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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52:28

夫君战死的第一日,觊觎我多年的纨绔萧长宴闯入灵堂,将我抵在棺椁上。

他撕碎我的孝服:“裴铮都死透了,你无所出又跋扈善妒,还想为他守节不成?”

我拼死用金簪扎穿他的肩膀,将袖中鸩酒一饮而尽,只求清白赴死。

萧长宴仓皇而逃,门外却传来老管家压低的笑谈:

“将军明日就凯旋了,快将白幡撤了。”

“谎报战死,不过是想逼夫人松口,好迎娶大将军之女过门做平妻。”

“只要将军全须全尾地回来,夫人经历这遭大悲大喜,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原来,裴铮根本没死。

这一院子的纸钱白幡,全是他为逼我退步演的一出好戏。

黑血溢出唇角,我望着那尊空棺凄然一笑。

既如此,便如你们所愿。

往后这将军府你想迎谁进门,便迎谁进门。

这一世的夫妻情分,到此为止了。

1.

喉咙里涌上大股黑血。

祠堂外,两个守夜的粗使婆子正嗑着瓜子闲聊。

“里头那位还没哭完呢?对着一口塞满烂木头的空棺材,真能嚎得出声。”

“小声些,仔细被听见!将军特意交代过,今晚谁也不许送水送饭,非得把夫人的傲气磨平了不可。”

“要我说也是夫人自讨苦吃,成亲五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裴家没休了她都是仁义,她倒好,连将军纳大将军之女做平妻都敢拦。”

最后一点力气抽离,我的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再睁开眼时,身体轻飘飘地浮在半空。

底下那具穿着粗麻孝服的尸身蜷缩在供桌下,嘴角到衣襟染满了凝固的黑血,双目圆睁地盯着紧闭的祠堂大门。

我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连痛意都消失了。

穿堂风刮过,我的魂魄不受控制地穿过了厚重的院墙,一路飘向城东的摘星楼。

顶层的雅间里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极旺,暖意融融。

本该战死在雁门关的裴铮,此刻正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坐在主位上,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西域进贡的晶莹葡萄,递到身侧楚轻云的嘴边。

我的婆母裴老夫人坐在下首,笑得眼角褶子堆叠。

而坐在裴铮正对面的,竟然是我的亲生父亲温鹤年,还有我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温景行。

温景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无奈地摇头叹笑:

“妹夫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实在也是被逼无奈的苦肉计。”

“舒月那丫头性子太轴,平日里我好言劝她为裴家开枝散叶,她竟拿剪刀抵着脖子要死要活。”

“如今受这一遭大恸,想来也能明白活着比什么都强,往后定会收敛脾气,好好跟楚小姐相处。”

我的亲生父亲温鹤年捋着胡须,端起酒杯朝裴铮赔笑:

“贤婿莫怪,是舒月这丫头太不懂事。”

“她无所出,裴家留她正妻之位已是天恩。”

“楚小姐肯屈尊做平妻那是抬举她,受这一夜冻磨磨她的傲骨,往后她才懂得惜福。”

婆母捻着佛珠,满脸慈悲地拍了拍楚轻云的手背:

“还是轻云懂事,还没过门就替铮儿着想。”

“等让温舒月在灵堂里守上一整夜,吃够了苦头,明日一早铮儿回去,她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哪还敢提半个不字?”

楚轻云依偎在裴铮怀里,垂下眼帘轻轻咬破那颗葡萄,声音柔得像能掐出水来:

“铮哥哥,姐姐素来心高气傲,明日得知真相,怕是又要怪我夺了她的情分。”

“我今日见她哭得实在伤神,怕炭火太旺熏坏了她的眼睛,便让人把祠堂的炭盆撤了,好让她吹吹冷风清醒些。”

“姐姐身子骨一向康健,想来不会怪罪轻云自作主张吧?”

裴铮用帕子擦去她唇边的汁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纵容:

“怎会?这五年来我待她百依百顺,反倒误了她,让她失了当家主母的容人之量。”

“我如今位列将军,她身为宗妇,若还是这般拈酸吃醋,日后出去只会沦为京城笑柄。”

“我这也是为了她好,借此事磨一磨她的性子,教导她何为大妇气度。”

“冻上一夜不碍事,正好让她静下心来好好反省。”

我飘在半空,静静地看着这满屋子我最亲近的人。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一片真心,不过是铺就他们青云路的垫脚石。

裴铮拿起桌上的鎏金酒壶,站起身朝众人举杯,神色笃定:

“诸位放宽心,明日辰时我便回府。”

“备上一盒城南的桂花糕,等她哭够了,温言哄几句,这平妻的名分她自然也就认了。”

2.

看着裴铮那副胜券在握的神情,我的魂魄被拉扯着飘回了裴府后院。

五年前裴铮还只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六品校尉,寒冬腊月里为了给我买一盒刚出炉的桂花糕,跑遍大半个京城,把糕点揣在怀里用体温焐热。

那时候他握着我的手,红着眼眶发誓:

“舒月,等我日后封侯拜相,定让你做这京城里最尊贵的诰命夫人,此生绝不纳二色。”

可半年前他救下楚轻云后,一切都变了。

我飘进自己住了五年的主院,屋内原本摆设的紫檀木拔步床、南海珊瑚屏风,此刻全被搬空,换成了廉价的粗木桌椅。

两个丫鬟正抱着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那件耗时三年织就的云锦霞帔,往外头的火盆里丢。

“楚小姐特意交代了,温夫人见了这些旧物难免触景生情,为了夫人的身子着想,不如全烧了干净,省得日后看着心烦。”

火舌瞬间卷上云锦,将金线绣成的凤凰烧成焦黑的灰烬。

那是上个月楚轻云做客裴府时看中的东西。

当时她当着众人的面,用剪刀生生划破了自己的手背,哭着跪在裴铮面前:

“铮哥哥,你千万别怪姐姐,是我出身武将之家粗鄙不堪,不配碰这么贵重的云锦。”

“姐姐骂我有娘生没娘教也是应该的,我这就走,绝不留在这里惹姐姐厌烦!”

裴铮冲进来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脱下大氅紧紧裹住楚轻云,转头朝我厉声喝问:

“温舒月,你如今怎变得这般刻薄恶毒?轻云若有闪失,你让我如何向楚大将军交代?”

婆母随后赶到,嫌恶地看了我一眼:

“五年无所出,本该常怀愧疚,如今倒学会对贵客动手了!裴家容不下你这般善妒无容人之量的妇人!”

我的亲兄长温景行急步上前,亲手捧过那件云锦霞帔递给楚轻云,转头痛心疾首地斥责我:

“舒月,往日教你的妇德大度都去哪了?”

“楚小姐金枝玉叶受了惊,你理当割爱赔罪,莫因你一己狭隘,坏了裴温两家与大将军的交情!”

我跪在雪地里,看着他们所有人围着楚轻云嘘寒问暖,连我流产后落下的病根发作,都被裴铮冷冷丢下一句“装腔作势”。

他不知道,成亲第一年他遭仇家暗算,误饮绝嗣酒。

当时他初入行伍,最重声名。

我跪求太医隐瞒真相,将无所出的骂名全揽在自己身上,替他瞒了五年,也平白替他受了五年的白眼与折辱。

如今他平步青云,这桩我为他保守的秘密,倒成了他拿捏我、逼我让位的把柄。

穿过重重院墙,我的魂魄飘至后巷暗处。

裴府后院看门的小厮正对着楚轻云的丫鬟翠微点头哈腰,手里攥着沉甸甸的赏钱:

“翠微姑娘放心,按楚小姐的吩咐,灵堂周遭的护院全被我调开了,后门也留了虚掩。”

“子时刚过,我就亲眼瞧着萧小侯爷翻墙进了祠堂,里头闹了好大一阵动静呢!”

翠微拿帕子掩唇轻笑。

“办得好。等明日温夫人失了名节,主动让位,少不了你的好处。”

“记住了,今夜你什么都没看见。”

看着二人散去,我飘在阴风里,只觉得遍体生寒。

而此刻的摘星楼里,裴铮正与我的父兄推杯换盏,盘算着明日如何用一盒桂花糕,施舍我继续做裴家当牛做马的宗妇。

3.

时间倒回两个时辰前的子夜。

祠堂里没有一丝炭火,寒风顺着门缝往骨头缝里钻。

我跪在蒲团上,双膝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就在这时,祠堂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浑身酒气的萧长宴大步闯了进来,反手将大门抵住。

我惊慌失措地站起身,因跪得太久双腿一软,直接跌倒在供桌旁。

“萧长宴!这里是裴府灵堂,你深更半夜闯进来做什么?”

萧长宴解开腰间的玉带丢在地上,一步步逼近,将我死死抵在楠木棺椁上。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掐住我的下巴:

“你一个不下蛋的母鸡,裴老夫人早就厌弃你了,不如今日从了本侯爷,日后还能在侯府给你个贵妾当当!”

我拼命挣扎,指甲在他脸上抓出道道血痕,换来的却是他重重的一记耳光。

嘴角瞬间裂开,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耳膜嗡嗡作响。

萧长宴扯开我的麻布孝服,露出锁骨处的肌肤,低头就要啃咬下来:

“裴铮都死透了,你无所出又跋扈善妒,还想为他守节不成?”

“你以为外头那些下人为什么不进来?这整个裴府上下,今晚都是本侯爷的人!”

我看着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嘴脸,摸到发间那支裴铮曾亲手为我戴上的赤金步摇。

在他撕碎我里衣的瞬间,我拔下步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进了他的右肩!

萧长宴痛得变了调,捂着肩膀往后退:

“臭婊子!你敢伤我!来人,本侯爷今晚要让外头的护院把你扒光了吊在裴府大门上!”

大门外立刻传来几个恶徒粗重的脚步声。

我退到供桌前,背靠着裴铮的牌位。

满府上下无人相护,与其受辱苟活,不如清白赴死。

我没有丝毫犹豫,抽出袖中早已备好的鸩酒,拔开塞子,仰头尽数灌入喉中。

剧毒入喉,五脏六腑像被生生绞烂。

我将空酒壶狠狠砸在萧长宴脚边,满口黑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白麻。

“萧长宴,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让你这畜生碰我分毫!”

萧长宴吓得酒醒了大半,立刻拉开祠堂大门,带着门外的护院仓皇逃窜。

而在我倒下的那一刻,门外管家与婆子的笑谈声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

原来没有战死,只有背叛。

我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望着那尊空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4.

天光大亮,辰时已至。

裴府大门前鞭炮齐鸣,昨日还挂满全府的白幡被下人们手脚麻利地扯下,换上了刺目的大红绸缎。

裴铮骑着高头大马,怀里搂着一身红裙的楚轻云,在温鹤年与温景行的簇拥下,春风得意地跨入了裴府大门。

婆母拄着龙头拐杖迎上来,满面红光:

“我的儿,可算回来了!轻云这孩子昨日陪了老身一宿,比祠堂里那个木头桩子贴心百倍!”

裴铮将楚轻云扶下马,从怀里掏出那盒已经冷掉的桂花糕,大步流星地往后院祠堂走去。

温景行跟在后面整了整衣冠,叹了口气道:

“妹夫,舒月自幼被惯坏了,待会儿若还使性子,你只管搬出家法。”

“她如今无所出,能得楚小姐这门贵亲提携,是她的造化,由不得她胡闹。”

裴铮嘴角噙着笃定的笑:

“放心,她爱我至深,得知我死讯定然痛不欲生。”

“如今我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她只顾着欢喜,哪还会计较轻云进门的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到祠堂所在的偏院外,却见两个守门的婆子正缩在墙角打瞌睡,地上散落着一地瓜子皮。

裴铮眉头微蹙,上前一脚踢醒那婆子:

“夫人呢?怎的一点哭声都没有?”

那婆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是裴铮,慌忙磕头回话:

“回将军!按楚小姐和您的意思,昨夜里炭盆撤得干干净净,滴水没让送。”

“里头后半夜就没动静了,夫人定是冻服了软。”

温景行在一旁淡声附和:

“受这一宿冻,她的傲气也该磨平了。”

“妹夫进去温言哄两句,正好让她松口,认下楚小姐进门。”

裴铮捏紧手中的糕点盒子,拾阶而上。

可走到祠堂门前,他的脚步猛地僵住。

厚重的门扇虚掩着一道缝,刺鼻的血腥味顺着门缝扑面而来。

裴铮心头骤缩,一脚踹开了大门!

5.

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祠堂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撞进所有人的眼帘。

没有炭火的屋子冷得像冰窖,供桌翻倒在地,祭品滚落得到处都是。

那口空荡荡的楠木棺椁旁,一具穿着粗麻孝服的躯体蜷缩在血泊里,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

裴铮死死盯着那道熟悉的背影,踩着满地碎瓷一步步走过去:

“舒月,别闹了,地上凉,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可你弄出这副阵仗给谁看?”

他站在跟前垂眼瞧着我,轻叹了口气:

“我给你买了城南的桂花糕,起来趁热吃吧,只要你乖乖认下轻云,你还是裴家主母。”

见我依旧不动,裴铮眉头微皱,弯下腰伸手去拉我的胳膊。

指尖刚触碰到我的肩膀,他的动作猛地僵住。

用力一拽,我的整具躯体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硬邦邦地翻倒过来。

胸前的衣襟被扯烂,露出的肌肤上满是青紫的掐痕,半边脸高高肿起,乌黑的毒血从七窍流出,早已在身下凝结成了一大片暗红的冰碴。

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手里死死攥着的半截赤金步摇深深扎进掌心,早已和血肉冻在了一起。

啪嗒一声。

裴铮手里的桂花糕盒子掉在地上,酥脆的糕点滚进暗红的血冰里,瞬间被染得肮脏不堪。

“舒月……”

裴铮整个人踉跄着扑过去,双膝重重砸在碎瓷片上,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玄色锦袍。

温鹤年看着女儿惨烈的死状,双腿一软瘫坐在门槛上,老泪纵横:

“舒月!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傻啊!”

一旁的温景行探头一瞧,吓得倒退数步险些摔倒,脸色煞白地直打哆嗦:

“怎么会……她平时虽倔,哪有胆子真寻死……”

裴老夫人赶在后头,见着那满地乌黑的死人血,手里的佛珠啪嗒散了一地。她又惊又嫌地拿帕子掩着口鼻,连连跺脚:

“作孽啊!大喜的日子闹成这样,真是个没福气的晦气东西!”

就在这时,几个巡夜的侍卫押着浑身是血的萧长宴和楚轻云的婢女翠微冲了进来:

“将军!属下今早在后巷抓到了意图潜逃的萧长宴,还有这个丫鬟!”

萧长宴指着楚轻云大喊:

“裴铮!别杀我!我没碰她!是楚轻云拿了你的私印放我进来的!”

裴铮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无人色的楚轻云。

“他说的是真的?是你放萧长宴进来辱她?”

楚轻云煞白着脸连连后退,攥紧帕子辩解:

“铮哥哥你别听他血口喷人!我只是撤了炭火想让姐姐懂规矩,是姐姐自己气量狭小想不开寻死,与我何干!”

“闭嘴!”

裴铮双目猩红,腰间佩剑骤然出鞘,擦着她的耳侧狠狠钉入门柱,削断了一截青丝。

楚轻云吓得瘫软在地,哭喊声生生卡在喉咙里。

裴铮没再看她,踉跄着把冰冷的尸身紧紧捞进怀里。

我的头无力地向后仰去。

裴铮用自己的大氅将我裹紧,把脸贴在我冰冷刺骨的脸颊上,浑身剧烈地发抖:

“舒月,我回来了,我没有死……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想让你懂点事!你睁开眼看看我,我不娶平妻了,我不能没有你,你别吓我……”

我飘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他把我脸上的血污蹭到他自己的脸上。

6.

裴府的红绸还没挂满半日,就又全数换回了刺目的白幡。

只是这一次,棺材里躺着的,是我冰冷僵硬的尸身。

裴铮抱着我的尸体,一步一步从祠堂走向主院。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膝盖上的血就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红印。

全府的下人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婆母跟在后面,看着裴铮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想替自己开脱:

“铮儿,这也怪不得娘和轻云,谁让她自己想不开?一个不下蛋的女人,死了也就死了,正好给轻云腾出正妻的位置……”

裴铮脚步猛地停住。

就在他弯腰将我放上主院软榻的瞬间,我胸前被萧长宴撕扯开的里衣夹层里,啪嗒掉出一个被黑血浸透的贴身锦囊,还有一枚磨得光滑的平安扣。

裴铮怔怔地弯下腰,颤抖着手捡起那枚平安扣和锦囊。

那平安扣是我五年前一步一叩首,额头磕得鲜血淋漓从护国寺为他求来的,而锦囊里装着的,是他当年上战场前留下的断发,与我的青丝死死缠绕成结。

锦囊内侧,还用我的心头血一针一线绣着八个小字:

“但求郎君平安顺遂。”

楚轻云缩在门边,脸色煞白。

“铮哥哥,你别被这晦气东西骗了!”

“她五年无所出,昨夜又在灵堂私会外男,分明是丑事败露才畏罪自尽!”

“她本就该死,我撤炭火也是为了裴家声誉啊!”

婆母跟着附和:

“是啊铮儿,连个后都留不下,还在灵堂做出这等丑事,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门外等着给尸身验毒的太医老院判再也听不下去,红着眼指着二人怒喝:

“一派胡言,温夫人何曾不能生育?”

院判扑通跪在榻前,老泪纵横:

“五年前庆功宴上将军中了绝子散,是夫人求老臣瞒下此事!”

“她说您刚立军功,若传出绝嗣丑闻,前程和宗族全容不下您!”

“她把罪名一个人扛了五年,日日灌苦药装病,受尽全城嘲弄,全是为了护住您的前程啊!”

婆母吓得倒退两步,手里的拐杖当啷落地:“铮儿……不能生?”

裴铮低头看着我灰败僵硬的脸,喉头剧烈抽搐,一口暗血直直呛了出来。

温景行见势不妙,扑通跪下指向楚轻云:

“妹夫明鉴!是楚轻云拿权势诱我,温家是被她逼的!”

楚轻云捂着断发,面容扭曲地尖叫回击:

“温景行你少装好人!是你自己贪图户部的官位,现在倒咬我一口?”

两人当场撕扯攀咬,丑态毕露。

他将那枚带血的平安扣和锦囊小心翼翼地贴在心口,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面无人色的楚轻云。

“来人,把楚轻云的嫁衣扒下来,连同萧长宴一起,关进水牢!”

楚轻云看着裴铮对我尸身小心翼翼的动作,嫉妒得五官扭曲,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

“裴铮你敢!我爹是镇国大将军!为了一个死透了的贱人,你敢这么对我?”

裴铮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楚轻云的咽喉。

“你大可让你爹来,今日我就是要你们所有人,给舒月陪葬!”

7.

根本不用楚大将军发难,裴铮动用自己所有军中人脉与死士,连夜杀进镇国大将军府!

刀光剑影中,裴铮顶着满身鲜血,将楚大将军的暗卫尽数斩杀。

为了骗我假死,裴铮当初曾借用楚大将军的军机密道伪造雁门关战报,却不想顺藤摸瓜,竟从密道暗格里搜出了楚大将军贪污千万军饷、私通外敌的铁证!

天色刚亮,裴铮用铁链锁着被打断双腿的楚大将军,身后跟着抬着成箱通敌密信与账册的带伤亲兵,一步一血印地撞开了皇宫大门。

金銮殿上,裴铮怀里死死抱着我的灵位,将太医院院判的证词、萧长宴的供词、以及楚家通敌叛国的铁证一并呈上!

满朝文武骇然失色,裴铮却将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字字泣血:

“罪臣裴铮,为逼发妻让位,私调军机伪造战报,更与楚氏合谋逼死替臣挡毒的糟糠之妻!此乃楚氏通敌贪墨之铁证,臣今日自毁五年军功前程,亲手斩断楚氏羽翼,只求陛下诛灭楚氏九族,将楚轻云与萧长宴凌迟处死,赐温家父子以死谢罪!臣愿领欺君害妻之罪,求陛下赐臣满门抄斩,臣要拉着这群豺狼一道下地狱,去九泉之下向我的妻谢罪!”

天子看着殿下浑身浴血、不惜自毁长城也要拉着政敌陪葬的裴铮,震怒之余当即下旨,命御林军与裴铮亲兵合围楚府,将楚氏一族连根拔起,将裴铮革职下狱、褫夺所有军功爵位!

楚轻云在水牢里被挑断手脚筋拖上大殿时,看着裴铮怀里紧紧护着的温舒月牌位,疯狂大笑:

“裴铮!你抱着块破木头装什么深情!温舒月活着的时候你嫌她木讷无趣,嫌温家门第太低帮不了你的仕途!当初明明是你既想要我爹手里的兵权,又舍不得温舒月的嫁妆和贤名,才默许我撤掉炭火逼她就范的!是你自己的自大和贪婪害死了她!你现在摆出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给谁看?你不过是个连自己退路都亲手毁掉的蠢货、小丑!”

裴铮跪在原地,呆呆地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混着血水砸在地上。

温鹤年听到楚轻云的话,急火攻心之下,一口老血喷出来,当场气绝身亡。

温景行瘫在亲爹的尸体旁,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飘在金銮殿的横梁下,冷冷看着这群人自取灭亡的惨状,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迟来的忏悔,不过是走投无路时的自我感动罢了。

8.

头七那夜,天降暴雪。

裴府已被查封,只留下停放我棺木的灵堂,被御林军重重把守。

天子法外开恩,准许尚未行刑的裴铮、婆母与温景行戴着沉重的镣铐,在灵堂为我守完这最后一夜。

我的魂魄飘在灵堂的牌位后,静静地俯视着底下。

裴铮穿着一身囚服,原本挺拔的身躯如今瘦脱了相,两鬓竟在短短七日内生出了大片白发。

他没有跪在蒲团上,而是赤着双膝跪在事先铺满的碎瓷片上,血水顺着小腿流了一地。

手里捧着那盒早已发霉发臭的桂花糕,一口一口地往自己嘴里塞,一边嚼一边混合着血沫往下咽:

“舒月,这糕点冷了真的很难吃,我以前怎么就忘了呢……你最怕冷了,那天晚上祠堂那么冷,你喝下毒酒的时候,得有多痛啊……”

他说着说着,突然拿起桌上的匕首,狠狠一刀扎进自己的右肩,正是那夜我用金簪刺伤萧长宴的位置。

“是我没护好你,是我把狼放进来的……这一刀我还给你,这一刀我也还给你!”

他疯了一样往自己身上捅,鲜血溅在我的黑漆棺木上,被御林军冲上来死死按住才没能当场毙命。

旁边,半身不遂的婆母被绑在椅子上,嘴歪眼斜地流着口水,正拼命用头撞击着椅背,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嚎。

而温景行则跪在棺木前,用那双曾推开我的手,一遍遍地扇着自己的耳光,双颊早已肿得像猪头:

“妹妹,哥错了,哥不是人,你把哥的命拿去吧,哥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我站在牌位旁,看着他们血肉模糊的模样,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若不是裴铮自己贪心不足亲手斩断了后路,若不是太医道出真相打碎了他伪善的面具,此刻他们怕是正踩着我的尸骨,在喜堂上喝着合卺酒。

这时,灵堂外飘来一道熟悉的魂魄。

是我那早逝十年的生母。

母亲的魂魄穿过御林军,慈爱地朝我伸出手,将我揽入怀中:

“舒月,苦了你了。跟娘走吧,这腌臜的地方,不值得你再看一眼。”

我靠在母亲怀里,最后看了一眼在地上痛苦翻滚的裴铮:

“娘,再等明日半个时辰。我想亲眼看着圣旨落下的那一刻。”

9.

次日清晨,大理寺死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老鼠在腐烂的稻草间乱窜。

传旨太监捧着明黄的圣旨,站在牢门外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大将军楚氏起兵谋反,现已伏诛,全族抄斩!其女楚轻云、安远侯世子萧长宴,谋害命妇、手段残忍,判处凌迟极刑!户部候补员外郎温景行,卖妹求荣,杖毙于午门之外!至于裴铮,欺君罔上、宠妾灭妻、逼死发妻,褫夺一切军功爵位,判斩立决,裴氏一族流放三千里,钦此!”

圣旨合上,牢房内一片死寂。

婆母听闻流放三千里,当场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挺挺地从草堆上滚下来,死不瞑目地咽了气。

楚轻云和萧长宴在隔壁牢房里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用头撞墙,却被狱卒用铁钳撬开嘴塞入破布。

当朝首辅亲自走进死牢,停在裴铮的牢门前。

裴铮浑身血污地爬过来,双手死死抓着牢门的木栏,把额头磕在首辅的官靴前:

“首辅大人!罪臣死不足惜,罪臣只有一个请求!求大人向陛下求情,在罪臣伏诛之后,将罪臣的尸骨与舒月合葬!罪臣欠她良多,唯有死后化作泥土,生生世世护着她的棺椁,方能赎罪万一!”

首辅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一脚踹开他的手:

“合葬?裴铮,你配吗?!”

首辅蹲下身,哂笑一声:

“你以为自己现在流几滴眼泪、捅自己几刀,就是情深义重了?你不过是个又蠢又毒的伪君子!你敢对温氏下手,不过是因为你笃定她孤立无援,笃定她离了你活不下去!你既贪图楚家的兵权,又舍不得温氏替你操持家业、为你博取贤名。你所谓的殉情与合葬,不过是想在史书上挽回一点体面,继续在九泉之下恶心她罢了!”

“如今楚逆谋反被诛,满朝清流与京城百姓皆为温氏泣血鸣冤!陛下为平息民愤、安抚天下寒心之士,已顺应民意下旨赐婚休书,准温氏与裴氏义绝!你的尸首,行刑后直接丢进乱葬岗,永世不得靠近温氏墓地半步!”

裴铮整个人瘫软在肮脏的泥水里。

他张大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10.

三日后,京城大雨倾盆。

朝廷为平息物议,奉旨为我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十里长街铺满白花,百姓们自发撑着黑伞夹道相送。

人群中有人叹息:

“温夫人真是大贞大烈之人啊,为了守节,硬是饮下毒酒。”

我飘在棺木上方,听着这些议论,眉头微蹙。

我饮毒自尽,从来不是为了给裴铮守什么贞节,我只是不愿让肮脏的恶徒玷污我自己的身躯,不愿向那群算计我的豺狼低头。

葬礼尽头的城郊陵园外,礼部官员刚命人立起石碑,上面刻着“裴门烈妇温氏之墓”八个字。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走出数十名身披蓑衣的铁血老兵与数百名手提铁凿的京城百姓。

那是当年受过我母亲恩惠的旧部,以及这五年来我用嫁妆施粥救济过的苦命人。

为首的老兵双目赤红,一把推开礼部官员,声如洪钟:

“大小姐与那狼心狗肺的畜生早已义绝,何来裴门之说!她是为保自身清白、反抗恶徒与无良夫族而死,绝非为男人守节!今日谁敢把裴字刻在大小姐碑上,老夫先砸烂他的脑袋!”

数百名百姓群情激愤,纷纷冲上前去,用铁凿和石块,在倾盆大雨中一下又一下,生生将石碑上“裴门烈妇”四个字划花!

礼部尚书见民意滔天,生怕激起民变,连忙顺水推舟,当场令人换上新碑,重刻“义女温舒月之墓”七个大字。

无数曾受我恩惠的女子在雨中跪地叩首,泣不成声。

与此同时,城中的裴府与温府被官兵彻底推平。

裴铮曾经为了囚禁我而修筑的祠堂被百姓一把大火烧成灰烬,楚轻云置办的嫁妆、裴家攒下的家产全数充公变卖,换作银两分发给京城的慈幼局与孤苦女子。

大雨冲刷着废墟上的黑烟,将裴家与温家在这京城里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11.

深夜,牢狱深处。

裴铮趴在冰冷的草堆旁,身上早已没有了当初意气风发的模样,唯有一双眼睛空洞得可怕。

他似有所感地抬起头,对着虚空的方向拼命伸出手,在泥泞中呜咽叩首。

我冷眼看着他沉沦,转身穿过了死牢厚重的墙壁。

外面的晨光真好,我该去见我娘了。

正午时分,菜市口刑场人山人海。

烈日当空,照在行刑台高高举起的鬼头刀上,折射出刺骨的寒光。

温景行已经在午门外被活活打断了脊梁骨,咽了气,此刻刑台上跪着的,是满身血污的裴铮,以及被绑在木桩上等待凌迟的楚轻云和萧长宴。

看着刽子手磨刀的动作,楚轻云彻底崩溃了,她拼命扭动着残废的身躯,冲着旁边的裴铮哭喊:

“铮哥哥!救我!你救救我啊!当初是你说的,只要温舒月松口,你就让我做裴家最尊贵的女主人!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太爱你了啊!”

裴铮跪在刑台上,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她。

“闭嘴。若不是你这毒妇挑拨离间,我怎会害死舒月?我恨不得食你肉寝你皮!”

楚轻云愣住了,随即披头散发地狂笑起来,眼泪混着血污横流:

“我挑拨离间?裴铮,到了这一步你还装什么情圣!”

“当初是谁嫌她无趣、嫌她无所出?又是谁默许我把她踩进泥里?你害死了她,如今倒把脏水全泼在我头上求心安!”

她啐出一口血沫,笑得恶毒至极:

“你死后连黄泉路都进不去!温舒月哪怕魂飞魄散,也嫌你的名字脏了她的轮回路!”

这番话扯下了裴铮最后一块遮羞布。

周围的百姓纷纷捡起地上的烂菜叶和石头,狠狠砸向刑台上的几人。

裴铮僵在原地,浑身剧烈地抽搐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监斩官将斩立决的令牌重重掷下。

刽子手手起刀落,寒光闪过,裴铮的人头咕噜噜滚落在地,双目依旧死死圆睁着,望向城郊陵园的方向。

木桩上,凌迟的刀片落下,楚轻云与萧长宴的惨叫声很快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哀鸣。

刑场外,我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母亲的魂魄站在不远处的金光里,微笑着朝我招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洁白无瑕的双手,扯下了发间所有的簪环,任由长发在风中飞舞。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温家女,更不是裴家妇。

我只是温舒月。

握住母亲的手,转身踏入那片温暖的晨光之中,头也不回地走向只属于我自己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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