话。
齐烈要对苏莺动手。
我当即做了三件事。
第一,让苏莺带石头搬到我的院子里住。对外说是“夫人心善,体恤妾室”。
第二,把府里所有进出的门都换了锁,钥匙只有我和沈砚舟各一把。
第三,给陈正言的夫人送了一份礼。
礼盒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八个字——
“三日之内,请君观好戏。”
第八天。
镇国公齐烈递了帖子,要来沈府“拜访”。
名义上是恭贺沈砚舟死里逃生,实际上谁都清楚,他是来探虚实的。
沈砚舟来问我:“见不见?”
“见。”
“怎么见?”
“你请他喝茶,聊聊当年的战事。态度恭敬,口风紧。让他觉得你回来只是想安安稳稳当你的侯爷,没有翻旧账的意思。”
“然后呢?”
“然后把他引到后花园坐坐。”
“后花园?”
“对。就坐在那棵桂花树底下。”
沈砚舟看着我,没问为什么。
“好。”
第九天,镇国公齐烈带着两个随从进了沈府的大门。
他六十出头,身材魁梧,一张国字脸上带着常年掌权者的威压。
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嘴角带着不以为然的笑。
沈砚舟在正厅迎他。
两个人寒暄了一阵,说了些场面话。
齐烈笑呵呵地拍着沈砚舟的肩膀。
“砚舟啊,你能活着回来,老夫也高兴。当年赤崖关那一战,老夫心里一直有愧。你手下那三百精骑,都是好儿郎。”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沈砚舟也配合地低了头。
“末将惭愧,辜负了国公的信任。”
“不说了不说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齐烈端起茶,“听说你夫人把这宅子打理得不错?”
“内子费心了。”
“走走走,带老夫转转。”
沈砚舟起身,引着齐烈往后花园走。
到了桂花树下,石凳石桌已经摆好了茶点。
齐烈坐下,四处打量。
“不错不错,这桂花开得好。”
“内子三年前种的。”沈砚舟说。
“你这夫人,是个有心人。”齐烈笑着端起茶杯,目光忽然一凝。
因为他看见了苏莺。
苏莺抱着石头,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她看起来像是不知道这边有客人,脚步一顿,低头就要退走。
“这便是……那位苏姑娘?”齐烈放下茶杯,目光在苏莺身上停了几秒。
沈砚舟点头:“内妾苏氏。”
“带过来让老夫看看。”
苏莺走过来,低着头行了礼。
齐烈看了她几眼,又看了看石头。
“好孩子,长得像你爹。”
石头躲在苏莺身后,不说话。
齐烈笑了笑,转头跟沈砚舟说话。
但我在二楼的窗后看得清清楚楚——齐烈看苏莺时,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认出了苏莺。
或者说,他知道苏莺是谁。
齐烈坐了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他的一个随从悄悄落在了后面,在花园的围墙边转了一圈。
这一幕被我安排在墙头值守的伙计看见了。
当晚,沈砚舟来找我。
“齐烈认出苏莺了。”
“我知道。”
“他的人在勘察花园的地形。”
“我也知道。”
“他要动手了。”
“所以我才让你把他引到花园。”
沈砚舟看着我。
“你让他看见苏莺,是故意的?”
“对。”
“为什么?”
“因为我要他来。”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这是我今天下午让人送进宫的。收信人是太后身边的嬷嬷,内容是——贞烈夫人顾蘅,近日发现府中有不明人员窥探,疑似有人图谋不轨,恳请宫中派侍卫护院。”
沈砚舟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太后那边会派人?”
“太后最疼我了。”我笑了笑,“她老人家最看不得忠良遗孀被人欺负。虽然你现在活着,但我这三年攒的人情还在。”
“你是要……请君入瓮?”
“不。”我摇头,“我是要逼他自己动手。”
“他在花园勘察地形,说明他要派人翻墙进来。而太后派来的侍卫,会在那一晚值守。”
“当场抓住镇国公府的人潜入忠勇侯府——这不是普通的盗窃,这是对皇室恩赐的侯府动手。”
“到了那一步,陛下就算想和稀泥,也没法再护着他了。”
沈砚舟安静了很久。
“蘅儿。”
“嗯?”
“你这三年……到底还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我想了想。
“你不知道的事挺多的。比如你弟弟沈砚白欠的赌债,有一半是我故意放他去赌的。我需要知道他和谁来往。赌坊是最好的情报网。”
沈砚舟的表情裂了。
10
第十天夜里,月黑风高。
太后派来的六名宫廷侍卫分布在沈府外围,青禾和我的人守着内院。
苏莺带着石头在我院子里,门窗紧闭。
沈砚舟在书房,灯亮着。
我在二楼,灯灭着。
亥时三刻,动静来了。
花园西墙外,有细微的攀爬声。
两道黑影翻过墙头,落地无声,猫着腰往苏莺原来住的偏院摸去。
偏院里灯是亮的——那是我让青禾故意点的,窗纸上还贴了个人形的剪影。
两个黑影靠近偏院,一人翻窗而入。
下一瞬,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
宫廷侍卫从四面合围。
“什么人!”
闯入者回身要跑,第二个人已经被按在了地上。
窗户里翻出来的那个拔出短刀,侍卫长一脚踢飞了刀,反手将人摁住。
两个人挣扎了几下,被捆得结结实实。
灯笼一照,露出面孔。
沈砚舟从书房走出来,看了一眼。
“认识。”他的声音平静得骇人,“齐烈的亲兵,一个叫韩七,一个叫马四。”
侍卫长当场变了脸色。
“镇国公的人?闯忠勇侯府?”
“请侍卫长即刻报宫。”沈砚舟说。
侍卫长连夜派人入宫。
天没亮,宫里的旨意就到了。
着大理寺连夜提审韩七、马四,严查镇国公府与此案的关联。
同时,另一道旨意送到了镇国公府。
“镇国公齐烈,即日起闭门反省,不得外出,听候传唤。”
齐烈的管家接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消息传回沈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站在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沈砚舟从外面走回来,盔甲没穿,但整个人的气势变了。
三年前那个少年将军的影子,在晨光里重叠上去。
“韩七招了。”他站在我面前,声音有些哑,“齐烈派他们来,是要拿苏莺。活的最好,死的也行。目的是毁掉她手上的账册。”
“账册不在她手上。”
“齐烈不知道。”
“所以他输了。”
沈砚舟点了点头。
“大理寺今天会正式审齐烈。有了韩七的口供,加上记档司主事的证词,再加上……”
“再加上账册。”
我叫来青禾。
“去听雪楼,把那件东西取回来。”
青禾领命而去。
上午,苏莺的父亲生前保存的军饷账册,被沈砚舟亲手呈送到了大理寺。
账册上的每一笔数目、每一个印鉴,都清清楚楚。
五万两军饷,在战前三个月被挪走。
收款私印:齐烈。
批准调拨的文书上,有两个签名。
一个是齐烈。
另一个,是当年兵部左侍郎——沈砚白的赌友,陈正言弹劾的第二个人。
大理寺卿看完账册,连夜进宫面圣。
第二天,圣旨下了。
镇国公齐烈,褫夺爵位,全家下狱,秋后论处。
兵部左侍郎,革职查办。
赤崖关三百精骑,追封忠烈,朝廷拨款抚恤遗属。
沈砚舟跪在旨意前,磕了三个头。
起身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有泪。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沈砚舟哭。
三年的冤屈、三百条人命、一个猎户用命守住的账册,全在今天有了交代。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
有些情绪不需要人陪。
让它流完就好。
傍晚,沈砚白被从屋里拖了出来。
大理寺的人来拿他。
他在赌坊欠的债,有一半是齐烈替他还的。
钱不是白给的,齐烈通过他刺探沈府的情报。
苏莺进府那天,沈砚白去找苏莺说的那句话——我后来让青禾查清楚了——他威胁苏莺,说如果不把“你爹留下的东西”交出来,就把她猎户女的身份抖落出去。
他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齐烈让他去试探。
沈砚白被押出府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裴氏站在廊下,没出声。
老太太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扶着柱子的手青筋暴起。
沈砚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想喊娘。
没喊出来。
他被塞进了囚车。
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他在里面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闷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的呜咽。
我没有心软。
三百条命,他帮着齐烈瞒了三年。
不管他知不知道全部真相,他选了站在那一边。
那他就得承受那一边的代价。
裴氏在廊下站了很久。
最后她转身进了佛堂,门一关,整晚没出来。
第二天,裴氏把我叫到跟前。
“蘅儿。”老太太的眼睛肿着,但声音平稳,“这三年,是我沈家亏欠你。”
“母亲别这样说。”
“让我说完。”裴氏握住我的手,力气比平时大,“砚舟能回来,齐烈能伏法,砚白的事能在祸害更大之前了断……这些都是你的功劳。我老了,看事不如你清楚。”
她顿了顿。
“苏莺那孩子,是个好姑娘。她爹用命换来的证据,也值得沈家报恩。石头是砚舟的骨肉,我认。”
我点了点头。
“但你是沈家的当家主母。”裴氏看着我的眼睛,“这一点,谁也动不了。”
“母亲放心。”
我握了握她的手。
从佛堂出来,苏莺站在门口。
她应该听见了裴氏的话,眼眶红红的。
看见我出来,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句。
“夫人,谢谢你。不止是这件事……谢谢你没有恨我。”
我看着她。
“苏莺,我不恨你。你没做错什么。你救了他,养了他,给他生了孩子。这是你的选择,也是他的命。”
“但以后的日子还长。”我笑了笑,“你管好石头,管好你自己的院子。侯府的规矩我来定,你跟着走就行。”
苏莺用力点了头。
石头从她身后冒出来,脚上穿着那双虎头鞋,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婶婶!”
我没纠正他的称呼。
当天晚上,沈砚舟来了我的院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
我开了门。
他手里端着一碗桂花糕。
“从前你总往灵位前放这个。我想,你应该也爱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
“好吃吗?”
“一般。”
他笑了一下。
在灯下看,那道从眉角到颧骨的疤不那么狰狞了。
“蘅儿,我欠你的,一辈子还不完。”
“那就慢慢还。”
我端着碗进了屋,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砚舟。”
“嗯?”
“你以后别再死了。死一次就够了。纸人小妾我也不糊了,手工费贵。”
他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出来,笑得肩膀发抖。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中沙沙响。
三年了,花开了一季又一季。
该落的落了,该结的结了。
日子嘛,就是这样。
活着的人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
好在回头看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我关上门,坐在灯下吃桂花糕。
甜的。
真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