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普度日
爸爸的车停在巷口,没熄火。
他把行李箱拎下来,跟老太太用闽南话讲了几句。小满一句都没听懂,只听出里面夹着好几个“耀祖”。讲完,他摸了摸小满的头:“姐姐要乖,开学前爸爸来接你。”
车倒出巷子的时候,小满算了一下:从上海开过来一千多公里,爸爸在晋江一共待了十一分钟。
“奶奶。”她转过身,叫了一声。
“叫俺妈。”
“俺妈?你又不是我妈。”
“憨囝仔。”老太太没解释,拽起她的箱子就往巷子里走,轮子在石板路上咔啦咔啦响了一路。晋江话里“俺妈”就是奶奶,这件事小满过了三天才搞明白。
俺妈的厝是红砖的,屋脊两头翘起来,像一条随时要游走的鱼。门楣下挂着一盏纸灯笼,上面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小满只认出一个“普”。
“初一挂的,”俺妈说,“挂到月底。”
进了门,俺妈让她站在厅里,对着公妈龛,开始讲规矩。龛边挂着一张黑白相片,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嘴抿得紧紧的,跟俺妈讲规矩时一个样。
“未拜,唔通食。”
“唔通坐户碇。”俺妈拿脚尖点了点门槛。
“七月唔通嫁娶。”
“我才十二岁。”小满说。
俺妈没理她,换成了普通话,一条接一条往下讲:碗里不准剩饭粒,灯要随手关,冰箱门开着不准超过三秒,热水一晚上只烧一桶,拖鞋不准反着放……小满掰着手指头数,两只手掰完了,还没讲完。
一半是七月的规矩,一半是俺妈自己的规矩。小满分不出哪条是哪条,决定一律不听。
晚饭是萝卜干煎蛋、煎咸鱼、炒卷心菜。俺妈叫人吃饭不带名字,菜一上桌,就喊一个字:“食。”
小满上一回来晋江还在上幼儿园,只记得一个字:咸。
她夹了一筷子煎蛋,整张脸皱起来,像被人拧了一把。她喝了一杯水,又夹一口卷心菜,又喝一杯水。咸鱼她没敢碰。
“咸不咸?”俺妈问。
“咸。”
“咸才配饭。”俺妈扒了一大口饭,嚼得很认真。
第三杯水喝到一半,妈妈的视频打了进来。屏幕里先是一阵婴儿的哭声,然后才是妈妈的脸,头发乱成一团。
“姐姐,到俺妈家啦?”妈妈压低声音,“俺妈煮菜咸,你多喝点水,老人家口重。”
小满往屏幕角落瞥了一眼。那个小的窝在妈妈怀里,红通通一团,哭得像一台坏掉的报警器。他叫耀祖,是俺公生前就想好的名字。小满一次都没叫过。
“叫弟弟呀。”
“他又听不懂。”
俺妈一把抢过手机,对着屏幕讲了一长串闽南话,越讲越大声。小满只听出“满月”两个字来回蹦,最后俺妈吼了一句:“七月唔通做满月!”
“妈,我们上海不讲究这个……”
俺妈不听,又讲了一遍。讲完,她把手机递回来,屏幕还亮着,妈妈还在里面“喂、喂”。
“按这里。”小满替她挂了。
俺妈盯着黑下去的屏幕,问:“按一下,要钱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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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是本村普度,就是第二天。
天还没亮,小满就被锅铲声吵醒了。她迷迷糊糊摸进厨房,看见蒸笼摞得比她还高,俺妈正往一锅卤肉里撒盐,一把,又一把,像在喂鸡。
俺妈从碗柜最里面拿出一只粗瓷小碗、一把调羹、一个生了锈的铁罐。量米,用调羹;量虾米、香菇、五花肉,也用调羹。到了放盐,她拿调羹在罐口刮平,刮了两下,才倒进锅里。
咸饭焖好了。俺妈先往碗底放了一粒咸鸭蛋,再把饭盛上去,用调羹背压实,看不出底下有东西。
“为什么要藏起来?”
“囝仔人有耳无嘴。”
俺妈拿调羹背在她嘴上点了一下。小满懂了。
到了中午,整条巷子变成了一张长桌。每家门口摆一张八仙桌,一家挨着一家,从巷头接到巷尾。鸡鸭鱼肉、红龟粿、水果、汽水,还有整箱的方便面和饼干,桌桌插满了香,烟熏得人睁不开眼。俺妈的桌子在最外头,那碗咸饭搁在桌尾最角落,前面没有香,没有烛,也没有筷子,像点名册上只有座号、没有名字的那一行。
“拜这么多,又没人吃。”小满说。
“无做七月半,是无祖。”俺妈说完,看她一脸茫然,又换成普通话,“不做七月半,就是没祖宗。”
小满看了看满桌的鸡鸭鱼肉。“那我们家祖宗胃口挺好。”
隔壁巷口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招娣——招娣啊——”
是个老阿婆,人缩成一小团,嗓门比宫口的锣还响,手里攥着一把香朝这边挥。
俺妈低头摆碗筷,手没停。
“俺妈,有人叫你。”
“唔是叫我。”
“她在叫招娣。谁是招娣?”
“唔是叫我。伊耳聋,乱叫。”
下午,宫口搭起了戏棚,先做傀儡,晚上还有高甲。锣鼓一响,整条巷子的人都往宫口涌,俺妈也被邻居拉走了。
小满没去。她对木头人没兴趣,对桌上的东西有兴趣。她一整天只喝了半碗咸到发苦的粥,这会儿肚子跟宫口的锣鼓对着叫。她沿着长桌走了一趟,又走了一趟。每张桌上的香都在往上冒烟,好像有一群看不见的人正低着头吃饭。
未拜,唔通食。
她最后停在桌尾。那碗咸饭前面,没有香。
没插香,就不算供品。不是供品,就不归“未拜”管。
她用手指抠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不嚼了。
不咸。不对,是咸的,可是刚刚好。虾米、香菇、五花肉的油,全吃进了米里。再嚼两口,小满觉得舌头又是自己的了。这是她到晋江以后,第一口不用灌水的东西。
她蹲到桌子底下,三口两口扒得干干净净。扒到碗底,挖出那粒咸鸭蛋,在桌腿上磕开,剥了,蛋黄红得流油。
她也吃了。蛋壳她揣进了口袋。
傍晚俺妈回来,走到桌尾,脚就不动了。
“猫吃的,”小满说,“我看见了,一只黄的。”
俺妈没问是哪来的猫。她把空碗收起来,用手掌抹了抹桌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吃了就吃了。”
那天半夜,小满迷迷糊糊醒来,看见蚊帐外面坐着一个黑影,手里一把葵扇,摇得很慢。是俺妈。她搬了张矮凳,就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眼睛睁着。
老人家睡不着吧,小满想,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是被水滴醒的。
冰凉的水珠渗过蚊帐,落在她脸上,带着一股海的咸腥。
俺妈还在矮凳上,只是头垂下去了,葵扇停在半空。坐了半夜,她到底还是打起了盹。
她身后的石窗棂外,贴着一张脸。
一个女孩子,十六七岁,湿头发从棂缝里垂进来,水滴在蚊帐顶上,渗下来,把小满的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女孩瞪着她,眼睛又圆又亮。
“汝食我个饭!”
小满眨了眨眼。
女孩皱起眉头,用一种老电影里才有的国语腔调,一字一顿地说:
“你,吃了,我的饭。我一年,就那一碗。”
她气得声音都抖了:
“连蛋都吃了!红心的!流油的!”
小满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现在的cosplay,连头发都是真湿的?
2 喂不饱
第二天早上,俺妈掀开蚊帐,看见床单湿了一大块,脸都黑了。
“我没尿床!你闻,是海水!”
俺妈不闻,扯床单扯得更快了。她把床单抱到门口埕上晾,太阳一出来,整条巷子都看得见。隔壁的老阿婆拄着拐杖经过,仰头看了半天,扯着嗓子问了一句什么,俺妈也大着嗓门回了一句什么。两个老太太一起笑起来。
小满听不懂闽南话,但她听得懂笑。
她红着脸坐下吃早饭。稀饭,配萝卜干。萝卜干是俺妈腌的,按理说能把人咸出眼泪来。她嚼了一口,又嚼了一口。
什么都没有。
不是淡,是没有。像嘴里含着一口白开水,萝卜干只剩下脆,稀饭只剩下烫。她往碗里倒了半瓶酱油,还是没有。她又挖了一大勺辣椒酱,疼得眼泪直流,嘴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酱油少了半瓶,俺妈眼皮都没抬。
“今天怎么吃这么快?”她问。
小满埋头吃。她第一次吃完了俺妈做的饭,一口水都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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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黑,那张脸又贴在了窗棂外面。
小满已经想好了:吃了人家的饭,赔一顿就是了。
傍晚她就已经把巷口能买的都买了回来:面线糊、满煎糕、烧肉粽、海蛎煎,还有一杯珍珠奶茶。她先把面线糊倒进俺妈的碗里,端到窗边,举到棂缝前。女孩伸手来接,手指从碗里穿了过去。小满一哆嗦,碗啪地摔在地上。
“手递不行。”女孩说,“要摆。”
小满抱着剩下的东西溜到门口,在石阶上一字排开。女孩趴过去,鼻子凑得很近,把每样都深深闻了一遍,然后坐直了。
“闻得到,吃不到。”她指着满煎糕,“这个花生放少了。”又指着奶茶,“这个像没煮开的米汤。”她又闻了闻,“电视上讲,卖出去的杯子能绕地球三圈。绕了三圈,没一杯绕到我这里。”
“你普通话跟谁学的?”
“国语。”女孩纠正她,“学堂先生教过一点,剩下是听电视听来的。每年七月,各家电视都开到很晚。”
凌晨两点,小满又点了一份外卖炸鸡。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找进巷子,把袋子递给她,看着她蹲下来,把炸鸡在石阶上摆成一排,对着空气说:“趁热吃。”
小哥站了一会儿,从车筐里拿出自己的半瓶矿泉水,也摆在石阶上,朝那排炸鸡拜了三拜,然后车头都没调,直接倒着骑出了巷子。
女孩一口没吃到,嘴却没闲着。
“汝知道这条巷子,哪家普度最好吗?”她托着下巴,“八三年,巷尾阿德家,一个卤猪脚有这么大。”她比了个脸盆那么大的圈,“阿德他阿公汝知道吗?厅里挂的那张相,身上那套西装是照相馆画上去的,一世人没穿过。”
“你天天坐在这里看?”
“七月才来。”女孩说,“九几年开始,大家都摆汽水,难看死了。现在更不像话,一桌预制菜,塑料膜都没撕。以前有二十几年,门口一粒米都没有,只有半夜……”
她停住了,转头去看巷子。
“算了。”
“你早知道光摆没用?”小满问。
“汝又没问。”
“反正你也吃不到,我吃了又怎么样?”
“吃不到,也是摆给我的。”女孩说,“一年就这一碗,是摆给我的。”
小满没词了。
“那我到底要怎么赔你?”
女孩把规矩说了一遍,说得很快,像背课文。亡魂要被人叫名字,才吃得到饭,光摆没用。小满吃了一碗没叫过名的饭,就得替她饿着,嘴里没味;又吃得一粒不剩,这才看得见她。等她吃饱一顿,小满就好了。
“但是,”女孩说,“汝阿爸来接汝那天,汝一离开这口灶,就带不回来了。”
“带不回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汝这辈子,吃什么都是白开水。”
小满想起那半瓶酱油,后背凉了一下。
“那你叫什么?我叫你名字,你不就吃到了?”
女孩不说话了。
“你叫什么?”
“名字是给人家叫的,”女孩说,“哪有自己报上去的。”
“以前也有人吃过你的饭吗?”
“说到这个,”女孩忽然来了精神,“当年家里给我说了一门亲,外县的。汝知道那个人十几岁就做过甚么?偷我家的鸡!一只芦花鸡,揣在衫里就跑……”
她讲了半个钟头的鸡,一直讲到芦花鸡被人家炖了汤。小满已经忘了自己问过什么。
第二天,俺妈数碗,数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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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小满去找那个老阿婆。
老阿婆耳朵背,普通话一句里掺半句闽南话。两个人隔着一张竹椅对着吼,吼得巷子里的狗都跟着叫。吼了二十分钟,小满总算听懂了一句:
“施家以前有一个查某囝,嫁去外县了!”
查某囝。
那天夜里,等俺妈睡着了,小满端着一碗白饭溜到门口,对着空荡荡的石阶清了清嗓子:
“查某囝!来吃!”
女孩从黑暗里冒出来,头发甩了小满一脸水。
“查某囝是‘女儿’!不是名!”她气得直跺脚,“汝家巷口那条狗都还有个名,叫阿黄!”
女孩发完脾气,自己先安静下来了。她在石阶上坐下,抱着膝盖。
“……不过家里确实就这么叫我。”
巷子里很静。隔壁村还在普度,锣鼓声一阵一阵飘过来。小满在她旁边坐下。
“我家现在也不叫我名字,”她说,“就叫‘姐姐’。跟叫‘喂’差不多。”
“起码汝有个名。”女孩说,“我阿母?连个名都没给我起。”
身后的门哐地一声开了。
俺妈穿着汗衫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扫帚,对着石阶就是一通扫,嘴里用闽南话骂得飞快。扫帚从女孩身上穿过去,她还是跳了起来,气得大喊:“我又不是灰!”
俺妈听不见。她扫完了,站在门口喘气,朝那片黑又看了一眼,才回头瞪小满:
“暗暝唔通乱叫!”
她把小满拽进门,门闩插得咔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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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女孩又来到窗棂外。
“汝别管了。”她说,“七月过完我就回去,明年再来坐。汝回汝的上海,舌头,就当赔我那碗饭。”
小满从口袋里掏出那几片咸鸭蛋壳,隔着棂缝塞出去,在外面窗台上摆好。
“先还你这个。”
3 便宜出路
初八的晚饭吃得晚,门口的普度灯已经亮了。
俺妈煎了一盘带鱼。小满一口气吃了三块,水杯都没碰。
“俺妈,”她说,“你的菜终于不咸了。”
这是她三天来找到的唯一好处。
俺妈的筷子掉在桌上。
她没去捡。她盯着小满,盯得小满心里发毛。
“门口那碗,是你吃的。”
不是问句。小满点头。
俺妈的脸一下子白了。“阮大家,”她说,“就是我婆婆,临走前交代过,囝仔唔通动许碗。动了,嘴就无味。”她压低声音,“水里来个,会掠人去交替。”看小满一脸茫然,她又换成普通话:“会抓人去当替身。”
窗棂外面传来一声冷笑。
“替身?”那张湿漉漉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在窗外了,“我是淹死的,又不是没家教。”
俺妈听不见。她已经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对着屏幕戳了半天。她想打电话,打出去的是视频。
屏幕上跳出来一张男人的脸,穿着背心,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
“师公,”俺妈对着那根牙签说,“阮查某孙出事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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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在巷子尽头,不大,屋脊上两条剪瓷的龙,被香火熏得发黑。
女孩跟到宫门口就停住了,像脚下横着一道户碇。她在外面来回走,嘴里没停:“又来这一套。每年七月都看人来这一套。”
师公四十来岁,换了件印着建材店广告的短袖,坐在香炉旁边。香炉右手边立着一块塑料牌,上面印着一个二维码。
俺妈点了香,拜了三拜,把事情讲了一遍。她讲闽南话,讲得又快又低,小满只听出几个词:普度,碗,水里。
师公看看小满,又看看门外,嘴里念了几句,烧了一张黄纸。纸灰飘下来,落在小满的拖鞋上。
“是水里来的好兄弟。”他说。
“我是查某!”宫门外一声尖叫,“叫甚么兄弟!”
小满没憋住,笑出了声。俺妈拧了她一把。
师公伸出两根手指:“两个办法。一个,烧一车金,送伊走。走是走得了,”他看了小满一眼,“舌头送不回来。”
俺妈的脸又白了一层。
“另一个,”师公凑近了些,“伊生前有无订过亲?”
俺妈点点头,说了一个外县的地名。
“订过的就好办。”师公一拍大腿,“娶木主。补上旧亲。伊有了夫家,有人拜,有人叫,就不会来缠了。嫁出去,囝仔的舌头也回来了。”
宫门外安静了两秒。
女孩的声音炸开了:“外县?那个偷鸡的!”
她在宫门外转圈,湿头发甩得像拖把:“我死都不嫁他!我已经死了也不嫁!我宁愿再饿七十八年!”
小满想替她说点什么。总不能跟师公讲,新娘在外面骂人。
俺妈想了想:“七月唔通嫁娶。”
“本来就是娶鬼某,”师公说,“阴间个无算。”
小满没听懂,扭头看宫门外。
“他说本来就是娶鬼老婆,阴间的不算。”女孩抱着胳膊,冷冷地翻译,“我看他讲的话也不算。”
“那订金算不算?”小满小声说。
俺妈又拧了她一把。
师公掏出手机翻黄历:“十七,好日子。外县那边,我来联络。”他又抬起头,“木主要写名。伊叫什么?”
俺妈顿了一下。
“写施氏就好。”
宫门外没有声音了。
小满回头。女孩站在宫门外的灯影里,头发还在滴水,一动不动。
“全套三千七百六,”师公说,“订金先付一半,一千八百八。”
“一千八。”俺妈说。
师公想了想:“一千八。”
俺妈拿着手机对着二维码比划了半天,镜头一会儿对着天花板,一会儿对着自己的鼻孔。最后她把手机塞给小满:“你来。”
小满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悬在那里。
师公一边等,一边随口问:“厝里有无孕妇?有无人犯冲?有无别人动过那碗?”
“无孕妇,无犯冲。”俺妈的眼睛跟着小满的手指,“付啊。”
小满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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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没有路灯。俺妈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女孩走在最后面,离她们三步远,一句话也不说。
路过一家卤味店,卤汁的香味从门缝里涌出来,八角、桂皮、猪头肉。小满的口水一下子就上来了。
闻得到,吃不到。这辈子都是。
她不走了。
“俺妈,不行。”
俺妈回过头,手电筒照在小满脸上。“你懂什么。嫁出去,你的舌头就回来了。”
“那她呢?”
“伊有人拜,总比坐在门口好。”
“她不想嫁那个偷鸡的。”
“你怎么知道伊不想?”
“她自己说的。”
俺妈不说话了。手电筒往小满身后扫了一圈,光从女孩身上穿过去,什么也没照到。
小满吸了一口气:“我不要舌头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卤味的香味还在往鼻子里钻。
“憨囝仔。”俺妈说。
“憨囝仔。”身后的女孩说。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几乎同时。只有小满听见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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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小满趴在窗边。
“怎么才能不让你嫁?”
女孩隔着窗棂,没马上答。
“我活着的时候,”她终于开口,“阿嫂有一只樟木箱,放在她眠床尾。我的东西,都在里面。”
床尾没有。小满最后在阁楼上找到了它。阁楼的楼梯很窄,踩上去嘎吱响,樟木箱在最里面的角落,上面堆着两个破簸箕和一捆旧报纸,铜锁锈得发绿。
小满找钥匙找了一晚上,又找了一个白天。抽屉、枕头底下、公妈龛后面、俺妈的针线盒,全翻遍了。
初九夜里,她把手伸进厨房的米缸,往下摸,摸到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有一本存折,一对金镯子,还有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俺妈不信银行,只信米缸。
4 侨批
铜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两下才拧动。
小满没在阁楼上掀盖子。女孩进不了门。她把箱子抱下楼,溜到门口,坐在石阶上,打开手机电筒。
箱盖一掀,一股樟脑味冲出来,呛得她连打了三个喷嚏。
最上面是一件衫。
水红色的,西洋式样,领口一圈白蕾丝,袖子鼓鼓的,叠得四四方方,折痕锋利得能割手。小满拎起来抖开,衫里掉出一张纸条,毛笔字:
托水客带去洋衫一件,小妹到岷时穿,莫穿乡下衫,人看不起。
女孩在石阶上催了半天,这时候忽然不出声了。
她看着那件衫,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我没见过这件。”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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衫底下是侨批,用红绳捆成好几扎。红绳上打着结,一扎比一扎多一个。
“阿嫂不识字,”女孩说,“她打结记年。”
女孩嘴里的阿嫂,就是小满的太妈,公妈龛边那张相片上嘴抿得紧紧的老太太。
信是竖着写的,繁体,没有标点。小满连认带猜。女孩碰不到纸,翻不了页,就趴在她肩膀边上,逐字教她。
“外付国币伍拾元。”小满念,“国币是什么币?”
“国家的币。”
“废话。”
最早那几扎,是写给“父母亲大人”的。女孩说,她阿兄,也就是小满的太公,十五岁就去了吕宋,在布店当学徒,可信里写得像他才是老板:“儿在岷里拉生意兴隆”“儿近日添置西装两套”。
“两套,”女孩冷笑,“一套是借的。后来回来娶阿嫂,穿的就是它,裤脚短一截。”
“原来装阔是祖传的。”
翻到一封,小满念出来:“小妹入学之事,已嘱校中登记,学名施玉。”
女孩挺直了腰。
“看见没,”她说,“我有名字的。”
“施玉。”小满试着叫了一声,才想起石阶上一口吃的都没有。
女孩白了她一眼:“汝叫狗吃饭,也要先有碗。”她看着箱子,“我的课本,阿嫂要是没烧,应该也在里面。”
小满往下摸,摸出半本破课本,封面没了,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施玉。
“我写的。”女孩说,“先生讲,我的字比阿兄好看。”
再往后一封,信纸边上有一圈水渍:“闻家乡学堂被日机所炸,小妹无恙否?”
“无恙,”女孩说,“那天我逃学去海边捡螺,回来学堂没了,先生说我命大。”她停了一下,“后来就没书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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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她们读到抬头换成“贤妻”的那几扎。太公回乡娶了亲,又走了。钱也变了,国币变成了美金。
“这几封我念过。”女孩说,“阿嫂不识字,都是我念给她听。念到‘贤妻’两个字,她就叫我跳过去。”
“你跳了没?”
“念两遍。”
小满笑出了声。
“身份已托人办妥,”她接着念,“小妹到岷,即报陈家之女秀英……”
“陈秀英是谁?”
“不认识。”女孩说,“人家的女儿,生在吕宋,前年病死了,出世纸还在。我顶她的名去。”她耸耸肩,“去了还是查某囝,起码人家有名。”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门楣下那盏普度灯。
“我都想好了。下了船,先叫一声阿兄,再叫他去买条新裤子。”
下一封是那年春天的:“今春中兴轮之祸,切记勿搭超载之船。小妹之事,全仗贤妻。”
“阿嫂胆子大,”女孩说,“那一晚,是她送我出后门的。后来胆子就小了,四十几年,到死都没敢叫我一声。”
小满等着。女孩讲了那一晚。
普度,全村人都在宫口看戏,锣鼓响得盖过了狗叫。阿嫂从普度桌上盛了一碗咸饭,在饭底埋了一粒咸鸭蛋,塞给她,说路上吃。她站在后门口,三口两口把饭扒完,蛋揣进口袋里,想等上了大船再吃。她走到安海,天还没亮,搭上了去厦门的小火轮。船到大嶝那边,起了风,翻了。
“那条船,没超载。”她说。
她低头拧了拧头发,水滴在石阶上。
“那颗蛋,我还没来得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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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女孩看着剩下的那几扎,说:“这些,我就没念过了。”
第一封是那年秋天的。
“来批云小妹临行反悔,已遵父母命出阁……”
小满念到这里,停住了。
“再念一遍。”女孩说。
小满又念了一遍。
“反悔。”女孩说。
小满往下念。太公说他不怪小妹,吕宋虽好,女孩子嫁在家乡也好。又说:“前托水客带去洋衫,想已收到,即作妆奁可也。”
从那以后,每一封批的末尾,都多了同一句话:
阿玉好否。
一年几封,一封一句。念过三四封,女孩才开口:
“他以前,都写小妹的。”
小满一封接一封往下念,念到后来,不用看也知道最后一行是什么。钱又变了,美金不见了,变成了“外付饼干捌拾斤”。
“太公寄了八十斤饼干?”
“那是钱。上海的学堂不教这个?”女孩吸了吸鼻子,“那几年不准寄钱,就写饼干,写烟纸。”
“太妈回他什么?”
“回批在吕宋。”女孩说,“还能回甚么。‘家中平安’四个字,她敢叫人多写一个?身份是阿兄办的,路是阿兄铺的。写我落海,阿兄在吕宋要怎么活?”
末一扎只有薄薄几封,字越写越歪。最后一封没有抬头,没有“外付”,只有四个字:
阿玉好否。
女孩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了纸。
“字还是那么丑。”她说。
小满把信放下了。
她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块花生贡糖。是前天在巷口杂货店买的,买了两块,想试试甜的能不能尝出来。吃了一块,没尝出来,剩下这块就一直装在口袋里。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在石阶上,放在女孩面前。
“阿玉,”她说,“吃。”
阿玉愣住了。
她低下头,跟那晚闻满煎糕一样凑过去。这一次,她尝到了。
“甜的。”她说。她又舔了一下,“麦芽放多了,偷工减料。”
小满的舌尖上也闪过一点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划了一根火柴。只一下,就灭了。
那块糖还原封不动地躺在石阶上。阿玉舔了舔嘴唇。
“不够。”她说,“汝叫一百遍,也只够一口。饭谁煮都好,门口的饭,要顾灶的人叫。”
“顾灶的人?”
“煮饭给这个家吃的人。”阿玉朝门里努了努嘴,“这口灶,现在是那个新妇在顾。”
“俺妈又不姓施。”
“灶又不认姓。施家的查埔一个一个去吕宋,灶是查某顾的。”
“什么新妇?俺妈七十四了。”
阿玉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线灯光。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是。”
5 两种安置
米缸里少了一把钥匙,俺妈第二天就数出来了。
她没骂。一直到十五,她没跟小满讲一句话,饭照煮,盐照放,夜里床板翻得咯吱响。
十五是七月半,公妈龛上的供品还没撤。那天晚上,俺妈自己翻出了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戴不戴都一样,她不识字。
她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放,朝小满抬了抬下巴:
“念。”
小满把侨批从房里抱出来,从第一扎念起。念到“学名施玉”,俺妈没吭声;念到“小妹到岷,即报陈家之女秀英”,俺妈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到“临行反悔”那句,她抬头往门口望。
“阿玉好否”出来了。一封一句。
小满念到第三十几封,俺妈伸手按住了信纸。
“够了。”
门外有人哼了一声。阿玉坐在石阶上,背对着门:“阿嫂听到‘贤妻’叫我跳过去,她听到这里就喊够。施家的新妇,耳朵一个比一个娇。”
小满挪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一半身子在门里,一半在门外。
“唔通坐户碇!”
“那我坐哪?”
俺妈从墙角拎来一张矮凳,往门里一放。小满坐上去,凳子两条腿在门里,两条腿压着门槛。
人没坐户碇,是凳子坐的。
俺妈瞪着那张凳子,没再说什么。
“俺妈,”小满说,“你叫她一声,她吃饱了,我舌头也就回来了。”
“阮大家交代过,”俺妈说,“伊讲袂出喙个名,恁也唔通叫。”
小满转过头,对着门外:“她说她婆婆交代过:婆婆自己叫不出口的名,家里谁也不准叫。”
“跟她讲,”阿玉说,“我不稀罕她叫。”
小满转回来:“她说她很稀罕。”
“伊讲乜?”
“她说很稀罕。稀罕得要死。”
门外的阿玉跳了起来:“我哪有这样讲!汝是翻译还是媒人婆?”
俺妈朝门外看过去,看的是门框边上那根石柱。
“左边一点。”小满说。
俺妈往左转了转,对着一盆万年青。
“我是泡了水,”阿玉喊,“又不是发了霉!”
“再左边一点。”
俺妈终于对准了石阶。普度灯底下,一块空石阶。她又把老花镜戴上了。
“定银付了,”她说,“一千八。”
“你就为了一千八?”
“还有你的舌头。”俺妈说,“水里来的,叫了伊,伊就进门了。进了门,要抓人的。”
“她进不了门!她连宫都进不去!”
“伊讲个,底人知真假。”俺妈说,“师公讲个,阮有纳钱。”
那天晚上,凳子一直压在门槛上,没人去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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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早上,爸爸打来电话。
“十七晚上我开夜车,十八一早到。”他说,“你妈带弟弟一起来。”背景里那个小的又在哭。“姐姐要懂事,俺妈年纪大了,别给她添麻烦。”
“嗯。”
“弟弟满月照片发你了,你看了没?”
“看了。”
她没看。这次是她先挂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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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晚上,小满走进厨房。
“俺妈,教我煮那碗咸饭。”
俺妈正在洗碗,手停了。“学这个干什么?”
“想学。”
俺妈擦干手,从碗柜最里面拿出那只粗瓷小碗、那把调羹、那个生锈的铁罐。
这道饭她不用煤气,用厨房角落那口老柴灶。天热,后门开着通风。阿玉站在后门外,一棵龙眼树的影子底下,湿头发贴在脸上。
当年,她就是从这扇门走的。
还是那套调羹。轮到放盐,俺妈把调羹递给小满。
小满在罐口刮了三下。俺妈拍开她的手:
“两下。唔通加,唔通减。”
“你都不尝一下?”
“未拜,唔通食。”俺妈说,“即碗,我从来唔食。”
锅里的米开始响了。俺妈守着火,用火钳拨了拨柴。
“她有名字的,”小满嘟囔,“信上写着,施玉。”
“我叫招娣。”
小满抬起头。
“我阿爸起的。招一个小弟。”俺妈又拨了拨柴,“后来小弟真的来了,这个名就用完了。名用完了,饭还是要煮。”
“那个阿婆为什么还叫你招娣?”
“伊是我同村的,一起嫁过来。全村就剩伊还记得。”
“那你为什么不应?”
俺妈没回答。她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扑出来,又盖上。
“阮大家看我,看了二十年,”她说,“像看贼。”
“伊每年七月,夜里都坐在大门里头。门关着,坐到天光。我问伊做乜,伊讲:‘睏袂去。’”
后门外,阿玉晃了一下。
小满往外看。阿玉伸手去扶龙眼树,手从树干里穿了过去。
俺妈没察觉。饭焖好了,她照旧埋蛋、压饭。
“即粒蛋,”她说,“也是阮大家交代的。我埋了几十年,唔知做乜。”
阿玉低着头,声音很小:“……阿嫂讲,路上食。”
小满转过身:
“她说,太妈是怕她在船上饿。”
调羹停在碗口。
俺妈往后门看过去。她看的是龙眼树,差一点就对上了。
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俺妈把柴从灶膛里抽出来,按进灰里。她把碗放在灶台上,解下围裙,回房去了。
那碗饭,谁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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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小满起来上厕所,经过厅里,脚步停住了。
大门关着,门闩插着。门里放着一张矮凳,俺妈坐在上面,背靠着门板,手里拿着葵扇,没扇。
小满悄悄走到大门边的石窗前,从棂缝往外看。
门外的石阶上,阿玉也坐着,背靠着同一扇门,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俺妈听见了脚步声,没回头。
“阮大家在这坐了四十外冬,”她说,声音很轻,“我坐今暝就好。”
就今晚。明天呢,小满没问。门闩照旧插着。
她没回床上,在厅里的长凳上躺下。门两边都没有声音,只有水往下滴。
6 来食
十七一早,俺妈站在公妈龛前,对着太妈的相片讲闽南话,讲得很慢,像在报账。小满只听出一个“船”字。
讲完没多久,师公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男人,穿着工作服,胸口印着“鸿发汽配”,一手攥着车钥匙,一手提着一只鸡,一脸没睡醒。
“这是外县那边的后人,”师公介绍,“伊阿公,就是当年订亲的那位。”
男人把鸡往门边一放,朝俺妈点点头,又朝小满点点头,小声问师公:“阮阿公还有这门亲?”
“有,有。”
“我十点要回厂里。”
小满盯着那只鸡。是只芦花鸡。
师公从袋子里掏出一块没写字的木牌、一叠红纸、一卷红绳,在八仙桌上摆开:“木主我带来了,写个‘施氏’,下午就……”
“唔嫁啰。”俺妈说。
师公手里的红绳滚到了桌子底下。
“定银免还。”
那男人第一个反应过来,长长出了一口气:“好好好,好好好。”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那我先回厂里。”
他走得比外卖小哥还快。走到巷口,又折回来,把那只鸡提走了。
师公弯腰捡起红绳,把木牌收回袋子,收得很慢。“不嫁的话,”他想了想,“引魂也行。衫插竹篙立落水,牵转来,人就转来了。海边就退潮放纸船,涨潮去迎,迎转来入龛。七月是不太好,不过……现在都用纸飞机,较紧。”
“伊欲坐船。”俺妈说。
“纸船有无?”
“有,三百八——”
“三百。”小满说。
师公看看她,又看看俺妈,叹了口气:“……祖传的,我知影。”
那天下午,俺妈坐在厅里剥花生,一边剥一边念:“一千八。一千八。”小满在旁边数着,到傍晚,一共念了二十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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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小满在厨房里煮咸饭。
量米,用调羹。量虾米、香菇、五花肉,也用调羹。轮到放盐,她在罐口刮了两下,回头看俺妈。
俺妈点了点头。
柴灶的火是俺妈生的。小满守着锅,听着米慢慢响起来,闻着虾米和香菇的味道冒出来。她什么都尝不到,可她闻得出来,就是普度那天那个味。
饭焖好了。小满往碗底放了一粒咸鸭蛋,把饭盛上去,用调羹背压实。
手机震了一下,是爸爸发来的:已出发,明早到。
俺妈把门口的八仙桌擦了两遍。小满把碗端出去,摆在桌子正中间。
这一回,俺妈点了三炷香,插在碗前的香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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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巷子里的普度灯都亮了。
阿玉来了。她坐在石阶上,抬头看着桌上那碗饭和那三炷香。
俺妈站在门口。她没有踩户碇,脚尖就停在门槛里边。
小满等着。香烧下去一小截,灰落在桌面上。俺妈回头看了一眼厅里。公妈龛边上,太妈的相片嘴抿得紧紧的。
俺妈转回来,嘴张开,又合上了。
小满等不及了。
“阿玉,”她说,“来吃。”
阿玉凑过去,低头尝了一口。
只一口。小满的舌尖上亮了一下,跟那块贡糖一样,随即灭了。阿玉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粒米的影子,眼巴巴地看着俺妈。
俺妈听见了小满那一声。她皱起眉头。
“唔是即样叫。”
她吸了一口气,像巷子里的阿母傍晚喊孩子回家吃饭那样,喊:
“阿玉,来食。”
俺妈的眼睛对准了。不是石柱,不是万年青。小满顺着看过去:阿玉还是那样,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乡下衫,湿头发贴在脸上,正仰着头看俺妈。俺妈的手抓住了门框。
阿玉低下头,吃了起来。
小满舌头上一阵一阵发烫,像隔着墙闻见人家炒菜。她顾不上,她在看俺妈。俺妈的喉咙动了一下。
阿玉一口追一口,头都不抬,一边吃一边骂:“……香菇切太大块……五花肉太肥……虾米倒是好虾米……比八三年阿德家的猪脚还香……”骂到后来,声音就不对了,她也不擦脸,接着吃。
“慢慢食,”俺妈说,声音是哑的,“无人抢。”
阿玉的头发慢慢干了。水不滴了,发梢开始翘起来,被晚风吹得飘了一下。
吃到碗底,她挖出那粒咸鸭蛋,捧了一会儿,揣进了口袋。
“这回,”她说,“等上了大船再吃。”
小满看了一眼那碗饭。还是满满一碗,调羹压的印子都在。可阿玉的口袋鼓起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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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站起来,拍了拍衫上的饭粒,往门里看。厅里的公妈龛上,红灯亮着,太妈的相片挂在旁边。
“入来坐。”俺妈说。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阿玉看了看门槛。她抬起一只脚,悬了一会儿,又放下。
“唔免。我欲去吕宋。”
“招娣,”她说,“多谢汝个饭。”
香灰落了一截,俺妈才应了一声:
“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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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三个人都没睡。
俺妈搬了两张矮凳到门口,她坐一张,小满坐一张,阿玉坐在石阶上。这一回,门是开着的。
小满第一次不用传话了。俺妈听得见阿玉,阿玉也知道俺妈听得见,两个人反倒都不怎么开口。
后来是阿玉先讲的,讲阿德他阿公那套画上去的西装。俺妈一拍大腿:“莫怪!伊出山许日,阮都讲许领西装哪会无人见过。”
阿玉又讲了几个,巷头巷尾的公妈,一个都没放过。俺妈一边笑一边骂:“汝即支嘴,死了都无改。”
小满讲了早上那只芦花鸡。阿玉笑得从石阶上滑了下去:“……八成也是偷来的。”
“汝煮个菜,”阿玉坐回去,“闻着都太咸。”
俺妈哼了一声。
笑够了,阿玉看着门里。
“阮阿嫂,走个时候,有艰苦无?”
俺妈想了想:“无。睏去,就无醒啰。”
阿玉点点头,没再问。
小满靠在门框上,眼皮直打架。“明天,”她含糊地说,“那个小的也来。”
阿玉看了她一眼。
天快亮的时候,俺妈往海那边看了看,说:“水退啰。”
过了宫就是海。俺妈抱着那件水红色的洋衫,小满拎着师公那只纸船。阿玉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头发是干的。
海滩上一个人都没有。水退得远远的,沙子是湿的,一脚一个坑。
俺妈蹲下来,把洋衫叠好,放进纸船里。
“我唔是引伊转来,”她对着海说,“我是送伊去。”
阿玉站在水边,回头看小满。
“这回到岷,我报施玉。”她说,“那个小的,叫甚么名?”
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走了。”阿玉说。她按了按口袋。
俺妈把纸船推进水里,手扶着船尾,扶了一会儿。
然后她松了手。
退潮把纸船带了出去,越漂越远。东边的天先是白,后来红了。太阳从海上冒出来的时候,小满眯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水边空了。
只有那只纸船,还看得见一点红。
俺妈牵起小满的手,往回走。
7 尾声
从海边回来,窗台上的蛋壳不见了。俺妈没睡,进了厨房。
小满趴在八仙桌上,困得睁不开眼。厨房里锅碗响了一阵,飘出来一股猪油和葱的味道。
俺妈端出一碗面线,放在她面前。
“小满,来食。”
小满抬起头,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线塞进嘴里。
“咸!”
她差点跳起来,又塞了一大口,咸得直吸气。小满算了一下:十三天。
俺妈站在桌边看着她,拿起另一双筷子,也挑了一点,放进嘴里。
筷子停在嘴边。她嚼得很慢,很认真,咽了下去。
“……咸。”她说。
小满停下筷子。
俺妈拉开凳子坐下了,坐得很重。她看着那碗面线,又挑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咽下去。
“咸。”她又说了一遍。
她笑了,笑到一半,手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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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看着她:“俺妈,你也……?”
“一九七四年,”俺妈说,“两口。”
那年她二十二岁,刚嫁过来。队里分的口粮不够吃,新妇最后上桌,长辈和丈夫吃完,锅底剩多少,她吃多少。普度也不准做。那年七月的一个半夜,她饿得在床上翻来覆去。
“饿到睏袂去。”俺妈说。
她摸到厨房找东西吃。后门半掩着,门外龙眼树底下的石头上,摆着一碗咸饭。
没插香,没点烛,什么都没有。
她蹲下去,扒了两口。
第三口还没到嘴边,一巴掌就扇了过来,碗摔在地上。是太妈。她站在暗处,只说了一句:
“报应啊。”
那一夜,太妈搬了张矮凳,坐在她床边,坐到天光。
“从那以后,”俺妈说,“食乜都淡。像隔一张纸。”
她只好放盐。一开始放一点,后来放一把。孩子们说咸,丈夫说咸,后来孙女也说咸。人家说咸,她就说:咸才配饭。
“咸不咸?”她问了五十二年。
“前几暝,嘴里忽然甜了一下,”俺妈说,“我还以为是做梦。”
“我一直以为,”她停了停,“伊坐在我床边,是防我半暝再去偷食。”
“俺妈,”小满说,“那我偷吃那天夜里,你坐在我床边,也是防我再去偷吃?”
俺妈没答。她低头看着那碗面线,看到面线都坨了。
厅里的钟响了一下。俺妈抬头看了一眼。
“水欲涨啰。”她说。
她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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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妈把那锅面线倒了。
剩一粒饭都要挨骂,她倒了一整锅。
她重新烧水,重新下面线,放盐的时候,用的是那把调羹。她刮平了,刮了两下,倒进锅里。她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汤,吹了吹,尝了一口。
她站在灶前,又尝了一口。
隔壁巷口,老阿婆又在叫:“招娣——”
俺妈把勺子一放,探出门去,嗓门比她还大:
“欸——!”
巷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小满跑出去。爸爸从驾驶座上下来,伸了个懒腰。妈妈从后座下来,怀里抱着一个襁褓,红通通的一团,这回没哭,睡得正香。
“姐姐,”妈妈说,“来抱弟弟。”
小满站住了。
“我叫小满。”
妈妈看了看爸爸,笑了:“……小满,来抱弟弟。”
小满伸出手,把那一团接了过来。很轻,很软,有一股奶味。弟弟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
“耀祖。”小满说。
她皱了皱鼻子。
“这名字好土。”
俺妈端着面线站在门口,喊他们进来吃。
妈妈接过碗,先从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搁在手边。她吹了吹面线,小声问小满:
“面线咸不咸?”
小满尝了一口。
“今年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